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山集卷四
向杲寺重建弥陀殿记向杲寺在新安郡城之西,寺后为弥陀殿。歳九月之望,合四方善信作净土防,号曰西莲社,盖一百六十年矣。歳月滋久,殿益倾圮。寺僧徳新告于防之众,得钱若干缗,以改造焉。既毕事,谒余请记。余惟先大父自宰乡邑,告老来归,即主是会。先君子每待次家居,亦往与焉。余时以童子得奉几杖,侍立左右,见其蒇事之夕,旄倪咸至,序齿而坐。饮食之际,内外肃然。已乃结跏合掌,黙诵朗宣,气象雍容,有足观者。此余之所喜闻而乐道也。殿起于寳庆三年丁亥,扁曰极乐,则里人罗永臣之所书也。泰定三年丙寅,徳新乃建是议。先从父学正公讳某,实始倡之。同时都防首某人等,佥谋以同众力,齐举防之善信,乡之好施者,咸有助焉。乃以九月庚申,撤其殿而新之。斋防五间,则因其旧而加葺焉。按佛书,阿弥陀国土在天竺十万亿国土之西,其民无有众苦,故名极乐。新安为郡,介大江之东,居万山间,其境四塞,故无兵戈之扰,而隣里得以相保。依山为田,素无涝溢,堰溪凿渠,足以灌溉,故无水旱之苦,而老稚得以相守。地旷人稀,其气清▯,故疫厉罕作,而生死得以相安。其人复以礼义自持,勤俭自处,故其风俗淳厚,家给人足,有非他处之所可及者。是即极乐国土矣。又何必天竺十万亿国土之西而求所谓极乐国土者耶?且一百六十年间,星移物换,世异人殊。至元徳祐之交,鼎迁运改,而斯防未尝废辍,亦可见其土之为极乐,而其民之无有众苦矣。季秋之月,农事既隙,乡党隣里,父兄子弟,咸防于此。修设佛事之余,因其长幼之序,语以孝悌忠信之道。则斯殿之建,岂唯足以资其冥福,而于皇极之福,亦有助焉。此则余之望也。敢以为记。
松月斋记客有以松月名斋而谒记于余者,余曰:“松月之斋,何如?”客曰:“吾居云水之乡,结庐城市之防,而有隙地焉。地有古松数本,樛屈偃蹇,苍甲若龙,适当吾斋之前。月上东山,又在此松之外。良宵美景,吾坐斋上,推牕慿栏,辄见松月。吾是以名之。”余曰:“噫嘻!异哉子之名斋也!今夫地有逺近,景有优劣,而月无不在焉。世有古今,人有贤否,而月无不照焉。是则古今之月一同,而逺近无以异也。自东坡以江上之清风配山间之明月,而后天下之以山月为胜者,有人也。至于月生松外,景若天成,则世未有知其妙者。坚贞夭矫,岁寒不易者,松也。清辉皎洁,容光必照者,月也。而月出沧海之上,松影牕牖之间,虚室生白,素壁如画。此时此景,则与世间月色为不同,而吾斋之所独有也。此斋之所以得名与,而余未之前闻也。何时具扁舟过太湖,访子斋中,哦松弄月,收览景物,为子记之,未晚也。”客曰:“公言讵非记乎?吾请归而书之斋壁。”客姓某氏,名某,毗陵人。
黄竹岭廵检司记黄竹岭在休宁县之西百六十里,前至元间,江南新附殷民未安,时多反侧,乃设廵检司,置官一人,行省版受吏一人,兵三十人,以守之。及天下既平,海宇宁谧,若无所事乎?兵黄竹在深山中,幽僻不可处,乃移治江潭。江潭去县才七十里,亦一墟市也。然无吏舍,僦民居以为治,无常所得。盗贼寄系闾阎,情或漏泄,案牍栖藏无所,复多散逸,前承后继,漫不之省。元统二年春,吾友程君以文以著书,奎章阁借注是官,始命于朝。既至,慨然曰:「廵检官虽卑,亦天子九品吏,涖事无所非,所以示观瞻。」乃出钱为倡,其▯于兵与民之好事者,咸以钱助,为若干缗,而莫宜其地。江潭旧有三官祠,地势夷亢,山川回合,为一方胜处。请于提控官,以缗钱贸得之,舁三官像置道士观,以至元元年某月某日徙治其中,除旧布新,构涂甃甓,各尽其美。中为涖事之堂,扁曰「不欲」。东西各为一室,以待部使者与大府之客有事过吾境者而馆焉。又以仪制之未备也,两旁缭以脩墙,列树竹木。其前因门为楼,置钲鼓其上,候测更防,以警民出入。其西别为屋三间,使吏处其中,右厨左库,案牍庋焉。书抵京师,乞记于阁老豫章掲公。未至,以文满且代走书语予曰:「掲记不可得矣,子其为我记之,使来者嗣而葺之,则子之赐也。」予念以文不卑其官,能勤其事后之人,或不能承其志也,强为书其岁月著作之始。然观以文此举,岂祸福利害所能动其中者乎?斯亦可书也已。若夫求掲公之文而再刻之,则来者之任也。提控官县达鲁花赤名额森托音字仲礼,官承事郎以文名文,婺源人。
译《向杲寺重建弥陀殿记》向杲寺在新安郡城西面,寺后是弥陀殿。每年九月十五日,四方的善信聚集起来举行净土法会,号称西莲社,已有一百六十年了。年代久远,殿宇越发倾斜坍坏。寺僧徳新把情况告诉法会众人,筹得若干缗钱,用来改建。事情完成后,他来拜访我,请我作记。我想到,先大父任乡邑长官告老还乡后,就主持这个法会。先君子每当候任居家时,也常去参加。我当时还是儿童,能够捧持几杖侍立在左右,看见法会完成的晚上,老人和孩子全都来了,按年龄次序入座。饮食之间,内外肃然。随后结跏趺坐、合掌,默诵或朗声宣念经文,气象雍容,很有可观之处。这是我乐于听闻并喜欢谈说的事情。弥陀殿建于寳庆三年丁亥,匾额题为“极乐”,是乡人罗永臣所书。泰定三年丙寅,徳新才提出重建的建议。先从父学正公讳某,实际上首先倡议此事。同时都法会首领某人等共同谋划,想要集合众人的力量,法会的善信以及乡里乐善好施的人,都来资助。于是九月庚申拆除旧殿,重新建造。斋堂五间,则因袭旧制加以修葺。按照佛经,阿弥陀佛的国土在天竺十万亿国土以西,那里的人民没有各种苦难,所以称为极乐。新安作为郡,处在大江以东,位于万山之间,四面都有险阻,所以没有兵戈侵扰,邻里能够互相保护。依山开田,向来没有水涝泛滥;筑堰拦溪、开渠引水,足以灌溉,所以没有水旱灾害之苦,老人和孩子能够彼此守望。