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师山集十

师山遗文卷一      元 郑玉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2–35 段

胡孟成文集序以文章为学,古无是也。六轻皆文章也,而不以文名。尧、舜、周、孔皆文人也,而不以文圣。故所言皆文章也。春秋战国之际,文章之名犹未著。称汉之兴,司马子长始以此世其家,然犹托事以纪实,不如是空言也。自是学者闻风而起,项背相望,形立而景随,一唱而百和矣。三国、晋、宋以至隋,又无闻焉。唐之盛时,韩昌黎、栁子厚皆以文名,惊动一世。而杜少陵之诗,实《三百篇》后所未曽有。故当时同逰之士,至今传世不朽者,至不能以一二数。盖昌黎遂以起八代之衰,文章之作,始滥觞矣。唐亡,天下遂大乱,士气益卑下。诗尚晚唐,文用俳体。宋初,欧阳子首表韩文,眉山苏氏接武而起,黄鲁直、陈无已咸以诗声充塞宇宙。人至以少陵伯仲,之一时能文如曽子固,工诗如张文潜,以下而家数等级,粲然森列,可以车载斗量,而不可以名计。然则欧阳氏又以救五代之衰,而文体复振矣。南渡后,典雅如叶水心,豪迈如陈同甫,丰赡如洪平斋,翘杰如江古心,浩瀚如刘漫塘,跌宕如谢叠山,尖丽如方秋崖,此文士之尤也。诗人则有杨诚斋之竒特,陆放翁之雄大,范石湖之整齐,尤遂初之和平。任文章之责者,非无其人,而亡国之音作矣。皇元混一,五星聚斗,文运向明,文体为之一变。然起衰救弊如韩、欧公者,卒未见其人焉。于是学者各以其见之所及,力之所能,家自为学,人自为师,以鸣于世,以俟夫后之韩、欧而是正之。如吾友胡君孟成,亦其一也。孟成文竒崛而有气,诗深逺而无瑕,善于学古者也。但竒崛者宜变,而平易;深逺者当使之明白,是又在孟成种绩之久,时至而骨自换也。予尝以是语孟成,他日其徒洪生斌手钞孟成所为诗文若干篇,求予序,因以语孟成者语之,是亦朋友忠告之道也。生试质之孟成。

琴谱序琴何始?始乎伏羲。琴谱何始?吾不知其始。其可知者,舜而已。要之,有琴斯有谱,其不知者,不传耳。舜之谱,“阜财解愠”四语之外,无闻焉。降而为商周之诗,《三百篇》之作,所谓“用之邦国,用之乡人”者,即琴谱之大成也。然当是时,其士君子无不习而能之,未足为竒也。至伯牙之徒,乃始以此鸣于一世,而其“髙山流水”之操,则又穷极幽逺,而不及乎民生日用之常,人伦性命之正,此古今琴谱之变也。律起于黍,音定于律,所谓“同律度量权衡”者,天下之一中音而已。然今之用乎琴者,有江西操,有浙操,中原操,则南北之音又不同矣。若夫合古今之谱,正南北之音,使“南风”之歌,“杏坛”之吟,复闻于当世,政不能无望于今日能琴之君子。胡德昭嗜琴入骨髓,弄之忘寝食,集古今人谱二三百曲为一卷。予不能琴,为作琴谱序。

送汪德辅赴防试序新安士习惟婺源为盛,每三岁賔兴,州县望烟而举,士子云合响应。休宁次之,歙次之,绩溪又次之,祁门与黟,其最下者也。间有子弟稍知以读书为事,则众相与聚而咲之,乡邻疾视如恠物。然自科举以来,凡捷音之所向,与四方之望焉者,唯在于婺源而已。去年吾翁调官祁门,余以侍养在膝下,汪生德辅日从余逰,性敏悟而志笃,余甚竒之。今年适当大比,有司抡选,遂以充赋生,迯避谢不敢,余勉使就行。及出院士子之自负,以为可以必得,与侪辈之所不敢夺焉者,犹在婺源焉耳。既越月,汪生以捷闻。夫山东出相,山西出将,鲁多君子,燕赵多悲歌感慨之士,风俗移人,若此至若王豹之讴,绵驹之歌,陈良之学,庚桑子之畏垒,则不惟不为风俗所变,而又将变其风俗矣。然则变于风俗者,人情之所易;而变其风俗者,人情之所难。意者天将启祁门以文眀之盛,而使生为之兆耶?故余于是举也,不惟为生贺,而为祁门之人贺今生将上之春官,对策大廷,行有日矣。过余徴言,余为道其所难易者如此。既为生勉,又为祁门之人勉。

