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师山集十二

师山遗文卷三      元 郑玉 撰表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8–41 段

为丞相乞立文天祥庙表臣窃惟纲常乃国家之大本,忠义为人事之先猷。故武王灭商,首表比干之墓;髙祖立汉,即斩丁公之奸。盖忠邪虽在于前朝,而劝戒实闗于后世也。此皆圣主贤君所以维持世教、扶植人心之要道也。伏覩至元十三年,国家渡江取宋,其君后既就臣虏,宗社已为丘墟。独丞相文天祥以亡国之遗俘,立当时之人极,从容就死,慷慨不囬。义胆忠肝,照耀日月;清风髙节,荡涤寰区。岂惟作轨范于一时,实可为仪刑于千古。盖自生民以来,一人而已。世祖皇帝天纵圣神,既不屈之于未死之前,又复惜之于已死之后。周王赵祖之心,何以过于此哉?累朝承继,乐举褒封;四海观瞻,以为叙典。臣窃观亡金忠臣赵慤,在世祖皇帝时,已尝敕中书传防,翰林学士王盘撰文刻庙,以褒宠慤。其于亡宋,岂有异制?则知本非朝廷吝夫礼秩,自是臣下失于敷陈。臣比以罪戾,流窜江西,所居南安,与吉安相宻迩。每与父老谈及此事,无不咨嗟涕洟。臣亦为之感发兴起。盖懿德者,人心之所同好;名节者,国家之所必崇。岂有古今之殊,初无遐迩之异。兹者伏遇皇帝陛下,德如天地之大,人无不受其恩;泽如雨露之均,物无不被其化。虽臣愚鲁之极,亦在陶铸之中。赦其已往之愆,开以自新之路。召还魏阙,复置要途。每竭忠诚,图思补报。实以此事系于纲常,欲自我朝着为令典。如防特降圣防,宣谕中书,俾吏行封,太常议諡,于吉安路立庙,长吏以时致祭。赏罚既明,纲常自定;人心以之而振,世道由是而兴。天地人神,同有依赖。其于国家,岂小补哉?臣干冐天威,无任战栗之至,谨昧死奉表以闻。

书

与丞相书玉闻士之特立于世,必有竒节异行,夫以耸动朝廷,风示天下,又有髙才硕学,夫以经纶治道,康济斯民,然后可以为一代伟人,百世之名士也。阁下向以危言直行,得罪柄臣,逺违阙廷,久不用,遂得优防翰墨,厌饫典坟,于是二帝三王之所以为治,周公孔子之所以为教,大经大法,莫不灿然明于胸中,上佐尧舜之君,致雍熈之治,下抚亿兆之民,成太平之福者,闻有其具矣。盖竒节异行,既已着于立朝之时,而髙才硕学,又得成于闲散之日,其身虽在江湖之间,其心未尝一日忘乎朝廷之上也。比者圣天子励精图治,思用旧人,赐还南甸,复爵东曹,天下有识之士,莫不举手加额,交相庆曰:“善人用矣,民瘼其有瘳乎?”玉所亲鲍同仁及同姓侄潜谓玉曰:“方阁下在南安时,尝谓之曰:‘吾寓于此,于今数年,凡闾阎利害,官府得失,亦既粗知之矣。他日北还得见主上,当备陈之。诸公有所见闻,毋惜禆助,庶为斯民之福也。’”玉以为天下之事,有本有末,国家之政,有重有轻,举其本而末自修,先其重则轻自理,此为治之要道,用力少而成功多也。何谓本?纲常是也。何谓重?忠义是也。夫朝廷既重乎纲常,臣下必尽乎忠义,忠义既尽,官得其人,人尽其职,天下不治,玉未之闻也。亡宋丞相文天祥,以亡国之遗俘,为当时之柱石,从容就死,慷慨不囬,此乃国之忠良,人之仪表。我国家承平已久,所合褒崇以示奬劝,阁下自江西而还,言之急且大者,岂有过于此哉?玉山林一书生也,胸中虽有忠言谠论,所处贫贱,无由自达,每因躬耕之暇,读古人之书,见前代豪杰忠贞之士,輙想慕其风采,恨不与之同时,相与上下,以一吐胸中之所有。今幸与阁下生同盛世,侄潜又尝以贱姓名达于左右,此而不言,则为失人矣。故不避僣逾之罪,以其本末缮冩成文,因友人程文谒选之便,冒昧呈达,以备采择。斯言也,惟阁下能听之,亦惟阁下能言之。倘因顾问,获以上闻,得赐俞允,岂惟苍生之幸,实宗社所恃,以为亿万斯年之福也。区区拙文数首,侄潜向尝録去,不知达否?今合近作数首,再冩奉呈,或于清议有所助焉。如防采览,不胜荣幸。干冒尊严,无任战栗之至。

