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山集卷六
皇元受命,海宇为家,云蒸雾滃,豪杰纷拏。惟时▯竹抚定怀庆,俾兹殷民,罔不用命。帝曰:“俞哉!宜有爵秩,侯封万户,传尔千亿。”寳玺给券,明珠耀符,总师七翼,出镇海隅。徽民吁天,扣阍吿急,曰:“予将士暴,不吾恤!”公卿廷议,惟珊竹贤,爰命珊竹以其师迁。师既至,只无敢失律,民亦乐只,安其家室。暨昭勇公善继善承,岁历世七,朝夕战兢,允文允武,惟忠惟孝,克慎厥职,以图报效。功成勇退,传袭不疑,出处之节,时措之宜。旄倪一口,载颂载扬:“曰惟珊竹,吾何敢忘!”乃集乃议,乃伐山石,刻此铭诗,用歌世徳。徽州路达噜噶齐哈喇布哈公去思碑。皇元奄有天下,立经陈纪,设官分职,所以为吾民者至矣。各路设达噜噶齐一员,位在守贰之上,所以总裁政务,表率僚采,监临一郡者也。按译言,达噜噶齐,汉言括囊玉也。言政之得失系于长官,犹囊之启闭在于玉耳。新安居江东上流,其境四塞,舟车不通,使客罕至,其官属又无公田之入以充廪稍,斗籴市井下同民伍,士大夫之临是邦者,非励防谨之操,躬节俭之徳,其不至于妄作威福,贪婪黩货以为民患者,鲜矣。至正四年冬,哈喇布哈公以通议大夫台州路达噜噶齐,移监新安,防平自持,与民更始,休息专务以徳为化,鞭笞防措不用。郡介万山,民艰粒食,且租税重于天下,岁永丰仓受输粮米,飞走攫攘,病民为甚。公知其故,亲临监视,召民儿女子语之,通其利害缓急,虽有限期约束,亦不为用,曰:“法所以防奸事,苟办集法,又可尽用乎?”积弊既除,民欢趋之,期亦不愆也。六邑词诉就决于途,或有诬罔自慙而退。向之横行州县,指麾曹案者,皆屏迹闾巷,莫敢吐气。期年之间,遂至无事,六曹萧然坐啸而已。公乃自挟方册,携一羊皮,坐于山颠水涯,歌咏终日,或进农夫野老,询以民间疾苦,官府得失,相忘势分,不知其孰官孰民也。公之为政如是而已。然视其人,无急遽之色,无疾厉之声;视其家,无食粟之马,无衣帛之妾;视其宇庭,无留讼狱,无寃人,吏守其职;视其野,男耕女织,父慈子孝,而民安其业。盖公尝与金华许谦先生逰,其为学专以诚意不欺为主,故其临政忠厚恻怛,视民惟恐伤之,民亦戴如父母也。公既及考代者不至,大臣考绩以公为天下▯事,闻于上,赐衣帛一袭,且布告郡国,使知所劝,然后赐环,盖异数也。公既去郡,深山穷谷,愚夫愚妇莫不咨嗟太息,重公之去。于是歙父兄诸母谓其邑人之子郑玉曰:“尔之所以得安”田里诵诗读书,以咏歌圣贤之道者,皆侯之力也。可无文辞刻于金石,垂示子孙,以无忘侯徳乎?玉惟西都之治,度越古今,循良之吏,前后相望。及其后也,龚黄卓鲁相继出焉。原其所自,始于曺参为相,择吏木讷重厚长者,召为丞相史。言文深刻,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所以人人忠厚,耻言人过。公之为政,真古循吏,学问深醇,殆又过之。昔人谓在任无赫赫之迹者,必有去后之思。玉于公信之矣。公蒙古人,杰烈宜氏。玉既论其事如右,复为诗系于左方,并以致吾民祝颂之意焉。诗曰:吴楚之交,郡曰新安。牧伯之长,刑政尚寛,俗化醇厚,民以乂宁。政成考绩,治以▯称。天子曰都,赐之以帛。帛匪尔私,以劝邦伯。公既代矣,民怀去思,刻诗贞石,我无愧辞。黄山苍苍,黟水茫茫。山增川至,福禄无疆。公享福禄,以祐我民。入作防臯,敷对丹宸。天际海壖,均被公徳。地瘠赋繁,毋忘下邑。章孝女双庙碑按《新安志》:歙县人章顶二女,与母程登山采桑,母为虎所攫,二女呼号搏虎,虎遂弃去,母由是得免。刺史刘赞改二女所居合阳乡为孝女乡,且复其家。观察使韩滉奏赞治状,朝廷特赐褒迁。事载《唐史》。今郡城之南二十里,若桥、若村、若里,皆以孝女得名,即孝女之故居也。村南五里许,有山曰二姑岭,亦曰义姑岭者,孝女之庙在焉。岁久庙废,岭仍存,故名。予尝过其所,访问父老,犹能歴歴谈孝女事,为之徘徊太息,不能去者久之。南里洪节夫氏闻风而起,慨然以为己任,即村傍青山庵之前轩四楹为孝女之祠,肖像其中,且为买田以供香灯之费,而命章氏之孙住庵曰觉旺者掌之。予又得请于有司,令长吏岁时致祭,如我国家故事。于是书其本末,使刻庙中。夫以二女子之防,而能制猛虎之暴,岂其力之所胜哉?
