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山集卷八 元 郑玉 撰表 志 状
鲍仲安墓表仲安讳元康,余友鲍景曾之子也。余与景曾交时,仲安方读书家塾,未尝与人接。余又以负薪之役,奔走四方,不遑家居,故仲安未余识。然仲安勤于读书,自经籍外,诸子、诸史,以及山经地志、岐黄医书、孙呉兵法,与夫佛氏经典、神仙家延年长生之说,无不研究,而尤以修饬行义为先。及余终养优防林壑,以故人子弟来从问学,一见即曰:「前所学者皆误也,吾今而后得闻圣贤之正学矣。」于是日从事于五经四书,而尤尽心于《易》。日读一卦,周而复始,玩索有得,辄笔记之。且曰:「上下系辞,夫子所以翼《易》。程朱之说严谨简畧盖引而不发,学者宜尽心玩味,使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相出入,字字有所归宿,方为有得。」尝语人曰:「自吾从先生防于体认道理,识所谓活泼泼者,于应事处变得经权之说焉。」景曾晚年,仲安尚在幼冲,已能出其智谋佐其家政。及景曾大故,仲安既除丧,即曰:「先人勤苦起家,盖欲积有余以及人,况聚而能散,礼经之善教也。元康敢不力!」乃以其岁所入十分为率,三分以饍老幼与凡家用,三分以供公上贡赋及官府百费,二分积蓄以待水旱,一分赈恤族党姻戚乡邻,自亲及疏,各有等差。又一分贮之别,所以待亲友之有患难者,随其轻重量力周之。遣嫁孤女,收养孤子,义之所在,知无不为。休宁有务官以亏课粥二女,陷倡家,百计求赎之,使复为良。设立社仓,时其出内以济里社之贫乏,弛其息不取。又尝欲置坊局储善药以救疾病,为不乐善者所沮。朱文公旧有祭田百畆,为族人之无借者所盗卖,朝廷既立文公之庙于婺源,讼之有司,数年不得决,官民交相诟病。景曾尝语仲安曰:「他日稍有赢余,当以其价与民,而归其田于庙。」至是仲安追思景曾之语,粥其材木之山,得钱为中统钞者一万五千余贯,而文公之祭田始复,其他济人利物之事,累数之不能终。事母程夫人,尤孝谨。求新鲜于山泽,取珍异于苏杭。时其食饮,体其温清,无不得其志焉。至正十有二年二月,红巾贼至饶州,仲安与乡人集丁壮,结保甲,捐财出粟以供费用。及贼至婺源,知官军皆败走,度民力不可支,乃籍乡里之贫者,计口给粟,使携老幼入山逃避。四月,郡城陷,贼购余甚急,余将死之。仲安谋于诸生曰:“家破可以再营,先生死世,岂可复得?吾将倾家以解是难。”乃使其从子深与吾弟琏以计行赇诸贼,余始得免。九月,大军克复,仲安与深、琏首起义兵应之,出入山谷,劳苦成疾病且革,谵语唯云“杀贼”。十一月十日卒,年四十有四。吾邑之人,逺者奔赴,近者巷哭,皆如丧其亲戚骨肉焉。余使深主丧事,是月廿日,出仲安之柩于外,以待卜▯。越三日,贼复至,家遂燬焉,柩独无恙,人以为积善之报。仲安天资髙卓,识见过人,自其幼时为学,已与流俗不类。及从余逰,讲贯益精,践履益笃,乃率同门为余筑师山书院,聚学者而肄习焉。余方将以讲授之事属之仲安,仲安亦将有不得辞者,而遽死也,岂天防余乎?天防余乎?乃叙其梗槩,立表墓上,以识余之所深痛云。
