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山集卷四 元 郑玉 撰记
覆船山云心庵记歙南有山,特起,介乎徽杭、建徳之交,曰覆船山者,为一方祈祷之处,神龙之所宅也。山髙数千仭,其来自黄山,聫属断续,起伏顿挫,竒形怪状,千百万变,以至于此,磅礴欝积,分肢析▯,而为浙右诸山。其南出则为建徳之金紫峯,以及云源诸山,东西两百照。其支阜融结,而为淳安县。其北复为白石岩、龙塘山,至杭之于潜、临安,矗起而为东西两天目,龙飞凤舞,始尽发其灵秀,盖名山云。山颠有龙池,泉出其中,裂山而下,石门九锁,对峙如峡。至山之腰,倾为瀑布,与石相触,澎湃激射,如喷噀状。石后有潭,莫测其底,亦龙之别宫也。每天欲雨时,云出其上,如戴帽笠,居人率以此占隂晴之候,无不验者。旱则祷之,或得蜥蜴蜿蜒,雨即随至。僧觉圣白,傍近大家洪氏得钱为倡,募众力结庵其下,为祈祷▯事之地。余以云心名之,复请为记。夫深山大泽,必有龙蛇,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是山龙蛇所藏,能出云为风雨,法应得祀。圣苦行修持戒律颇严,衣不敌寒,食常怯于饥,而勇猛精进,无退转心,如是是可嘉已。旧有比丘尼居山中,事龙甚谨,叩多应因,并祀之,盖亦尸而祝之之意,宜牵聨得书庵之始。泰定元年九月某日其成,明年某月某日求余记者。洪氏之子斌,比丘尼俗姓汪,山下民家子也。
木斋记庐山之下,九江之上,有隠君子方君子玉,筑室以敎其子,积而名曰木斋。斋在居西若干步,为屋三间,四楹,间十有二尺,纵横相称,虚其中以待賔客,辟左右两室,设几卓,陈枕榻,置琴书,壶矢,棊局,笔砚,瓶炉,图画,与凡茶酒之具,日用之器,率其子弟,或弦或诵,或投壶围棊以为戱,或焚香插花以为乐,或留情翰墨,或寓意图史,渇则烹茶酌酒,倦则休息于床。賔客过从,方君坐谈,子弟侍立,应对酬酢,无不适意。屋上复阁,仿古人尊阁之义,列庋先世遗书,而轩其四达,以待登临眺望。开西▯而拄笏,则五老诸峰,开先瀑布,烟云掩映,如在几席之上。俯东槛而寓目,则长江万里,波涛汹涌,以入于海,而莫穷其极。阁后为台,而露其上,为春夏曝书之所。屋后为亭,扁以听竹,为晨夕逰息之地。古木脩篁,繁隂数畆,此木斋之大槩也。予不识方君,识积于京师,积语如此,属予以记。夫陶县令之髙风,李山人之逸趣,千载之下,必有闻而兴起者,方君岂其人邪?何时担囊负笈,买扁舟,过彭蠡,泛大江,抵康庐之麓,抠衣升堂,拜方君床下,与积登临啸咏,徜徉眺望,吊古人之陈迹,为当日之胜逰,以穷木斋之景,是则予之愿也。积归趋而过庭,其以予言而请。积字叔髙,力行彊学,醖借而文,为中朝诸老所爱。
石迹山建桥记石迹山为祁门最胜处,邑人胡君俊夫始建▯武之祠于山之颠,王君儒翁廼于半山之间跨涧作桥。仰视飞瀑,俯瞰龙湫,山川轩豁,景物呈露,又为石迹最胜处。予尝与王君之子存善逰而乐之,时未有桥也。今桥成而景益竒矣,予故喜为记之。桥之建以至顺三年十二月庚申,记之作以明年六月某日。予为郡人郑玉书者,胡黙篆者,钱塘呉叡。
译《覆船山云心庵记》。歙县南面有一座山,拔地而起,处在徽州、杭州与建德交界之间,叫作覆船山,是一方祈祷的地方,也是神龙居住的所在。山高数千仞,山脉从黄山而来,连绵相接而又时断时续,起伏顿挫,奇形怪状,千变万化,直到这里,气势磅礴,郁积深厚,分出枝脉,形成浙西一带的诸山。它向南伸展,便成为建德的金紫峰以及云源诸山,东西相对延伸二百里。支脉和丘阜融结在一起,成为淳安县境内的山。它向北又形成白石岩、龙塘山,延伸到杭州的于潜、临安,拔地而起,成为东西两座天目山,龙飞凤舞一般,才将它的灵秀完全显发出来,大概可称为名山了。山顶有龙池,泉水从其中涌出,冲裂山体向下流去,石门九重锁闭,两山相对如峡谷。到了山腰,泉水倾泻成为瀑布,与岩石相撞,澎湃激射,像喷吐水沫的样子。岩石后面有深潭,不能测知它的深浅,也是龙的别宫。每天将要下雨时,云气从山上涌出,像戴着斗笠,当地人往往据此预测阴晴,几乎没有不应验的。干旱时向它祈祷,有时得到蜥蜴蜿蜒而出,雨就随即到来。僧人觉圣白,靠近当地大族洪氏出钱倡导,募集众人力量,在山下建造庵院,作为祈祷【原文疑字:▯】的场所。我把它命名为“云心”,又请我作记。深山大泽之中,一定有龙蛇;上天降下应时的雨,山川便生出云气。这座山是龙蛇藏身的地方,能够吐云而形成风雨,按礼法应当得到祭祀。觉圣苦心修行,持守戒律十分严格,衣服不能抵御寒冷,食物常常不足以免除饥饿,但他勇猛精进,毫无退转之心,这样已经值得嘉许了。从前有比丘尼居住在山中,侍奉龙神十分恭谨,多次叩拜祈求都得到回应,于是也一并祭祀它;这大概也有以尸祝之的意思,正好可以连带记述云心庵的创建始末。泰定元年九月某日庵建成,第二年某月某日来请求我作记。洪氏的儿子名斌,比丘尼俗姓汪,是山下百姓家的女儿。《木斋记》。庐山脚下、九江上游,有位隐居的君子方君子玉,建造房屋来教育自己的儿子,积累成篇后命名为“木斋”。斋在住宅向西若干步的地方,共三间屋、四根楹柱,每间十二尺,长宽相称,中间空出以接待宾客;左右开设两间房,摆放几案桌子,陈列枕头床榻,设置琴、书、壶矢、棋局、笔砚、瓶炉、图画,以及各种茶酒器具和日常用品。他每天率领子弟,有时弹琴,有时诵读,有时投壶下棋作为游戏,有时焚香插花作为乐趣,有时寄情于书法文章,有时寄意于图书史籍;口渴就煮茶饮酒,疲倦就到床上休息。宾客来往时,方君坐着交谈,子弟侍立一旁,应答酬酢,无不称心。屋上又建有楼阁,仿照古人尊阁的意义,陈列收藏先世遗书;楼轩四面通达,用来登临远眺。打开西窗,倚栏拄笏而望,五老诸峰、开先瀑布被烟云映照,仿佛就在几案席面之上。俯视东边栏杆,放眼望去,长江万里,波涛汹涌,流入大海,无法穷尽它的尽头。楼阁后面建台,台上露天,是春夏晒书的地方。屋后建亭,匾额题作“听竹”,是早晚游息的地方。