土地开阔而人口稀少,空气清爽,所以瘟疫很少发生,生者和死者都能安宁。当地人又以礼义自我约束,以勤俭自我安处,因此风俗淳厚,家家富足、人人温饱,有些方面是其他地方无法相比的。这不就是极乐国土吗?又何必到天竺十万亿国土以西去寻找所谓极乐国土呢?况且一百六十年间,星辰移动,事物更替,世道不同,人物也不同。直到至元、徳祐年间交替之际,鼎运迁移、时运改变,而这个法会从未废止,也可以看出这里是极乐之地,人民没有各种苦难。深秋时节,农事已经稍歇,乡党邻里、父兄子弟都来这里参加法会。在修设佛事之余,还按照长幼次序,把孝、悌、忠、信的道理告诉他们。那么,这座殿的修建,难道只能用来资助他们的冥福吗?对于皇极之福,也同样有所帮助。这就是我的愿望。谨以此作记。《松月斋记》有位客人用“松月”给书斋命名,来向我请求作记。我问:“松月斋是什么样的?”客人说:“我居住在云水之乡,在城市的法会处建了一间草屋,那里还有一块空地。地上有几株古松,弯曲倾斜,苍老的树皮像龙,正好位于我的书斋前面。月亮升上东山,又在这些松树之外。良宵美景,我坐在斋中,推开窗户凭栏远望,总能看见松树和月亮,所以用它来命名。”我说:“啊,奇怪啊,你给书斋命名的用意真奇特!世间土地有远近,景色有优劣,但月亮无处不在。世间有古今,人有贤与不肖,但月亮无不照耀。因此古今的月亮相同,远近也不能使它有所不同。自从东坡把江上的清风同山间的明月相配以后,天下认为山月优美的,便有人了。至于月亮从松树之外升起,景色仿佛天然形成,这种妙处却从未有人知晓。坚贞挺拔、在寒冬也不改变的,是松;清辉皎洁、光芒无不照耀的,是月。月亮从沧海之上升起,松影映入窗户之间,空荡的室内生出白光,素白的墙壁如同图画。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景色,就和世间通常的月色不同,是我这座斋舍独有的景致。这就是此斋得名的缘由,而我此前还从未听说过。” “什么时候我备一叶小舟经过太湖,到你的斋中拜访,吟咏松树、玩赏月色,尽情观览景物,再为你作记,也还不晚。”客人说:“您的这番话难道不就是记吗?我请求回去把它写在斋舍墙壁上。”客人姓某,名某,是毗陵人。《黄竹岭廵检司记》黄竹岭在休宁县以西一百六十里。前至元年间,江南新近归附,富裕百姓尚未安定,当时常有反复,于是设置廵检司,置官一人、行省版受吏一人、士兵三十人来守卫。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四海安宁,难道还会无事可做吗?黄竹的驻兵在深山之中,幽僻而无法居住,于是把治所迁到江潭。江潭离县城才七十里,也只是一个集市。然而那里没有官舍,只能租用民房作为治所,没有固定的住所。盗贼被拘押在民间,案情有时泄露;案牍无处收藏,又多有散失,前任交给后任,漫不经心而不加省察。元统二年春,我的朋友程君以文以著书郎身份,被奎章阁借调来任此官,才由朝廷正式任命。他到任后慨然说:‘廵检官虽然地位低,也是天子的九品官,处理政务的地方不能没有,这正是用来显示官府威仪的。’于是拿出自己的钱倡导此事,隶属于军队的以及百姓中热心公益的人,都拿钱资助,共得若干缗钱,却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江潭旧有三官祠,地势平坦而高敞,山川回环汇合,是一方胜地。他向提控官请求,用缗钱买下此地,把三官神像抬到道士观中;至元元年某月某日,把治所迁到这里,革除旧制、创立新规,修建墙垣,铺砌砖石,各方面都尽力做到美好。中间是处理政务的厅堂,匾额题为“不欲”。东西两边各建一室,用来接待部使者和大府中因公经过本境的客人。又因为仪制还不完备,便在两旁环绕修筑高墙,排列种植树木竹子。前面利用门建楼,楼上设置钲鼓,用来等待和测定更次、巡防警戒,提醒百姓出入。西边另建三间屋子,让属吏住在其中,右边是厨房,左边是库房,用来收藏案牍。书信送到京师,请求阁老豫章掲公作记。掲公的文章尚未送到,以文任满将要离任,派人写信告诉我说:‘掲公的记得不到了,您还是替我作记吧,使后来的人能够继承并修缮它,这就是您的恩赐。’我想到,以文不轻视自己的官职,能够勤勉办事,只是后继之人也许不能承继他的志愿,所以勉强写下他创建此所的年月和经过。然而看以文的这番作为,难道是祸福利害所能动摇他的内心的吗?这一点也是值得记载的。至于请求掲公的文章并重新刻印,那就是后来人的责任了。提控官、县达鲁花赤名额森托音,字仲礼;官承事郎以文名文,是婺源人。
听雨舟后记予既为李文卿作《听雨舟记》,又四年,始识文卿于京师。卿之言曰:「自吾少时,即有江湖之兴,长而益笃。甚欲上龙门,访七泽,效古人为万里之逰。而吾有母,朝夕以奉养为事,安得舍吾所事,以勤舟楫之劳乎?然而良晨佳夕,波涛上下,渔歌响答,江湖之乐,虽不能心赏而目识之,亦未尝顷刻而去于怀也。」此《听雨舟》之所说,而子记之所以作也。今吾不幸至于大故,且除防矣。方将驾一叶之舟,挂数尺之防,得意于风烟之上,放情于沧海之间,遍寻名山大川,徜徉乎泉石之侧,以遂平昔之志。然后归卧此舟,以终余生。此则吾情之所至切,而子记之所未及者,请书其逸语为后记,如何?予乃诺而记之。时元统二年正月二十有五日也。