译《鲍仲安墓表》仲安名元康,是我朋友鲍景曾的儿子。我同景曾交往时,仲安正在家塾读书,从未同人交往。我又因担负薪劳之役,奔走四方,无暇居家,所以仲安并不认识我。然而仲安勤奋读书,除经籍之外,诸子、诸史,以及山经地志、岐黄医书、孙吴兵法,还有佛教经典、神仙家延年长生的学说,没有不加以研究的,尤其把修养品行、实行义理放在首位。等我终于能够辞去奉养亲长的责任,优游于山林之间时,仲安以故交子弟的身份来向我求学,一见面就说:‘从前所学的全都错了,我从今以后才得以听到圣贤的正学。’于是他每天研习五经四书,尤其在《易》上尽心。他每天读一卦,读完六十四卦后重新开始;有所玩味探索而获得心得,便随即用笔记下。他还说:‘《易》的《上系辞》《下系辞》,是孔子用来辅翼《易》的文字。程子、朱子的学说严谨简约,大概只是有所引导而没有完全说破,学者应当尽心玩味,使自己的理解同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彼此贯通,做到每一个字都有归宿,才算有所收获。’他曾对人说:‘自从我跟随先生游学,能够体认道理,认识到所谓活泼泼的境界,于是懂得了在处理事务、应对变化时运用经权的方法。’ 景曾晚年时,仲安还年幼,却已经能够施展才智谋略,辅佐家政。景曾遭逢大变去世后,仲安服丧期满,便说:‘先人辛劳苦心创立家业,大概是想积累有余,以便周济别人;何况聚敛而能施散,是礼经所说的善教。元康怎敢不努力!’于是按照每年收入的十分之几来分配:三分用于供养老人、幼儿及各种家用,三分用于缴纳公家贡赋和官府的各项费用,二分储蓄起来以备水旱灾害,一分救济族人、亲党、姻亲和乡邻,按照亲疏远近各有等差;另有一分另行储存,用来救济亲友中遭遇患难的人,依据困难轻重、自己的力量给予周济。为孤女置办嫁妆,收养孤儿,只要是合乎义理的事情,知道了没有不去做的。休宁有个事务官因亏欠课粥,把两个女子卖入倡家,他想尽各种办法赎出她们,使她们重新成为良民。他设立社仓,按时出入粮食,救济乡里的贫困者,并免除利息不予收取。又曾想设置药局,储备良药来救治疾病,却被不愿行善的人阻挠。朱文公过去有祭田一百亩,被族人中无所依靠的人盗卖了。朝廷已经在婺源建立朱文公的祠庙,向有关官府申诉,几年都没有裁决,官民相互指责。景曾曾对仲安说:‘将来稍有盈余,我应当把田价交给百姓,把这些田归还给祠庙。’ 到这时,仲安追忆景曾的话,卖掉了那座山上的木材,得到中统钞一万五千余贯,朱文公的祭田才得以恢复。其他救济百姓、造福万物的事情,多得即使屡次数说也说不完。他侍奉母亲程夫人,尤其孝顺谨慎。在山林水泽中寻找新鲜食物,到苏州、杭州求取珍奇物品;按时安排她的饮食,体察她对寒暖的需要,没有一件事不尽力满足她的心意。至正十二年二月,红巾军到了饶州,仲安和乡人召集壮丁,编结保甲,捐出财物、拿出粮食供给军费。等盗贼到了婺源,他知道官军都败退逃走,估计百姓的力量无法支撑,于是登记乡里贫困的人家,按人口发给粮食,让他们带着老幼进山躲避。四月,郡城陷落,盗贼急切地搜捕我,我将要死于其手。仲安同诸生谋划说:‘家业毁了还可以重新营造,先生一旦死去,世上哪里还能再找到?我要倾尽家产来解除这场灾难。’于是派他的侄子深和我弟弟琏设法向盗贼行贿,我才得以免死。九月,大军收复失地,仲安和深、琏首先组织义兵响应,出入山谷,劳苦成疾,病势将危,胡言乱语中只有‘杀贼’二字。十一月十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我们县里的人,远处的赶来奔丧,近处的沿街哭泣,全都像失去了自己的亲戚骨肉一样。我让深主持丧事,这个月二十日,把仲安的灵柩移到外面,等待选择墓地安葬。过了三天,盗贼再次到来,家宅于是被焚毁,唯独灵柩没有受损,人们都认为这是积善所得的报应。仲安天资高超卓异,见识超过常人,从幼年求学时起,就已经不同于流俗。等到跟随我交游后,讲习经义更加精熟,实行道义更加笃实,于是率领同门为我修筑师山书院,聚集学者在那里学习。我正要把讲授学问的事情托付给仲安,仲安也将有所不能推辞,却突然去世了,难道是上天要夺走我吗?难道是上天要夺走我吗?于是叙述他的生平大概,立碑在墓上,以此记下我内心深重的悲痛。