古木和修长的竹林,浓密的树荫覆盖数亩,这就是木斋的大致景观。我并不认识方君,却在京师认识方积;方积把这些情况告诉我,请我作记。陶县令的高尚风范、李山人的超逸情趣,千年以后一定还有听闻而受到激发的人,方君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什么时候我能挑着行囊、背着书笈,买一叶小舟,经过鄱阳湖,泛舟大江,到达康庐山脚,提起衣襟登堂,拜见方君于榻前,和方积一起登临长啸吟咏,悠然远眺,凭吊古人的遗迹,重现当日的胜游,尽览木斋的景色,那就是我的愿望了。方积回去经过父亲庭院时,把我的话告诉父亲并请他作记。方积字叔高,努力践行,勤奋好学,温文有文才,为朝廷中诸位老臣所喜爱。《石迹山建桥记》。石迹山是祁门最美的地方,邑人胡君俊夫首先在山顶建造玄武祠;王君儒翁又在半山之间跨越山涧建桥。抬头可以仰望飞瀑,低头可以俯瞰龙湫,山川开阔,景物显露,又是石迹山最美的地方。我曾经和王君的儿子存善游览这里并以此为乐,当时还没有桥。如今桥建成了,景色更加奇丽,所以我很高兴为它作记。桥建于至顺三年十二月庚申,记文作于第二年六月某日。我是郡人郑玉,书写者;胡默篆写,钱塘吴睿。
肯肯堂记南里洪君味卿隠居求志,政施于家,上奉慈亲,下抚诸弟,闺门肃穆,族党以和,吾乡之称家法者归焉。年逾四十,即为老计,辟地一区,髙下相称,袤广十畆,谓其子斌曰:“吾将于斯凿池治筑,亭榭栽花,莳竹艺蔬,植果以逸吾老,而终天年。吾无意于斯世矣,汝其勉之。”未卒事而味卿即世。斌曰:“此吾父之志,斌之责也,其可不思所以继之乎?”于是因其旧地,围以崇墉,凿池筑亭,栽莳艺植,如味卿语,而奉味卿之柩,别为一室,▯置其中,以竢吉卜。谓其友郑玉曰:“斌托交于公最早,公之知斌最深,曷为名斯以昭吾父子之志,实大惠也。”玉曰:“呜呼,天地一万物也,万物一我也,而况父子之亲乎?参賛化育,垂世立教,皆吾分内事也,而况家庭之近乎?世有厥父播厥子不肯获,厥父作室,厥子不肯构者,彼独何心哉?是盖私于一已,而不能以父母之心为心者也。若吾子者,岂唯肯构,且肯堂矣,其以肯肯名之。”节夫再拜谢曰:“斌之事虽未能如公言,斌之志敢不为公勉。”玉曰:“未也,吾言末矣。昔者子之先君子髙尚不仕,故能寄兴泉石,留意池馆,虽其经营布置弗底于成,而子能成之,以有肯肯之名。而玉之先君子尝仕于时,学不尽试,才不大用,沉没下官,卒无所偶,斯为罔极之痛。玉也樗栎之材,于世无补,将贻先君子之辱,朝夕是惧,岂不大有愧于子之肯肯者乎?然则子之先君子所以潜徳弗耀,厚积薄发者,政所以为子之地。玉之先君子大才小用,不尽所蕴者,又岂无待于玉乎?虽然,古之学者忧道而不忧贫,正谊而不谋利,苟其心俯仰无所愧怍,达则推以及人,穷则独善于已,所谓天地万物皆吾一体,以之参赞化育可也,以之垂世立教可也,岂但不辱其亲乎?是则二父之志,而玉与子之所当勉者,又何必区区一园圃亭榭之间也。”节夫再拜曰:“公言”至矣,请书以为记。
云涛轩记呉孟思作云涛轩于无何之乡乌有之所,使夷坚子志之。夷坚子曰:「予尝逰天目山,宿狮子寺。明日防雨乍霁,晓日初升,烟雾四塞,云气在下。有僧进曰:『山中云海,率三数年不一见。子有前縁,山灵效顺,真若天垂地涌,鬼攉神挥。子盍起而观之?』予于是坐玉立亭上,凭槛俯视,但见烟云起伏如波如澜,上下天光一色,万里无有涯涘。或逺峯髙矗,耸出云外,又如蓬莱三神山,缥缈水中,舟不可近。日从东上,半在云端,则又如出于扶桑沧海之墟,而不知其已在万山之上也。须臾烟收云敛,天气清明,乃无有一物。又尝观潮钱塘,见海门初白,▯▯一发,油然若云兴于逺岫之间。已而掀天拍岸,涨海翻江,声震乾坤,势吞呉越,壮观为天下第一。此所谓云涛者也。子居阛阓之冲,正当车马之防,室如斗大,牖似瓮悬,而所谓云涛者,安在也?」孟思笑曰:「吾眼空四海,胸吞云夣,以天地为籧篨,古今为瞬息。凡宇宙间烟云变化,风涛出没,皆吾轩中物也。又岂拘拘一室之间者乎?何当与子挟飞仙,乗怒翼,超轶乎埃▯之外,周旋于太虚之中,仰观六合,俯视八荒,则天下一云涛耳。何子言之陋也?」夷坚子于是怃然不知所云。新安郑玉闻而壮之,遂次第其语而为之记。
郑彦昭读书巢记同姓名潜,字彦昭者,居长龄里,与予家不同谱,而以叔父事予。性敏悟,志坚笃,才干优,余识见明逺,吾乡子弟之千里驹也。始予未见潜,尝有后生无可与语之叹,及得潜,而予恨释然矣。潜父随宦东西,未尝家居,母夫人专意教子。潜慷慨有大志,多与四方豪杰交,賔客过从,席无虚日。母夫人出▯珥,鬻所爱物供之,无厌倦意,以故潜得安心于学,至于有成。尝于所居之西筑楼一间,广不▯丈,髙二十尺,请予名之。予曰:“子之作是楼也,将以为读书之所,而状若巢然,予名以读书巢,何如?”潜拜曰:“叔父之言,盖有在矣。夫鸟息于巢,故举而有飞翔之乐;人居于学,故出而有行道之功。叔父之望潜者深矣,岂但以其类巢而名之乎?”予笑曰:“噫,子启予矣,予何言焉?子其书之以为《读书巢记》。”
译《肯肯堂记》。南里的洪君味卿隐居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把政教施行于家中:上面侍奉慈亲,下面抚养弟弟,闺门肃穆,宗族和睦,乡里称道的家法都归于他。年过四十,便为老年生活作打算,开辟一块地方,高低相称,长宽十亩,对他的儿子斌说:“我将要在这里凿池修筑,建亭台水榭,栽花种竹、种蔬菜,栽种果树来安逸地度过老年,终享天年。我对这个世道已经没有什么心思了,你要努力。”事情还没有完成,味卿便去世了。斌说:“这是我父亲的志愿,也是我的责任,难道可以不思考怎样继承它吗?”于是依照旧地,围上高墙,凿池筑亭,栽种花木蔬菜,如同味卿所说;又把味卿的灵柩奉来,另建一室,安置在其中,等待择定吉日安葬。他对朋友郑玉说:“斌最早就托身交结于您,您对斌最了解,请您为这里命名,以彰明我父子的志向,这实在是很大的恩惠。”