黄石施水庵记休宁县东南三十五里地曰黄石,是为四通八达之衢,行旅之趋闽广、渡淮浙者,踵相接也。齐祈寺僧某,未祝发时,在宋咸淳庚午,因里人王公竹牕父母墓兆余地,卓庵三间。其女兄程四娘者,家饶于财,又能割其所有,以成某志。夏秋设茗饮其中,以待行者,且买田园为斋粥计,传之永久。其徒某某某,勤苦不懈,相继兴葺,又得王氏诸孙佐之,凡庵之百具始备。盖七十年于此矣。寺僧某惧夫岁月之久,将泯没而无传也,合其众之辞欵门作礼,请书其事于石。昔者予以负薪之役,尝有事于四方,见七闽两浙佛者之徒,结屋道傍,设粥具茗,遇人辄合掌恭敬,捧盂而前,如子弟之事其父兄;及其去也,欢喜饯送,如主人之礼。其賔客济人饥渇之苦,曽无徳色于人。予贱且贫,财不足以及,人力不足以利物,心窃愧之。某之请也,故不忍辞。虽然,饥然后为之食,渇然后为之饮,视人之饥犹已饥之,视人之渇犹已渇之。本吾圣人之事,佛氏最后入中国,乃能得吾圣人遗意。于道路辽絶之处,天气炎歊之时,为糜以待饿者,为饮以待暍者,使行旅无饥渇之患。虽吾圣人以已及人之心,亦不过推是心以往耳。记之又岂为过乎?某程氏子,邑之合阳人。寺在庵南五里柏山之下,其众曰某某某某云。
王干里洪氏始祖墓记王干里,洪氏始祖府君之墓在其所居里中叶村之上官道之傍。按谱,府君讳政,始自睦之遂安徙,今居今里中。数百家皆洪姓,盖祖府君云。府君之墓,世次既逺,歴年滋多,萧茅篠簜,防翳其上,墓道茔域,芜秽不治,重以埋▯侵陵,防不可识。十七代孙斌,幼有至性,每过墓下,辄重感伤。至正六年十二月甲戌,始克伐石,甃砌列以堦级,聚土版筑,缭以垣墙,立表其上,请记于予。予惟人之于其祖宗,所以奉其祭祀,守其坟墓者,无所不用其至。苟或祭祀之不修,坟墓之不保,则亦何以子孙为哉?且人有一金之藏,犹必谨而识之,恐忘其处,况祖宗体魄之所存乎?其于四尺之封表而异之,当何如也?又恒见中原士大夫家,遭辽金之乱,髙曾之墓,已有不可考者,而况十七世之逺乎?我辈幸生江南,承平日久,祖宗坟墓,无所遗逸,子孙世守,虽百世可也,而况十七世之近乎?然则知其所在,而不知所以守之,其罪将有所归矣。若斌者,岂惟举一家之废坠,实流俗之轨范也。予故乐为书之,使世之为人子孙者,知所劝戒,而益勉焉。斯记也,岂特为洪氏设哉?斌字节夫,予为邑人郑某书者,婺源程文。
译《听雨舟后记》我已经为李文卿作了《听雨舟记》,又过了四年,才在京师见到文卿。文卿说:‘我年轻时就有游江湖的兴致,长大以后更加坚定。很想登临龙门,访问七泽,仿效古人作万里之游。但我有母亲,早晚都以奉养为要事,哪里能舍弃自己的职责,去劳苦地驾船呢?可是良辰佳夕,波涛起伏,渔歌彼此应和,江湖的乐趣,虽然不能亲自欣赏、亲眼看见,却从未有片刻离开过我的心怀。’这就是《听雨舟》所说的内容,也是你作记的缘由。如今我不幸遭逢大故,而且服丧将满。正要驾一叶扁舟,挂起数尺船帆,在风烟之上任意驰骋,在沧海之间放纵情怀,遍访名山大川,在泉石旁徘徊,以完成平素的志愿。然后回来躺卧在这条船中,度过余生。这是我的心愿中最迫切的部分,而你的记中还没有写到。请把我这段逸语写成后记,怎么样?’我于是答应并为他写下这篇后记。当时是元统二年正月二十五日。《黄石施水庵记》休宁县东南三十五里有一处地方叫黄石,这里是四通八达的道路,前往闽广、渡过淮浙的行旅接踵而来。齐祈寺的某位僧人还没有剃度时,在宋咸淳庚午年间,因乡人王公竹牕父母墓地剩余的土地,建起三间草庵。他的姐姐程四娘家中富有,又能割舍自己的财产,成全某僧的志愿。夏秋两季在庵中设置茶水,供行人饮用,又买田地作为长期供给斋饭粥食的费用,并把这项事业传给后人。其弟子某、某、某,辛勤劳作,毫不懈怠,相继兴修,又得到王氏各位孙辈的帮助,庵中各种设施才全部完备。到现在大约七十年了。寺僧某人担心年代久远后事情将湮没而无人传述,于是集合众人的意见,叩门行礼,请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从前我因为从事背柴之类的劳役,曾到四方去办事,看见闽七、两浙的佛门弟子在道路旁盖屋,设置粥食、备办茶水,遇到行人就合掌恭敬,捧着食钵上前,像子弟侍奉父兄;行人离开时,又欢喜为他们送行,礼数如同主人对待宾客。他们救济宾客的饥渴,从不在人前表现出施恩的神色。我身份低微而且贫穷,财物不足以施给别人,人力也不足以帮助万物,心中暗自惭愧。正因为某僧来请求,所以我不忍推辞。虽然如此,人在饥饿之后才给他食物,在口渴之后才给他饮水;把别人的饥饿看作自己的饥饿,把别人的口渴看作自己的口渴,本来就是我们圣人的事情。佛教最后传入中国,却能够得到我们圣人遗留下来的心意。在道路遥远、天气炎热的时候,煮粥等待饥饿的人,准备饮水等待中暑口渴的人,使行旅没有饥渴之忧。这虽然是我们圣人推己及人的心,也不过是把这种心意推广出去罢了。把这件事记下来,难道有什么过错吗?某僧是程氏子弟,县中合阳人。寺在草庵以南五里的柏山下,寺中僧众为某、某、某、某等。《王干里洪氏始祖墓记》王干里,洪氏始祖府君的墓在他所居住的里中叶村上方、官道旁边。按照家谱,府君名政,最初从睦州遂安迁来,现居住在今天这个里中。这里数百户人家都姓洪,大概都是始祖府君的后代。府君的墓世代相隔已远,历年日久,萧、茅、篠、簜等杂草遮蔽墓上;墓道和坟地荒芜污秽,没人治理,又加上埋葬侵陵,墓界已经无法辨认。十七世孙斌从小就有极深的孝性,每次经过墓下,总是感到格外悲伤。至正六年十二月甲戌,才得以砍伐石料,砌筑墓地并排列台阶,聚土夯筑,四周围上墙,在墓上立标志,请我作记。我想,世人对于自己的祖宗,用来奉行祭祀、守护坟墓的,没有不竭尽心力的。假如祭祀不修,坟墓不能保全,那么还凭什么做祖宗的子孙呢?况且人有一金的藏物,尚且一定谨慎标记,唯恐忘记所在,何况祖宗体魄安存之处呢?对于四尺高的坟土,应该加以标志并使它与众不同,又应当怎样呢?我又常常见到中原士大夫之家,因为遭逢辽、金之乱,高祖、曾祖的坟墓已经有无法考察的了,何况相隔十七代那么久远呢?我们幸而生在江南,承平日久,祖宗的坟墓没有遗失,子孙世代守护,即使百代也可以做到,何况相隔十七代还算近呢?既然知道墓地所在,却不知道怎样守护它,那么罪责将有所归属了。像斌这样的人,哪里只是振兴一家衰败废弃的事业,实际上也是世俗社会的榜样。因此我乐意把它写下来,使世上的子孙后代知道应当受到劝勉和警戒,从而更加努力。这篇记难道只是为洪氏一家写的吗?斌字节夫,我是替邑人郑某作这篇记的,婺源程文。
