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山遗文卷四 元 郑玉 撰传
猿鹤主人传至顺初元,予在京师,客居甚无事,欲访故人曽澹谷于保定。云同作雪车,马不行,道絶人迹,竟不果往。澹谷乃以此时乗兴命驾,访予所寓,相见絶倒,剧谈平生。因问其所与逰者,则曰:「有猿鹤主人,神气飘逸,志趣清髙,身不离乎泉石之间,手不释乎花木之事。啸歌终日,以吟咏其性情。倦则徙倚庭除,或枕臂而睡。家藏古今人名书法画,客至玩弄以为乐。出酒酧酢,不入夜不听去。尝买鹤东海之上,置之家圃。人有自云南来者,携一猿以归,割所爱寳玩,百计得之。拍手则鹤舞于庭,长啸则猿呼于树。起居饮食,盖未尝离乎猿鹤也。」因自号猿鹤主人,脱身于富贵利禄之场,寓情乎烟云泉石之外,不既贤乎?为作《猿鹤主人传》。主人姓李氏,字卿文,尝仕于朝,光肤宠命,年未四十即退去。作传者南人郑某。外家汪氏遗事外祖汪公讳淑,字德融,新安歙人。新安汪氏,自越国公华以六州归唐,其后始蕃,以大六邑之间,号十姓九汪,衣冠相望,代有显者。惟公家世不仕。公性坦率,不为诡异态,遇人无亲踈贵贱,一以寻常。好饮酒,终日陶陶,至忘寝食。每饮輙醉,醉輙醒,醒輙又饮,或一斗,或二三斗无筭。又好防川山甲,先取其血入酒饮之,乃食其肉。及与其季分财田,取其瘠屋,取其痹,一无所校。人或侮慢,即走避不与竞,由是益为乡闾所敬服,或以长者目之。外祖妣同里胡氏,柔嘉明敏,所谓半街胡家,实甲姓夀,至八十有一,发漆黒,齿而完。初先公议昏,众论摇摇,外祖妣独曰:“吾女贤,宜归仕族,舍是他安所择?”议乃定。舅氏讳祥翁,字仁甫,善静仁柔,世其家,读书能文,累应进士试。玉从兄某尝逰淮西,与舅氏乡人胡贤同旅,中夜品论其乡人物之善称者,且曰:“汪仁甫外无人焉。”盖一时无心之言,千里至公之论,有如此者,亦足以见善之不可掩矣。内兄二人,长曰某,通济有材,能处斯世者,不幸竟夭死。今唯其次懋,诸侄劣防,只影无俦,家道坐是亦废。舅母鲍在堂,犹尔强健。先夫人既不可作,渭阳之思,痛切懐抱,谨摭所闻知为外家汪氏遗事。铭▯梳铭予一木梳,用之甚久,既坏,不忍弃之,乃为埋之后园。铭曰:乱兮汝理,执兮汝通。寒暑十易兮,出处汝同。肤裂齿脱兮,汝职之供。啓土▯汝兮,以慰我之衷。唐氏砚铭新安唐先生家藏古砚百余年矣。元贞乙未,郡城不戒于火,屋燬而砚独无恙,人以为文字之祥也。郡人郑玉为之铭曰:一拳石兮为祥,俾翰墨兮增光,出煨烬兮不坏,伊唐氏兮其昌。賛汪先生小像賛观其衣冠俨然,若拱立乎岩廊之上;容貌萧然,若放迹乎沧海之濵。故蚤年而忧勤为国,晚岁而恬澹安贫。意惟所适,情任其真,是之谓退宻之老人。岑山钓鱼像賛顔色憔悴,形容槁枯。昔为西畴之牧竖,今作岑山之钓徒。出有愧于周家之尚父,处有愧于汉世之狂奴。何当持任公之巨犗,而从事于东海之上乎?自賛二首尔貌甚陋,尔才匪长,尔行多僻,尔性大刚,违世忤物,动輙中伤。有客过我,问尔行藏逺志,小草尔自主,张毋贻林涧之愧,而为一身之光也。希孔明,徒有其志;学朱子,莫知其方。谈天论地,都成话枋;登山临水,遂为膏肓。