译《替丞相请求建立文天祥祠庙表》臣私下认为,纲常是国家的根本,忠义是做人做事首先应遵循的原则。所以周武王灭掉商朝后,首先表彰比干的坟墓;汉高祖建立汉朝后,立即斩杀奸臣丁公。大概忠臣和奸臣虽然存在于前朝,但劝善惩恶的作用却关系到后世。这些都是圣明君主维系世道人心、扶植人心的关键方法。臣恭敬地看到,至元十三年,国家渡过长江攻取宋朝,宋君和皇后已经成为臣虏,宗庙社稷也已化为废墟。唯独丞相文天祥作为亡国遗留下来的俘虏,仍然挺立为当时人伦的极致,从容赴死,慷慨不回头。他的义胆忠肝光照日月,清正的风范和高尚的节操荡涤天下。哪里只是能在一时树立轨范,实在足以作为千古的楷模。自从有人类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世祖皇帝天赋圣明,既没有在文天祥未死之前使他屈服,又在他死后仍然怜惜他。周王、赵祖的心意,怎么能超过这种做法呢?历朝相继承接,都乐于举行褒扬封赠;天下人共同瞻仰,也把这当作应有的典章。我私下观察,亡金忠臣赵慤,在世祖皇帝时,已经曾奉诏由中书省传旨,命翰林学士王盘撰文建庙刻碑,以此褒奖宠恤赵慤。对于亡宋忠臣,难道会有不同的制度吗?由此可知,原本不是朝廷吝惜礼秩,而是臣下没有陈述清楚。臣近来因获罪流放江西,所居住的南安与吉安相距很近。每次和父老谈到这件事,没有不叹息流泪的,臣也因此受到感动而振作起来。美好的德行,是人心共同喜爱的;著名的节操,是国家必定尊崇的。难道古今会有不同,远近本来就有差别吗?如今恭逢皇帝陛下,德行像天地一样广大,没有人不承受您的恩惠;恩泽像雨露一样均匀,没有万物不受您的教化。即使臣愚钝至极,也在您的陶冶铸造之中。您赦免臣以往的过错,给臣开辟自新的道路;召臣返回朝廷,重新安排到重要职位。臣每每竭尽忠诚,谋求补报圣恩。实在因为这件事关系纲常,想要由本朝把它制定为永久的典范。如果特地下达圣旨,晓谕中书省,让有关官吏执行封赠,由太常议定谥号,在吉安路建立祠庙,长官按时前去祭祀,那么赏罚既然分明,纲常自然确定;人心因此振作,世道由此兴盛。天地人神,都有了依凭。这对于国家,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臣冒犯天威,恐惧战栗至极,谨冒死奉上此表让您知晓。书 《与丞相书》我听说,一个士人要卓然立于世间,必定要有奇特的节操和不同寻常的行为,用来震动朝廷、给天下树立风范;还要有高超的才华和广博的学问,用来筹划治理之道、使百姓安定,然后才可以成为一代伟人、百世闻名的士人。阁下过去因为发表危切的言论、采取正直的行为而得罪权臣,远离朝廷,长期不得任用,于是得以从容研习文章,充分阅读经典;对于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周公孔子施教的方法,以及根本的经义和重大的法则,没有不在胸中灿然明白的。上可以辅佐像尧舜一样的君主,造成和谐昌盛的政治;下可以抚养亿万百姓,成就太平的福祉,听说您已经具备了这些条件。您的奇特节操和不凡行为,既然已经在立朝任职时显现;您的高才博学,又在闲散的日子里得以成就。您的身体虽然处在江湖之间,内心却没有一天忘记朝廷。近来圣明的天子振作精神谋求治理,想起用旧臣,赐您返回南甸,恢复东曹的爵位。天下有见识的人无不举手加额,互相庆贺说:“善人被任用了,百姓的疾苦大概有希望得到救治了吧?”我所亲近的鲍同仁和同姓侄子潜对我说:“当阁下在南安时,曾经对我们说:‘我寄居在这里,到今天已经好几年了,对于民间的利弊、官府的得失,也已经大致知道了。将来回到北方能够见到皇上时,应当把这些情况详细陈述出来。各位先生如果有所见闻,不要吝惜帮助,希望能成为百姓的福分。’”我认为天下的事情有根本和枝末,国家的政务有重要和次要;抓住根本,枝末自然得到修治;先处理重要的事情,次要的事情自然得到治理。这是治理国家的要道,用力少而成效多。什么是根本?纲常就是根本。什么是重要的事情?忠义就是重要的事情。朝廷既然重视纲常,臣下必定尽到忠义;忠义既然尽到,官府得到合适的人才,人人尽到自己的职责,天下还不能得到治理,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亡宋丞相文天祥,作为亡国遗留下来的俘虏,却成为当时的国家柱石,从容赴死,慷慨不回头,这正是国家的忠良、世人的楷模。我国承平已经很久,正应当加以褒扬尊崇,以此显示奖赏和劝勉;阁下从江西回来,最急迫而重大的事情,难道还有超过这件的吗?我郑玉只是山林间的一个书生,胸中虽然有忠直的言论和正大的议论,却处在贫贱地位,没有机会自行传达。每当亲自耕作之余,读古人的书,看到前代豪杰和忠贞之士,总是想念仰慕他们的风采,遗憾不能与他们同时代,和他们共同讨论上下古今,以便一吐胸中所有的话。如今有幸与阁下同生在盛世,侄子潜又曾把我的微贱姓名通报给您;如果对此不说话,就是错过了可以进言的人。所以我不顾僭越冒犯的罪过,把事情的根本和枝末整理成文,借友人程文前往谒选的机会,冒昧呈送给您,以备采纳选择。这些话,只有阁下能够听取,也只有阁下能够转达。如果因受到询问而能够上达圣听,得到皇上的批准,哪里只是百姓的幸运,实在是宗庙社稷所依赖的事情,也将成为亿万年长久的福祉。我这几篇粗陋的文章,侄子潜先前曾抄录送去,不知道是否已经送达?现在又把近来所作的几篇抄写呈上,或许对公正的舆论有所帮助。如果得到采阅,我将感到非常荣幸。冒犯尊严,恐惧战栗至极。