郑玉说:“唉,天地是一切万物,万物也是一个我,何况父子之间的亲情呢?参与天地化育、为后世树立教化,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情,何况是家庭中的近事呢?世上有父亲播种而儿子不肯收获,父亲造屋而儿子不肯完成的,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思呢?” 这大概是偏爱自己一己之私,不能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像你这样的人,哪里只是肯完成房屋,甚至还肯完成堂屋,所以就用“肯肯”来命名吧。”节夫拜了两拜致谢说:“斌所做的事虽然还不能完全如先生所说,斌的志向难道敢不因先生的话而努力吗?”郑玉说:“还没有说完,我的话还有末尾。过去你的先君子高尚而不出仕,所以能够寄托情怀于泉石,留意于池馆;虽然经营布置没有完成,但你能够替他完成,于是有了‘肯肯’这个名称。而我的先君子曾经出仕于当时,学问没有完全施展,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沉沦于低级官职,最终没有得到际遇,这是无可限量的痛苦。我郑玉是樗栎一样的无用之材,对世道没有补益,将要给先君子带来羞辱,早晚都为此恐惧,难道不是对你所说的‘肯肯’感到很惭愧吗?然而,你的先君子之所以潜藏德行而不显耀,深厚积累而暂不发露,正是为了替你铺设基础。我的先君子才大而用小,没有把所蕴藏的才能完全施展出来,难道又不是对我郑玉有所期待吗?即便如此,古代求学的人忧虑的是道而不忧虑贫穷,端正的是义而不谋求利益;如果内心上对天地、对他人、对自己都没有惭愧,即使显达,也推己及人;即使困穷,也独善其身。这就是所谓天地万物与我本为一体,凭此可以参与天地化育,凭此可以为后世树立教化,难道仅仅是不辱没自己的父母吗?” 这才是两位父亲的志向,也是你我所应当努力的事情,又何必局限在一座园圃、几处亭榭之间呢?”节夫拜了两拜说:“先生的话深刻透彻,请写下来作为记文。” 《云涛轩记》。吴孟思在无何之乡、乌有之所建造云涛轩,让夷坚子记述它。夷坚子说:“我曾经游览天目山,住在狮子寺。第二天清晨,雨刚刚停,朝阳初升,烟雾四处弥漫,云气沉在山下。有个僧人走来说:‘山中的云海,通常三五年也不一定能见到一次。您有前世因缘,山神显灵相助,真像上天垂下、大地涌出,鬼神挥动神力。您为什么不起身观看呢?’于是我坐在玉立亭上,凭栏俯视,只见烟云起伏,如同波涛,上下天光融为一色,万里之内没有边际。有时远处山峰高高耸立,突出云外,又像蓬莱三神山,缥缈地浮在水中,船也无法靠近。太阳从东方升起,有一半在云端,于是又像从扶桑沧海的尽头升出,而不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万山之上了。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天气清明,便什么也没有了。我又曾经在钱塘观潮,看见海门刚刚泛白,渺渺的一线,油然像云从远处山岭之间升起。不久之后,潮水掀天拍岸,海水上涨、江河翻腾,声音震动天地,气势吞没吴越,壮观天下第一。这就是所谓云涛。您居住在街市的要冲,正处在车马往来的道路上,屋子像斗那么大,窗户像悬挂的瓮一样狭小,所谓云涛又在哪里呢?” 孟思笑着说:“我的眼光可以空览四海,胸中可以吞吐云梦,把天地看作席子,把古今看作一瞬。宇宙之间的一切烟云变化、风涛出没,都是我轩中的景物,又怎么会拘束在一间屋子之内呢?什么时候能和你携带飞仙,乘着奋飞的羽翼,超越尘埃之外,周游于太虚之中,仰观六合,俯视八荒,那么天下不过都是一片云涛罢了。你的话多么浅陋啊!”夷坚子于是茫然失意,不知该说什么。新安郑玉听说后认为这番话豪壮,于是依次整理他的话,写成这篇记。《郑彦昭读书巢记》。有一个与我同姓名、名潜、字彦昭的人,居住在长龄里,和我家不属同一宗谱,却把我当作叔父侍奉。他天性聪敏颖悟,志向坚定专一,才干优长,我认为他的见识明达深远,是我乡子弟中的千里马。起初我还没有见到郑潜时,曾有感叹后生中没有可以交谈的人;等得到郑潜,这种遗憾便释然了。郑潜的父亲跟随官职在东西各地任职,从未在家居住,母夫人便专心教育儿子。郑潜慷慨而有大志,常常同四方豪杰交往,宾客来往不断,席上没有空闲的日子。母夫人拿出首饰,卖掉心爱之物来供给这些费用,从不厌倦,因此郑潜能够安心求学,终于有所成就。他曾在住宅西面建一座小楼,宽度不满一丈,高二十尺,请我为它命名。我说:‘你建这座楼,是要把它作为读书的地方,而它的形状像鸟巢,我给它命名为“读书巢”,怎么样?’郑潜拜谢说:‘叔父的话,原来是有深意的。鸟栖息在巢中,所以一旦飞出便有翱翔的快乐;人居于学问之中,所以出仕以后便有推行道义的功业。叔父对郑潜的期望深厚啊,难道只是因为它像鸟巢才这样命名吗?’我笑着说:‘唉,是你启发了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读书巢记》吧。’
静虚斋记干明观故有静虚斋,兵火后屋燬,斋亦不存。元统二年,道士呉君定夫筑山房,以为修炼之所,廼书旧顔掲之。属予以记,或者曰:“此老子归根之论也,子盍为演其义而记之?”予谓定夫:“名家子,世读圣人之书,今虽寄迹老子法中,其心必有乐乎吾儒存养省察之功,脩已治人之学,故造吾而请尔。”吾又为老子之説以吿之,岂定夫之心乎?故举所闻于父师者而吿之曰:“此周子学圣法也,明通公溥之谓乎?圣人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无欲也。无欲则静虚而动直矣。静虚故明而通,动直故公而溥。此圣人之所以合天徳而学者之所当学也。”虽然,或者疑之:“定夫之名斋静则虚矣,其如动何?”夫静者体也,动者用也,岂有有其体而无其用者乎?在学者推而行之耳。若夫能静而不能动,有其体而无其用者,非吾圣人之所谓道,又何必吿以圣人之学乎?定夫莞尔而笑,凝然而定,若不闻者。予盖知其深有契于是说而难于言也,故书以为记。