译《胡孟成文集序》把文章当作学问,古代并没有这种说法。六经都是文章,却不以文章命名。尧、舜、周公、孔子都是文章家,却不以文章圣人自居。所以他们所说的话全都是文章。春秋战国时期,文章这个名称还没有显著流行。到了汉朝兴起,司马子长开始凭文章传续家学,然而仍然借事来记载事实,不像后来那样只写空泛的言论。从此以后,学者听到风声纷纷兴起,前后相接,形体一立影子便随之而来,一人倡导百人应和。三国、晋、宋直到隋代,又没有听说有什么成就。唐朝盛世,韩昌黎、柳子厚都以文章闻名,震动一世;而杜少陵的诗,实在是《三百篇》以后从未有过的作品。所以当时同游的士人,至今流传于世、永不磨灭的,多得不能用一两个来计算。大概韩昌黎终于振兴了八代以来衰落的文风,文章创作才由此开始广泛发展。唐朝灭亡后,天下于是大乱,士人的气节更加卑下。诗歌崇尚晚唐风格,文章采用俳体。宋初,欧阳子首先表彰韩文,眉山苏氏接着兴起;黄鲁直、陈无己都凭借诗名充塞天下。人们甚至把他们同杜少陵相提并论。这一时期,像曾子固那样擅长文章、像张文潜那样精于诗歌的人,以及以下各家各等,灿然森列,多得可以用车装、用斗量,却无法逐一计算姓名。这样说来,欧阳氏又挽救了五代以来衰落的文风,文章体制重新振兴了。南渡以后,典雅如叶水心,豪迈如陈同甫,丰厚如洪平斋,杰出如江古心,浩瀚如刘漫塘,跌宕如谢叠山,尖新秀丽如方秋崖,都是文士中最优秀的人。诗人则有杨诚斋的奇特,陆放翁的雄大,范石湖的整齐,尤遂初的和平。承担文章责任的人不是没有,但亡国之音已经兴起。皇元统一天下,五星聚于斗宿,文运趋向光明,文体也因此发生变化。然而像韩公、欧公那样挽救衰微、补救弊病的人,最终还没有出现。于是学者各凭自己见识所达到的境界、力量所能做到的程度,各自治学,各自为师,在世上发声,等待后世出现韩、欧那样的人来订正他们。我的朋友胡君孟成,也是其中一人。孟成的文章奇崛而有气势,诗歌深远而没有瑕疵,是善于学习古人的。但奇崛的文章应当逐渐变化而趋于平易,深远的诗歌应当使意思更加明白;这还要靠孟成长期积累功力,时机到了,自然会改变文章的骨力。我曾把这些话告诉孟成。后来他的门人洪生斌亲手抄录孟成所作诗文若干篇,请我作序,我便把曾对孟成说的话告诉他,这也是朋友之间忠实劝告的道理。洪生,请你把这些话拿去询问孟成。《琴谱序》琴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始于伏羲。琴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不知道它的起始。可以知道的,只到舜而已。总之,有琴就有琴谱,只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没有流传下来罢了。舜的琴谱,除了‘阜财解愠’四句话之外,便没有听说过了。后来到了商周的诗歌,《三百篇》中所说的‘用之邦国,用之乡人’,就是琴谱的大成。然而在那个时代,士人君子没有不学习并且能够演奏的,并不足以称奇。到了伯牙一类的人,才开始凭琴艺在当世显名;但他所弹的‘高山流水’曲调,又穷尽幽深高远的情趣,却没有涉及百姓日常生活的常情以及人伦性命的正理,这就是古今琴谱的变化。律从黍粒开始制定,音调由律来确定,所谓‘同律度量权衡’,不过是使天下的音调归于同一标准罢了。然而今天弹琴的人,有江西调、浙调、中原调,南北的声音又不相同。至于融会古今琴谱,校正南北音调,使‘南风’之歌、‘杏坛’之吟重新在当世听见,这件事确实不能不寄希望于今天善于弹琴的君子。胡德昭酷爱琴,爱到深入骨髓,弹琴时忘记睡眠和饮食,搜集古今琴谱二三百曲,编成一卷。我不会弹琴,却为此作了《琴谱序》。《送汪德辅赴贡试序》新安士人的学习风气,只有婺源最为兴盛。每三年举行宾兴,州县士人仰望传来的消息而应试,士子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休宁次之,歙县又次之,绩溪再次之,祁门和黟县则是最差的。偶尔有子弟稍微知道把读书当作正事,众人便一起嘲笑他,乡邻把他当作怪物一样厌恶地看待。然而自科举以来,凡是捷报传到、四方士人寄予希望的地方,只有婺源而已。去年我的父亲调任祁门,我因为侍奉父亲住在他身边,汪生德辅每天跟随我交游。他天性敏锐聪悟而志向坚定,我非常惊异于他。今年正好赶上大比,有司选拔士人,便让他充任赋生。他想推辞而不敢接受,我勉励他前去应试。等到出场时,士子中自负、认为自己必定能考中的人,以及同辈中不敢与之争胜的人,仍然只有婺源士子而已。过了一个月,汪生传来考中的消息。山东出宰相,山西出将领,鲁地多君子,燕赵多悲歌慷慨之士,风俗能够这样改变人。至于王豹的歌唱、绵驹的歌谣、陈良的学问、庚桑子的畏垒,却不仅不会被风俗改变,还将反过来改变当地风俗。这样看来,被风俗改变,是人情容易做到的;改变风俗,却是人情难以做到的。莫非上天将要开启祁门,使它文教昌盛,而让汪生成为这种昌盛的先兆吗?所以对于这次考试,我不只是为汪生祝贺,也是为祁门人祝贺。如今汪生将要赴春官,在朝廷大庭上对策,出发的日子已经临近了。他经过我这里,请求我写几句话,我便把其中难易的道理这样告诉他。既是勉励汪生,也是勉励祁门人。

送张伯玉北上序张伯玉将如京师,余举酒与告之曰:京师者,天下之都防,而四方贤士大夫之所时集也。子行壮矣!夫人之生也,岂徒然哉?必有异闻而后可以为耳,有异见而后可以为目,操笔弄墨而后可以为手,跋涉道途而后可以为足。不见王公大人,则异见何由而广?不闻髙谈阔论,则异闻何由而至?不能咏歌当世之事,议论古今之得失,作为文章传之后世,则虽操笔弄墨,所书者不过闺门柴米之数而已。不登名山大川以尽天下之竒观,虽跋涉道途,不过经营钱谷之利而已。子行矣!渡淮而北,泛黄河足以发吾深逺之思;登太华足以启吾髙明之见;厯汉唐之遗迹足以激吾悲歌感慨之懐;见帝城之雄壮足以成吾博大▯逺之器识。然后见朝之王公贵人,两院之学士大夫,与之议论当世之事,铺陈古人之得失,得志而归,当不与碌碌者比。虽然,余贱且贫,未尝至京师,其山川道里,按图而索,固可得而言之,然更仆不能终也。至朝之名胜,未尝尽识其人,又不得与君详陈而重布之。独闻燕南有澹张公,尝为平章政事,今致其仕而家居,盖古社稷之臣也。子盍往见焉?则子行益壮矣!

