宛陵集卷二十三　　　　宋　梅尧臣　撰

译您家的太湖石，是从哪里得到的太湖石呢？太湖在天下东南，太行在天下西北，相距三千里，即使有力量，又怎样运来？古人劳烦舟车搬运，顽石本身没有羽翼；孔窍中牵引着木莲的根，木莲便依附它生长。秋蛇从其中钻出，吐出的舌头呈现虹霓般的色彩。您常在我面前夸赞它，奇怪而又特别；世人把丑视为恶，您却把丑当作德。事情本来就没有绝对的丑与美，丑与美防【疑有讹字】也并不使人迷惑。送赵子渊任颍州知州 旧谷已经不能留在田亩，新春原野上的鹿也在饥饿。田野荒芜，盗贼很多，诏令派遣官员安抚疲困瘦弱的百姓。驿站骑马在东风中奔驰，小雨使灾田恢复得缓慢。你应当像汉代太守那样施行仁政，使膏泽也随之降临。寄题杨敏叔虢州吏隐亭 贤明啊，虢略君！治理虢州，事务相当简少。有一座亭子在后园中，可以登临观览；从早到晚都能清楚看见松柏，关塞的气象映入醉眼。花草发▯【原文有疑字】，细小鸟儿婉转鸣叫。整日没有人来，也不要离开酒杯。依王舍人韵，忆念省中小桃，寄给江学士。浅浅绽放，像胭脂和紫蜡般芬芳；深深斟满吴地美酒，举起白玉酒杯。凤凰池中的人忆念去年花色艳丽，雉省中的客人却没有今日这般狂放。仿佛春色先来到上苑，依稀歌声和乐声传到昭阳宫。清晨的社日春雨不要催促，应当赏玩它，想把坐床移近花旁【去年正听说宫禁中赏花】。依刘原甫韵和《社后对雪》社日遇到众人饮酒，北风归来，马儿在阳光下骄躁。乌云争相昏暗，归来的燕子翅膀难以调适。清晨的冰霰侵袭花朵，使春花落地消散。隔夜的醉意没有酒来解除，薄被中觉得寒冷，只好让炉炭重新燃烧。穿上兽皮衣裘再次御寒，貂皮闭伏，宫中的虫子也重新蛰伏。时令鸟儿腹中将要空虚，防缀何多思【疑有脱误】？轻薄飘荡的雪不能忍受，唯独知道美丽的东西可以玩赏，哪里顾惜它会成为妖异之气？剡溪客偶然兴起兴致，海神也不是依次来朝。歌声唱得高而应和的人少，您又作了长篇歌谣。依永叔韵和《二月雪》春云损伤了初生的嫩芽，却未必会摧毁枸杞和菊花。我的心没有爱憎，随遇而安便自得其乐。桃李红白相间，难道不能悦我眼目吗？枸杞和菊花又嫩又甜，难道不能饱我腹中吗？看花、吃蔬菜，仍然举杯饮酒。趁着年老衰迟，鬓发还没有全白。听说王景彝祭祀高禖后回来 二月里，大雪漫漫。斋宫的夜晚寂寥，坛场上祭祀乙鸟；桑树柘树间响起阴枭的叫声。鞋履沾满春泥，行走沉重；小马回到广阔原野，意气骄纵。回来后还要批阅五色诏书，在池上踏着美玉般的积雪【来帖说：歌声之外，时常还听见林中枭鸟哀鸣】依景彝韵和《祭高禖书事》听说郊外祭祀高禖，喜气飞扬；曾因乙卯日的命令而封赏商人，今日钟鼓齐鸣，登歌祭祀，什么时候才能有梦见熊罴而得子的吉祥征兆？扫去积雪的郊野茅舍中寒风凛冽，登坛时公卿礼服上的玉佩铿锵作响。君王门下赐给祭肉，我有什么可得到的？不像在凤凰池旁自我夸耀。依永叔韵和他雨中寄给原甫舍人的诗 幸好春巢里的燕子还没有归来，高高的屋檐整日下雨，细密的雨丝笼罩着芳草。踏青以后，正想在寒食时节击打梨花；美景已经可叹地全部错过，名园还允许我错误地随你同游。锦鞍千万不要驶向九衢大道，拍打着水面，竟像鹅鸭池中一样【社日曾慎重地前往北园】毛君宝秘校将要出京，拿诗给我看，于是作诗回答他。古城的道路被踩踏成谷，却看不见人马踪迹。古人难道没有走过吗？旧日的遗迹难道没有重叠吗？从哪里去寻找他们过去的脚步，来来往往只见心中惶惑。看您的百篇诗，善于描画人的形貌，连毫发都没有不像，落笔任意纵横。哪里比得上手握明镜，万物都能亲眼看见？