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师山集八

师山集卷七       元 郑玉 撰碑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29 段

明日病愈,至期而愈。嗜书如饴,虽家务丛襍,手不释卷。其夜读也,每至鸡鸣方就枕席,曙色才分,书声又闻于隣壁矣。其为学也,专以讲明心法为主,而以修饰行义为先。其论人也,则以识见髙下为格,而不泥其成败之迹。田过千畆,即诫其子元康曰:「田不可复买矣。赋重役繁,反为子孙之累。供给在官,日夕不暇,又奚暇读书明理,以修其身乎?吾将效防夷子皮之为矣。」景曾世居歙之唐越里,与予居相望咫尺。中有蒲亭之山,常使跛奴载酒,与予坐蒲亭山上,论天下形势山川险易,若身履其地者,幅员之大,如指诸掌耳。及言古今治乱,自三代已下至于今日,无不提其要领,而中其肯綮。使其见用于世,其所立讵可量哉?景曾生以至元十八年二月八日,卒以后至元元年七月二十日,葬以至正九年八月八日。卒时年五十有五。曽祖讳衡,祖讳宗岩,世号长者。父讳夀孙,尝为徽寳庆两郡儒学教授。方至元之变,盗起里中,教授君与其父皆为贼所执,父子愿相代死。贼犹豫未敢杀,防风起,林薄间贼疑官军至,皆走散,父子俱得免。人以为慈孝之报,至今称慈孝鲍家。娶同里程氏,丞相吉国文清公孙女,男一人,元康也。先是景曽无恙时,尝爱平原山川之胜,岁一过之,谋卜葬所,而莫宜其兆。后予与元康按行其处,指而异之。元康拜曰:「此先君子之志也。」遂举以葬焉,且以铭请。予素善景曽不忍使景曾无闻于世,乃使元康买石太湖之上,刻予辞以铭其墓。后有式车下马而过者曰:「此鲍景曽之墓也。」其或由吾铭也夫。铭曰:平原之山,公所盘旋;平原之水,公尝濯焉。山水之间,遂为公阡。我作铭诗,庶或有传于千万年。有元封黟县尹鲍先生墓志铭鲍先生既卒于乱兵,乡之善人相与语曰:「天于乱离之际,善恶之报爽矣。吾侪何所恃而无惧乎?」其孤同仁泣语余曰:「先人积善以遗子孙,而不获令终,同仁之罪大矣,万死不足偿责,尚何言哉?虽然,先人之善行不可没也,乞序而铭之,使先人之志得白于九原,则世之为善者尚有望于后世而无惧也。」按鲍氏世居郡城之西门,二府君讳荣,始迁棠樾,至先生十世矣。先生讳周,字景文,曾祖讳衡,祖讳宗岩,父讳夀孙,尝为清泉盐场管勾,徽、寳庆两路儒学敎授。至元初,与其父皆为贼所执,愿相代死,由是俱得免,事载《宋史》。先生早歳出为伯父讳元孙后所后,曽祖讳术,祖讳山。先生性好谦和,每卑以自牧,居家庭间,虽子弟进拜,躬自答之。出遇童稚,相与为揖,亦必尽恭谨,无有慢易之容。其际事物,人或以言相侵,先生若不闻;或以势相陵,先生亦不较。已而侵者、陵者自负愧。尝有怙强骂道,语及先生者,或告之,先生笑曰:「彼非狂即醉,何与吾事?」闻者服其长者。晨兴焚香,危坐取道经、佛典,黙诵朗宣。遇朔望、本命日,作伊蒲供斋,僧道出钱米施贫乏。妻父母死无子,既收葬之,复为置后。雅爱吟诗,尤工五七言律,所为诗号《芗林集》,藏于家。年五十,自卜▯地于城南之叶,有筑宫其傍,使道流守之,名曰「心田道院」。至正七年,同仁为邵武路泰宁县尹,法当封赠,请于朝,先生封从仕郎徽州路黟县尹,夫人赠宜人。九年十有一月,命下,即「心田道院」设醮三昼夜,为民祈福,以报国恩。时先生康强眉夀,孙曽满前,乡里荣之,形于歌诗,逺近传诵。十二年四月,红巾贼由饶入防,据城以守,民陷贼者五逾月。浙西道防访佥事哈喇哈纳督江浙之师,自睦来讨。九月,郡城乃复。十有一月,贼复防休宁,守郡沙不丁等弃城而遁。适朝廷所差太府太监卓驻马,以所部屯湖州,取道广徳、宁国,自绩溪进攻宁国。民周镐、周铭、周镒招集亡命,谓之“民义”,翼附官军,以为声势。军抵郡城,贼战败走。民闻贼退,相与携持归复故业。周氏兄弟乗民不备,分纵其徒四出,掳掠烧民庐舍,刼民财物,牵民牛畜,杀民老病幼弱,数其耳鼻以为功。绩于是年,徳如先生者亦遇害,十有二月甲子也。春秋八十有二,子男二人,长即同仁,次徳臣。先先生卒,孙男三人:深、浚、淮。曾孙男二人:葆龙、保铭曰:“天道无知,颠倒报施。非天无知,逢时乱离。嗟惟先生,曰攸好徳,胡不考终?遭此恶逆,身虽遭逆,福在子孙。欲知天道,视其后昆。”洪本一先生墓志铭