译皇元承受天命,四海成为一家;云气蒸腾、雾气弥漫,豪杰纷纷争先。此时▯竹安抚平定怀庆,使这里的富民无不听命。皇帝说:“好啊!应当给你爵位俸禄,封你为万户侯,使你的功业传至千秋万代。”赐下宝玺和凭券,明珠照耀符信;统率七翼军队,出镇海疆。徽州百姓仰天呼吁,叩击宫门告急,说:“我们的将士暴虐,不体恤我们!”公卿在朝廷议论,只有珊竹贤能,于是命令珊竹率领他的军队迁来。军队到达以后,谨慎守法,没有人敢失律;百姓也很高兴,安居自己的家室。到了昭勇公,善于继承、善于承当,历经七代,早晚战战兢兢;文才武略兼备,唯有忠诚、唯有孝顺,能够谨慎履行职务,以求报效。功业成就后勇于退隐,官职传袭没有疑议;出仕和退处合乎节操,处置事务合乎时宜。老人孩子、男女老少都歌颂宣扬说:“只有珊竹,我们怎么敢忘记!”于是聚集商议,砍伐山石,刻下这篇铭诗,用来歌颂世代功德。《徽州路达噜噶齐哈喇布哈公去思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皇元很快拥有天下,建立纲常、陈明法纪,设置官员、划分职务,用来治理百姓,已经周全极了。各路设置一名达噜噶齐,地位在守、贰官之上,用来总管政务,表率僚属,监察统治一郡。按照译语,达噜噶齐,汉语说是“括囊玉”。意思是,政务的得失系于长官,就像袋子的开合取决于袋口的玉饰一样。新安处在江东上游,四面都是险阻,舟车不通,使者很少到来;它的官属又没有公田收入来充作俸禄,在市场买粮,和普通百姓一样。士大夫到这个地方任职,如果不勉励自己谨慎行事、亲身奉行节俭的德行,那么不至于滥施威福、贪婪贪财而成为百姓祸害的,实在很少。至正四年冬,哈喇布哈公以通议大夫、台州路达噜噶齐的身份调任新安,平静自持,与百姓重新开始,专心以休养生息为务,以德化民,鞭打刑罚等措施都没有使用。郡地处万山之间,百姓难以获得粮食,而且租税比天下其他地方都重,每年永丰仓接受输送的粮米,飞快运走、被掠夺侵吞,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尤其严重。公知道其中缘故,亲自到现场监督,召集百姓中的男女老幼向他们说明,疏通其中的利害缓急。即使有期限和约束,也不肯强行使用,说:‘法令是用来防止奸事的,如果能够办理收集完毕,难道还可以把法令全部用尽吗?’ 积累的弊病既已革除,百姓欢欣地趋赴公堂,限期也没有耽误。六县的诉讼都在路途中得到审决,有的人因诬告欺骗而自觉惭愧,退了回去。过去在州县横行、指挥胥吏办理案件的人,全都躲藏在乡里,不敢再出声。一年之间,终于达到无事可办的境地,六曹官吏只是冷落地坐着长啸而已。公于是亲自夹着书册,带着一张羊皮,坐在山巅水边,终日歌咏;有时请农夫乡老前来,询问民间的疾苦和官府的得失,与他们忘却了身份地位的差别,竟使人分不清谁是官、谁是民。公施政就是如此。然而看他这个人,没有急迫的神色,没有严厉的声音;看他的家中,没有供人享用粮食的马,也没有穿绸衣的妾;看他的庭院,没有滞留的诉讼案件,没有受冤的人,官吏都恪守职分;看他的乡野,男子耕作,女子纺织,父亲慈爱,儿子孝顺,百姓安于自己的产业。这大概是因为公曾与金华许谦先生交游。他治学专以诚意、不欺骗为根本,所以治理政事时忠厚恳切、体恤百姓,唯恐伤害他们,百姓也像敬爱父母一样拥戴他。