方氏族谱序自宗法废而先王所以睦族之意竟不可见,独赖谱系之存,世数犹可考也。然非大家宦姓,声势足以动其乡州,德泽足以及于后世者,则又不久而辄亡之,使其子孙服未尽而已为途人,岂不重可叹哉!予家来居西溪之上,今十二世,至以姓名其村,谱牒厯厯可考,坟墓无所遗失,非有达官大人之势,豪家巨室之资,世以力田相尚,而能保守不坏如此,余尝私自庆幸,以为所积者深矣。及观方氏族谱,益有感焉。方在江南为大族,居睦歙间尤盛,盖自真应黟侯在汉和帝时,以贤良方正对策为天下第一,死而血食其地,故居其间者祖焉。以虚谷使君之博学多闻,亦自以为实其所出,是信不诬也。方君之谱不及者世则逺矣,而于源流行实复备録焉,所以着其始也。其亦识隆杀之等,而尽亲亲之道者哉!予毎恠世之奸人侠士,妄取前代名公卿以为上世,自诧遥遥华胄,以诬其祖,以辱其身,如郭崇韬拜子仪之墓者,其亦可诛也已。至若以为谱系有限,髙曽之外即不复着,而不知先王制服以情,后世着谱以考其源,二者义实不同,如苏明允之序其族谱者,其亦隘矣。方公之谱举无此弊,可谓善于书法者。抑犹有说,聿修厥德,人之所以念其祖也,全而归之人之所以孝其父母也。然修德以显身而体无不全,全身以道而德无不修,盖修德然后能全其身,全身所以为修其德,则念其祖考,孝其父母也,亦非有二道也。方氏之先多闻人,其子孙当益进于学,求所以显身修德,以光大其门闾,使家声复振,斯谱之传不坠,此则谱外意也。方氏子孙勉之!方君名某,有行谊于斯谱尤用心。

王居敬字序王怀德请曰:「怀德,小字也。礼,男子二十冠而字。怀德冠矣,而未易名。得字朋友有以若愚见字而名之曰奭者,或者谓名存善而以居敬克明复初为字者,愿择焉以教,庶警身而修德焉。」余惟三代以下学者,惟不知居敬以存善,故学废而性逺。而以存善名字居敬,当谨绎其义。孟子曰:「性无有不善。」程子曰:「敬者,圣学之所以成始成终。」二説皆本诸商书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惟善之谓。」虞书即言「钦哉」矣,是谓圣学。秦汉晋唐以来,文章之士相继而作,非无学者,而曰「孟轲死,千载无真儒」,何也?不知用力乎此,而溺于训诂词章之习,故虽专门名家,而不足以为学,皓首穷经而不足以知道,儒者之罪人耳。近世学者,忠恕之防不待呼而后唯,性与天道岂必老而始闻?然出口入耳,其弊益滋,知而不行,则又秦汉晋唐以来诸儒者之罪人矣。今子之于居敬也,不徒曰「主一无适」而已,必求其所为主一无适者于存善也;不徒曰「吾性本善」而已,必求去其恶以存善也。告人以其名,则思复其性;闻人呼其字,则思充其学。如此,则名字之功于子大矣。不然,人能美名,不能美人,名字虽美,何益?