凤亭里汪氏墓亭记婺源汪汇谓予曰:「汇之先自二十世祖徙居凤亭里,十三世而生念四府君,至汇又八世矣。府君之配曰程氏,墓在里中凤岭,环岭左右皆其子孙之居,以其墓之近于家也。昔者岁正之朝,族人子弟防拜族长之家,然后以鼓乐前导,省谒墓下,还宴于家。明日以次谒先世诸墓,遍而后止,故坟墓无所遗失。近年以来,省墓之礼既废,坟墓之失随之矣。凤岭之墓,或创为宫室,或开为道路,或犯以犁锄,五患防于备矣。侵陵之祸,至有不忍言者。汇之父子方谋于家,图为兴复。族兄梓闻之曰:『是亦吾之志也。』乃合辞以告于族之长,族长首助以钱力,赞其事,然后遍吿族之人。闻者以喜,侵者以愧。于是宫室以彻,道路以塞,犂锄不敢犯,而侵疆尽复矣。又惧久而复有斯祸也,围以垣墉,周五十丈,负土封之,累石砌之,创屋四楹,以为拜扫之所。族人让徳又建重门焉。先生幸赐之言,使刻墓上,俾吾万世子孙嗣而葺之,无或废坠,岂惟宗祊之幸,实风教之幸也。」予闻:「▯者必诚必信之道,古之人封之若堂、若坊、若夏屋、若斧者,所以表而识之,欲其既坚且固,久而不忘也。坊墓之崩,圣人为之▯然流涕,况于侵陵惊犯乎?然非有拜扫之礼,世次既逺,不至于遗忘者防希矣。故墓祭非古也,自近世以来莫之能废也。然则汪氏之事,其亦可书也矣。」予又闻:「往年汪氏先墓有为盗所发者,汇之祖天祐倾家以讨贼,又为人所侵▯者,梓之髙祖友义竭力以陈辞。」予故牵连书之,以见汇、梓此举其渊源有自,况善善原其世,亦古之道乎?汇之父名明初,其族长名元伟,于汇为族曾祖云。
重修横山路记歙东南境接杭之昌化,自昱岭闗至郡城百里而逺出入山谷间无跬步夷旷者。其间自小坑口至溪子里旧路,由溪下﨑岖坑涧中,厉掲二三十度,行者以为病。其险絶处,髙则架木为栈,低则叠石为塘,修葺无时,官民劳费至不可胜计。防宋岳武穆王飞提兵过郡境,至则溪水大涨,军不可前。王命大众伐山开道,由三岭出,遂为康庄,且省其程三之一焉。出其途者咸歌舞之,盖二百年于此矣。独叶村之下地曰横山,上倚悬崖,下临深溪,号最险处。国朝至元中讨平西坑寨之乱,里人洪君声甫杂木石为路,取平正以通军马。事出临时不能经久,梅潦侵齧,渐致崩腐,负者侧足而步,乗者执辔而趋。声甫之孙节夫与其弟仲徳、季安谋鸠工选良,伐山取坚,层累而上,如城如堵,鳞比而成,如砥如掌。于是戴星步月,不择地而可履矣。又于其傍筑亭以休行者,而祀武穆王其中。予按武穆王以绍兴元年提兵讨杨么,过此故老相传,军过岩寺镇,夜宿人门外,居民无有知者。黎明启户,见防迹宛然,方知王兵已过矣。其持已律,人有大过人者,盖古之忠贤,天地因之以立极,人物頼之以有生者也。开路之役乃其余事,然功在吾州,比之秦渠蜀堰,歴千万世而不可忘,岂但见甘棠而思召伯也哉。节夫举此于二百年之后,使王之功绩因之而益着,其视世之修桥路徼果报者为不侔矣。予惧王此遗迹,国史既所不书,又复逸于郡志,岁月滋久,将遂无闻,乃并书之,使节夫刻之道上,不才名氏亦将托王以不朽也。
上清灵寳道院记谢君叔畊过玉言曰:「本真不天,蚤岁孤,及长羇旅江淮闽蜀间,险阻艰辛歴万状,久而后获归以至于此,而无有子也。昔在大徳五年,尝走龙虎山中致谒太素凝神广道明徳大真人,是为嗣汉三十八代天师,乞披度为道士,愿以城南居宅为道院,节朔赞诵如宫观礼▯上清正一万夀宫。本真将终焉,事下如请,俾礼凝和宏道▯妙法师刘公立中甲乙相传勿坠。十一年道院成,屋凡百余楹,太清殿居中,前则玉皇阁,左右奉羣真,后重屋以处徒众,仪制畧备,赐上清灵寳道院为额,乃割已田五十一亩,岁入租以称计者六百三十有六,以供吾徒,而积其六之一有竒为缮葺备。复命吾兄之子曰安老为吾后,以奉先人烝尝所存田以畆计者六十有七耳。愿记诸玉。惟三代以上天下无遗材,士君子皆为有用之学,后世髙见逺识之士或不为世用,辄相引去山林藏遯,而人遂指以为仙。虽以子房之贤,及其晚年且谓欲弃人间事,从赤松子逰,盖始显而终隠。汉初天下未定,曹参得盖公之一言而齐以大治,既隠者又为世用,是其清净合道明哲保身,固非后人所可拟及。然其为学又岂必以捐絶世务而后为髙哉?今观是举,既不畔吾先王之法,又得以尽其师之教,是可书。」谢君世居新安祁门县,叔畊字本真,名其先君子讳及,笃学有声誉,与秋崖吏部方公为同门友,尝补太学生。叔畊今年七十一,童顔儿齿,行步如飞,盖得于所养云。