与汪真卿书曩岁同学时,某懵然未有知识,日用心句读文词之间,而无有得焉。每闻吾兄之言,輙敛容起敬,自以为非已可及。别去七八年,竟不得一见。而某优防厌饫,为日既久,若有所得,及以前所闻者雠之,往往不合,乃知道理在天地间,非真积力久,心融意防,不可恍惚想像,以人而遽为去取也。夫古之时,家家稷契,人人臯防,比屋有可封之俗,所言者无非理,所行者无非道。逮德下衰,人心沦没,始以道寄圣贤,凡民虽日由之而不自知焉。甚者逆常乱伦,而不能由,于是矣。况自孟子没,诗书出,秦火中残坏断缺,无一完备。重以汉儒章句之习,破碎支离;唐人文章之▯,浮夸委靡。虽有董仲舒、韩愈之徒,或知理之当然,而终莫知道之所以然。故二氏之学得以乗隙出入其间,以似是而实非之言,饰空虚无为之説,诱吾民而法之上焉者,落明心见性之场;下焉者,惑祸福报应之末。而吾儒之徒,无复古人为己之学,徒以口舌辩给,而卒不能以胜之。使天下有目如夜行,有耳如聋聩,其士者如饮而醉,如病而狂。如是者千四百年,真元防合之气散而复聚。于是汝南周夫子出焉,因太极图而使人知理气之并行,着易通书而教人以明诚之并进。河南两程夫子接迹而起,相与倡明之而益大以辉斯道,断而复续,晦而复明。至吾新安朱子,尽取羣贤之书,析其异同,归之至当,言无不契,道无不合,号集大成功,与孔孟同科矣。使吾道在宇宙如青天白日,万象灿然,莫不毕见。如康衢砥道,东西南北,无不可往,如通都大邑,千门万户,列肆洞开,富商巨贾,轮辏辐集,所求无不可见,而天地之秘,圣贤之妙,发挥无余蕴矣。然自是以来,三尺之童即谈忠恕,目未识丁亦闻性与天道,一变而为口耳之弊。盖古人之学,是以所到之深浅为所见之髙下,所言皆实事。今人之学,是逰心千里之外,而此身元不离家,所见虽逺,而皆空言矣。此岂朱子毕尽精微以教世之意哉?学者之得罪于圣门,而负朱子也深矣。况中庸之德,过与不及均之为失,杨朱学义而至于为我,墨翟学仁而至于兼爱,末流之祸,无父无君,可不畏哉?吾党今日但当潜心圣贤之书,视之如军中之羽旄,如丧家之功布,进退俯仰一随其节,久而吾心与之为一,自有得焉。不可先立一説,横于胸中,主为己见,而使私意得以横起,庶几防邪存诚,虽有小失,随时救正,不致大谬。如此死而后已,以冀于道可入。又近时学者未知本领所在,先立异同,宗朱子则肆毁象山,党陆氏则非议朱子,此等皆是学术风俗之坏,殊非好气象也。某尝谓陆子静髙明不及明道,缜宻不及晦庵,然其简易光明之説,亦未始为无见之言也。故其徒传之久逺,施于政事,卓然可观,而无頽堕不振之习。但其教尽是畧下功夫,而无先后之序,而其所见又不免有知者过之之失,故以之自修虽有余,而学之者恐有画虎不成之弊。是学者自当学朱子之学,然亦不必谤象山也。此皆以其知而言尔。至若行之之方,以敬为主,则不放肆而自心广体胖;以谨独为要,则工夫无间断而自强不息。虽圣人之纯亦不已,皆由此进髙明,以为如何?草草希照,不宣。

与洪君实书所假皇甫集,连日细看,大抵不惬人意。其言语次叙,却是着力铺排,往往反伤工巧,终无自然气象。其记文中,又多叶韵语,殊非大家数比。当时文人如刘禹锡,乃谓皇甫湜于文章少所许可,亦以退之之言为然。其见推重如此,流传至今五六百年,其不朽又如此。疑古今人文章显与不显,传与不传,盖有命也。亟欲造公剧论,又有社燕秋鸿之避,人生一聚防,良难。岂天尚厚于斯人,未欲我辈遽议之耶?便道因得下老泉床下之拜,亦了平生一事。但枫落吴江冷,令人愦愦耳。此老独学无友,多出已见,山林间如此等人,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与草木同腐者万万也。可惜可惜。至著述之作,惟日孜孜,毙而后已,则大非吾侪可及。出示《春秋集传》,首论“春王正月”,以为周时周正,且谓“春者阳之首”,周人以建子为春,卯已属夏,午即为秋,乃隂之首,此説大谬。盖四时之行,三代共之,如四端四德之不可易。先儒只有改正改月之异,已是纷纷,今并四时乱之,益启后人之惑。且世无此理。《书》“文侯之命”已伤周之衰,《费誓》有望于鲁者深矣,《秦誓》则知秦之必王也,却与鄙见相符。又《周礼》断非周公之书,成于汉儒之手,亦恐太过。盖皆是不【阙】而取决先儒,谓非圣人不能作也。但恐是周公未成之书耳。畧述一二,请教,余俟面究,不宣。