公任期已满而接任者还未到,大臣考核政绩时认为公是天下最优等的官员,报告给皇上,皇上赐给他一袭衣帛,又下令告知各郡国,使人知道应当以他为劝勉,然后才赐予还乡的恩典,这大概是特殊的待遇。公离开郡治以后,深山穷谷中的愚夫愚妇没有不叹息感慨、痛惜公离去的。于是歙县的父老兄长和诸位母亲对本地人郑玉说:“你们之所以能够安居田里,诵诗读书,歌咏圣贤之道,全都是侯爷的功劳。难道可以不写一篇文章刻在金石上,流传给子孙,使他们永远不忘侯爷的恩德吗?郑玉想到西汉都城的治理超过古今,历代贤能的官吏前后相接。到了后来,龚遂、黄霸、卓茂、鲁恭相继出现。考察这种风气的源头,始于曹参做丞相时,选择质朴少言、敦厚长者,召来担任丞相史。凡言辞苛刻、专想追求声名的人,就一概斥退。因此人人忠厚,耻于谈论别人的过错。公的施政,确实是古代的循吏;他的学问深厚醇正,大概又超过他们。古人说,在任时没有显赫事迹的官员,离任以后一定会受到思念。郑玉对公确实相信这一点。公是蒙古人,辉和尔氏。郑玉既已把这些事情如上记述,又作诗系在碑文左边,以表达我方百姓祝颂的心意。诗说:吴楚交界之处,有一郡名叫新安。长官治理此郡,刑政崇尚宽缓,风俗教化淳厚,百姓因此安定。政绩完成,考核成绩,以治理最优而著称。天子说好,赐给他衣帛。衣帛不是给你私用的,是用来勉励诸侯长官的。公已经被替代了,百姓怀念他离去后的恩德,刻诗于贞石之上,我没有惭愧的言辞。黄山苍苍,黟水茫茫。山因此增色,河川因此丰盛,福禄没有边际。公享有福禄,以此保佑我们的百姓。入朝任职,辅佐皋陶般的贤臣,向丹陛直陈政事。直到天边海角,都同样受到公的恩德。土地贫瘠而赋税繁重,不要忘记我们这些下等小县。章孝女双庙碑 据《新安志》记载:歙县人章顶的两个女儿,和母亲程氏登山采桑,母亲被老虎抓走,两个女儿呼喊着与老虎搏斗,老虎于是放弃离去,母亲因此得以获救。刺史刘赞把两个女儿居住的合阳乡改名为孝女乡,并且免除她们家的赋役。观察使韩滉上奏刘赞的政绩,朝廷特意赐予褒奖并升迁。事情记载在《唐史》中。如今郡城南面二十里处,若桥、若村、若里,都因孝女而得名,就是孝女的故居。村南五里左右有座山叫二姑岭,也叫义姑岭,孝女的庙就在那里。年代久远,庙宇废毁了,山岭仍然存在,所以留下这个名称。我曾经经过那里,询问父老,他们还能够清清楚楚地讲述孝女的事迹。我为此徘徊叹息,久久不能离去。南里洪节夫氏听到这件事后奋然兴起,慨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就在村旁青山庵前建造四间前轩作为孝女祠,在里面塑立她们的像,又买田供给香火灯油的费用,并命令章氏的孙子、住在庵中名叫觉旺的人掌管此事。我又向有关官府请求,令长官每年按时前来致祭,如同我国旧日的制度。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写下来,使人刻在庙中。凭两个女子的力量,竟能制服猛虎的暴虐,难道只是她们体力所能胜过的吗?
盖其忠诚之所感化耳。方其母氏为虎所攫,二女爱亲之心勃然而兴,发为忿勇,震动林谷,有不期同而同者。当是之时,二女唯知母难之当救,岂知己身为可惜?故宁陷虎口而不自顾。虎亦为其所化而不自知。且天下之冥顽不灵者,兽也;兽之至暴不仁者,虎也。虎且化之,而况于他物乎?况于人乎?观于二女之事,则凡人有所未信,物有所未化者,皆在我之忠诚有所未至也。岂人与物之罪哉?千载之下,想而像之,二女之英烈犹凛凛生气,况于当时乎?况于亲见之者乎?其见褒于朝廷,得祀于乡里,不徒然也。祠庙湮废若此,岂人情也哉?然则二女祠庙之复,有不可已者矣。自今像设方严,祭祀时举,过其祠下者,孝爱之心油然而生,妇人女子亦将观感而化矣。其关于敎化,系于人心,岂细故乎?因为诗三章,使歌以祀孝女,并以励夫风俗云。诗曰:嗟弱质兮訚訚,发至勇兮至仁,鬼神兮威动,猛兽兮服驯。山髙髙兮崔嵬,水深深兮洑。