或者谓斯人之所造,其圣门之所谓狂也欤?辞招隐辞吕亚珉为程太史筑室山中,余名以「招隐山房」,且为之辞云:羌生长兮遐陬,与鹿豕兮为俦,陆居兮渠渠之厦屋,水行兮泛泛之杨舟。朝采白云兮逺岫,夜钓明月兮长洲。秔炊兮玉灿,秫酿兮蛆浮。起居兮得以自适,荣辱兮不足为忧。嗟山中之乐兮,可卒岁而优防。繄朝市兮地大人稠,扰扰终日兮进取是谋。米珠薪桂兮价莫酧,僦居斗室兮缩蜗牛。得失萦身兮如醉,利害纒身兮如囚。嗟朝市之劳苦,曽何足以淹留。
师山遗文卷四
译《猿鹤主人传》至顺初年,我在京师,客居之中很是无事,想去保定拜访故人曾澹谷。可是当时下着大雪,云层同雪车一起〔原文“曽澹谷于保定。云同作雪车”疑有断句或文字讹误〕,马不能行,道路断绝、人迹全无,最终没有成行。澹谷却在这时乘兴驾车,来访我所住的地方。相见后大笑不止,畅谈平生。于是我问他平时和谁交游,他说:“有一位猿鹤主人,神情气质飘逸,志向情趣清高,身体不离开泉石之间,手也不放下花木之事。他整天长啸歌唱,以吟咏来抒发性情。疲倦了就徘徊在庭院台阶之间,或者枕着手臂睡觉。家中收藏古今人的名书法和名画,客人来了便拿来赏玩,以此为乐。拿出酒来互相酬酢,不到深夜不让客人离去。他曾在东海之滨买来一只鹤,放在自家的园圃里。有人从云南来,带着一只猿猴回来,他不惜割舍所爱的珍宝玩物,想尽办法把猿买下。拍手时,鹤就在庭院起舞;长啸时,猿就在树上呼叫。他的起居饮食,大概从来没有离开过猿和鹤。”于是他自号“猿鹤主人”,从富贵利禄的场合中抽身,把感情寄托在烟云泉石之外,难道不是很贤达吗?我为他作了《猿鹤主人传》。主人姓李,字卿文,曾经在朝廷做官,享受过光荣显赫的恩宠命令,不到四十岁便退隐离去。作传者是南方人郑某。外家汪氏遗事 外祖父汪公,名淑,字德融,是新安歙县人。新安汪氏,自越国公汪华带着六州归附唐朝以后,家族才开始繁盛;在大约六县之间,号称“十姓九汪”,世代衣冠相望,历代都有显达的人。只有外祖父这一家世代不做官。外祖父性情坦率,不故作诡异姿态,对待人无论亲疏贵贱,一概如平常。他喜欢饮酒,整天陶然自得,甚至忘记睡觉吃饭。每次饮酒总会醉,醉了又醒,醒了又再饮,有时一斗,有时二三斗,没有定数。他又喜欢〔“防川山甲”疑为兽名或文字讹误〕,先取其血放入酒中饮下,再吃它的肉。等到与弟弟分配田产时,他专取贫瘠的田地和破旧的房屋,〔“取其痹”疑有讹误〕,全都不计较。有人侮辱怠慢他,他就走开躲避,不与人争竞,因此更加受到乡里敬重,有人把他看作长者。外祖母是同乡胡氏,温柔善良而明敏,所谓“半街胡家”,实际上是甲等大姓;她活到八十一岁,头发仍乌黑,牙齿也完整。当初先父商议婚事,众人的意见摇摆不定,外祖母独自说:“我的女儿贤德,应当嫁给仕宦之家,除了这一家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婚事于是定了。舅父名祥翁,字仁甫,善良安静、仁厚柔和,继承家业,读书能写文章,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我的堂兄某人曾经游历淮西,与舅父的同乡胡贤同行;半夜谈论乡里人物中值得称道的好人,还说:“汪仁甫之外没有别人了。” 