译《与汪真卿书》从前我们同学时,我懵懂无知,每天只把心思用在句读和文辞之间,却没有什么收获。每次听到兄长的话,总是收敛容色、起身敬意,自认为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境界。分别七八年,始终没有机会再见。后来我从容研习、充分阅读,日子久了似乎有了些所得;等拿过去听到的道理来相互考核,往往不能相合,这才知道,道理存在于天地之间,如果不是真实积累、长期用功,使心意融会贯通,就不能凭恍惚的想象,因人而贸然取舍。古代的时候,家家都有稷、契那样的人,人人都有皋陶、夔那样的人,家家户户都有可以封赏的风俗;他们所说的无非是理,所做的无非是道。等到道德逐渐衰落,人心沉沦,才开始把道寄托在圣贤身上,普通百姓虽然每天遵循它,却自己不知道。更严重的,是违背常理、扰乱人伦,不能遵循正道的情况也出现了。何况自孟子去世以后,《诗经》《尚书》流传下来,经秦火焚毁,残破断缺,没有一部完整。又加上汉儒拘泥章句的习气,使学问破碎支离;唐人文章的弊病,又流于浮夸委靡。即使有董仲舒、韩愈一类的人,有时知道道理本来应当如此,却始终没有明白道理所以如此的根源。因此佛、道二氏的学说得以乘隙出入其中,用似是而实非的言论装饰空虚无为的说法,引诱我们的百姓去效法;上等的陷入明心见性的境地;下等的则迷惑于祸福报应的末流。而我们儒者已经没有古人那种为了自身修养而学习的学问,只是凭口舌争辩取胜,最终却不能胜过他们。于是天下人有眼睛却如同在黑夜行走,有耳朵却如同聋者;读书人像喝醉了酒,又像患病而发狂。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一千四百年,真正元气的汇聚之气才重新聚集起来。于是汝南周夫子出现了,凭借《太极图》使人知道理与气并行,著《易通书》教人明理与修诚一同推进。河南两位程夫子接踵而起,共同倡导阐明此道,使它更加广大而光辉;中断的重新接续,昏暗的重新明亮。到了我们新安的朱子,尽数取来群贤的著作,分析其中异同,使它们归于最恰当的结论;所说的没有不相契合的,道理没有不相符合的,号称集中了极大的成就,与孔子、孟子同等。这样使我们的道在宇宙间像青天白日一样,万象灿然,没有什么不能看见;像四通八达的大道,东西南北没有不能到达;像交通发达的大都市,千门万户,店铺全都敞开,富商巨贾车轮聚集,所要求取的东西无不可见,天地的奥秘、圣贤的精妙也都发挥得没有遗留。然而从此以后,三尺高的儿童就谈论忠恕,目不识丁的人也听说性与天道,学问一变而成为只从口耳得来的弊病。古人的学问,是以功夫达到的深浅决定见识的高下,所说的全都是实际的事情。如今人的学问,是把心思遨游到千里之外,而自身根本没有离开家门,所见虽然遥远,却全是空话。这难道是朱子穷尽精微来教导世人的本意吗?求学者得罪圣门、辜负朱子,实在太深了。何况中庸的德行,超过和不足同样都是过失;杨朱学习义却发展到只为自己,墨翟学习仁却发展到兼爱,末流造成的祸害竟至于无父无君,难道不可畏惧吗?我们这一群人如今只应当潜心研读圣贤的书,把它看得像军中的旗帜、丧家的功布一样,进退俯仰都随着它的节度,时间久了自己的心自然会与它合一,自会有所收获。不可先树立一种说法横在胸中,固守自己的见解,使私意任意滋长;这样或许可以防止邪念、保存真诚,即使有小的过失,也能随时纠正,不至于造成大的错误。如此直到死而后已,以希望自己能够进入道的境界。近来有些学者还不知道学问的根本所在,先树立门户异同;尊奉朱子的就肆意诋毁陆象山,结党陆氏的就非议朱子。这些都是学术风气败坏的表现,实在不是好的气象。我曾说,陆子静在高明方面不如程明道,在缜密方面不如朱晦庵;但他简易光明的学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见地的言论。所以他的门徒传承得长久而且遥远,施行于政事,也卓然可观,没有衰颓不振的习气。只是他的教法全都着重于稍低层次的功夫,没有先后次序;他的见解又不免有“聪明人反而过头”的缺失,所以用来修养自身还绰绰有余,但学习他的人恐怕会有画虎不成的弊病。因此求学者本来应当学习朱子的学问,却也不必诽谤陆象山。这些话都是从见识方面说的。至于实行的方法,以敬为主,就不会放纵散漫,自然心胸开阔、身体舒泰;以慎独为要,就能使功夫没有间断而自强不息。即使圣人纯粹无杂、不断精进,也都是由此而达到高明境界的。您认为怎么样?匆忙写下这些,希望得到明察,不再详述。《与洪君实书》您借给我的《皇甫集》,我连日仔细阅读,大体上不合人意。它的语言次序看似用力铺陈,往往反而损伤了工巧,始终没有自然的气象。其中的记文又多用押韵的语句,实在不是大家文章的路数。当时的文人如刘禹锡,竟说皇甫湜在文章方面很少有所许可,也把韩退之的话看作正确。他受到推重到这种程度,流传至今五六百年,达于不朽也到了这种程度。我怀疑古今人的文章显达或不显达、流传或不流传,大概都有命运。很想赶到您那里痛快地辩论一番,可又有春社的燕子、秋天的鸿雁那样的避忌,人生相聚实在很难。难道上天还厚待这个人,不想让我们这些人贸然议论他吗?顺路如果能得到拜见老泉于床下的机会,也算完成平生一件事。只是枫叶飘落、吴江清冷,令人心绪烦乱罢了。这个老人独自求学而没有朋友,多是发表自己的见解;山林之间像这样的人,用管子窥天、用瓢测海,和草木一同腐朽的多得很。可惜,可惜。至于著述文章,则只知道日日勤勉,直到死去才停止,这又远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赶得上的。您拿给我看的《春秋集传》,开头论说“春王正月”,认为周代使用周正;又说“春是阳气的开端”,周人以建子之月为春,卯月已经属于夏季,午月便是秋季,是阴气的开端。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四时的运行,夏、商、周三代是共同遵循的,就像四端、四德一样不可改变。先儒只是对改正、改月有不同意见,已经纷纷不一;如今又把四时一并打乱,更加会开启后人的迷惑。而且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尚书·文侯之命》已经表现出周朝的衰微,《费誓》对鲁国寄予的期望很深,《秦誓》则可以看出秦国必定称王,这些都与我的看法相合。又如《周礼》,绝对不可能是周公所作,认为它成于汉儒之手,也恐怕太过分了。这些都属于不【缺字】而取决于先儒,认为不是圣人就不能写成的情况。但我只担心,它是周公尚未完成的书罢了。略述一二,请您指教,其余等见面时再详细讨论。不再多说。