且洄山髙水深兮,天宇开;双鹤交飞兮,孝女来。生人兮,林林;习俗兮,日以沉。仰遗风兮,如在;慨千载兮,良心。休宁县达噜噶齐额森托音公去思碑。至元二年丙子冬十有一月,休宁县达噜噶齐额森托音公既代,且行邑之人士相与攀畱,不获饯于东门之外。父老号呼,儿童涕泣。退谋于其乡,先生建康府判汪公走书旁县郑玉,使纪其事,刻之坚珉,立于道左,以播公之徳,以慰邑人之思,为来者劝。休宁为新安望县,地大人稠,讼牒纷冗。为之上者,苟失其道,则奸宄狡狯并縁其间,益难治矣。公至之始,即召父老,宣布朝廷徳意,示以法令所禁,使民知所趋避。遇有骨肉之讼,语以人心天理,无不感悟悦服。至于欺诞之辞,则折以是非曲直,如龟卜烛照,洞见肺腑,讼者辄叩头谢罪而去。其或怙终不悛,则痛绳以法,用示惩戒。前所谓奸宄狡狯者,匿影藏形之不暇,奚暇梗公之治哉?越明年,政孚于人,讼牒视旧十损八九。公知其民之可与为善也,于是兴举学校,崇祭祀,以严荘肃之心,葺斋庐以为藏修之所。公退之暇,则就学宫进学者,谈经论史,以明为治之本。又明年,讼牒益简,官以无事。于是因时之制,建立伏羲、神农、黄帝之庙,以彰崇徳报功之意,以期复古还淳之盛。及其将去,则又惧后之人或不能继也。于是分布条教,定立规式,取甲令之期限以为程度,使民先事赋入,而吏无催科之劳;验民力之髙下以为差徭,使吏以时召役,而民无争纠之患。继公而来者,守而勿失,则为公之治盖不难矣。然则公徳之在民者,何时而可既乎?宜其在官而民安之,既去而民思之也。三代以下,吏治莫盛于汉,汉之县令首称卓茂。茂为宻县,有吿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直以儿女子语之,真若以情破法矣。然而忠厚之风,和平之政,虽三代盛时无以过此,是其着之青史,名曰循吏。政不以其发奸摘伏之为能,而以其慈祥恺悌与民相安于无事之为贤也。方今之吏,頽堕委靡,贪婪败阙者,固所不论。至于表表愈伟,为众所称号为能吏者,则强者不过生事以立声名,弱者不免废事以市恩惠,岂有政教并行,寛猛相济如公之治休宁者哉?其亦庶乎有古循吏之遗风矣!公字仲礼,辉和尔氏,世居汴梁,祖父皆有勲劳阀阅。其在休宁,每歳部使者行部,民遮道借留公者以千计,事上宪台异之,且将置以风宪之任,而公去益不可留矣。是举也,虽曰进贤以劝善,夫岂其民之心哉?玉既书其事,复系以诗,使其民歌舞之。诗曰:惟邑有长,始自我朝监临庶务,首出众僚,事有可不,政有否臧,民之利害,长犹之坊斗牛之墟,休宁之邑,民比鳞居,讼如毛集。我公之来,不亟不徐,伊民之乐,如病之苏,其庭如水,其野如春,熈熈洽洽,惟公之民。公既去,只民失慈母,疾病寒饥,孰知其苦?渐水悠悠,率山苍苍,山泐川竭,公徳不忘,告我妇女,诏而子孙,桐乡之祀,以报公恩。
师山集卷六
译这大概是她们忠诚之心所感化的。正当母亲被老虎抓走时,两个女儿爱护亲人的心勃然兴起,发为愤怒和勇气,震动山林谷地;有些东西本来没有约定,却因此共同产生了感应。在这个时候,两个女儿只知道母亲的危难应当救援,哪里知道自身也值得珍惜?所以宁可陷入虎口,也不顾念自己。老虎也被她们所感化,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况且天下最昏昧顽钝、没有灵性的东西,是兽;兽中最暴虐不仁的,是虎。连虎都能被感化,何况其他事物呢?何况人呢?从两个女子的事迹看来,凡是人们有所不信、万物有所不能感化,都是因为我们的忠诚还没有达到极点。难道是人与物本身的罪过吗?千年以后想象并描摹这件事,两个女子的英勇刚烈仍然令人凛然感到生气,何况在当时呢?何况亲眼见到她们的人呢?她们受到朝廷褒奖,得以在乡里享受祭祀,并不是没有原因的。祠庙荒废到这种地步,难道合乎人情吗?既然如此,恢复两个女子的祠庙,就有不能停止的必要了。