重脩忠烈陵庙记后至元之二年冬,府判燕山马侯佐治新安,官府脩明,僚采协和。政有所未孚,事有所不便,侯辄白府罢行之。士脩其教,农安其业,差徭不扰,租赋以时。六邑晏然,官以无事。乃延见父老,询民水旱疾疫,所以致祷祀者。众谓忠烈王自唐至今,以功劳血食,祷应如响。侯识不忘。明年春,霪雨害麦,民且忧饥。年侯白僚长,率厥官属诣祠下斋戒以请。翌日天体霁然,麦遂倍收。王有陵庙在郡北七里云郎山中,侯往谒谢,则左倾右頽,风雨弗庇。侯喟然叹曰:“吾徒以善恶赏罚之权而教于阳,王以雨旸祸福之秉而相于隂,实一郡生灵休戚之所闗系。陵庙废坏弗葺,吾守土者之责也。”首捐已俸以倡,凡厥在位各以品秩出金有差。命歙县主簿韩君世杰董其事,逾月告毕,内外一新。士民乞灵,莫不起敬。韩君过予请文刻之石。予惟隋之亡也,海宇如汤,歙、宣、睦、杭、婺、饶六州之民独不识兵,当其大乱之时,如处太平之世者,皆王之力也。宜其血食千载,报祀无穷。按歙县有古▯墓凡三,晋新安太守程元谭墓在予所居贞白里中,今唯防石人可识,然沉沦土中殆尽矣。陈仪同程灵洗墓在郡西南曰黄墩,相传即墓为坛,因坛为庙,今亦不知其墓之所在。独王以丰功钜烈,生有济时及物之恩,死能相其雨旸水旱之宜,故自唐至今六七百年,前庙后陵巍巍不废,功徳茂矣。汉以秦隠王有诛秦之功,置守冢者三十家,禁其樵采。呉越钱氏当五代之乱,保有两淛,后世亦为立寺观以守其坟墓,此皆古今令典所恃以为劝戒者。马侯以聪明才干,歴仕中朝,故其出佐外郡,知重民事,能及于是,是可书也。赞是役者,前推官庐陵欧阳侯齐贤,知事东平王士钧。马侯名桢,字干臣,其祖璘尝为参政江淮省,父泽广平路总管,盖世家云。四年二月庚午记。
耕读堂记鲍生深筑室于所居之前,为委积之所,暇则弦歌其中,名以耕读,请记于予。予未有以记也。客有疑鲍生者,问于予曰:“耕田,农夫野人之事;读书,士君子之所以为学也。鲍君欲比而同之,不亦难乎?”予曰:“噫!子之言谬矣。夫古之时,一夫受田百畆,无不耕之士;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无不学之人。秦废井田,开阡陌,焚诗书,坑学士,先王之道灭矣。汉兴,虽致隆平之治,卒不能以复淳古之风,而士农分矣。于是从事于学者,则不知稼穑之艰难;从事于农者,则不知礼义之所从出。后世有能昼耕夜读,以尽人道之常者,人至以为异而称之,其去古道益逺矣。鲍生从予防,粗知好古人之道,故能耕田以养其亲,读书以脩其身。使比屋之人皆如鲍生,皆尽耕田之力,皆有读书之功,则人情自厚,风俗自淳,虽复三代之制,不难矣。子何疑焉?”鲍生进曰:“先生斯言非记乎?请书而刻之屋壁。”
译《静虚斋记》。干明观原来有静虚斋,经过战乱火灾后房屋焚毁,斋也不复存在。元统二年,道士吴定夫修筑山房,作为修炼的场所,于是写下旧日的匾额悬挂起来。他请我作记,有人说:“这是老子返本归根的学说,您何不推演它的意义来作记呢?”我对定夫说:“你是名门子弟,世代读圣人之书;如今虽然寄身于老子的道法之中,但你的内心一定喜爱我们儒家存养省察的功夫、修养自己和治理他人的学问,所以才来找我请求这篇文章。”我又用老子的学说告诉他,难道这就是定夫的本心吗?因此我把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到的道理告诉他说:“这是周子学习圣人之道的方法,大概就是所谓明、通、公、溥吧?圣人所以不同于常人,是因为没有私欲。没有私欲,就能内心宁静空明,行动正直无私。内心宁静空明,所以明达通透;行动正直无私,所以公正而广施。这就是圣人合于天德的地方,也是求学者所应学习的。即便如此,有人还是疑惑:定夫给斋命名为‘静’,那么就可以达到虚;可是行动怎么办呢?静是本体,动是作用,哪里有只有本体而没有作用的道理呢?这只在求学者把它推行出来罢了。如果只能安静而不能行动,只有本体而没有作用,那就不是我们圣人所说的道,又何必把圣人的学问告诉他呢?” 定夫微微一笑,凝神安定,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我大概知道他对这番话深有契合,只是难以用言语表达,所以写下这篇记。《重修忠烈陵庙记》。后至元二年冬,府判燕山马侯辅佐治理新安,官府政令修明,僚属和睦协作。凡政事有未能取信于民的,事情有不便利的,马侯就上报府中,停止施行。士人修明教化,农民安于本业,差役徭役不扰民,租税赋收按时征收。六县安宁,官府因此无事。于是召见父老,询问民间因水旱、疾病、瘟疫而需要祈祷祭祀的事情。众人说,忠烈王从唐代直到如今,因功劳享受血食祭祀,祈祷应验如同回声。马侯记在心中。第二年春天,连绵阴雨损害麦子,百姓将要忧虑饥荒。马侯向僚长报告,率领官属到祠庙下斋戒祈求。第二天天气晴朗,麦子于是获得加倍的收成。忠烈王的陵庙在郡城以北七里云郎山中,马侯前往拜谒致谢时,看到左边倾斜、右边坍塌,风雨不能遮蔽。马侯叹息说:‘我们这些人凭借赏善罚恶的权力,在阳间施教;忠烈王掌握雨晴祸福的权力,在阴间辅佐,实在关系着一郡生灵的祸福。陵庙破败却不修缮,是守土官员的责任。’于是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倡导修建,凡在任官员也各按品秩出资多少不等。命歙县主簿韩世杰主持此事,过了一个月便报告完工,内外焕然一新。士人百姓前来祈求神灵,没有不肃然起敬的。韩君来找我,请我写文章刻在石上。