答童一清书近如于潜逰西天目,见子厚簿书説深渡连日合并之乐,便令人恨当时不得叅坐其间,与之论説为快。归途胡孟成又言足下好学,愿相见之意。及来府城,不多与人交往,独伯亮公子日夕相追随,不忍舍去。亦言足下字画之妙,廹近鲜于伯机氏益用恋恋。然则仆之知君,徒以数公之贤;君之知予,又未必不自三君子之过许也。兹者专人惠书,深慰平生。又知尝一造南山,不得相见,悚息无已。且有岁晚来读书之语,此意甚好。近世如此等不多得,何幸今得足下?然足下生长东州,实士林之地。余往年尝留淳安,见其间深山长谷多先生长者,因就学焉而有所得,则余之学也,亦淳安之学耳。今因执事而详陈之:仆于朝阳则师之矣,大之君实则友之者也。盖学问本朝阳,而文字与大之相表里,君实又往来讨论賛襄之力惟多。如是者两三年,而后仆于学问之渊源,文字之闗键,始畧识其一二。顾执事居其所而识其人,欲以学问而窥圣贤之域,文章以求古人之归,乃不于是焉取,而于仆焉问之?是舍本根而论枝叶,不知五谷之能养人,而谓山殽海错之利于口也。足下试归而求之,当知余言之不妄。所寄之篇竟不见到,后便或因録去。

与鲍仲安书玉啓:纲常不明,人类防灭。近世有遭妻之丧而欲与之俱死者,其亲闻之,至欲先死,幸赖亲戚救解而免。断发残身,又其次也。此盖知五常为人伦之重,而不知三纲又为五常之重也。夫以五常而言,则夫妇居其一,与之同死生可也。以三纲而言,则夫为妇纲,妇为夫死可也。然亦必要死得是,乃可。夫为妇死,易天地之位,失轻重之权矣。况贻亲之忧,已死则亲必死之,不孝之罪,又孰大焉?而夫妇之间,或发于情欲之私者乎?毫厘之差,祸流族灭,可不惧哉!此学者所当明辩而审察之也。且如遭妻之丧,防致灭性,他日又何以居亲之丧乎?大凡取友,有可交者则交之,至于无人,则上交千古,下求知于百世之后可也。又岂可以无友之故,輙与人交?不成辅我之仁,成我之德,适足以为我之累,亦所当戒也。不识贤友,以为如何?相望既重,相责亦深,谅能察此,不多讶。玉再拜。与程以文帖玉再拜,应奉相公以文先生尊兄,玉二月防黄山,从行者三四十人,二童子抱琴持纶,歌诗前导。玉黄冠野服,出入山水之间,真若神仙之临乎人世,所欠者尊兄同行耳。留寺中十余日,题名刻石而还,此黄山前古所未有也。尊兄闻之,宁不为之动山林之思乎?南归之约,去冬既未得遂,得代即行之説,今冬须当如约也。防聚之乐,岂惟小弟思之?师山今两山之神,日夕望之。近得吕亚珉书,知尊嫂以下安好。及孟成兄来,又云招隐山房已有次第。然尊兄之归,只留歙县与小弟同住,却不必囬婺源。盖婺源今次凋弊特甚,又隣境时有警报,不能安居;况此间士友思慕之切,亦不容尊兄去也。吾二人者,相与老此,又何不可乎?更近得上南孤山作俭德山房,贲趾斋翰林泉作卧龙精舍,尽足优防也。云云,谢仲悦便草此不备。玉再拜。与逢辰拱辰我兄弟孝友,终身卒全节义。兄死报国,弟生保家,此万世法程也。逢辰、拱辰,宜守吾兄弟之志,益笃孝友之风。如浦江郑氏,岂止吾地下之荣,实吾祖宗之荣也。勉之,勉之!戊戌七月二十五日与族孙忠我之死也,所以为天下立节义,为万世明纲常,应在亲族所宜自勉:为臣尽忠,为子尽孝,以不辱为亲、为族足矣。又何必区区悲慕邪?族孙忠自防相从师山讲学,故特书此以遗之,使以此意告夫宗族焉。戊戌七月三十日,郑玉书。属王季温刋春秋阙疑婺源王季温初从其乡先生程君以文逰已而以文先生俾助教于师山。出则讲授诸生,入见予,执弟子礼惟谨。相从五六年,交防同骨肉。戊戌七月,复自婺源来,且知以文先生已南还,留寓越中。适防予被擒入郡,自始拘囚至从容就死,未尝一日相舍去。因告之曰:「予所注《春秋》阙疑,幸已脱藁。若夫梓而行之,是则诸生之责也。且予始与程先生同讲学,而所见无大异者,是书之成,拟从先生质正之。而予且死,不得见矣。他日先生归,季温幸以此告之。」为序其端,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圣人作经之防,与予著述之意,以慰吾地下之望。是则季温之责也。故书以遗之。是月廿五日,郑玉书。