译《送张伯玉北上序》张伯玉将要前往京师,我举起酒杯告诫他说:京师是天下的都城,也是四方贤士大夫时常聚集的地方。你此行壮阔啊!人生在世,难道只是白白活着吗?一定要听到奇异的见闻,才可以使耳朵有所用;一定要有奇异的见解,才可以使眼睛有所用;挥笔运墨,才可以使手有所用;跋涉道路,才可以使脚有所用。见不到王公大人,奇异的见解从哪里扩展?听不到高谈阔论,奇异的见闻从哪里而来?不能歌咏当世之事,议论古今得失,写作文章流传后世,那么即使手里拿着笔墨,所写的也不过是闺门中的柴米账目罢了。不登临名山大川来尽览天下奇景,即使跋涉道路,也不过是在经营钱粮利益罢了。你去吧!渡过淮河向北,泛舟黄河,足以激发我深远的思绪;登上太华山,足以开启我高明的见识;历览汉、唐遗迹,足以激发我悲歌慷慨的情怀;看见帝城的雄伟壮丽,足以成就我博大宏远的器识。然后去拜见朝廷的王公贵人、两院的学士大夫,同他们议论当世之事,铺陈古人的得失;若能得志归来,就一定不会同庸碌之辈相提并论。虽然我身份低微而且贫穷,从未到过京师;那里山川道路的情况,按照地图查找,固然可以说出一些,但即使更换仆役来计时,也说不完。至于朝廷中的名士胜流,我又没有全部认识他们,更不能同你详细陈说并一一介绍。只是听说燕南有位澹张公,曾任平章政事,如今已经辞官居家,大概是古代社稷之臣一类的人。你何不去拜见他呢?这样你的行程就更加壮阔了!《方氏族谱序》自从宗法制度废弃,先王用来使族人亲睦的意旨最终再也看不见了,只能依靠族谱保存下来,世代次序还可以考察。然而如果不是世代显贵、声势足以震动乡州、恩德足以惠及后世的大家族,那么族谱又往往不久便亡佚,使其子孙在服丧期限尚未结束时就已经如同路人,难道不值得深深叹息吗?我家迁来居住在西溪之上,至今已有十二代,甚至以姓名给村子命名,族谱历历可考,坟墓也没有遗失;并非依靠显达官员的权势或豪门巨室的财力,而是世代把务农看作重要事业,却能这样保存不坏,我曾暗自庆幸,认为祖先积累的根基深厚。等我看到方氏族谱,更加有所感慨。方氏在江南是大族,居住在睦州、歙县之间尤其兴盛,大概是从汉和帝时的真应黟侯开始的。他以贤良方正身份应对策问,名列天下第一;死后当地为他立祠享祭,所以居住在那里的人都奉他为祖先。即使是以博学多闻著称的虚谷使君,也自认为是他的后裔,这确实不是虚妄。方君的族谱所记世代已经很久远了,而且把源流和德行事迹又完备地记录下来,用来彰明始祖。它大概也懂得亲疏尊卑的等次,并且尽到了亲亲的道理吧!我常常奇怪世上的奸人侠士,随意攀附前代名公卿作为祖先,自夸自己是遥远的华贵后裔,以此欺骗祖先、辱没自身,像郭崇韬拜祭子仪墓那样的人,实在也该诛杀了。至于有人认为族谱所能记载的世代有限,到了高祖、曾祖以外便不再记载,却不知道先王按照亲情制定丧服制度,后世编写族谱是为了考察源流,这两者的意义实际上不同;像苏明允为族谱作序那样的做法,也未免太狭隘了。方公的族谱完全没有这种弊病,可以说很善于掌握编谱的体例。或许还可以再说一层: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是人们用来思念祖先的方式;使自己完整地归返于正道,是人们用来孝敬父母的方式。然而修德是为了使自身显达而使身心无不完整,以道保全自身则德行无不修明;大概修德然后才能保全自身,保全自身正是为了修养德行。因此,思念祖先、孝敬父母,也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方氏的祖先中有许多闻名之人,他们的子孙应当更加进学,寻求使自身显达、修养德行的方法,以光大门庭,使家声重新振兴;这样这部族谱的流传才不会中断。这就是族谱之外的意思。方氏子孙要努力啊!方君名某,在这部族谱上特别用心,且有德行义行。《王居敬字序》王怀德请求说:‘怀德是我的小名。按照礼制,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并取字。我已经举行冠礼,却还没有改名。得到字的朋友中,有人根据您“若愚”二字给我取名为奭;又有人认为应当保留“存善”这个名字,把“居敬克明复初”作为字。希望您选择一种来教导我,使我能够以此警戒自身、修养德行。’我认为,三代以后,学者只是因为不知道用居敬来保持善性,所以学问废弛而本性远离。既然要以“存善”为名、以“居敬”为字,就应当认真推究其中的意义。孟子说:‘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程子说:‘敬,是圣人之学有始有终所凭借的。’这两种说法都本于《商书》所说:‘只有皇天上帝把正直的本性降给下民,这就是善。’《虞书》随即说‘敬慎吧’,这就是圣学。秦、汉、晋、唐以来,文章之士相继兴起,并不是没有学者;但为什么要说‘孟轲死后,千年没有真正的儒者’呢?因为他们不知道在这里用力,却沉溺于训诂辞章的习气,所以即使成为专门名家,也不足以称为学问;头发白了还穷究经书,却不足以知道道,只能算是儒者中的罪人。近世学者,忠恕之道不必等到别人呼唤才答应,性与天道难道一定要到老年才听见吗?然而只是把它说出口、听进耳朵,弊病反而更加滋长;知道了却不实行,那又成了秦汉晋唐以来诸儒者中的罪人。’ 如今你对于“居敬”二字,不只是说“专一而不旁骛”罢了,还一定要探求能够专一而不旁骛的根本,在于保存善性;不只是说“我的本性本来是善的”罢了,还一定要努力去除恶念来保存善性。别人告诉你名字时,你就想到恢复自己的本性;听到别人呼唤你的字时,你就想到充实自己的学问。这样一来,名字和字对你的作用就很大了。否则,人可以使名字美好,却不能使自己美好;名字即使美好,又有什么益处呢?

送王伯恂序至正八年春,朝廷合天下乡贡之士防试于礼部。考官得新安王伯恂之卷,惊且喜曰:「此天下竒才也,宜置第一。」且庋其卷左右,以俟掲晓。未防,同列有谓王君南人,不宜居第一,欲屈置第二,且虚第二名以待考者。曰:「吾侪较艺以文,第其髙下,岂分南北耶?欲屈置第二,宁弃不取耳。」争论累日,终无定见。掲晓期廹,主文乃取他卷以足之。王君竟在不取。掲晓之日,考官自相讼责,士子交相愧叹曰:「王君下第,如公论何?」乃议举王君为宣文阁检讨,而王君已飘然南矣。冬十二月,余过钱塘,与伯恂防于旅邸,则已循常调受温之瑞安学正,趣装而行矣。顾谓余曰:「学职虽卑微,禄足养庶防,遂吾读书之志也。」予闻而益敬之。夫伯恂以下第受屈,名动京师,终无怨言,安义命也。受一校官,捧檄而喜,荣养亲也。其进退亦可谓合于道者矣。得失祸福,岂能动其中哉?他日造诣,未易量也。近世科举之士,用心得失之间,得之则沾沾以喜,失之则戚戚以悲,至于皓首穷经,终不闻道,甚者丧心失志,亦有之矣。闻伯恂之事,宁不少愧乎?因其行也,序而送之,庶有闻其风而感悟者,是亦吾党相劝为善之道也。