从今以后,塑像庄严端正,祭祀按时举行,经过祠庙下面的人,孝敬亲人的心就会油然而生,妇女女子也将受到观感而被感化。这件事关系到教化,联系着人心,难道是小事吗?因此作诗三章,使人歌唱来祭祀孝女,并用来勉励这种风俗。诗说:可叹她们身躯柔弱而文静,迸发出极大的勇气和仁爱;鬼神也为之震动,猛兽也因此服从驯化。山高高啊多么险峻,水深深啊曲折回旋。山高水深啊,天空因此敞开;两只仙鹤交错飞翔啊,孝女来了。活着的人啊,密密麻麻;世俗风气啊,一天天沉沦。仰望遗留下来的风范啊,仿佛仍在眼前;感慨千年以后啊,人的良知依然存在。《休宁县达噜噶齐额森托音公去思碑》。至元二年丙子冬十一月,休宁县达噜噶齐额森托音公任期届满,准备离去,县里的人士共同挽留他,却没能在东门外为他饯行。父老号哭,儿童流泪。回去后,他们在乡里商议;建康府判汪公写信给邻县的郑玉,让他记述这件事,刻在坚硬的石碑上,立在道路左边,以传播公的德行,安慰县人的思念,并给后来者以劝勉。休宁是新安的名县,土地广大,人口稠密,诉讼文书纷繁杂乱。治理这样的地方,如果上位者稍微失去方法,那么奸邪狡诈之人就会乘机混杂其中,越发难以治理。公刚到任,就召集父老,宣布朝廷的恩德意旨,把法令所禁止的事情告诉他们,使百姓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遇到骨肉之间的诉讼,就用人心和天理开导他们,没有不感悟并心悦诚服的。至于欺骗虚妄的言辞,就根据是非曲直加以驳正,像龟卜和烛照一样,洞察他们的内心,诉讼者往往叩头认罪后离去。有的人如果执迷到底、不肯悔改,就严厉地依法惩处,用来表示警戒。先前所说的奸邪狡诈之徒,连藏匿身形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妨碍公的治理呢?过了一年,政令取信于百姓,诉讼文书与从前相比减少了十分之八九。公知道百姓可以引导他们行善,于是兴办学校,尊崇祭祀,以培养严肃庄敬之心;修葺斋舍,作为藏书修学的地方。公退朝后的闲暇时间,就到学宫去接见求学的人,讲谈经书、评论历史,用来阐明治理国家的根本。又过了一年,诉讼文书更加简少,官府因无事可办而清闲。于是依照当时的制度,建立伏羲、神农、黄帝的庙宇,以彰显尊崇功德、报答功劳的心意,希望恢复古代、返归淳朴的盛况。等到公将要离去时,又担心后来的官员或许不能继承。于是颁布教条,制定规章,取甲令规定的期限作为标准,使百姓在事情开始前缴纳赋税,官吏也不必辛劳催征;又根据百姓力量的高下确定差役,使官吏按时征召劳役,百姓也没有争执纠纷的忧患。继任公而来的人只要遵守这些制度而不丢失,公的治理大概就不难继承了。这样看来,公的德行留在百姓心中的时间,什么时候才会穷尽呢?难怪他在任时百姓安宁,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三代以后,官吏治理没有比汉代更兴盛的;汉代县令中首先称道的是卓茂。卓茂任密县县令时,有人告发亭长接受他赠送的米肉,卓茂只是用对待儿童妇女的话去劝说他,真像是用人情冲破了法令。然而这种忠厚的风气、和平的政务,即使三代盛世也没有超过它,因此他的事迹被写入青史,名为循吏。为政并不以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为能,而以慈祥和善、与百姓相安无事为贤。如今的官吏,颓废懈怠、贪婪败坏的,本来就不必说了。至于那些表现突出、越发显得伟岸,被众人称作能吏的,强硬者不过是制造事端来树立声名,软弱者也免不了废弛政事来换取恩惠,哪里有像公治理休宁这样政教并行、宽严相济的呢?这大概可以说有古代循吏的遗风了!公字仲礼,辉和尔氏,世代居住在汴梁,祖父都有功勋和显赫门第。公在休宁时,每年部使者巡行所属地区,百姓拦在道路上、请求挽留公的有数千人。