题跋

译《答童一清书》近来我到于潜游览西天目山,看到子厚《簿书说》中写深渡连续多日相聚的快乐,便使人遗憾当时不能参与其中,与他一起议论而获得快意。回程中胡孟成又说,您喜好学习,有意愿与我相见。等我来到府城,却没有和别人多交往,只有伯亮公子早晚相随,不忍舍我而去。他又说您的书法精妙,接近鲜于伯机的水平,更使我依恋不已。这样看来,我了解您,只是因为几位先生的贤德;您了解我,也未必不是由于三位君子过分推许了我。这次特意派人送来书信,深深安慰了我一生。又知道您曾经到南山一游,却没有能够相见,我惭愧不安,不能自已。并且听说您有年末前来读书的打算,这个想法很好。近世像您这样的人并不多见,我今天能够遇到您,实在幸运。您生长在东州,那本来就是士人聚集的地方。我往年曾留居淳安,见那里深山长谷中有许多先生和长者,因而就近向他们求学并有所收获;那么我的学问,也可以说是淳安的学问。现在借您来详细说明:朝阳先生,我已经把他当作老师;大之先生,君实先生,我把他们当作朋友。我的学问本来受教于朝阳,而文章则与大之相互表里;君实又往来讨论,赞助辅佐的力量很多。这样经过两三年,我对于学问的渊源、文章的关键,才大略认识了一二。您住在那样的地方,能够认识那些人,想凭学问窥见圣贤的境界,凭文章探求古人的归宿,为什么不从他们那里取得,却来向我询问呢?这就像舍弃根本而谈论枝叶,不知道五谷能够养人,却说山珍海味才对口味有益。您不妨回去求取这些学问,就会知道我的话没有虚妄。您寄来的文章我最终没有收到,今后方便时或许可以抄录送来。《与鲍仲安书》郑玉启:纲常不明,人类就会接近灭亡。近世有人遭逢妻子去世,竟想和她一起死;他的父母听说后,甚至想先死,幸亏亲戚加以劝解才免于发生。割断头发、残伤身体,是次一等的做法。这大概是知道五常在人伦中很重要,却不知道三纲又是五常中最重要的道理。若从五常来说,夫妇关系属于其中之一,和妻子同死共生也可以;若从三纲来说,丈夫是妻子的纲,妻子可以为丈夫而死。然而也必须死得合乎道义,才可以这样做。丈夫为妻子而死,是颠倒天地的位置,失去了轻重的权衡。何况给父母留下忧患;丈夫一死,父母必然也会因悲伤而死,这种不孝的罪过,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况且夫妻之间的行为,有的或许是由私情欲望引起的。只差毫厘,祸患就会流及全族,难道不值得恐惧吗?这是求学的人应当明辨并谨慎考察的事情。比如遭逢妻子去世,几乎损伤生命,日后又凭什么来承受父母去世的丧事呢?一般来说,选择朋友,有可以交往的人就与之交往;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那么向上可以结交千古以前的人,向下可以求知于百世以后的人。又怎么可以因为没有朋友,就随便同人交往?如果对方不能帮助我成就仁德,反而足以成为我的拖累,这也是应当戒慎的。不知贤友以为如何?我们彼此相望的情谊既然深厚,互相责备也就深切;料想您能够体察这些道理,不会过于惊讶。郑玉再拜。《与程以文帖》郑玉再拜,奉给应奉相公、以文先生、尊敬的兄长:我二月间游览黄山,同行的有三四十人,还有两个童子抱琴、拿着钓丝,在前面歌咏引路。我头戴黄冠,穿着野服,出入山水之间,真像神仙降临人间;所欠缺的,只是没有尊兄同行。我们在寺中住了十多天,题写姓名并刻在石上,然后回来;这是黄山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尊兄听说后,难道不会被它触动山林之思吗?去年冬天约定南归,却没有实现;您说得到替代者就动身,如今今年冬天应当按照约定实行。相聚的快乐,难道只是小弟我想念吗?师山如今有两座山神,我早晚都在盼望您。近来收到吕亚珉的信,知道尊嫂以下家人都安好。等到孟成兄来,又说招隐山房已经有了安排。不过尊兄回来后,只留在歙县与小弟同住,不必再回婺源。婺源如今凋敝特别严重,邻近地方又时常有警报,不能安居;何况这里的士友思念尊兄十分迫切,也不容您离去。我们两个人一起在这里终老,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近来又在上南孤山建了俭德山房,在贲趾斋建了翰林泉卧龙精舍,完全足以从容居住。其余不再详述。谢仲悦来时,草草写下这些,不能详尽。郑玉再拜。《与逢辰、拱辰》我们兄弟之间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终身始终保全了节义。兄长为报国而死,弟弟活着保全家族,这是万世应当遵循的准则。逢辰、拱辰,你们应当守护我们兄弟的志向,更加笃实地发扬孝友的风气。像浦江郑氏那样,哪里只是我等在地下的荣耀,实在也是我们祖宗的荣耀。努力吧,努力吧!戊戌七月二十五日。《与族孙忠》我之所以死去,是为了给天下树立节义,为万世阐明纲常;这正是亲族中人应当各自努力的地方:做臣子要尽忠,做儿子要尽孝,只要做到不使父母和宗族受辱就够了。又何必区区地悲伤仰慕呢?族孙忠从我被拘囚以来就跟随我在师山讲学,所以特意写下这些话留给他,让他把这个意思告诉宗族的人。戊戌七月三十日,郑玉书。嘱托王季温刊刻《春秋阙疑》婺源人王季温起初跟随他的乡先生程以文游学,后来以文先生让他到师山帮助教学。他出外就给诸生讲授,进来见我时,行弟子礼十分恭谨。我们相处五六年,交情亲密得如同骨肉。戊戌七月,他又从婺源来,并且知道以文先生已经南归,留居在越中。恰逢我被擒拿押入郡城,从被拘囚开始直到从容赴死,他没有一天离开我。于是我告诉他说:“我所注的《春秋阙疑》,幸而已经脱离草稿、定稿完成。至于把它付梓流传,就是诸生的责任了。况且我开始和程先生一起讲学,彼此见解没有大的不同;这部书完成后,本来打算拿给先生请他订正。可是我将要死去,不能再见到他了。将来先生回来,季温请你把这些话告诉他。”我让他为这篇书的开头作序,使天下后世清楚知道圣人作经的旨意,以及我著述的用意,以安慰我地下的愿望。这就是季温的责任。所以写下这些话留给他。本月二十五日,郑玉书。题跋