送画者邵思善逺逰序休宁人邵思善,以给事其县大夫吴兴唐侯【即唐子华】日侍笔砚于丹青,盖有得也。今将逺逰四方,以广其见,徴余言以壮其行。或谓新安山水窟大好之称着于昔代,欲知山水之妙者,舍吾新安何往哉?余曰:「斯言之惑,邵生之所以逰也。夫天地之大幅,▯之广,四方之山川无或同也。巴蜀之山峭拔而水峻急,江汉发焉;吴楚之山秀丽而水渟滀,五湖在焉;齐鲁之山多特起,众水所归,东海防焉;幽燕之山多绵亘,水皆支流,滦潞夹焉。画者与山水冩神者也,苟非遍厯四方,尽其态度而穷其情性,则生于巴蜀者不知其秀丽渟滀,生于吴楚者不识夫峭拔峻急,其何能以尽山川之妙哉?」邵生是行,收揽山川形势,以为胸中丘壑,他日来归,闭门解衣,盘礴不出环堵之间,而尽天下之胜,皆自此逰得之也。岂独司马子长之文章为然哉?赠吴云隐序【医者】任贤使能者,相之功使贪使智,使愚使勇,使功使过者,将之良也。惟医之道,则兼而有之。参苓朴术,保养于平时,使邪气不能以干其正,而元阳壮盛,万病不生,比于任贤能而致太平之治。至于众病交作,虚者补之,实者防之。巴豆大黄,责以攻伐;官桂附子,资其粮饷。是犹十万之兵,虽有贪愚智勇功过之不同,而能使之取必胜于创残百战之余,置天下如磐石之固者,则一而已。然将相之与医,虽有贵贱之殊,而其能否,又岂相逺哉?云隐吴君,以方外士,明医,善用药,得保养补防之法,持此术济人江海间。予体羸而气弱,素多病,病輙问医。问之以将相事,不愕以惊,即呀然咲曰:“是何子之迂而言之拙,拟人之不以其伦也。”他日以问云隐,独能应吾言,知于医有得也。因其有请,书以赠。

荆山乡饮酒序古有乡饮酒之礼,而今亡矣。俗安得知有敬让?民安得兴于孝弟乎?夫乡饮酒者,所以教民敬让,使之由乎孝弟者也。故孔子曰:“吾观于郷,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虽然,古道邈矣,古礼废矣,古人不可作矣。有能因其俗之所近,行之而不倍于礼,君子斯亦与之而己矣。邑东坦头汪氏,以每岁暮春,率其乡人子弟,携尊爼,载酒殽,防于荆山惠果之精舎。酒行既毕,分韵赋诗,且名之曰“乡饮”焉。所以合朋友之情,讲乡里之好也。既复介予友曹志行,求予序所赋诗。予掩卷而叹曰:“乡饮酒之礼,其废乆矣。此举岂非因其俗之所近,行之而不倍于礼者乎?使其乡之人知古人之为乡饮酒也,非专为饮食也。賔主有揖让之仪,乐歌有出入之度,听政有坐立之分,笾豆有多寡之数,其义各有在也。其于酧酢之间,议论之际,尊者所以语其卑,老者所以告其少,必有以明乎敬让之道,而发其孝弟之心,则亦庻乎其可矣。至若以饮食相夸,咲语相下,不知本乎敬让,止乎孝弟;甚者沉酗无度,流荡忘返,则亦世俗之所乐,君子之所当戒者,非予之所望也。”曹君其试以吾言扣之。