赠诗送您向东南归去，把手中的邛防【疑有讹字】抛下。刘仲更在唐书局中种郁李 这座冷落的官署少有风景，我买来花木栽种，仿佛要把春天提前。樱桃已经过了今天，雀李新抽出枝条。红色花蕾婀娜含羞，沾着均匀的雨意。旧日的蔷薇丛，足以分给近邻；刚移来的棣棠花却还很繁密。不以车下的榛树为惭愧，日暮写完书信，暂且赏花举杯。和刘原甫《复雨寄永叔》台阶下的青苔几乎要染上衣服，晴光刚刚漏出，细雨又蒙蒙落下。燕子顶着风衔泥飞去，隔着树的鹁鸪责怪妇人回家迟。天气忽冷忽阴，正要禁火；门忽开忽关，却不是有人进出。全身酸痛消瘦，懒得出门，莫怪我同您来往稀少。送正仲都官知睦州 每每叹息相逢少，常常苦于离别多。行走之间又显得壮烈，往往因此唱起悲歌。古来易水之上，义士中有荆轲，捐弃生命只为报恩，满怀遗恨而歌。何况那些儿女之情，牵缠如蔓萝，又能怎么办呢？所以世间人的鬓发容易斑白。欣喜您得到郡守的印章，向东归去，随着春水而行。经过滩上的严子祠，系船聊作停留。那严子陵正当汉朝兴起之时，富贵不可计数，却把脚放在天子腹上，傲然离去，到河边垂钓。冬天披破羊裘，夏天披破草蓑。心中自有一个小宇宙，尤其嘲笑献玉的卞和。我惭愧只是个卑贱男子，难道不同于脸上戴着面具驱傩的人吗？未免被鬼神讥笑，谁知道还怕不怕挥斥呵责？哪里知道像您这样出行，收敛行迹已经迟误。徒然把闲暇岁月耗在尘埃中，白白磨损。正如三峡中的商人，竭尽力量驶向盘旋的漩涡。续永叔《归田乐》秋冬二首 秋风忽然吹来，蟪蛄鸣叫。豆叶半黄，池坡的水干涸。织妇夜里劳作，露水将要变冷。社日的酒已经酿熟，人们互相呼唤。咚咚地击鼓，坐在树林下；醉了自有儿童搀扶。壮年男子独自在南山打猎，老虎的幼崽已经把荒径踩踏。狐狸也在田家享受这种乐趣，乐趣还有余。吃肉、缝制皮裘，难道没有我的份吗？虽然喜爱这种生活，却没有一寸土地。等买一只小船，归到江湖之北。风如刀割，寒气刺骨，山谷里的粮食已经装满粮囷。不必仓促，任凭密雪交相纷落。随即拾取干柴烧碎木，锄头犁具满屋。牛关在栏里，鹅鸭乱叫，鸡也乱扑腾。割取稻草煮黍米，等待邻家的老人。吃饱后向着茅檐，悠闲地呆坐。田家有这样的乐趣，乐趣无边无际。谁能一生白白沉沦？您仰慕平子，究竟怎么样呢？我效法梁鸿，最终到越地去。和介甫《明妃曲》明妃命运苦薄，汉朝计策拙劣，偏偏倚仗丹青画像，终身误了她。一旦离开汉宫，只能徒然掩泪，随即跟着边地的马匹奔向边尘。马背上看见的山川难以记忆，只有明亮的夜月仿佛与她相识。月下琵琶即兴奏出声调，亲手弹奏，心中的痛苦又有谁知道？辞别家乡只想侍奉君王，哪里料到美貌反使自己落入虎狼之中。男子反复无常，尚且不能保全自己；女子地位轻微，又能有什么指望？青冢还在，边塞道路却已遥远；长安再也看不见，旧日陵墓已经荒芜。酬答杨愈太丞在寿州相别 从前，西州有谢法曹，声名非常显著。我徒然经历升沉；一座府第已经荒废成坟墓而憔悴，两个人却还都鬓发斑白。眼看荣华能有几天？心里知道富贵不过如秋毫。淮南鱼鲜美，香秔米柔滑饱腹，离开这里去清吟，难道不好吗？赠太子太傅王尚书挽词二首 周原开辟墓道，仪仗队为名臣送葬。北极殿前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东朝的车辙也已湮没。把舟藏入夜间的沟壑，鵩鸟栖去，离开了承尘。共同看刘宽的墓，碑阴还会有多少人题名？一生性情忠厚，所坚持的必定是尊奉君主。表面上把贤愚混同，内心却分明辨别黑白。任职中执法时使政事光明，著述汇集如右将军。天意偏偏使他被埋没，北邙山上只剩松柏围绕坟墓。送陕西都运彭待制