译《凤亭里汪氏墓亭记》婺源人汪汇对我说:‘汪氏先祖从二十世祖起迁居凤亭里,到第十三世生下念四府君,到我又是第八世了。府君的配偶姓程,墓在里中的凤岭,凤岭四周都是他的子孙居住的地方,因为墓离家很近。从前每年正月初一,族中子弟先到族长家行礼拜见,然后由鼓乐在前面引导,到墓下祭扫,回来在家中设宴。第二天依次拜谒先世的各座坟墓,全部拜完才停止,所以坟墓没有遗漏失散。近年以来,省墓的礼仪废弃了,坟墓的散失也随之发生。凤岭的墓,有的被改建成房屋,有的被开成道路,有的被犁锄侵扰,五种祸患几乎都出现了。墓地被侵占破坏的情况,甚至有不忍说出口的。我的父亲和我正准备在家族中谋划,打算振兴恢复墓地。族兄梓听到后说:“这也是我的志愿。”于是共同把意见告诉族长,族长首先出钱出力帮助,赞成这件事,然后把消息遍告族人。听说的人为之高兴,侵占的人感到惭愧。于是房屋被拆除,道路被堵塞,犁锄不敢再侵入,侵占的疆界全部恢复。又担心时间久了还会发生这种祸患,便用墙垣围起来,周长五十丈,背土封筑,层叠石块砌成,建造四楹屋舍,作为拜扫的地方。’ 族人让徳又建了重门。先生如果幸而赐下文章,让我们刻在墓上,使我万世子孙能够继承并修缮它,不使它废弃衰败,岂只是宗族的幸运,实在也是风俗教化的幸运。’我听说:‘埋葬死者必须诚敬守信,这是古人的道理。古人把坟墓封得像堂、像坊、像夏屋、像斧形,都是为了标志并使人辨认,想让它坚固长久而不被遗忘。坟墓崩塌,圣人尚且为之潸然流泪,何况被侵占、毁坏、惊扰呢?然而如果没有拜扫的礼仪,世代相隔久远,能够不至于遗忘的实在很少。所以墓祭并非古礼,但自近世以来没有人能够废除它。这样看来,汪氏这件事,也是可以记载的。’我又听说:‘往年汪氏祖先的坟墓有被盗贼挖掘的,汪汇的祖父天祐倾尽家产去讨伐盗贼;又有被别人侵占毁坏的,梓的高祖友义竭尽力量陈述理由。’因此我把这些事情连带写下,以表明汪汇、汪梓今天的举动是有渊源的。况且赞美善行而追溯其世代根源,不也是古人的道理吗?汪汇的父亲名明初,他的族长名元伟,是汪汇的族曾祖。《重修横山路记》歙县东南边境连接杭州昌化,从昱岭关到郡城相距一百多里,出入都在山谷之间,没有一步是平坦开阔的。其中从小坑口到溪子里的旧路,沿溪下崎岖的坑涧行走,要涉水越过二三十处,行人都以为苦。最险要的地方,高处就架木材修栈道,低处就堆石筑塘;修葺没有固定时间,官府和百姓所花费的劳力财力多得无法计算。南宋岳武穆王飞曾率兵经过郡境,到了这里溪水猛涨,军队无法前进。岳王命令众人砍山开路,从三岭出去,于是成为宽阔平坦的大道,而且路程缩短了三分之一。走这条路的人都欢欣歌舞,至今大约二百年了。只有叶村下面有一处地方叫横山,上面靠着悬崖,下面临着深溪,号称最险的地方。国朝至元年间讨平西坑寨之乱,乡人洪君声甫夹杂木石修成道路,取其平正,以便军马通行。由于事情发生在临时,不能长久;梅雨和山洪侵蚀冲刷,逐渐崩坏腐朽,挑担的人只能侧着脚走,骑乘的人也要抓紧缰绳快行。声甫的孙子节夫和他的弟弟仲徳、季安商议,召集工匠,选择优良材料,砍山取石,层层堆叠向上,像城墙、像屏障一样,密接排列而成,平整得像砥石、手掌。这样一来,即使戴着星星、踏着月亮赶路,也不必挑选地方,处处都可以行走。又在道路旁边筑亭,让行人休息,并在亭中祭祀武穆王。我考察到,武穆王在绍兴元年率兵讨伐杨么,经过这里。当地老人相传,军队经过岩寺镇时,夜里住宿在人家门外,居民没有一个知道;天亮开门,看见门外的马蹄痕迹清晰可见,才知道岳王的军队已经经过。他自我约束极严,远远超过常人,大概正是古代忠臣贤者,天地依靠他们来确立纲常,人物依靠他们才得以生存。开路只是他的余事,然而功劳在我们州,和秦地的渠、蜀地的堰相比,经历千万世也不能忘记,难道只是看见甘棠才思念召伯吗?节夫在二百年以后重举这件事,使武穆王的功绩因此更加显著,这与世上那些修桥修路以求果报的人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我担心武穆王留下的这一遗迹,国史既然没有记载,又会在郡志中散失,年代越久,终将无人知晓,所以一并写下,让节夫刻在道路旁。我的不才姓名,也将借武穆王而得以不朽。《上清灵寳道院记》谢君叔畊经过玉言说:‘我本真命运不佳,幼年丧父,长大后羁旅于江淮闽蜀之间,经历了各种险阻艰辛,过了很久才得以回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却没有儿子。从前在大徳五年,我曾奔走到龙虎山拜访太素凝神广道明徳大真人,即嗣汉第三十八代天师,请求披度成为道士,愿意把城南的住宅改作道院,按宫观礼制隶属于上清正一万夀宫,逢节日朔望赞诵经文。本真将要终老于此,事情便按照我的请求办理,使礼凝和宏道▯妙法师刘公立中负责,使道院的事业甲乙相传而不坠落。十一年,道院建成,房屋共一百多楹,中间是太清殿,前面是玉皇阁,左右供奉群真,后面重叠建屋以安置徒众,仪制大略完备,赐额为“上清灵寳道院”。于是划出自己的田地五十一亩,每年收租,按称计有六百三十有六,以供养我的徒众,并把其中六分之一有余积存下来,作为修缮费用。又让我兄长的儿子安老作为我的后继,以奉祀先人的祭田只有六十七亩。希望把这些写给玉先生。只是三代以上,天下没有被遗弃的人材,士君子都学习有用之学;后世那些有高见远识的人,有时不能为世所用,便相互引导退居山林、隐藏遁世,于是人们就指称他们为仙人。’ 即使贤能如子房,到了晚年也曾说想要抛弃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遨游,大概是开始显达而最终隐退。汉初天下尚未安定,曹参听了盖公的一句话,齐国便得到大治;已经隐退的人又被任用于世,这说明他的清静合道、明哲保身,本来就不是后人所能比拟的。然而学习又何必一定要抛弃世间事务之后才算高尚呢?如今看这件事,它既没有违背先王的法度,又能够完全施行他老师的教诲,值得记载。谢君世代居住在新安祁门县。叔畊字本真,他的先父名讳及,笃志好学而有声誉,与秋崖吏部方公是同门朋友,曾补任太学生。叔畊今年七十一岁,童颜白齿,行走如飞,大概是修养所得。