这本来只是一时无心说出的话,却是千里之外极其公正的评价,竟然如此,也足以看出善行是无法遮掩的。我的两位内兄,年长的叫某,通达有才,能够立身处世,不幸竟然早夭。如今只剩下排行第二的懋,几个侄子又很〔“劣防”疑有讹误〕,孤单无伴,家道也因此衰败。舅母鲍氏还在堂上,仍然这样强健。先母已经不能复生,思念渭阳亲人的悲痛深切地萦绕心怀,我谨将所听知的事情搜集起来,写成《外家汪氏遗事》。铭 梳铭 我有一把木梳,使用了很久,坏了以后不忍心丢弃,于是把它埋在后园。铭文说:纷乱时啊,你替我理顺;阻塞时啊,你使它通畅。寒暑更替十次啊,你始终与我相同。皮肤裂开、梳齿脱落啊,你所承担的职责已经完成。挖土〔“▯汝”疑为“瘗汝”,即埋葬你〕啊,以此来慰藉我的内心。唐氏砚铭 新安唐先生家中收藏一方古砚,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元贞乙未年,郡城没有戒备而遭遇火灾,房屋烧毁,唯独这方砚台没有损伤,人们认为这是文运吉祥的征兆。郡人郑玉替它作铭说:一拳之大的石头成为祥瑞,使翰墨增添光彩;从灰烬中出来却没有毁坏,唐氏一族因此昌盛。赞 汪先生小像赞 看他的衣冠庄严整齐,仿佛拱手站立在朝廷廊庙之上;他的容貌清瘦萧然,仿佛把踪迹放逐到沧海之滨。因此年轻时忧劳勤勉地为国效力,晚年恬静淡泊、安于贫困。心意只随自己的适意而行,感情任凭本真流露,这就叫作退密老人。岑山钓鱼像赞 面色憔悴,形体枯槁。从前是西畴田野的牧童,如今成了岑山的钓鱼人。出仕时有愧于周家的尚父姜太公,退处时又有愧于汉代的狂奴严光。什么时候才能拿着任公子那样的大钓钩,到东海之滨去钓鱼呢?自赞二首 你的相貌很丑陋,你的才华并不高,你的行为多有偏僻之处,你的性情非常刚强;违背世俗、忤逆外物,动不动就遭受伤害。有客人来拜访我,问你的行止和远大志向。小草啊,你自己作主张,张扬自己,不要留下愧对山林溪涧的遗憾,而要成为一身的光彩。仰慕诸葛孔明,只是空有他的志向;学习朱子,却不知道应走什么路径。谈论天道地理,全都成了空话;登山临水,竟成了沉疴。有人或许说,这个人所达到的境界,莫非就是圣门所说的“狂”吗?辞 招隐辞 吕亚珉为程太史在山中修筑房屋,我给它取名为“招隐山房”,并且作辞说:啊,我生长在偏远的角落,和鹿、猪做伴;居住在陆地上,有宽敞的大屋;行走在水上,有轻轻漂荡的杨木船。早晨到远山采撷白云,夜晚在长洲垂钓明月。粳米煮熟如玉般灿然,高粱酿成的酒上浮着酒糟。起居生活能够随心自适,荣辱得失不足以使我忧愁。啊,山中的快乐,可以安然度过一年又一年。至于朝市之中,土地广大而人烟稠密,整天纷纷扰扰,只图谋求取进身。米贵如珠,柴贵如桂,物价高得无从偿付;租住斗室,蜷缩得像蜗牛。得失缠绕自身,仿佛醉酒;利害束缚自身,仿佛囚徒。唉,朝市的劳苦,哪里值得长久停留呢?《师山遗文》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