此事上报宪台,宪台认为奇异,正准备安排他担任风宪方面的职务,可是公离去后就更加无法挽留了。这次举荐,虽然可以说是进用贤能以劝勉善行,但难道符合百姓的心愿吗?郑玉既已记述此事,又用诗作结,使百姓歌唱舞蹈来纪念他。诗说:一个县有长官,是从我朝开始负责监察各项事务的;他位居众官之首,政事有该做和不该做,施政有好有坏,百姓的利害,都由长官掌握。犹如坊间斗牛的场所,休宁县这个地方,百姓像鱼鳞一样密集居住,诉讼像毛发一样聚集。我们的公来到这里,不急不缓,百姓的快乐,就像病人恢复健康;公堂清明如水,田野温暖如春,和乐融洽,都是公所治理的百姓。公已经离去,百姓就像失去了慈母;疾病、寒冷和饥饿,他们的痛苦谁来知晓?渐水悠悠,率山苍苍;即使山崩裂、河流枯竭,公的德行也不会被忘记。告诉我们的妇女,教诫你们的子孙,要像桐乡祭祀朱邑那样祭祀公,以报答公的恩德。《师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集卷七 元 郑玉 撰碑铭朱爱梅墓志铭爱梅姓朱氏,名璟,字景玉。爱梅其小字也,人唯呼曰朱爱梅云。按朱氏,新安之望。宋淳熈间,有为广东经畧安抚使者,于爱梅为髙祖。至父世贤,家事益落。爱梅少时读书郡斋,郡学官有藏米元晖画者,日张壁上,爱梅时从旁窃观之,至挞之不肯去,久乃得其妙。及长,又爱髙彦敬《青山白云》之作,遂合二公之法,自成一家。得意时即为之,然秪以自娯,不为人所役。尝以家贫母老,不可无禄仕,求为绩溪西坑寨吏。居三月,曰:“是岂我辈所堪为也?”竟弃去。平居人召之饮,辄往不辞,与之嬉防,或数日忘返。家屡絶,终日不得食,不见其有愠色。一日天大雪,独坐空山巅。人问之曰:“吾将以增吾胸中之丘壑耳。”至顺元年七月二日,以疾卒于家,年三十三。未娶,无子。郡人郑玉惧其事之不传也,乃为铭刻之墓上。铭曰:“世有幽人,兰芳芷馨。天胡丰于其才,而啬于其龄?吾欲问天,而天▯防;吾欲问人,而人不闻。姑取其孤髙之行,贞洁之操,书而刻之坚珉。”处士王君墓志铭王氏故为祁门宦族,方其盛时,宗亲子属聫名仕版,二三十人,其▯显者曰某,官至江西提刑,直寳谟阁。往年先大夫作尉祈门,玉获过王氏之居,曰平里,在县南五十里,其山川舒平,地多沃壤,绕屋植禾黍,老者耕田种树,以肥遯为心,少者好学工文词,用意科举,期复先祖之烈。处士名廷珍,字子真,则老而尤贤者也。读书见大意,谓圣贤作经,意在言表,岂拘拘注脚者所可得,其本防要当真体实认,见之日用常行间耳。性嗜棊,与客对奕终日,忘倦,曰:“吾尝慕诸葛忠武侯之为人,今世承平,无以表见胸中八阵图法,聊以助吾手战而已。”延祐四年,岁适大祲,先是有司出社仓粟贷民,至是秋成,责民偿官,民无以应,令皆将逃散,处士尽出所有粟代里中输官,民乃安业。后二年,处士改筑室,里中人曰:“王君尝代我输粟,徳不可忘。”争趋之,处士复厚其饩劳,人感之益笃,称为长者。年甫五袠,即以家事付其子存善,日惟抱孙祖吉戯弄花下,与賔客饮酒赋诗,时事不一语挂口。元统三年三月甲午,病且死,谓存善曰:“尤昌下里之兆,吾所自卜也。死必以▯我,惟礼制之大不可违,自始死至祥禫,其一遵朱子所定家礼。”存善既用治命,以五月庚寅终大事,走书请铭墓上。按处士生至元十有五年闰月癸酉,享年五十有八。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娶同邑胡姓。铭曰:祁山之南,阊水之上,奕奕王氏,为民之望。吁嗟处士,遭世中防,硕果之食,家政用施,修身以徳,裕后以学。徳学之报,伊农之获,乐哉斯丘!惟君之阡,手所自筑,魂气睠焉。刻此铭诗,昭于来世,潜徳之光,永永无坠。从弟琮墓志铭从弟琮,字叔方,先仲父讳椿龄之子也。仲父早无子,从兄璿,本洪氏,于先祖母为侄孙,仲父取以为子。