龙兴观修造记老子设教,清静无为而已。秦汉以来,乃有神仙解化飞升之说。至于正一之宗,冠氅以为饰,宫观以为居,行符水以救疾病,设斋醮以祀天。今惟其徒独盛于天下者,以感应之机在人为易动,祸福之语入人为已深也。然求精修不懈,足以传其师之教,而副世人之所祈请者,盖亦未之见也。不老山龙兴观,自昔髙君景修以法箓炼度为四方所尊信,诛茅于此。逮奚君岳卿得观额而名之。乡先达郢守罗公为之记。遭宋末造,鼎迁物改,世异事殊,重以山髙气寒,风雨侵蚀,檐頽壁压,支柱不仆而已。至今住持提防元素冲妙真一法师陈君崇正,乃始有意兴复而加充拓。十数年间,心惟力悴,铢累寸积,克厎于成。内外巨细,靡不完好。三清像、玉皇像、七星十一曜像、诸天神王像、琼章寳藏,饰以金碧,光彩相射,照耀人目。添甍易栋而加整饬,则三清殿、藏殿、东西两庑也。其重建者为法堂、为玉皇阁;其创建者为东华楼,为屋十五间,凡若干楹。合修造之费,钞以锭计若干,米以石计若干,畚锸斧斤之役以日计若干。出于已者十之三,化于人者七。起皇庆元年壬子,讫天厯元年戊辰。又虑其久而将不继也,裒田积谷,置籍以稽出入,立修造之局,使其徒世守勿坏,用心勤矣。师字真空,邑西人,颀然长身,目光如漆,诚意恳恳,专事禳禬。诸公贵人争相迎致之,用是有所树立。盖予所谓精修不懈者,因其谒记,畧叙梗槩使刻之石。若夫山川之胜,沿革之故,罗公已著者,此不复书。
怪松记新安在万山间,植物最繁,属县皆宜杉,而歙独宜松。山颠水际,青青不雕者,皆松也。然地奥气和,松皆直榦丛叶,不异凡木,故虽繁而不为人所称道。郡城东出二十里,又折而北二里,凿渠引溪水灌田,曰丰堨。头土人即溪上为坛,以祀社,植松其傍,为社木,不记年数矣。今存者五株,其西四株,皱肤裂甲,拥肿挛拳,樛枝疎叶,屈曲槎牙,与他松不类。或一枝夭矫飞入云汉,如虬龙上腾,云雾四起;或一枝横出低垂掠地,如飞鹰旋野,狐兔在目,利爪方张;或蟠结如车轮,或曲折如矩尺。逺视之,则青山矗矗,翠色照眼;近视之,张盖当逵,横纵布顶,四縁飞舞。班荆而坐,恍若箕踞岩下,谽谺上耸,藤蔓聫络。枕石而卧,则疑偃息髙堂,飞桷华榱,蔽亏天日。其东一株,枝皆下垂,蓊欝葱蒨,又如卿云腾空,飞鸾翔集。予尝坐卧其下,不能舍去。顷遭乱离,庭户之外,即如江海,不见此松四三年矣。往来梦寐神逰而赏识之。至正十有四年,立冬之日,与友人鲍以仁行视东荘,复过其处,相与防衍咏歌,如见故人,情不能割。语以仁曰:“此松以偃蹇不材为世所弃,故得置身寂寞之濵,而免于斧斤之患,同于予之出处。且去吾家不一舍,逺所兾世道渐康,四方宁谧,賔客过从,或挽舟遡流,或肩舆就陆,时一过此,弹琴赋诗,酌酒钓鱼,与此松结岁寒之盟,为莫逆之友,以尽余年之乐,实予之愿也。”以仁作而言曰:“先生此举,固斯松之幸矣。他日荘中稍有赢余,当以其资筑亭松下,门人弟子日奉几杖来逰来歌,庶防昔人风乎舞雩之兴,又诸生之幸也。可无一言以纪其事,使之流传以为佳话乎?”乃诵其本末,使以仁书之。
师山集巻五
译《龙兴观修造记》老子创立的教义,不过是清静无为罢了。秦汉以来,才有神仙解化飞升的说法。至于正一道的宗派,以冠帽法衣作为装饰,以宫观作为居所,施行符水来救治疾病,设置斋醮来祭祀上天。如今只有这一派的道徒在天下特别兴盛,是因为人很容易被感应之机打动,祸福之类的话又已经深入人心。然而,能够精心修炼而不懈怠,足以传承老师的教诲,并满足世人祈求的人,我还没有见到。不老山龙兴观,从前有高君景修以法箓炼度之术受到四方尊敬信奉,在这里披荆斩棘建观。后来奚君岳卿得到观额,并以此命名。乡中先达、郢守罗公曾为它作记。遭逢宋朝末年,鼎运迁移,事物改变,世道不同,又加上山高气寒、风雨侵蚀,屋檐坍塌、墙壁倾圮,只是支柱还没有倒下罢了。直到现在的住持、提点防御元素冲妙真一法师陈君崇正,才开始有意兴复并扩建。十多年间,心力憔悴,逐铢积累,终于完成。内外大小,没有不完备坚固的。三清像、玉皇像、七星十一曜像、诸天神王像以及琼章宝藏,都用金碧装饰,光彩互相映照,照得人眼睛发亮。添建屋脊、替换栋梁并加以整修的,是三清殿、藏殿和东西两廊。重新建造的是法堂、玉皇阁;新创建的是东华楼,以及十五间屋子,共有若干楹。合计修造费用,钞以锭计算若干,米以石计算若干,搬运土石和使用斧斤的劳役以日计算若干。费用中自己出三成,向别人募化七成。工程始于皇庆元年壬子,终于天厯元年戊辰。又担心时间久了事业将不能继续,便收集田地、积储粮食,设置账簿核查收支,建立修造机构,使他的门徒世代守护而不败坏,用心十分勤苦。师字真空,是县西人,身材高大,目光如漆,诚意恳切,专门从事禳灾祈福。各位公卿贵人争相迎请他,因此有所建树。我所谓精心修炼而不懈怠的人,正是指他。因他请求作记,我略述事情梗概,让人刻在石上。至于山川的胜景、沿革的原委,罗公已经写得很详细,这里不再记述。《怪松记》新安处在万山之间,植物最为繁盛,各县都适宜种杉树,只有歙县适宜松树。山顶水边,四季青翠不凋的,都是松树。然而这里地势深奥、气候温和,松树都长得树干挺直、枝叶丛密,与普通树木没有不同,所以虽然很多,却不为人称道。郡城向东二十里,又折向北二里,开渠引溪水灌田,叫作丰堨。渠头的乡人就在溪边筑坛祭祀土地神,在旁边种松,作为社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如今还存有五株,其中西边四株,树皮皱裂,树干隆起,枝条弯曲,枝叶稀疏,形态曲折奇崛,与其他松树不同。有的枝条挺拔伸展,飞入云天,如虬龙腾跃,云雾四面升起;有的枝条横向伸出,低垂掠地,如飞鹰盘旋在原野,狐兔尽在眼前,利爪正要张开;有的盘结得像车轮,有的曲折得像矩尺。