译塞下的兵事难以平息，关中的粮食又不多。您的心志如同汉帝，粮道则有萧何那样的人来保障。函谷关的马蹄进入渭桥，车辙经过之处，地势终究险固。山色依旧高峻，不愧先贤所传。再次听到得到宝物般的歌声，回来向天子奏报平安，听那鸣珂之声。送罗职方知秀州 陆云曾夸赞千里莼羹，竟把羊酪都看轻了。如今您同我一样身处尘埃，又得到一郡，正好千里之地已经没有羊，厌弃这种珍味，才知道南北各有各的乐趣。乘船不如乘马，厌恶水边，也见不到秦罗敷。即使有西施，肌肤单薄，使君事事也未必称心。绿水中的芙蓉，究竟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千里〕 寄怀刘使君【敔】从前我跟随仲父在河内三年。春天游览丹水之上，花和竹子仿佛在梳妆，人们夸说骑马而来，满眼只看见马背。傍晚半醉归来，把红花插在头上，簇拥成行。使君如今正年轻，时常前往劝导农民耕作，安然走过树下，野杏正绽开花蕾。为什么不学山公喝得酩酊大醉，倒载而归，让人知道使君的心胆并不破碎？千万不要惩罚岳父那样的人，慷慨地面对并代一带。谁知一旦因诽谤被贬，虽离开了百姓却仍苦苦爱戴；实际应当看重的是幸与不幸，哪里值得计较升迁和退处？因此写信寄托这份情怀，年老之后才悔恨不合绳墨。赠仆射侍中刘相公挽词三首 处在外地而受诸侯尊重，回朝又居于朝廷之中，圣主知道其中的祥异。逢庚子日，梦境奇异。武丁之时，灵柩归去，关山遥远，凝重的胡笳使道路悲哀。想把千古遗迹传下去，辅佐世道本来无所作为。古今都可以看见，富贵却不能长久保存。歌者还没有离席，吊丧的宾客忽然已经到门。朱轮空自返还车辙，绿色美酒还盈满酒樽。人事本来就是这样，美名留给后代子孙。叹息这些微小的交往痕迹，我见到您已有三十年。您做天子的宰相，能够选用贤能的大夫。东第的门还在，南州的墓道延伸，立起了碑石。使人想起叔子，思念得在岘山前流泪。送胥平叔太博通判湖州 堤边的柳树依依不舍，水中的船只泛泛而行。船行无论远近，柳影都不随水流去。东风将要吹散柳絮，柳絮相逐，飞到江面上。正看见魮鱼穿过水草，长长的尾巴摇动；砍来横刀切成鱼脍，便能消解千里羁愁。桅杆顶上的燕子暂且鸣叫，随即飞入高楼；楼中有许多客人饮酒，共同等待风势变得柔和。明天一起挂帆，直过南徐州。吴地有许多平湖，船舵映在秋日明镜般的水面上。荷花拂过两舷，女子的小船在花底歌唱。不羡慕乘五马车，反而遇见罗敷会感到羞惭。任此官职正逢此时，不要再想尘世中的游历。寄题张令阳翟希隐堂 每当读陶潜的诗，便使人忘却尘世忧虑。陶潜本是太尉的孙子，心志高远，行迹也远离尘俗；不希求五斗米，只亲自种五棵树。胸襟旷达，有箕山隐士的情怀，又有濠水之上的闲趣。如今竟有这样的人，我难道不心怀仰慕吗？李士元学士任守临邛时，有数株一茎九穗的谷子，数株灵芝，又有莲花连叶同蒂的各一株，因此作赋咏写。临邛传来祥瑞之物，太守在郡任职时，既有许多一茎九穗的谷子，又有三次开花的灵芝。灵芝可以保佑长寿，谷子可以使东边的田地丰收。再看芙蓉花叶并蒂相连，照映着清澈的池水。《宛陵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宛陵集》卷二十四，宋梅尧臣撰。郭之美忽然来访，说要前往河北拜谒欧阳永叔、沈子山。春风没有行迹，仿佛同草木约定了时日。