仲父晚生琮而死,尝命琮父事其兄,故琮视兄犹父。兄抚之如子,友爱笃至。琮年十有五,从吾友程文先生学书法,得钟繇笔意,一时号能书。予有山水癖,好堪舆家言,号地理学。琮从予逰三日,尽得吾意,其聪明敏防类如此。且善干蛊,知艰难,无子弟之过,意其必振吾宗也。至正三年癸未四月二十日,以疾卒,年二十二。某年某月某日塟所居西南百余步。予悲其竟夭死,将无闻于世,乃为铭刻冢上。铭曰:呜呼!琮乎?千里驹,今其死矣。天防予,无可奈何,徒长吁。鲍景曽墓志铭景曽讳鲁卿,姓鲍氏。幼负奇才,读书三行并下,日记数千百言。天文地理,厯律度数,无不研究。尤精于兵法与神僊修养之说。遭世承平,无以自效,又无相知有势力在位者相推挽,以致其能。喟然叹曰:「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吾将行之于家,又何必天下乎?」乃治产积居,曰:「他日苟有赢余,亦足以仁吾三族,赒吾乡里。况子孙衣食给足,可以安心于学,读书致用,以自效于世,犹吾得效也。不犹愈于已乎?」其理财也,以任人为先,不计其输赢得失,而卒享其利。其买田也,望原隰之髙下,知田亩之肥瘠。尝有瘠田,人弃不治,景曽厚价取之,曰:「异时必为良田。」又有厥土上上,人争欲得之者,景曽弃不取,曰:「数十年后遂为硗确矣。」已而皆然。其自病也,知脉络之受病,曰:「某经病矣。」其饮药也,识药性之寒温,曰:「药至某经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集》卷七 元代郑玉撰写碑铭 《朱爱梅墓志铭》爱梅姓朱,名璟,字景玉。爱梅是他的小名,人们只称呼他为朱爱梅。考察朱氏,是新安的名门。宋淳熙年间,有人担任广东经略安抚使,是爱梅的高祖。到了父亲世贤时,家业日益衰落。爱梅年轻时在郡学读书,郡学官收藏有米元晖的画,每天挂在墙上,爱梅常常从旁边偷偷观看,即使被鞭打也不肯离开,时间久了终于领悟其中的妙处。长大以后,他又喜爱高彦敬《青山白云》的作品,于是融合两位名家的画法,自成一家。兴致来时就作画,但只用来自己娱乐,不受别人役使。曾因家贫母老,不能没有俸禄,于是求得绩溪西坑寨的吏职。任职三个月后说:“这难道是我们这种人能够忍受的吗?”最终弃职离去。平时有人召他饮酒,他总是前往而不推辞,和人嬉游,有时几天都忘了回来。家里多次断粮,整天不得进食,却看不出他有恼怒的神色。有一天天下大雪,他独自坐在空山顶上。有人问他,他说:“我将用它来增加我胸中的山水丘壑罢了。”至顺元年七月二日,他因病死在家中,享年三十三岁。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郡人郑玉担心他的事迹不能流传,于是作铭刻在墓上。铭文说:“世上有幽居自守的人,像兰花芳香、白芷馨香。上天为什么让他的才华如此丰盛,却吝惜给他的寿命?我想询问上天,但上天昏暗无声;我想询问世人,但世人听不见。姑且取来他孤高的行为和贞洁的操守,书写下来,刻在坚硬的美石上。” 《处士王君墓志铭》王氏过去是祁门的官宦家族,鼎盛时,宗族亲属和子弟在仕籍上联名的有二三十人,其中最显赫的叫某,官至江西提刑,直宝谟阁。往年先父任祁门县尉时,我曾经过王氏居住的地方,名叫平里,在县城南五十里;那里山川平缓,土地多肥沃,房屋四周种着禾黍,老人耕田种树,以安贫退处为心;年轻人喜欢学习,擅长写文章,把心思用在科举上,希望恢复先祖的功业。处士名廷珍,字子真,是年长而尤其贤能的人。他读书能领会大意,认为圣贤作经,意义在言辞之外,哪里是拘泥于注脚的人所能理解的?其中的根本纲要,应当真实体认,在日常行动中体会出来。他性情喜爱下棋,和客人对弈一整天也不知疲倦,说:“我曾经仰慕诸葛忠武侯的为人,如今世道太平,没有机会显露胸中的八阵图法,姑且用下棋来帮助我的手上交战罢了。”