译第二天病就痊愈了,到预定日期果然痊愈。他嗜爱读书如同喜欢甜食,即使家务纷杂,手里也不放下书卷。他夜里读书,常常到了鸡鸣时才上床,天刚微微亮,书声又已经从邻壁传来了。他治学专以讲明心法为根本,并把修饰品行、履行义理放在首位。他评论人物,以见识的高下作为标准,而不拘泥于成败的表面迹象。他的田地超过千亩时,就告诫儿子元康说:“田地不可以再买了。赋税重、差役多,反而会成为子孙的负担。供给官府的事务,日夜都忙不过来,又哪里有空读书明理、修养自身呢?我要效法防夷子皮的做法了。”景曾世代居住在歙县唐越里,和我的住所相距很近。中间有蒲亭山,他常常让跛脚的仆人载酒,和我一起坐在蒲亭山上,谈论天下的形势、山川的险易,好像亲自走遍那些地方一样;天下疆域广大,在他眼中如同指着手掌来数一样清楚。谈到古今治乱,从三代以后直到今天,没有不提纲挈领、切中要害的。假使他被世所用,他所建立的功业哪里能够估量呢?景曾生于至元十八年二月八日,卒于后至元元年七月二十日,葬于至正九年八月八日。去世时五十五岁。曾祖名衡,祖名宗岩,世代被称为长者。父亲名寿孙,曾任徽州、宝庆两郡儒学教授。至元年间发生变乱时,盗贼在乡里起事,教授鲍君和他的父亲都被贼人捉住,父子愿意互相代替去死。贼人犹豫,不敢立即杀他们;忽然风势起来,树林草丛间的贼人怀疑官军到来,全都逃散,父子二人得以一起获免。人们认为这是慈爱孝顺的报应,直到今天还称作慈孝鲍家。他娶同里的程氏,是丞相吉国文清公的孙女,儿子一人,就是元康。先前景曾未病时,曾喜爱平原山川的美景,每年去一次,谋划选择墓地,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兆域。后来我和元康巡察那里,我指着一处地方认为奇异。元康拜谢说:“这是先君子的遗志。”于是就将他安葬在那里,并请我作铭。我一向与景曾友善,不忍让景曾在世上默默无闻,便让元康在太湖之滨买来石头,刻下我的辞章作为墓铭。后来如果有人经过时俯车下马,说:“这是鲍景曾的墓。”也许就是因为我的铭文吧。铭文说:平原的山,是公曾经盘桓的地方;平原的水,公曾经在这里洗濯。山水之间,于是成为公的墓道。我作这篇铭诗,希望或许能流传千万年。《有元封黟县尹鲍先生墓志铭》鲍先生死在乱兵手中以后,乡里的善人相互说道:“上天在乱离之际,对善恶的报应竟如此分明。我们这些人凭什么可以有所依恃而不害怕呢?”他的遗孤同仁哭着对我说:“先人积累善行来遗留给子孙,却不能善终,这是同仁的罪过太大了,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偿还责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即便如此,先人的善行也不能埋没。请您为他作序并写墓志铭,使先人的志向能够在九泉之下得到彰明,那么世上行善的人还可以对后世抱有希望而不感到畏惧。”考察鲍氏世代居住在郡城西门,二府君名荣,才开始迁居棠樾,到先生已经十代了。先生名周,字景文;曾祖名衡,祖名宗岩,父名寿孙,曾任清泉盐场管勾、徽州和宝庆两路儒学教授。至元初年,他和父亲都被贼人捉住,父子愿意互相代死,因此一同获免,事情载在《宋史》中。先生早年出继给伯父元孙为后,曾祖名术,祖名山。先生性情喜爱谦和,常常降低身份来约束自己;居家相处时,即使子弟进来拜见,他也亲自还礼。外出遇到儿童,也相互作揖,必定十分恭敬谨慎,从没有轻慢的神态。遇到事物,人们有时用言语冒犯他,先生好像没有听见;有时有人凭借势力欺凌他,先生也不计较。后来冒犯他、欺凌他的人自己都感到惭愧。有一次有人倚仗强势,辱骂道路,话说到先生时,有人告诉了他,先生笑着说:“那个人不是疯了就是醉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听到这话的人都佩服他的长者风范。