跋太极图西铭解后为学之道,用心于枝流余裔,而不知大本大原之所在者,吾见其能造道者鲜矣。周子《太极图説》,张子《西铭》,其斯道之本原欤?然太极之説,是即理以明气;《西铭》之作,是即气以明理。太极之生,隂阳;隂阳之生,五行。岂有理外之气?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岂有气外之理?然则天地之大,人物之繁,孰能出于理气之外哉?二书之言虽约,而天地万物无不备矣。婺源胡季时,因朱子所注诸书,表二书而出之,且发明朱子之意而为之解。其亦知为学之本原者欤?尝出以示予,属予题其后,今五年矣,未有以复其命也。因阅家中故书,复见季时所着,伏读之余,因书所见如此,将以质于季时。题石鼎诗卷后齐君子和携其从子伯善石鼎诗卷属余赋诗。开卷读之,则吾友程太史之诗在焉。太史盖衡山道士之流也。卷留山中半年,累尝入思,每营度欲出口吻,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余盖侯喜之不若也。喜谓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余又敢诗赋邪?但道士便旋恠,久不返。应在玉堂深处,安得从之防问其解何书也?至正十一年九月十日,郡人郑某题。题《朱公士谦告理文公祖茔行卷》。先师朱文公,凡其讲道莅政之所,人犹必建立书院,百世祀之,以示不忘,况其祖乎?凡一人一物,曾经先师之所题品者,人犹称道爱敬,以为世重,况于其祖先之所藏乎?有「人心天理」,读先师之书,行先师之道者,过其庐墓,必敬式之,况忍夺之乎?至于侵凌废坏,刍牧不禁,虽路人亦为之泣下,况其族之子孙乎?是宜百岁之后,有如士谦者,复其庐舍坟墓也。然则士谦此举,固人情所当为,而其忍贫刻苦,志在必直,卒遂所志,则人情所甚难也。予病卧田里,士谦将又以其未得直者,防于大府,相过出示此,则乡先生滕公序引也。故为书其后,府推欧阳公文章政事,时流第一,使其见之,当无不得直矣。

跋赵子昻字后书法至唐,精妙极矣。顔鲁公字,天下共习之,四五百年,卒莫有得其彷佛者。往时松雪老人号能书,其夫人亦能书,其家子弟无不能书,士大夫争学之,市井纷纷相售,至数字以为贾,然真赝莫辩矣。吾友鲍仲安从胡黙先生得松雪所书《少陵楠树叹》,笔意宛转,骨肉匀停,观于此,真赝又若不能相混也。识者必有感于吾言。后至元乙卯十月二十四日。

跋山谷字卷后秦子敬好古雅,多畜名公诗帖。暇日持此示余,盖山谷道人所书《龙防遍参歌》也。观其融防佛书,如炉铸铁,而笔力遒劲,字势飞飏,猊虎闘争,龙蛇变化,莫测去来之迹。是殆日月星辰彰于天,山川草木形于地,而不知孰使之然也。古今人诗句字画,称唐宋。唐之盛,诗如李杜,书如顔栁,无加矣。至宋元祐熈丰间,乃有道人者出,不唯可以追驾古人,遂至兼取众长,集之一已,可不谓盛乎?呜呼!近世诸公,诗句如村店酒望,字画如妓馆歌儿,而去古人益逺矣。吾于是卷,盖三叹云。

师山遗文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师山遗文卷四      元 郑玉 撰传

日者尧民传予往来钱塘十年,时切切有功名志,欲从髙艺术讯之,皆以尧民荐。访之累日,不知其所。后得明庆寺侧大书掲其门曰“尧民五星天地盘”。及门,坐问者数十辈,咸以先后进,无敢差。尧民执笔据案,洋洋如有德色,气岸岸欲凌人。起五行躔度如常法,且曰:“某可纡金紫,某死绯,某止命士耳。”虽吏部铨曹及格,有所不敢必。尧民许之,无难色。薄暮不得便,留八字其家,或一二日,或四三日始办。因以吾尊防十余命扣之,往事亦验七八。至治三年春,再造焉。其门寂以闭,其室阒以空。问其人,客南广,死骨阻乱,不得归。家人徬徨无计,余出而同行者曰:“人之从尧民者,皆欲知吉凶祸福,而预为之备也。今其人乃身亡财散,为他乡之鬼而不自测,岂其术之谬邪?抑其人之谬也?前之从而问焉者,皆谬也,中者偶中耳。夫吉凶祸福有一定数,非人之所能逃者,然则奈何?亦曰居易俟命,夭夀不贰而已。”呜呼!修天要人趋利避害者,举世皆是也。闻尧民之事,其亦可以少戒矣。尧民姓氏名字不及知,姑者所闻为传。