高低之间新芽萌发，我关着门却不知道。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手里拿着蟠桃枝，问我这蟠桃为什么结出果子？迟迟只笑而不再回答。发问的人应当自己推究，于是振衣向河朔而去。河朔之人伟岸奇异，大概因此没有回答吧。迟子北归之时。读《蟠桃诗》寄子美、永叔 韩愈、孟郊的文章，词采上是两位雄杰，力量相当；偶尔以怪诞自我戏谑，作诗惊动有唐。篇章缀连着谈笑，像雷电击破幽暗荒远之境。群鸟谁敢应和？鸣凤呼唤它的同类。孟郊困穷，诗才却绵密不绝；韩愈富盛，文章浩大丰厚。贫穷者啄取精华，富盛者文章灿烂。情感发生时便成为宫调，收敛时便成为商调。两种声律虽不同，合奏起来却铿锵有声。上天产生的奇才奇文，世间罕见而不能常有。寂寥了二百年，至宝埋藏而没有光彩。孟郊死去，不能成为韩愈；圣俞发掘出他的宝藏。担心世上再也不出现这样的人，便独自长吟，夜里像霜中的号哭。霜寒侵入毛骨，清越的声响更加哀长。玉山的禾谷难以成熟，终年苦于饥肠。我不能使它饱足，反而还想自不量力。引长声应和他的声调，力气耗尽仍勉强坚持。可叹我作为韩愈的门徒，脚还没有达到他的门墙，而您得到了孟郊的精髓，他的英魂却空葬在北邙。诚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想继承前人的余芳。近来蟠桃诗有传到北方的，我衰病的心思由此被激发，仿佛得到春日的暖阳。欣喜地想要唱和，洗好砚台坐在中堂。笔墨却不能落下，恍惚若有所失。老鸡嘴硬爪硬，不容易进入它的场地。我未战便自行退却，虽然逃跑，也不甘心投降。还想呼唤子美，可子美隔着涛涛江水。那个人虽憔悴，志气却独自昂扬。若论气力，确实还可以相抗；胜败也可以彼此较量。怎样才能使二位相遇，挥动锋刃交相碰击？我也愿意助威，擂鼓举旗在旁边呐喊。那真是快意啊，先生的欢乐，一饮酒应当抵得百杯。彼此乖离难以会合，这个愿望又凭什么实现呢？孙司谏知邓州【甫】南阳是汉代著名的都市，当地风俗崇尚敦厚朴实。近来亡命之徒成为盗贼，刺史安抚他们，却又在田野间相互角逐，于是使蒿莱都被烧焦。想用滋润洗涤来改变这里，即使得到甘露，也早已遭受风雹之苦。重新整顿本来是所重视的事，但下令不宜太频繁，姑且看看道路旁的碑文，如今已经剥落了。史尉还乌程【宏】去年与你分别，你来时竟使我悲喜交集。我骑马夜里拜访你，详细说起从前的行装和经历。五月离开吴中，六月渡过扬子江，七月为妻子办丧事，这个月儿子又死了。买棺材没有钱，靠知己朋友借贷相助。娇儿昼夜啼哭，幼女也停止饮食。行路何况正逢炎热蒸郁，悲哀充满心中耳中。青铜镜都不忍照，憔悴得近似鬼魅。八月到了京城，家中老少的疾病还没有好，一个婢女又呻吟不止，老妇几乎起不了身。您每日入朝预政，我却因贫穷连仆人车马都没有，实在可耻。十月补任王畿之职，接受替代时已经隔了一年。闭门住在陋巷中，苦闷地默默翻阅书史。起初听说您到来，就像看见美丽的湖山。如今听说您又要回去，请替我向云水间的旧日朋友致意。倘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如今的胸怀正是如此；难道没有南飞的大雁，难道没有东下的鲤鱼可以寄托消息？我像嵇康一样懒得写信，只愁苦地拿着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