远看它们,青山高耸,翠色映入眼帘;近看则像张开的伞盖横在大道上,枝条纵横铺展在树冠顶部,四周枝梢飞舞。铺开荆条坐下,恍惚像在岩石下箕踞而坐,树冠高耸,藤蔓交相缠绕。枕着石头躺下,又仿佛在高堂中安卧,飞檐华梁遮蔽着天空和阳光。东边的一株,枝条全都向下垂,浓密青翠,又像祥云腾空,飞鸾翔集。我曾经坐卧在松树下面,舍不得离开。后来遭逢战乱离散,庭院门窗之外就像隔着江海,有三四年没有见到这些松树了。我只能在梦中来往、神游其间,欣赏它们。至正十四年立冬这一天,我和朋友鲍以仁巡视东庄,又经过那里,彼此在树下徘徊吟咏歌唱,仿佛见到了故人,感情实在难以割舍。我对以仁说:“这些松树因为弯曲不成材,被世人抛弃,所以能够置身于寂寞之处,免受斧斤砍伐之祸,这和我的仕进或退隐很相似。而且它们离我家不到一舍远。我远远希望世道逐渐安定,四方宁静,宾客能够来往,有时划船逆流而上,有时乘轿走陆路,偶尔到这里来弹琴赋诗、饮酒钓鱼,和这些松树结下岁寒之盟,成为莫逆之交,以享尽余年的快乐,这实在是我的愿望。”以仁作了这番话说:“先生这样做,本来就是这些松树的幸运。将来庄中稍有余钱,我一定用它在松树下筑亭,让门人弟子每天带着几杖来这里游玩歌唱,希望能接续昔人到舞雩台吹风的兴致,这也是诸位学生的幸运。难道不能写一句话记载这件事,使它流传为美谈吗?”于是我讲述了事情的始末,让以仁把它写下来。《师山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集卷六 元 郑玉 撰碑皇元至正劝励贤能之碑至正八年三月丙寅,皇帝御兴圣殿,舒古尔齐臣多尔济,伊勒都齐臣布延特穆尔,殿中臣博啰特穆尔,给事中臣迈珠,侍中书参政臣福夀,郎中臣特哩特穆尔言:徽州路达噜噶齐臣哈喇布哈循良之政,恭谨之行,着闻于时。臣与丞相等议,宜赐绮帛一表里,为天下劝。制曰:可。五月丁未,使者及郊,合郡文武官属迎于东门之外。都鄙之民,岩穴之士,奔走来观,填街塞巷,踊跃鼓舞,欢声沸腾。于是城郭生辉,山川増重。既交相庆幸,以为太平之治正在今日,身亲见之,而文字无传,颂声不作,何以仰答圣天子嘉惠下民之心,与播扬我侯岂弟之政?臣玉窃惟我国家起自朔土,立国以仁,郡县置吏,专用不扰以安集其民。人今上皇帝潜龙岭海,歴试诸难,讴歌狱讼,天下归之,然后入践大寳。故知生民休戚系于郡县,乃重守令之选,严赏罚之科,考其殿▯以为黜陟。复虑内外隔絶,民情壅遏,久任于内者必授之以州县,久任于外者必擢置乎省台。其法既详且宻矣。三品以上并令陛辞,上亲谕徳意,余官亦须堂参听宰相宣防。徳至渥也。至于简其贤能,加以锡赉,赏一人而千万人劝,可谓得治天下之要道者矣。拜手稽首而献颂曰:皇元混一,海宇并九州,四裔尘坌清,大邦小邦连络城建,侯置牧相纵横,考课黜陟法既精,赏罚孰敢紊厥程?皥皥惟我新安氓,女事麻丝,男事耕,赋重役繁,困科征,操刑论律,宜用轻。天惠我侯,知民情,政尚寛简,心至诚。我心如以石就衡,父父子子及弟兄,三年不代,奏政成于穆。我皇圣且明,对衣遣赐,侯是旌,僚采聫镳,出郭迎,欢呼动地,春雷鸣。琢辞刻石,致颂声,为我击壤歌太平。徽泰万户府达鲁花赤▯竹公遗爱碑铭。镇守徽州路泰州万户府达鲁花赤▯竹公既致其事,郡之学士大夫与其三老俊民聚而议曰:「昔珊竹氏之未至,吾里巷之骚然,操戈之士日至乎吾门,刼虏以为业,杀人以为戯,吾祖父之丁是祸也,▯矣。逮珊竹氏之既至,吾里巷之恬然,朝弦诵而莫灯火,耕田而食,鼓腹而嬉,享太平之福者六十年矣。矧公文武忠孝冠于一时,号令明于六邑,涖官日久,徳源日浚,令闻益彰。今而退休于家,传袭厥子,使吾民世济其美,始终进退有足书者,其遗爱又讵可忘乎?」砻石召玉,使书之。玉惟国家监前代郡守专政之▯,各路设总管府以治民,万户府以统军,使民输粟以赡军,军执兵以卫民,军民相需以成治安,万世之良法也。然法久必弊,弊而不更,则民受其害矣。先是至元二十七年,郡军政暴虐,民不堪命,起而讼之。朝廷议以徽泰万户府两易,而广威将军奚加防实领万夫来镇兹土,一视军民而子爱之,合郡之人如去强暴而就慈母,则公之祖也在郡六年,竟薨于位。公父图烈兴官耆事,勤劳滋笃,不幸蚤世,时公尚幼,力学不废,克自树立,以世其官,总裁军政三十有七年,申严厉禁,军既不扰民,自安之。至于军有饥寒,如已疾疢,惟恐有一军不得其所也。故其将校士卒,临难赴鬬,又能竭力捐躯以卫其上,前后累平大防,皆着竒功。漳州李志甫之乱,江浙万户集者九人,公长身虬髯,贼中号为黄胡子,万户望其仪表,辄相引逃避,莫敢与敌。事定论功,以公为第一,例当升阃帅,公终不自陈,班师及境,始闻其祖母云中郡太夫人之防,号恸屡絶,徒跣就位,人称其孝焉。公家世贵胄,身跻显仕,而用军行师,能与士卒同甘苦,临陈对敌,闗弓上马,气夺三军。平居暇日,与诸儒先生论说诗书,谦恭下士,不异寒素,真国之贤臣,时之良将也。按蒙古氏族沙卜珠台,亦曰散术,防其先盖与国家同出,视诸臣族为▯贵。公之髙祖纯直海,佐太祖皇帝取诸国,定天下,有大功。巳而怀孟军乱,又以一言全活其众,懐孟人庙祀之,赐号「宣忠协力崇仁佐运功臣」,封定西王。至广威将军,始以▯州等处军民达噜噶齐,转万户府达噜噶齐,用国家故事,子孙世袭。公名特古勒德尔,字元卿,初授明威将军,累升至昭勇大将军。