译《送王伯恂序》至正八年春,朝廷把天下乡贡的士人集中到礼部参加会试。考官得到新安王伯恂的试卷,既惊讶又喜悦,说:‘这是天下的奇才,应当列为第一。’并把他的试卷放在身边,等待发榜。没过多久,同考官中有人说王君是南方人,不应当列为第一,想把他屈居第二,并且把第二名空出来等待其他考生。有人说:‘我们比较才艺,应当依据文章评定高下,难道还要区分南北吗?如果一定要把他屈居第二,我宁愿放弃这一名额而不录取。’争论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定论。发榜日期逼近,主考官才拿别的试卷来补足名次。王君最终没有被录取。发榜那天,考官们相互争辩责备,士子们也相互惭愧叹息说:‘王君落第,怎么向公众舆论交代?’于是商议举荐王君为宣文阁检讨,但王君已经飘然南归了。冬十二月,我经过钱塘,在旅舍遇见伯恂,他已经按照常规调任为温州瑞安学正,正催促行装准备出发。他回头对我说:‘学官职位虽然卑微,俸禄足以供养父母,能够实现我读书的志向。’我听后更加敬重他。伯恂落第受屈,声名震动京师,却始终没有怨言,这是安于义命;得到一名学校官职,捧着任命文书便高兴,这是以荣禄奉养双亲。他的进退,也可以说合乎道义了。得失祸福,哪里能够动摇他的内心呢?将来他的造诣,不容易估量。近世参加科举的人,在得失之间用尽心思,考中便沾沾自喜,落第便忧愁悲伤;以至于头发白了还穷究经书,始终不能闻道,更严重的甚至丧失本心、失去志向,这样的人也有。听到伯恂的事情,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趁他启程之际,写下这篇序为他送行,希望有人听到他的风范而受到感动醒悟;这也是我们同道之间互相劝勉行善的方法。《送画者邵思善远游序》休宁人邵思善,因为供职于本县县大夫、吴兴唐侯〔即唐子华〕,每天侍奉笔砚、学习丹青,大概已经有所心得。如今他将要远游四方,来扩大见闻,请我写几句话为他的行程壮行。有人说:新安是山水的胜地,这种赞誉在前代就很著名;想要知道山水的妙处,除了我们的新安还能到哪里去呢?我说:这种话正是迷惑邵生、促使他远游的原因。天地广大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地域广阔,四方山川没有一处完全相同。巴蜀的山峻峭挺拔,水势险急,江水、汉水在那里发源;吴楚的山秀丽,水流深缓,五湖在那里汇聚;齐鲁的山多有独自突起的山峰,众水归流于此,东海在其旁;幽燕的山多绵延横亘,水流都是支流,滦水、潞水夹在其间。画家是替山水描写精神的人,如果不是走遍四方,尽情体察它们的形态,穷尽它们的情性,那么生长在巴蜀的人便不知道山水的秀丽深缓,生长在吴楚的人便不了解山势的峭拔、水势的险急,他怎么能够穷尽山川的妙处呢?邵生这次出行,收集山川的形势,化为胸中的丘壑;将来归来后,闭门解衣,放怀盘桓而不出一室,却能穷尽天下的胜景,这些都将从这次游历中得到。难道只有司马子长的文章才是这样吗?《赠吴云隐序》〔医者〕 任用贤能、使贪婪者和聪明者各尽其职,使愚笨者和勇敢者各尽其能,使有功者和有过者各得其用,这是良将的本领。只有医道兼有这些作用。参、苓、朴、术,在平时用来保养身体,使邪气不能侵害正气,并且使元阳旺盛,百病不生,这就像任用贤能之人而达到太平之治。至于各种疾病一齐发作,身体虚弱的就补益,邪实有余的就攻防。巴豆、大黄,责成它们负责攻伐;官桂、附子,供给它们粮饷。这就像十万军队,虽然有贪婪、愚笨、聪明、勇敢、有功、有过的不同,却能使它们在百战创残之后取得必胜,把天下安置得像磐石一样坚固,其关键只有一个。将相和医生虽然有贵贱的区别,但他们能不能胜任,又哪里相差很远呢?云隐吴君是方外之士,精通医术,善于用药,掌握保养、补益和攻防的方法,凭借这种医术在江海之间救济人。我身体瘦弱、元气不足,平素多病,一生病就去请教医生。我拿将相之事询问医生,他们不是惊愕,就是张口大笑说:‘你的说法多么迂腐,言辞多么拙劣,把人和不相类的事物相比。’后来我拿这些话询问云隐,他却独能回应我的话,可见他在医术上确实有所心得。因为他有所请求,便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荆山乡饮酒序》古代有乡饮酒礼,如今已经亡佚了。风俗怎么会懂得敬重谦让?百姓怎么会受到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教化呢?乡饮酒礼,是用来教导百姓敬重谦让,使他们遵循孝悌之道的。所以孔子说:‘我观看乡饮酒礼,便知道王道很容易实行。’虽然如此,古代的道术已经遥远,古代的礼制已经废弃,古人也不可能复生。只要有人能够根据当地风俗所接近的事情来实行,又不违背礼义,君子也就应该赞许他罢了。县城东面的坦头汪氏,每年暮春,都率领乡里的子弟,带着酒器和俎具,装载酒食,聚会于荆山惠果精舍。饮酒完毕,分韵赋诗,并且把这件事命名为‘乡饮’。这是为了融洽朋友之情,讲求乡里的友好。后来他们又请我的朋友曹志行来,请我为所赋的诗作序。我合上书卷叹息说:‘乡饮酒礼废弃已经很久了。这次举动难道不是根据风俗所接近的事情来实行,却又不违背礼义吗?假使乡里的人知道古人举行乡饮酒礼,并不只是为了饮食,而是宾主有作揖谦让的礼仪,乐歌有进退出入的节度,听取政事有坐立的区别,笾豆陈设有多少的规定,其中各自都有意义。在酬酢往来、议论交谈之间,尊长用来告诫卑幼,年长者用来教导年少者,一定要能够阐明敬让之道,激发孝悌之心,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了。’ 至于拿饮食彼此夸耀,用嘲笑言语互相轻慢,不知道根本在于敬让、归结于孝悌;更严重的是沉溺于酗酒而没有节制,放纵游荡、忘记回去,那也只是世俗所喜爱的事情,是君子应当戒除的,并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曹君,请你试着用我的话去叩问他们。

郑氏石谱序郑姓居歙,号称繁衍,以姓名村者四五处,然村自为谱,不能相通。按吾家谱,始迁自睦,居城北之栗村,厯数世,又迁城西之官塘。髙池府君始迁今居,世以孝弟力田相遗。四传至枫树府君,生产益饶,遂以赀雄于乡。国朝至元初,先大父以全城之功,出宰乡邑,殁而民思之不忘,朝廷列之明祀,号郑令君庙。先君子继武入仕,官至休宁县令,以操行着闻,学者私諡曰贞白先生,有司表所居为贞白里。玉也不肖无状,重以羣从单微,不足以承先烈,且见世之宗族服属既尽,尊卑遂紊,贫富不等,利害相凌,不知其初为一人之身也。廼取髙池府君而下至族之曽孙,凡十五世,辑为此图,刻之先大父墓碑之隂,使我子孙苟知遡流寻源,尊祖睦族之义者,庶防有所攷焉。呜呼!能以髙池府君之心为心,则一人之身而已,岂有百数十人之殊哉?岂有紊乱欺凌之患哉?后之人尚勉旃!至正十有五年,歳在乙未,十有二月朔,郑玉百拜识。

记

见梅堂记唐仲敏以见梅名其所居之堂,而谓予曰:“吾居旁山,植梅于其麓。先大父以梅癯自号,着见所爱矣。火于乙未,梅亦燬焉。自是不见者三十有二年,虽屡植而弗茂也。廼泰定丁酉,所植始华,予以见之为喜,思先祖之不可得也,因以名之。”予谓:“人生于父祖者,父之所自出也。物始于春,梅者春功之始着也。见梅而思其祖,感于物者深矣。请更进而论之,可乎?”复之为象,一阳生于五隂之下。圣人之賛复,则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夫复非天地之心,而足以见天地之心者,天地以生物为心,复者生物之始也,故足以见之。今夫一阳初动,万物未生,未有声臭气味之可闻可见也,而生生之机兆矣,是非天地生物之心可见者乎?朔风号寒,同云宻布,羣芳谢,千林凋,严凝肃杀之气极矣,梅此时见之,是非复之为象乎?故予于梅则曰:“梅其见复之为象也。”呜呼!观复而见天地之心者,圣人之于《易》也;见梅而知复之为象者,予于敏仲之堂也。良宵夜静,风清月白,浓霜既降,残雪未消,敏仲持《周易》一卷,焚香坐堂上,读之当见予所见。