译《跋〈太极图西铭解〉后》求学的方法,如果把心思用在枝流末节上,却不知道根本源头在哪里,我看这样能够真正达到大道的人很少。周子的《太极图说》、张子的《西铭》,大概就是这条道的根本源头吧?然而,关于太极的学说,是就着“理”来说明“气”;《西铭》的写作,是就着“气”来说明“理”。太极产生阴阳,阴阳产生五行,难道有脱离“理”的“气”吗?天地间充塞着的气,是我的身体;统率天地的理,是我的本性。难道有脱离“气”的“理”吗?既然如此,天地如此广大,人物如此繁多,哪一样能够超出理气之外呢?这两部书的话虽然简约,却把天地万物全都包含了。婺源胡季时依据朱子所注的各部书,标举这两部书而加以阐发,并且发明朱子的意思为它们作解。他大概也知道求学的根本源头吧?他曾拿出来给我看,嘱托我在后面题字,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我还没有办法回复他的嘱托。因翻阅家中的旧书,又看到了季时的著作,恭敬地读完后,于是把我的所见写成这样,准备拿去向季时请教。题写《石鼎诗卷》后 齐君子和带着他的侄子伯善,拿《石鼎诗卷》请我作诗。打开诗卷读起来,原来其中有我朋友程太史的诗。太史大概属于衡山道士一流的人物。诗卷留在山中半年,我多次在心中吟味,每次想把它吟诵出来,声音都更加悲凉。拿起笔想写下它,却将要落笔时又停住了。我大概比不上侯喜。侯喜说愿意做他的弟子,不敢再谈论诗。我又哪里敢作诗赋呢?只是那位道士忽然〔“便旋恠”疑为“便旋怪”或有脱误〕,久久没有回来。他应当在玉堂深处,怎么能跟随他去访问,问问他读的是什么书呢?至正十一年九月十日,同郡人郑某题。题《朱公士谦告理文公祖茔行卷》先师朱文公,凡是他讲道和治理政事的地方,人们还一定要建立书院,世世代代祭祀他,以表示永远不忘,何况是他的祖先呢?凡是一人一物,只要曾经得到先师的题评,人们还都称道、爱护、敬重,认为足以为后世所珍重,何况是他祖先安葬的地方呢?有着“人心天理”之心,读先师的书、行先师的道的人,经过他的庐墓,一定会恭敬地行礼,何况忍心夺取它吗?至于侵凌毁坏,使之荒废,连割草放牧也不禁止,即使路人也会为此流泪,何况是他的族人子孙呢?所以百年以后,应当有像士谦这样的人,来恢复他的房舍和坟墓。然而,士谦这件事本来是合乎人情所应当做的;但他甘于贫困、刻苦坚持,立志一定要为之平反,最终实现自己的志愿,这却是人情中最难做到的。我卧病在乡间,士谦又要因为那件尚未得到平反的事,到大府申诉。他来访时拿出此卷给我看,原来这是乡先生滕公的序引。因此我替他写在卷后。府推欧阳公的文章和政事,在当时号称第一;如果让他看到这篇文字,应当没有不得平反的道理。跋赵子昂字后 书法发展到唐代,已经精妙到了极点。颜鲁公的字,天下人共同学习,四五百年来,最终却没有谁能得到它的仿佛神韵。从前松雪老人号称善于书法,他的夫人也能写,他家的子弟没有不能写的,士大夫争相学习,市井中也纷纷出售,甚至把几个字当作货物来卖,然而真迹和赝品已经无法辨别了。我的朋友鲍仲安从胡默先生那里得到松雪所书的《少陵楠树叹》,笔意婉转,骨力与丰润均匀协调;看了这个,真迹和赝品似乎又不能混同了。有见识的人一定会对我的话有所感触。后至元乙卯十月二十四日。跋山谷字卷后 秦子敬喜好古雅之物,收藏了许多名公的诗帖。闲暇时拿这卷给我看,原来是山谷道人所书的《龙眠遍参歌》。观看它融会佛书的意味,仿佛炉中铸铁一般浑融;笔力刚劲,字势飞扬,如狮虎争斗,龙蛇变化,来去的踪迹不可测度。这大概就像日月星辰彰显于天、山川草木形现于地,却不知道究竟是谁使它们如此。古今人的诗句和书画,最受称道的是唐宋。唐代盛时,诗有李白、杜甫,书有颜真卿、柳公权,再没有能超过的了。到了宋代元祐、熙丰年间,才有这位道人出现,不仅可以追赶古人,甚至还兼取众家长处,汇集于一身,难道不能说是盛事吗?唉,近世诸公的诗句像村店的酒旗,书画像妓馆的歌女,与古人相比越来越远了。我面对这卷字,大概已经叹息三次了。《师山遗文》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遗文》卷四 元郑玉撰写的传记 《日者尧民传》我往来钱塘十年,常常切切地怀有求取功名的志向,想跟随高明的术士去请教,大家都推荐尧民。我访求了好几天,却不知道他在哪里。后来在明庆寺旁边看到大字招牌挂在他门上,写着“尧民五星天地盘”。到了门口,只见坐着等候问卜的人有几十位,大家都按照先后次序进入,不敢有差错。尧民手执笔、坐在案前,神态洋洋自得,面色傲岸,仿佛要凌驾于人。他按照通常的方法推算五行和星辰运行度数,并且说:“某人可以升任金紫之官,某人死后可得绯衣,某人只能做命士而已。”即使是吏部铨选已经合格的事,也有他不敢断定的;但尧民答许这些问题,却没有为难的神色。天将黑时还不能马上办完,便把八字留在他家,有的过一两天,有的过四五天才办妥。我于是拿自己的生辰八字十多项去询问,其中关于往事的判断也有七八项应验。至治三年春天,我再次去拜访他。他的门冷寂地关着,屋里空空荡荡。问起这个人,才知道他去了南广,死在战乱之中,尸骨阻隔,不能回来。家人徘徊无计,我出来后,同路的人说:“那些跟从尧民的人,都是想知道吉凶祸福,好预先作准备。如今尧民本人竟然身亡财散,成为异乡的鬼,却不能预先算出自己的命运,难道是他的术法错了吗?还是他本人错了?先前那些跟随他来询问的人,全都错了,只是有些偶然猜中了。吉凶祸福有一定的命数,不是人所能逃避的,那么又能怎么办呢?也不过是安处于平常,等待命运;无论夭折还是长寿,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罢了。唉!修习天文、要求人们趋利避害的术士,世上到处都是。听到尧民的事,也可以稍稍引以为戒了。尧民的姓氏和名字我没有来得及知道,姑且把我所听闻的写成这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