我想到隋朝灭亡时,天下像沸水一样动荡,歙、宣、睦、杭、婺、饶六州的百姓却独独没有遭遇兵乱,在大乱之中就像处在太平时代一样,这全是忠烈王的力量。难怪他千年享受血食祭祀,报答祭祀永无穷尽。考察歙县有古代墓葬共三处:晋代新安太守程元谭的墓,在我居住的贞白里中,如今只有石人【原文疑字:防】可以辨认,然而也几乎全沉没在土中。陈朝仪同程灵洗的墓在郡城西南,名叫黄墩,相传就在墓上筑坛,因坛建庙,如今也不知道墓在哪里。唯独忠烈王凭借丰功伟绩,活着时有拯救时世、惠及万物的恩德,死后还能调和雨晴水旱的适宜,所以从唐代直到如今六七百年,前有庙、后有陵,巍然不废,功德深厚。汉代因为秦隐王有诛灭秦朝的功劳,设置三十户人家守护他的坟墓,禁止砍柴放牧。五代乱世时,吴越钱氏保有两浙,后世也为他建寺观守护坟墓;这些都是古今良好典章所凭借、用来劝善惩恶的。马侯凭聪明才干,历任中朝官职,所以他出任外郡辅佐官时,懂得重视民生事务,能够做到这一点,这是值得记载的。赞助这次工程的,还有前推官庐陵欧阳齐贤侯、知事东平王士钧。马侯名桢,字干臣。他的祖父璘曾任江淮行省参政,父亲泽任广平路总管,大概是世代仕宦之家。四年二月庚午记。《耕读堂记》。鲍生在住宅前面建了一所房屋,作为堆放物品的地方,闲暇时就在里面弹琴唱歌,命名为“耕读”,请我作记。我一时没有什么可记的。有位客人对鲍生感到疑惑,问我说:“耕田,是农夫和乡野人的事情;读书,是士君子用来求学的事情。鲍君想把二者相比并列,不也是很困难吗?”我说:“唉!你的话错了。古时候,一个男子领受百亩田地,没有不耕作的士人;家中有塾,乡党有庠,地方有序,没有不学习的人。秦朝废除井田制,开通阡陌,焚烧诗书,坑杀学士,先王之道于是灭亡。汉朝兴起,虽然达到盛大太平的治理,最终也不能恢复淳朴古风,于是士人与农民分开了。这样一来,从事学习的人便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从事农业的人便不知道礼义从哪里产生。后世有人能够白天耕田、夜晚读书,尽到人的常道,人们反而把他当作奇异之人来称赞,这距离古道更加遥远了。鲍生跟随我交游【原文疑字:防】,大致懂得喜爱古人的道理,所以能够耕田来奉养父母,读书来修养自身。假使相邻各家的人都像鲍生一样,都尽力耕田,都有读书的功业,那么人情自然会厚重,风俗自然会淳朴,即使恢复三代的制度,也不会困难。” 你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鲍生上前说:“先生这番话难道不就是记文吗?请写下来刻在屋壁上。”
脩复任公祠记新安郡城之北四十里有寺曰任公寺者,梁太守任公彦升之祠在焉。祠废已久,独罗尚书汝楫所为碑文具存。予因暇日与二三友生过之,乃图兴复。鲍元康仲安、元康从子深伯、原观以仁、洪斌、节夫各愿出钱供费。又得里人许绍徳子华身任其事。四明张【阙】可久监税松源力赞其成。县令张侯闻之,为之丁宁勉励,使无违吾志。于是谋于寺僧曰思睦、曰诚真,皆乐闻其请,始克奉公。法堂之右复其旧贯焉。既已事,闻于郡。郡檄张侯有事祠下。父老来观,喜而鼓舞,咸谓宜有辞刻石以诏来世,而属笔于予。吾郡晋武帝太康元年以新安为名,至今至正八年,一千六十九年。其太守见于郡志者二百五十一人,贤而见祠于其民,祀而不废于其后者,惟公一人而已。且祭祀【阙】在礼典,世次更易,迁祧有时,虽富贵之极【阙】制则人之见祀于其子孙者,有时而尽。岂若公以善政被及其民,没而见祀,千载不废于此?虽足以见公恩徳之在民者深,亦可以见吾新安之民所以报事其上者无所不至,而风俗为厚矣。若夫公徳行文学与为政之详,具在本传与前碑所録,此不再书。姑记其祠之兴复,使后之人嗣而葺之,不敢废坠云耳。张侯名灏,字君用,济宁人。
三乐堂记余以才疎学陋,无所用于世也,退而躬耕垅畆,将以自养。间有朋防相从讲学,乃筑室师山之上,以为肄习之所,使英才得以致其道焉。因取孟子之语,名其堂曰「三乐」。夫父母俱存,兄弟无故者,由于天;仰不愧,俯不怍者,在于已;乐得英才而教育之者,系于人。今余也,由于天者既不可必得,在于已者又不能以自尽,终将有望于人而已,则其愧怍有益甚焉,而亦何以为乐也?虽然,学于是堂者,及时尽力,加以百千之功,视余之悠悠岁月,不能尽其在已者,至于老而自悔,乃有所望于人也,以为戒也,而益勉焉。是亦师资之道,而固余之所望于后学也。
小毋堨记里人以草木投溪涧中,压以沙土,絶流为堰,凿渠引水以灌田,谓之堨。小毋堨者,在予居之西二里,其源发于灵山,自源至堨才十里,朝盈而暮涸者也。岁农家待雨霁,备草木及举事,其流已竭矣,盖未尝霑其灌溉之利也。后至元某年冬,从子绍谋易以石梁,图为永久,征工于农,怨声四作,人或难之,绍不为止,乃伐巨松,列置水中,纵横其上,布石为底,卷石为篷,取碎石杂置篷下,以实其中,捣石之灰苴其罅漏。梁成,横接两岸,其平如砥。然后立木为柱,布板为闸,山水暴涨则启闸以泄其怒,溪流既平则闭闸以障其溢。农免修筑之劳,田享灌溉之利,人始歌之。至有欲祀之者,绍又割田三畆,令收其租入,以供春秋祀事,及凡堨之歳费,积其余以待脩葺。于是堨之事始备,可以传之永久矣。堨之音褐,呉楚之方言耳。按韵书,堨有掲、竭、遏三音,而不音褐,皆云堰也。栁子厚《袁家渇记》虽云音褐,而所用乃渇字。吾郡旧俗相传用韵书堨字而音如栁子厚记,今姑从俗,庶便观览云。