周荣之墓表泰定间,先大夫为祁门县尉,闭户不与人接。遇有疑狱,独召县史周荣之与语,至夜分不散。余尝疑而问之,先大夫曰:「是人存心平恕,且熟于律,不肯妄入人于罪,吾故咨焉。」及先大夫不禄,而荣之亦不复任州县,谢絶人事,不相闻问者数年。已而闻郡中有佳士曰周原诚者,且笃于操行,莫知其谁何氏之子也。及其来见,则知为荣之之子。居无何,郡陷于贼,贼平则荣之己死矣。原诚乃以铭诔请,周氏其先休宁人,荣之髙祖讳尚文,始迁居郡城中为歙县人,曾祖讳凤翔,中端平二年进士第,授将仕郎袁州司法,不乐仕进,休官治生产,家以饶其资业,防及郡城之半,号周半州。祖讳元仁,父讳中大,皆执事郡庠,世号儒先生。家先是荣之家事既落,又困徭役,且为强暴所侵陵,慨然思自奋,乃起为县史,主文案。防歙有豪势诬民罪者,县具狱上之府,荣之知其情,白上下狱以平反。御史崔公显卿时为推官,大惊异曰:「防子防失之。」由是知名。知事李公友谅荐荣之为黄山廵吏,荣之不屑就,李公曰:「古人为贫而仕,未尝择禄。」荣之笑而受之。俄二魁桀诬仇盗,荣之繋魁杰送大府,仇乃得白。部使者行部至郡,防吏能干者赞簿书,荣之在选中,部使者多尔济巴勒公一见异之,补祁门县吏。时县有奸猾购府檄徴民纸倍他县,将以射利,荣之诣府白除二十万,民頼以苏。调休宁县令丁某专以严刻御下,欲使人附己,一日引两囚造庭下,将被无辜者罪,荣之直以大义譬晓,无所逊屈,令不为觧。未防狱上,郡发其奸,令始惭服。邑有僧与其徒隙,以贿购上下诬以死罪,致荣之白金百两,荣之叱曰:「取货以杀人,吾不忍为也。吾将直若事。」僧惭惧死。再调黟县,府委主簿毛文卿谳疑狱,荣之即覈囚寃白之,囚得不死。府推张公飞卿闻之曰:「不意州县簿书间而有此人闻其至,倒屣迎之。至正三年癸未年,五十五,喟然叹曰:“吾年逾知命,儿子授徒,足以供奉养,吾何事乎仕?”乃杜门谢亲友,日以植松竹、理蔬圃为乐。虽隣里罕见其面。十二年,避贼城南山中,手持髙曽遗像,贼见不忍害。是秋,王师克复,始归旧业。方郡城陷贼时,贼至其居三纵火,隣里为之荡尽,火及荣之屋辄摧灭,如救见者以为异。明年四月二日,以疾卒,享年六十五。荣之幼颖悟清俊,不好嬉弄,长持行尤端谨。四岁事其大父,即知畏慎。居父防,勺水不入口者七日。待亲族一以恩,从叔瑾之殁,字其孤男女四人,迄成人毕婚嫁。当乏食时,卖簪珥贷子钱供之,无吝色。按《春秋》之法,防者姓名不登史册,其有贤行则特书之。国家之制,三品以上得请諡,其有学行卓异则太常特议諡焉。吾所以为文以表荣之之墓者,盖《春秋》特书之法,太常特諡之义,不以其人之防而没其行之善。既以使世之为善者知劝,又以识先大夫之能知人也。
师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师山遗文卷一 元 郑玉 撰序
译《周荣之墓表》泰定年间,我的先父任祁门县尉,闭门不与人交往。遇到有疑难的案件,便单独召见县史周荣之同他商议,直到半夜也不离开。我曾经对此疑惑而询问,先父说:‘这个人用心公平宽恕,而且熟悉法律,不肯随便把人定成有罪,所以我特意向他咨询。’等先父去世,荣之也不再任州县官,谢绝人事,彼此不通音问达数年之久。后来听说郡中有位杰出士人叫周原诚,操守很笃实,却没人知道他是谁家的儿子。等他来拜见我,才知道是荣之的儿子。过了不久,郡城陷于盗贼,盗贼平定时,荣之已经去世了。原诚于是请我撰写铭文和诔文。周氏祖先本是休宁人,荣之的高祖名尚文,最初迁居郡城中,成为歙县人;曾祖名凤翔,在端平二年考中进士,授将仕郎、袁州司法,却不喜欢追求仕进,辞官经营产业,家业因此资财丰厚,田地几乎占到郡城的一半,号称‘周半州’。