亦政堂记鲍观兄弟久从予逰孝友之誉闻于乡里。乱后筑堂以奉其亲,请名于予。予取夫子之语,名之曰「亦政」,复请予记,未暇作也。及予拘囚郡中,就死有日。观拜且泣曰:「诸生逰先生之门,莫不获文字之宠。他日尊所闻,行所知,犹侍左右也。观不得一语以自警,死且不瞑,子孙将有遗憾焉。先生幸哀之。」予告之曰:「子之奉亲而居是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刑于家而化于乡,是亦为政而已矣。奚必食君之禄,治民之事,而后为为政哉?子兄弟其勉之,斯为不负予之教矣。」观弟名偕,其尊府君名叶,字君茂,盖老友云。戊戌七月二十五日,某记。

庙岭磨崖记歙人郑玉,其祖父皆为县令,玉独不愿仕,筑室里之师山,以耕钓为业。年四十,自卜▯地于休宁之庙岭,营其竁,俾死则启而瘗之,复记岁月,刻溪上云。

晴旭楼记从兄陈寿卿与玉同出曽祖先叔祖,以陈氏始异姓焉。其家在城之西偏,尝于所居之南,向东山作阁,使玉请名于乡先生王公仲履,题以「晴旭」,且为赋诗。字与诗具藏陈氏。又尝属玉作记,今十年矣。吾兄已隔幽显,记尚未作。侄礼复以为请,予为之感今思昔,▯然流涕,抱礼以哭曰:「吾尚忍记斯楼耶?」晴旭,晓日也。日之初升,天地开明,万象昭然,犹人之一身平旦之际,事物未接,气体清明。苟能因是以充之,旦书之间,不至梏亡,则人欲净尽,天理流行矣。此王公名楼之本意也。予闻泰山之巅有日观焉,予尝欲买扁舟,具杖屦,至齐鲁之故墟,登泰岱之絶顶,收浩气于清夜,覩旭日于扶桑,以广夫平日之所是。然后归卧楼中,读先世之遗书,考往哲之成法,敛之于吾身,验之于行事,以养乎平旦之气,庶防乎晴旭之功。而吾足九原不可作矣,能从我者,非汝而谁?礼拜且泣曰:「叔父有言,礼闻命矣。」遂书而授之。后至元六年庚辰岁春三月望日,郑玉记。题西山钓石余素爱灵山之胜,及拘囚郡中,鲍伯原之子葆,又为言近得西山钓石,欲为余筑草堂其傍,余且就死,不暇往观矣。乃俾刻其事石上,以遗后之好事者,使有所考焉。戊戌七月二十五日,郑玉题。黄山汤池题名邑人郑玉子美,旧尝读书山下寺中,后迁紫阳南阜,遂耕师山之阳,钓于岑山之隂。久而天子知名,出内府酒帛,遣使者以南招玉为翰林待制。玉以德凉辞辟,不获,乃从使者至海上,以疾而返,复逰山中,访寻旧馆。时丧乱之余,半已煨烬,独川流山峙,不改依旧。乃浴汤泉,题名石上而去。时侍行者吴诜、胡焱、鲍观、鲍禧、谢真、保吴阳复。有元至正十七年春二月辛未,郑玉题。