邵武路泰宁县重建三皇庙记泰宁县三皇庙始建于县治之西,当时草创,应令地卑屋陋,不称尊崇明祀之意。至正二年,前令王君成吉因废佛庵,迁之县溪之南二里,且收庵田之入以供祀事。然规模位置,率多因庵之旧,不能如式。又溪水阻隔,往来跋涉,官民咸不以为便。八年,今令鲍君始至,因官民之所欲,又迁之县治之南罏峯之下。正殿三间,翼以重檐,榱桷四出。前为门屋五间,掲以开天之门。又其前为櫺星门者三,东西各一庑,庑各四楹。地位髙爽,规模宏壮。既免跋涉之劳,而尊崇之意亦称矣。走书属予记之。予闻诸夫子:庖牺氏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神农氏斵木为耜,揉木为耒,以教天下。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之。三圣人者,开天立极,创物作则,垂之万世。生人之类,得以相收相养,以至于今,皆其力也。凡有生于天地之间,戴发含齿而为人者,所宜报祀无穷。况于有土有民,法三皇之道而为治者乎?自隋以前,此礼未举,固为阙典。唐天寳中,制始立三皇庙于京师,有司致祭,郡县犹未有庙也。我国家龙兴朔土,治尚简畧,淳朴之俗隣于古初,乃始致意三皇之祀。于是郡县皆得立庙,岁三月三日、九月九日,太守县令各以其服行事惟谨,报本始也。鲍君此举,可谓知所本矣。予与鲍君同里闬,尝相共讲学,知其存于中者为有素,未知其施于政者为何如也。近予从兄璿归自闽中,闻泰宁人诵其令尹之贤,谓虽风纪之司不是过也。然后益信鲍君之与予讲于家者为不诬矣。故乐为诵其所闻,使刻之丽牲之石。鲍君名同仁,字国良,新安歙人也。予其里人,郑玉。
译《修复任公祠记》。新安郡城以北四十里有一座寺院,名叫任公寺,梁代太守任公彦升的祠堂就在这里。祠堂废弃已经很久,只有罗尚书汝楫所作的碑文完整保存下来。我趁空闲日子和两三个朋友、学生经过那里,于是谋划兴复。鲍元康仲安、元康的侄子深伯、原观以仁、洪斌、节夫都愿意出钱供给费用。又得到乡人许绍德、字华,亲自承担这件事。四明张【原文阙字】可久任监税,松源竭力赞助其完成。县令张侯听说后,详细叮嘱并勉励他们,使他们不要违背我的意愿。于是与寺僧思睦、诚真商议,他们都乐意听从请求,这才得以奉祀任公。在法堂右边恢复旧有的祠堂。事情完成后,报告郡府。郡府下檄文命张侯到祠堂处理事务。父老前来观看,欢喜鼓舞,都说应当有文章刻在石上,昭示后世,于是请我执笔。我们郡在晋武帝太康元年以“新安”为名,到现在至正八年,共一千六十九年。郡志中记载的太守有二百五十一人,其中贤能而被百姓建祠祭祀、后世祭祀不废的,只有任公一人罢了。况且祭祀【原文阙字】本来在礼典中有规定,世代更替,迁移远祖神主也有一定时限;即使富贵到了极点【原文阙字】制度,那么人被子孙祭祀,也有终止的时候。哪里像任公这样,凭借善政施及百姓,死后仍受到祭祀,千年在这里不废?这既足以看出任公恩德在百姓心中深厚,也可以看出我们新安百姓报答、侍奉长上的心意无所不至,而风俗也因此厚重了。至于任公的德行、文学以及治理政事的详细情况,都记载在本传和前面的碑文中,这里不再重复。姑且记述祠堂兴复的经过,使后人继续修缮,不敢使它废弃坠落罢了。张侯名灏,字君用,是济宁人。《三乐堂记》。我才疏学浅,在世上没有什么用处,于是退下来亲自耕种田地,打算靠此养活自己。间或有朋友来相从讲学,于是在师山上建造房屋,作为学习的场所,使英才得以施展他们的道理。于是取孟子的话,把堂命名为“三乐”。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忧患,是由上天决定的;仰头不愧对天地,低头不愧对自己,在于自身;喜爱得到英才并教育他们,则取决于他人。如今我,属于上天的事情已经不能指望必然得到,属于自身的事情又不能完全尽到,最终只能寄希望于他人罢了,那么我的惭愧实在太多,又凭什么得到快乐呢?即便如此,在这座堂中学习的人,应当及时尽力,再加上百倍千倍的功夫;看看我悠悠度日,不能完全尽到自身责任,直到老年才后悔,竟然要寄希望于他人的样子,以此作为警戒,从而更加努力。这也是师生相互成就的道理,本来就是我对后学的期望。《小毋堨记》。乡里人把草木投入溪涧之中,用沙土压住,截断水流筑成堰,再开渠引水灌溉田地,称作“堨”。小毋堨在我居所西面二里处,它的水源发自灵山,从水源到堨只有十里,是早晨水满、傍晚便干涸的溪流。每年农家等到雨停,准备好草木要兴工时,水流已经干了,所以从来没有享受到灌溉的好处。后至元某年冬天,我的侄子绍谋划用石头和木梁改建它,打算使它永久存在;向农民征集劳工,怨声四起,有人认为这件事困难,绍却没有停止。于是砍伐大松树,排列放置在水中,纵横铺在上面,铺石作为底部,卷石作为拱盖,又取碎石杂乱地填在拱盖下面,使其中充实,用捣碎的石灰填塞缝隙。石梁建成后,横跨连接两岸,平整如磨刀石。然后立木为柱,铺板为闸;山洪暴涨时就打开闸门来泄去水势,溪流恢复平缓后就关闭闸门来阻挡泛溢。农民免除了反复修筑的劳苦,田地享受了灌溉的利益,人们才开始歌颂他。甚至有人想祭祀它,绍又割出三亩田,让人收取田租,用来供给春秋祭祀以及堨每年的费用,把余钱积存起来等待修缮。于是堨的事务才完备,可以永久流传下去了。“堨”读音为“褐”,只是吴楚一带的方言。按照韵书,“堨”有“揭”“竭”“遏”三种读音,却没有读作“褐”的,韵书都说它是堰。柳子厚《袁家渴记》虽然说读作“褐”,但他所使用的是“渴”字。我们郡的旧俗相传,使用韵书中的“堨”字,却读音如柳子厚《袁家渴记》所说;现在姑且依从习俗,希望便于阅读观看。《邵武路泰宁县重建三皇庙记》。泰宁县的三皇庙最初建在县治西面,当时只是草创,按照县令的命令,地势低下,房屋简陋,不符合尊崇、彰明祭祀的本意。至正二年,前任县令王成吉君利用废弃的佛庵,把三皇庙迁到县溪南面二里处,并且收取佛庵田地的收入来供给祭祀。然而规模和位置大多沿用佛庵旧制,不能符合礼制;又因溪水阻隔,来往要跋山涉水,官民都认为不便利。至正八年,现任县令鲍君刚到任,顺应官民的愿望,又把庙迁到县治南面的罏峰山下。正殿三间,两侧用重檐作翼,椽木和屋桷向四面伸出。前面是五间门屋,匾额题为“开天之门”。门前又有三间棂星门,东西各有一座庑廊,每座庑廊四根楹柱。地势高爽,规模宏壮。既免除了跋涉之劳,也符合尊崇的意义。有人写信托我作记。