系之以诗,诗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集》卷六 元·郑玉撰写碑文 《皇元至正劝励贤能之碑》至正八年三月丙寅,皇帝驾临兴圣殿,舒古尔齐臣多尔济、伊勒都齐臣布延特穆尔、殿中臣博啰特穆尔、给事中臣迈珠、侍中书参政臣福夀、郎中臣特哩特穆尔上奏说:徽州路达噜噶齐臣哈喇布哈,治理清明,行为恭谨,当时声名显著。臣等与丞相商议,应该赐给他一表里绮帛,以此劝励天下。皇帝说:可以。五月丁未,使者来到郊外,全郡文武官员在东门外迎接。城乡百姓、山林隐士纷纷赶来观看,街道挤满,巷子堵塞,众人踊跃鼓舞,欢声如沸。于是城郭增添光彩,山川也显得更加尊重。大家相互庆贺,以为太平之治正是在今天,亲眼见到了它;如果没有文字流传,没有颂歌兴起,又凭什么仰答圣天子厚待百姓的心意,并传播我侯和乐仁厚的政绩呢?臣玉私下想到,我国家起于北方草原,以仁义立国;在郡县设置官吏,专门采用不扰民的政策来安定百姓。当今皇帝潜居岭海之间,历经各种艰难,以民间歌谣和诉讼使天下归附,然后登上皇帝之位。因此可知百姓的安乐和忧患系于郡县,于是重视守令的选任,严格执行赏罚的条例,考察他们的政绩,以此决定贬黜升迁。又考虑到内外隔绝、民情被阻塞,长期任职于内地的官员一定授予州县职务,长期任职于外地的官员一定提升安置到省台。这样的法令已经周详而严密。三品以上官员都命令他们入朝辞行,皇帝亲自晓谕德意;其余官员也必须到正堂参见,听宰相宣读诏令。恩德实在深厚。至于选拔贤能,加以赏赐,奖赏一个人而使千万人受到劝勉,可以说已经掌握了治理天下的要道。于是叩首进献颂辞说:皇元承受天命,四海九州合为一家;云气蒸腾、雾气弥漫,豪杰纷纷奋起。此时▯竹安抚平定怀庆,使这里的富裕百姓无不听命。皇帝说:“好啊!应该给他爵位俸禄,封侯并统领万户,使你的功业传给千秋万代。”赐给宝玺和凭券,明珠照耀符信;统领七翼军队,出镇海边。徽州百姓向天呼吁,叩击宫门告急,说:“我们的将士暴虐,不体恤我们!”公卿在朝廷议论,认为只有珊竹贤能,于是命令珊竹率领他的军队迁来。军队到达后,谨慎守法,没有人敢违犯纪律;百姓也很高兴,安居自己的家室。等到昭勇公善于继承、善于承当,历经七代,早晚战战兢兢;文才武略兼备,尽忠尽孝,谨慎履行职务,以图报效。功成之后勇于退隐,传袭官职没有疑议;出仕退处合乎节操,处理事务合乎时宜。老人和孩子、男女老少都歌颂宣扬说:“珊竹,我们怎么敢忘记!”于是大家聚集商议,砍伐山石,刻下这篇铭诗,用来歌颂世代功德。《徽州路达噜噶齐哈喇布哈公去思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镇守徽州路泰州万户府达鲁花赤▯竹公完成任职事务后,郡中的学士大夫和三老俊民聚集商议说:‘从前珊竹氏没有到来时,我们乡里的骚乱不安,持戈的士兵天天来到我们家门,抢劫俘掠作为职业,杀人取乐,我们的祖父和父亲正遭遇这场灾祸,实在悲惨。等到珊竹氏到来以后,我们乡里安宁无事,早晨诵读诗书,晚上点灯读书;耕种田地以获得食物,吃饱后拍腹嬉游,享受太平之福已经六十年了。何况公的文才武略、忠诚孝顺冠绝一时,号令在六县明确,任官日久,德行来源日益深厚,美好声名更加彰显。如今退休回家,把官职传给他的儿子,使我们百姓世代承继他的美德;他一生的进退始终都有值得记载之处,这份遗爱又怎么能够忘记呢?’于是磨治石碑,请我来写。郑玉想,国家鉴于前代郡守专权的弊端,各路设置总管府来治理百姓,设置万户府来统领军队,让百姓输送粮食供养军队,让军队执掌武器保卫百姓,军民相互依靠来成就治安,这是万世的良法。然而法令实行久了必然产生弊端,产生弊端却不改变,百姓就会受害。此前至元二十七年,郡中军政暴虐,百姓不能忍受,于是起而诉讼。朝廷商议后,使徽泰万户府两次更换长官,又命广威将军奚加防亲自率领一万军队来镇守这里,一视同仁地爱护军民,如同慈母;全郡百姓就像脱离强暴而投向慈母。公的祖父也曾在本郡任职六年,最终死在任上。公的父亲图烈兴任官年长,办事勤劳更加深厚,不幸早逝。当时公还年幼,但努力学习没有荒废,能够凭自己的力量立身,以世袭方式继承官职,总管军政三十七年,重申并严厉执行禁令;军队既不扰民,自己也安定下来。至于军队中有人饥寒,他就像自己患病一样,唯恐有一个军人不能得到适当安置。因此他的将校士卒遇到危难便奔赴战斗,又能竭尽力量舍生忘死来保卫上级,前后多次平定大患,都建立奇功。漳州李志甫叛乱时,江浙万户府集合了九位万户,公身材高大、长着虬髯,贼人中称他为“黄胡子”。万户们一看见他的仪表,便纷纷拉人逃避,没有人敢和他交战。事情平定后论功,公列为第一,按惯例应当升为统兵主帅,但公始终不自行陈述。军队班师进入本境后,才听说他的祖母云中郡太夫人去世,公号哭悲恸,几次哭得昏厥,赤脚前往灵位,人们都称赞他的孝行。公出身世代贵胄,自己又身居显要官位,但用兵行军时能够和士卒同甘共苦;临阵对敌,拉弓上马,气势压倒三军。平日闲暇时,他和儒学先生谈论诗书,谦恭礼贤,对待寒门士人没有不同,真是国家的贤臣、当时的良将。考察蒙古氏族,沙卜珠台也叫散术,据说他的祖先大概与国家同源,在各臣族中地位最为显贵。公的高祖纯直海,辅佐太祖皇帝攻取各国、平定天下,建立了大功。后来怀孟军队发生叛乱,他又凭一句话使众人全部得以保全生命,怀孟人为他立庙祭祀,赐号“宣忠协力崇仁佐运功臣”,封为定西王。到了广威将军时,才开始担任瓜州等处军民达噜噶齐,转任万户府达噜噶齐,按照国家旧例,子孙世代袭任。公名特古勒德尔,字元卿,最初授明威将军,屡次升迁至昭勇大将军。以诗系在碑后,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