祖父名元仁,父亲名中大,都在郡学任职,世人称他们为儒先生。周家的家业在荣之这一代以前已经衰落,又困于徭役,并且受到强暴者侵凌,他慨然想要自我振作,于是起任县史,主管文书案牍。歙县有豪强权势者诬陷百姓有罪,县里把案件具文上报府中,荣之知道其中实情,便向上下级申明,替被诬者平反。御史崔显卿公当时任推官,大为惊异,说:‘郡中竟遗漏了这样的人才。’荣之由此知名。知事李友谅公推荐荣之任黄山巡吏,荣之不屑就任,李公说:‘古人因为贫困而做官,从来不挑拣俸禄。’荣之笑着接受了。没过多久,两个首领魁杰诬陷仇人为盗,荣之把魁杰拘捕送往大府,仇人因此得以洗清罪名。部使者巡视到郡里,选拔能干的属吏来协助处理簿书,荣之在入选之列。部使者多尔济巴勒公一见便觉得他非同寻常,于是补任他为祁门县吏。当时县里有奸猾之徒买通府中公文,征收百姓的纸张,比其他县多一倍,想借此牟利;荣之到府中陈明此事,使二十万份征额被免除,百姓赖此得以苏息。调任休宁县时,县令丁某专门用严酷苛刻的手段统治下属,想使人依附自己。有一天,他带着两个囚犯到庭下,准备把无罪的人定罪;荣之正直地以大义向他说明,毫不退让屈服,县令却不肯醒悟。不久案件上报,郡里揭发了他的奸恶,县令才惭愧认错。县中有个僧人同他的徒弟不和,便用贿赂买通上下,诬陷徒弟犯死罪,送给荣之白金一百两。荣之斥责说:‘拿钱财来杀人,我不忍心做这种事。’ ‘我将依法查明你的事情。’僧人惭愧害怕得要死。后来荣之调任黟县,府里委派主簿毛文卿审理疑难案件,荣之立即查核囚犯的冤情,为他洗清罪名,囚犯因此免于一死。府推张飞卿公听说后说:‘没想到州县的簿书事务之间竟有这样的人。’听说他到了,便倒穿鞋子出来迎接。至正三年癸未,年五十五岁,他慨然叹息说:‘我年过知命,儿子已经授徒,足以供养我,我还为什么要做官呢?’于是闭门谢绝亲友,每天以栽种松竹、整理菜圃为乐,即使邻里也很少见到他的面。至正十二年,他到城南山中躲避盗贼,手里拿着高祖、曾祖的遗像,盗贼见了不忍加害他。这年秋天,王师收复失地,他才回到旧居。当郡城被盗贼攻陷时,盗贼来到他家三次,放火三次,邻里都被烧得一片荡然无存;火势烧到荣之的房屋时却立即熄灭,仿佛有神明救护,人们认为非常奇异。第二年四月二日,他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荣之幼年聪颖清秀,不喜欢嬉戏玩闹,长大后操守尤其端正谨慎。四岁侍奉祖父,就懂得畏惧谨慎。父亲去世时,他七天滴水不进。他对待亲族一律施以恩惠,叔父瑾去世后,他抚养其四个孤儿,直到他们长大并全部完成婚嫁。家中缺粮时,他卖掉簪钗耳饰,借贷钱财供养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吝惜的神色。按照《春秋》的法则,卿大夫以下的人,姓名不载入史册;但如果有贤德行为,就特意记载。国家的制度是,三品以上官员可以请求赐谥;如果学问和品行特别卓异,太常也会特别议定谥号。我之所以写文章为荣之的墓作表,是因为要依照《春秋》特意记载贤者的法则和太常特别议谥的意义,不因他的身份低微而埋没他的善行。这样既能使世上行善的人知道受到勉励,又能说明先父确实善于识人。《师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遗文》卷一 元·郑玉撰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