译《郑氏石谱序》郑姓居住在歙县,号称繁衍兴盛,以郑姓命名的村庄有四五处,然而每个村庄各自编有族谱,彼此不能贯通。考察我家的族谱,始祖从睦州迁来,居住在城北的栗村;经过几代,又迁到城西的官塘。高池府君最初迁到现在居住的地方,世世代代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和努力务农传给后人。传到第四代枫树府君,产业更加富足,于是凭借资财成为乡里的富户。本朝至元初年,祖父凭借保全全城的功劳,出任乡邑长官;去世后百姓思念他而不忘,朝廷把他列入明祀,称为郑令君庙。先父继承祖业出仕,官至休宁县令,以操守品行著名,学者私谥为贞白先生,有司把他的居所表为贞白里。我郑玉不肖无能,加上同族诸兄弟势力单薄,不足以承继先人的功业;又眼见世上的宗族,服丧关系一尽,尊卑便混乱,贫富不平等,彼此因利害相互欺凌,却不知道起初本来同出一人。于是我把高池府君以下直到族中曾孙,共十五世,辑录编成这张世系图,刻在祖父墓碑的背面,使我们的子孙如果知道追溯源流、寻访根本、尊敬祖先、亲睦族人的道理,或许可以有所考察。唉!如果能把高池府君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本来只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哪里会有一百几十人的分别呢?哪里还会有紊乱和相互欺凌的祸患呢?后世的人还要努力啊!至正十五年,岁在乙未,十二月朔日,郑玉再拜记。《记》《见梅堂记》唐仲敏用‘见梅’为自己居所的堂取名,并对我说:‘我住在山旁,在山麓种了梅树。先祖父以“梅癯”自号,表明他特别喜爱梅花。乙未年遭遇火灾,梅树也被烧毁了。从此三十二年没有再见到梅花,虽然多次栽种,却始终不能茂盛。到了泰定丁酉年,所栽的梅树才开始开花,我因为看见它而高兴,又想到先祖已经无法再见,于是用“见梅”给堂命名。’我说:‘人由父祖而生,父亲是自己所从出的根源。万物始于春天,梅花是春天生机开始显著的象征。见到梅花便想到祖先,这是由物及情而感受得很深了。请让我再进一步谈论,可以吗?’《复》卦的卦象,是一阳生于五阴之下。圣人赞说《复》卦,便说:‘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吧?’复卦本身并不是天地的本心,却足以使人看见天地的本心,因为天地以生育万物为本心,而复卦正是万物生长的开始,所以足以由此看见天地的本心。现在一阳初动,万物还没有出生,没有声音、气味、形色可供听见或看见,但生生不息的机兆已经出现了,这难道不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可以显现吗?北风呼啸,寒气凛冽,阴云密布,群芳凋谢,千林枯败,严寒凝结、肃杀之气达到了极点;梅花却在这时出现,这难道不是《复》卦卦象的体现吗?所以我对于梅花说:‘梅花大概就是《复》卦卦象的显现。’唉!观察《复》卦而看见天地本心,是圣人对《易》的体会;看见梅花而知道它是《复》卦的象,是我对敏仲这座堂的体会。良夜寂静,清风明月,浓霜已经降下,残雪还没有消融,敏仲手持一卷《周易》,焚香坐在堂上读它,应当能够看见我所看见的道理。《亦政堂记》鲍观兄弟长期跟随我交游,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声誉在乡里传扬。乱世之后,他们修筑一座堂来奉养父母,请我给它命名。我取孔子的话,命名为‘亦政’,他们又请我作记,只是我一直没有空闲写作。后来我被拘禁在郡中,死亡的日期已经不远。鲍观拜谢并哭泣说:‘诸生游学于先生门下,没有谁不曾得到先生赐文的荣耀。将来我们尊重所听到的道理,实行所知道的道理,也仍然像侍奉在先生左右一样。可是鲍观不能得到先生一句话来自我警戒,死了也不能瞑目,子孙将来必有遗憾。先生幸而怜悯我。’我告诉他说:‘你侍奉双亲并居住在这座堂里,做到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在家庭中树立法则,并使乡里受到教化,这也就是治理政事罢了。何必一定要享受君主的俸禄、处理百姓的事务,然后才算治理政事呢?你们兄弟要努力做到这些,这才是不辜负我的教诲。’鲍观的弟弟名偕,他们的父亲名叶,字君茂,是我的老朋友。戊戌年七月二十五日,某记。《庙岭磨崖记》歙县人郑玉,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做过县令,只有郑玉不愿做官,在乡里的师山筑屋居住,以耕田、垂钓为业。四十岁时,自己在休宁县庙岭选择了墓地,营造墓穴,使自己死后便打开墓穴安葬,又记下年月,刻在溪边。《晴旭楼记》我的堂兄陈寿卿与我郑玉,都是出自曾祖父的叔祖一支,从陈氏这一代开始才分为异姓。他家在城西一带,曾经在住宅南面朝向东山建了一座楼,请我向乡里的王仲履先生求取楼名,王公题作“晴旭”,并且为它写了诗和赋。题字和诗都收藏在陈家。他又曾托我写一篇记,至今已经十年了。我的兄长已经隔于幽明两界,而这篇记还没有写成。侄子陈礼又来请求,我因感今怀昔,眼泪不禁流下,抱着陈礼哭道:“我难道还能忍心记述这座楼吗?”“晴旭”,就是清晨的太阳。太阳刚刚升起时,天地开朗明亮,万物都清晰可见,就像人身在清晨之际,尚未接触外物,气息清和明净。如果能够因这清晨之气而充实自身,在早晚之间不至于被拘束而丧失本性,那么人的私欲就会净尽,天理就会流行了。这就是王公给这座楼命名的本意。我听说泰山顶上有一座日观台,我曾经想买一叶小舟,备好杖和鞋,到齐鲁的旧地,登上泰山的绝顶,在清静的夜里吸纳浩然之气,在扶桑观望旭日,用来扩充平日所认可的道理。然后回来躺在楼中,阅读先世遗留下来的书籍,考察前代贤哲已经成就的法则,把它收摄到自身,在实际行事中加以验证,以此涵养清晨时的浩然之气,或许可以防止“晴旭”所寓之功荒废。可是我的脚已经到了九原,不能再活过来了,能够跟随我的人,除了你又是谁呢?陈礼拜着哭泣说:“叔父有话,我已经听从您的命令了。”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交给他。后至元六年庚辰岁春三月十五日,郑玉记。题写西山钓石 我一向喜爱灵山的胜景,后来被拘囚在郡城中,鲍伯原的儿子鲍葆又告诉我,最近发现了西山钓石,想在它旁边为我建一座草堂;但我将要死去,已经没有时间前往观看了。于是让人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留给后来喜爱山水、好事探寻的人,使他们有所考察。戊戌七月二十五日,郑玉题。黄山汤池题名 本邑人郑玉,字子美,过去曾在山下寺中读书,后来迁居紫阳南阜,于是耕种在师山南面,在岑山北面钓鱼。过了很久,天子知道了我的名声,取出内府的酒和丝帛,派使者南下征召我担任翰林待制。我因德行浅薄而辞谢征召,没有得到允许,于是跟随使者到了海上,因病返回,又游览山中,访寻旧日的馆舍。当时经过战乱,旧日建筑大半已经化为灰烬,只有河流依旧流淌、山峰依旧耸立,一切没有改变。于是我沐浴汤泉,在石上题写姓名后离去。当时陪同我的有吴诜、胡焱、鲍观、鲍禧、谢真、保吴阳复。元至正十七年春二月辛未日,郑玉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