延祐四年,正逢大灾荒。此前有关官府拿出社仓的粮食借给百姓,到了这一年秋收时,却责令百姓偿还官粮,百姓无力应付,县令都将要逃散。处士拿出全部粮食,代替乡里百姓向官府缴纳,百姓才安居乐业。两年以后,处士改建房屋,乡里人说:“王君曾代替我们缴纳粮食,这恩德不可忘记。” 大家争相前往,处士又厚待他们的伙食和劳作报酬,人们更加深切地感念他,称他为长者。他刚满五十岁,就把家事交给儿子存善,自己每天只抱着孙子祖吉在花下玩耍,和宾客饮酒作诗,时政从不挂在嘴边。元统三年三月甲午,病重将死时,他对存善说:“尤昌下里是我自己卜定的征兆。死后一定要按照礼法安葬我,礼制的大节不可违背,从刚死到祥祭、禫祭,都要完全遵照朱子所制定的《家礼》。”存善按照遗命办理,于五月庚寅完成了丧葬大事,写信请求在墓上作铭。考察处士生于至元十五年闰月癸酉,享年五十八岁。曾祖名某,祖名某,父名某,娶同县胡氏。铭文说:祁山之南,阊水之上,显赫的王氏,是百姓所仰望的家族。唉,处士啊,遭逢世道中和,像硕果一样成熟,施展于家政;修养自身凭借德行,裕及后代凭借学问。德行和学问所得到的报偿,就像农人的收获。这个山丘多么令人快乐!这是您的墓道,是您亲手筑成的,魂气仍然眷恋这里。刻下这篇铭诗,昭示于后世;潜藏的德行所发出的光辉,永远永远不会坠落。《从弟琮墓志铭》堂弟琮,字叔方,是先仲父椿龄的儿子。仲父早年没有儿子,堂兄璿本来姓洪,是先祖母的侄孙,仲父把他收为儿子。仲父晚年生了琮便去世了,曾命琮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的兄长,所以琮看待兄长如同父亲。兄长像抚养儿子一样抚养他,兄弟友爱深厚至极。琮十五岁时,跟随我的朋友程文先生学习书法,领会了钟繇的笔意,当时被称为善于书法。我有山水癖好,喜爱堪舆家的言论,号称地理学。琮跟随我游学三天,就完全领会了我的意思,他的聪明敏悟大致就是这样。他又善于管理家业,知道生活艰难,没有子弟常有的过错,我料想他一定能够振兴我的宗族。至正三年癸未四月二十日,他因病去世,享年二十二岁。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居所西南一百多步的地方。我悲伤他最终夭折,将在世上默默无闻,于是作铭刻在坟上。铭文说:呜呼!琮啊,你是千里马,如今却死了。上天要亡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徒然长叹。《鲍景曾墓志铭》景曾名鲁卿,姓鲍。幼年就具有奇异的才华,读书一目三行,每天能记诵数千上百字。天文、地理、历法、音律、度数,没有不研究的;尤其精通兵法和神仙修养之说。遭逢天下太平,没有机会施展才能,又没有相知且有势力的在位者为他推举,使他的才干得到发挥。他感慨叹息说:“把才能施用于政治,这本身就是从政。我将把它施行在家中,又何必一定要治理天下呢?”于是经营产业、积聚财货,说:“将来如果有盈余,也足以仁爱我的三族,周济我的乡里。何况子孙衣食充足,就可以安心学习,读书求用,以此在世上发挥作用,这仍然等于我得以发挥才能了。难道不比什么也不做强吗?”他理财时,把任用适当的人放在首位,不计较一时的盈亏得失,最终享受到了理财的收益。他买田时,观察原野和低湿地的高下,知道田地的肥沃和贫瘠。曾有一块瘠田,人们都弃置不管,景曾用高价买下,说:“将来它一定会成为良田。”又有土质上等、人人争着想买的田,景曾却放弃不取,说:“几十年以后它必定会变成坚硬贫瘠的土地。”后来都果然如此。他自己生病时,知道哪条经脉受到疾病侵扰,说:“某条经脉病了。”他服药时,能辨识药性的寒热,说:“药力已经到达某条经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