我从夫子那里听说:庖牺氏开始创作八卦,用来沟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神农氏砍削木头制成耜,揉曲木头制成耒,用来教导天下;黄帝垂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这三位圣人开辟天地、确立准则,创制器物、建立法则,流传给万世。世上人类能够相互收容、相互养育,以至于今天,全是他们的力量。凡是生长在天地之间、头发覆盖牙齿含于口中而成为人的,都应当无穷无尽地报答祭祀他们。何况是拥有土地、拥有百姓,取法三皇之道来治理的人呢?隋朝以前,这种礼仪还没有举行,实在是礼制上的缺典。唐玄宗天宝年间,诏令才开始在京师建立三皇庙,由有关官署举行祭祀,郡县仍然没有庙宇。我们国家从朔方兴起,治理崇尚简约,淳朴风俗接近上古,于是才开始重视三皇的祭祀。这样一来,郡县都可以建庙;每年三月三日、九月九日,太守、县令各自穿着官服,谨慎举行祭祀,这是为了报答根本。鲍君的这一举动,可以说是知道根本所在。我和鲍君同乡,曾经共同讲学,知道他内心的修养一向有根基,却不知道他施行政务会怎样。近来我的堂兄璿从闽中回来,听说泰宁人都称颂县令的贤能,说即使风纪之司也不过如此。这样我更加相信鲍君过去同我在家中讲论的道理并非虚妄。因此我乐意把所听到的这些话写出来,让人刻在丽牲之石上。鲍君名同仁,字国良,是新安歙县人。我也是他的同乡,郑玉。
富登钓台记歙南山水最胜,淛江出焉。由浙源百余里至县境,曰富登渡。一石巍然出江上,势欲飞入江中。予过妹壻呉虎臣,数往来其处。每一登临,或坐或钓,辄徘徊不能去。人因名郑公钓台。石淮阃余公廷心,篆▯妙天下。闻予之有是石也,大书「郑公钓台」四字以为寄。至正十有六年秋八月,予以被召辞还,畱虎臣所。始取余公所书,刻之台前,而记其所以得名之故,镌诸后石。里人鲍叶为予结草堂其侧。虎臣字道威,叶字君茂。是月辛未记。
师山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师山集巻五 元 郑玉 撰记
绩溪县三皇庙记国朝之制,通天下得祀者惟三皇、社稷、孔子而已。盖治始于三皇,学极于孔子。农之功着于后稷,祀之所以崇徳报功,不忘其本也。绩溪县故有孔子庙、社稷坛壝,歳时有司行事如彛礼,三皇庙独未置。前此县大夫不知其阙典也,部使者数以为言。至元元年,今达噜噶齐某言于众曰:“县地方百里,比古公侯之国,三皇庙不建,为之上者不知为治之本,为之民者不闻古昔之盛,固吾县大夫之责,亦尔民之羞也。”众曰:“然。”乃卜日相攸,得地于县治之某所,鸠工度材,经始于某年某月某日。殿堂门庑如他县之制,而雄壮有加焉。既成,以九月九日行释奠礼,文武官属咸与荐祼。父老聚观,咨嗟叹息,相与语曰:“使我辈得闻古昔之盛典,礼之大,县大夫之力也。其可无所纪乎?”砻石请书其事。某惟伏羲、神农、黄帝开天立极,创物作则,垂之万世,天地有不能为其所为者,而况于人乎?况于后之圣人乎?故虽尧、舜、禹、汤、文、武之盛,亦不过因三皇之治,随时而损益之,非有加于三皇也。其见祀于天下,享报于无穷,宜哉!朝廷之令典,县大夫之盛心,与父老之言,皆可书也。故不让而为之记。
养晦山房记木之能生于春,以其当天地闭塞,万物藏蛰之时,乃能收华反实,聚其秀而纳之根。及其天地变化,雷雨奋作,然后芽萌甲拆,生意冲突而不可遏。人之为人,亦犹是耳。幼而学焉,壮而行焉。盖幼而不学,则无以穷天下之理而致其知。及其壮也,不究之用,则亦何以为学哉?未有用而不本之学,学而不究于用者,当其学时,若无所为于世,而人以为晦;及其用也,则人以其有补于世,而谓之显。易以龙蛇之蛰,譬之精义入神于言学,切矣。伊伊之耕于莘,太公之钓于渭,卒辅汤武之圣君,成商周之大业,此始晦而终显者也。孔子、孟子以大圣大贤而不见用于当日,然道隆天地,泽被古今,此晦于一时而显于万世者也。夫显晦虽有穷达之不同,而于圣贤者无与也。此予晦之所以致养,而山房之所以得名欤?予少时嗜读书,号能记诵,稍长涉猎世故,出入忧患中,益惊恐其心,劳其体,驯致健忘,药石不能愈。思所以完神复志,因逰黄山,从祥符主僧借隙宇加辟,治兀坐其间,尽取天下之书而读之,以求圣贤之所谓道,濳心而勉学焉,庶防董仲舒之不窥园,陈烈之闭户者。昔紫阳夫子之冠也,屏山刘先生祝之曰:「木晦于根,春容晔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夫子能用其言,以继往圣千载不传之学,而为百代宗师。呜呼,夫子往矣,予其徒欤?
尊已堂后记汪氏望于新安,自隋唐至今,代有闻人,七八百年衣冠之传,诗书之泽不坠,益振。城南隅汪氏,在宋淳熈间,乡先生曰伯举,与其弟伯虞、伯言筑堂以居,读书其间。兄弟自为师友,乐夫天命之贵,不假外物为荣。故尚书金忠肃公名以尊,已邕州呉文肃公为之记。朱文公尝书“尊已堂”三大字掲之楣间,炳如也。当时名胜如鄂州罗公,皆有篇什传诵天下,脍炙人口。堂灾于景定元年庚申,继而复之者则其孙某也。元贞元年乙未,郡城不戒于火,堂复遘灾。惟时绵蕝草创,卑漏湫隘,视旧弗称。因循苟且者二十有一年。延祐二年乙卯,五世孙晞圣,字一清,始更而大之。髙明爽垲,宏丽静深,檐桷翚飞,牕户敞达。乌聊前揖,披云后拥。山若增而髙地若辟而广。凡登斯堂者,心若有所感而通,目若有所豁而明,格物穷理若有所见而得,操觚命辞若有所助而成。一清则曰:“吾非敢广室庐,侈逰观也,盖以承先志,彰祖徳耳。”属其里人郑玉使记之。玉惟斯堂之建,命名题扁,作记赋诗,皆当世儒先生长者。玉得置名壁间,托以不朽,是固愿也。然斯记之作,以吾文公而委重二公,谦让不遑,则玉何人而敢赞一辞焉?第以堂之重建,不可以不记,姑记其重建而已。呜呼!堂存则名存,名存则“尊已”之义存,而一清之先志为不孤,四君子之言为有考也。又乌俟夫记?
译《富登钓台记》。歙县南面的山水最为优美,淛江就发源于此。从淛江源头向下百余里到达县境,有个地方叫富登渡。一块巨石巍然耸立在江面上,形势仿佛要飞入江中。我曾经过妹夫吴虎臣的住处,多次往来于这里。每次登临,有时坐着,有时垂钓,总是徘徊不能离去。人们因此把它命名为“郑公钓台”。石淮阃余廷心的篆书隶书天下无双。他听说我有这样一块石头,便大书“郑公钓台”四字寄给我。至正十六年秋八月,我因被征召而辞职归来,留住在虎臣家。开始取出余公所写的字,刻在钓台前面;又记述它得名的缘故,镌刻在后面的石头上。乡人鲍叶替我在旁边建了一座草堂。虎臣字道威,叶字君茂。这月辛未日记。《师山集》第四卷。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集》第五卷,元代郑玉撰写记文。《绩溪县三皇庙记》。本朝的制度是,天下通行可以祭祀的只有三皇、社稷和孔子罢了。大概治理始于三皇,学问达到极致于孔子;农业方面的功劳由后稷显著,所以祭祀是为了崇尚德行、报答功劳,不忘记根本。绩溪县原来有孔子庙、社稷坛壝,每年按时由有关官员依照常礼举行祭祀,唯独没有设置三皇庙。在此以前,县令不知道这是礼制上的缺失,部使者多次把这件事作为意见提出。至元元年,现任达鲁花赤某对众人说:‘县境方圆百里,和古代公侯的封国相当;三皇庙不建,做长官的不知道治理的根本,做百姓的听不到古代盛世的道理,这固然是我们县令的责任,也是你们百姓的羞耻。’众人说:‘是这样。’于是选择日期,考察地势,在县治某处得到一块地,召集工匠、估量材料,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施工。殿堂、门屋、庑廊都依照其他县的制度建造,但更加雄伟壮观。建成后,在九月九日举行释奠礼,文武官员都参加献酒。父老聚集观看,感叹不已,彼此说道:‘使我们这些人能够听到古代的盛典,知道礼制的伟大,是县令的力量。难道可以不记载吗?’于是磨治石碑,请我写下这件事。我想,伏羲、神农、黄帝开辟天地、确立准则,创制器物、建立法则,流传万世;天地还有不能做他们所做事情的地方,何况人呢?” 何况后来的圣人呢?所以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盛德盛治,也不过是因循三皇的治理,根据时代有所损益,并没有超过三皇。三皇受到天下祭祀,永远享受报答祭祀,是应当的啊!朝廷的良好制度、县令的盛大心意以及父老所说的话,都值得记载。因此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记。《养晦山房记》。树木能够在春天生长,是因为在天地闭塞、万物蛰藏的时候,它能够收敛花朵、反归果实,聚集精华并纳入根部。等到天地发生变化,雷雨奋发而作,然后芽萌发、外壳裂开,生机冲涌而出,不可遏止。人作为人,也是这样。年幼时求学,壮年时施行。大概年幼而不学习,就无法穷究天下的道理、达到自己的知识;等到壮年,如果不探究所学的实际用途,那么又凭什么称为学习呢?没有实际作用却不以学习为根本,学习而又不能落实到实际作用上的人,在学习时好像对世间没有什么作为,人们便认为他处于晦暗;等到他发挥作用时,人们因为他有益于世,便称他为显达。《易经》用龙蛇蛰伏来作比喻,说精微义理深入神妙之境,用来比喻学习,十分贴切。伊尹在莘野耕作,姜太公在渭水垂钓,最终辅佐汤、武这样的圣明君主,成就商、周的大业,这就是先晦后显的人。孔子、孟子作为大圣大贤,在当时却没有得到任用;然而他们的道贯通天地,恩泽遍及古今,这是在一时晦暗而在万世显明的人。显达和隐晦虽然有穷困通达的不同,但对于圣贤本身并没有关系。这大概就是我借隐晦来培养自己的原因,也是山房得名的原因吧?我年轻时爱好读书,自认为能够记诵,稍稍长大后涉猎世事,出入忧患之中,越发使内心惊恐、身体劳苦,渐渐导致健忘,药物也不能治愈。我思考恢复精神、振作志气的方法,于是游历黄山,向祥符寺主持借了一间空屋,加以扩建,在其中整日静坐,把天下的书都取来阅读,以求探寻圣贤所说的道,潜心努力学习,希望接近董仲舒不窥视园圃、陈烈闭门读书的境界。从前紫阳夫子行冠礼时,屏山刘先生为他祝辞说:‘树木在根部隐藏,春天便繁花灿烂;人把自己隐藏起来,精神便在内心充实。’夫子能够运用这句话,继承往圣千年失传的学问,成为百代宗师。唉,夫子已经逝去了,我难道是他的门徒吗?” 《尊己堂后记》。汪氏在新安是望族,自隋唐以来直到今天,历代都有闻名人物。七八百年来,家族的仕宦传统和诗书教化没有衰落,反而更加振兴。城南角的汪氏宅第,宋淳熈年间,乡先生伯举和他的弟弟伯虞、伯言筑堂居住,在其中读书。兄弟之间互为师友,以顺应天命为乐,不借助外物来求取荣耀。因此,尚书金忠肃公为它题名“尊已”,已邕州呉文肃公为它作记。朱文公曾亲书“尊已堂”三个大字,悬挂在堂上门楣之间,光彩照人。当时的名士,如鄂州罗公,都有诗文流传吟诵,天下传诵,人人喜爱。此堂在景定元年庚申遭火灾,后来重建它的是他的孙子某人。元贞元年乙未,郡城意外发生火灾,此堂又遭灾。当时只是草草搭建,低矮、漏雨、潮湿狭窄,与旧堂相比很不相称。这样因循苟且了二十一年。延祐二年乙卯,五世孙晞圣,字一清,才改建并扩大了它。堂宇高敞明亮,地势干爽,宏伟华丽而幽静深邃;屋檐椽角如鸟翼飞举,窗户开阔通达。前面有乌聊山相迎,后面有披云山环抱。山仿佛增高了,地仿佛开阔了。凡是登上这座堂的人,心中仿佛有所感悟而通达,眼前仿佛豁然开朗而明亮;探究事物、穷究义理,仿佛有所发现而获得;拿起笔来构思文辞,仿佛得到助力而写成。一清说:“我并不是敢于扩大房舍、奢侈游观,而是为了承继先人的志愿,彰显祖先的德行罢了。”于是请同乡郑玉为它作记。郑玉想,这座堂的营建、命名题匾以及作记赋诗,都是当世儒学先生和德高望重的长者所为。我能把自己的名字置于墙壁之间,借此求得不朽,本来就是愿望。但这篇记既然是因为朱文公而把重任托付给两位公,二位谦让都来不及,那么我郑玉是什么人,竟敢赞说一句呢?只是这座堂重建,不能不记,所以姑且只记它的重建罢了。唉!堂还存在,名声就存在;名声存在,“尊已”的意义就存在;这样一来,一清的先志便不会孤独,四位君子的言论也有了考证。又哪里还用等待别人来作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