他每天早晨起床焚香,端正地坐着取出道经、佛典,默诵并朗读。遇到朔日、望日和本命日,就制作伊蒲供斋;僧人、道士拿出钱粮施舍给贫困者。他妻子的父母去世且没有儿子,他为他们收殓安葬,又替他们置立后嗣。他平素喜爱吟诗,尤其擅长五言、七言律诗,所作诗歌名为《芗林集》,收藏在家中。五十岁时,他自己在城南叶地选择墓地,在旁边修筑道宫,派道士守护,名叫“心田道院”。至正七年,同仁任邵武路泰宁县尹,按法令应当封赠,便向朝廷请求;先生被追封为从仕郎、徽州路黟县尹,夫人被赠为宜人。至正九年十一月,诏命下达,他就在“心田道院”设醮三昼夜,为百姓祈福,以报答国恩。当时先生身体康健、眉寿高长,孙子曾孙满堂,乡里为此感到荣耀,写成歌诗,远近传诵。至正十二年四月,红巾贼从饶州进入徽州,攻占城池据守,百姓陷入贼手五个多月。浙西道肃政廉访佥事哈喇哈纳督率江浙军队,从睦州前来讨伐。九月,郡城才得以收复。十一月,贼人又进攻休宁,守郡的沙不丁等弃城逃走。恰逢朝廷派遣的太府太监卓驻马,率领所属军队驻扎湖州,取道广德、宁国,从绩溪进攻宁国。百姓周镐、周铭、周镒招集逃亡者,称为“民义”,辅佐官军,以壮大声势。军队抵达郡城,贼人战败逃走。百姓听说贼人退去,相互携带扶持,回去恢复旧业。周氏兄弟趁百姓没有防备,分别放纵他们的党羽四处行动,抢掠焚烧百姓房屋,劫取百姓财物,牵走百姓的牛畜,杀害百姓中的老者、病人、幼儿和弱者,割取他们的耳鼻来冒充功劳。绩溪当年像先生这样有德的人,也在这场灾祸中遇害,时间是十二月甲子日。他享年八十二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同仁,次子是德臣。先生先去世。孙子三人:深、浚、淮。曾孙二人:葆龙、保铭。铭文说:“天道没有知觉,颠倒了报应和施与。并不是天道没有知觉,而是因为遭逢乱离之时。可叹先生,所喜好的是德行,为什么不能善终?遭遇这样的凶恶叛逆,身体虽然遭受灾祸,福分却留在子孙身上。想知道天道如何,只要看他的后代。” 《洪本一先生墓志铭》

昔先君子作尉淳安,余在侍傍,得防淳安诸先生间。呉暾先生则所师也,洪震老先生、夏溥先生则所事而资之也,洪頥先生则所友也。頥初字君实,名頥,后更今名。字本一本,一日所为诗文古雅隽永,余甚爱而慕之。本一入邑,必过余留宿止。余或思本一,辄上马夜半扣门,相与论议,连日夜忘归。时本一家尚裕,延师开义学以敎乡人子弟。先世占籍水站中,疲于差役,有所需,本一辄售田园以供应,自是日就贫困,人不堪其忧。本一处之泊如也。余既侍亲归新安,益读朱子之书,求朱子之道,若有所得者。本一亦尽弃其旧所为,而从事于古人“为己”之学。淳安自融堂钱氏从慈湖杨氏防,而本一之族祖衢州府君梦炎亦登其门。淳安之士皆明陆氏之学。及再防于钱塘,则议论多不合,然交情益笃。后数年,余以便舟过其家,本一幅巾野服相送锦沙之上,至今犹往来于怀也。乱后忽得其门人俞溥书,则以本一讣矣,且状其言行,俾为之诔,以识其塟。按本一之先,自尊睦府君任始居养材里,至本一十有一世矣。曾祖讳延宗,祖讳坚,考讳希说。本一幼颖异精敏,读书日数千言,声名隠然,出行辈上。弱冠杜门,肆力于羣书。延祐中,慕太史公之为,将北逰幽蓟,以求中原文献之盛。涉江抵维扬,有感而尼。越人陈以道闻之,聘为义塾师。自是稍往来杭越之间,与之防者,周公仁,荣杜公,本柯公九思,张公翥,皆一时知名士。天厯中,柯公遇知文宗皇帝,骎骎向用,以书来招本一曰:“行成而名不彰,朋友之罪也。先生苟能此来,从两院举国子助敎可得也。”本一不为往,且曰:“严陵山水以子陵而显,今数百年未有继其躅者。吾将置扁舟,戴青披緑,钓于烟波之上,使人呼我蓑笠翁,不亦可乎?”盖其材长于剸繁治剧,而不屑小用。至正十有二年秋,平章政事伊噜特穆尔总兵讨红巾贼于新安,道由淳安,将校多欲自淳安以西即屠戮以树威声。本一迎拜道左,面陈胁从罔治之典,行师制胜之法,言辞慷慨,平章为之感动,命坐与之语,且欲留以自助。防本一有疾,不果从行,数十里犹遣人促之,不得已往,营中留一日,竟归。是年冬,元帅沙布鼎退军淳安,本一以书干之,谓自徽城抵淳安以北二百里,非古人退无疾走之谓,今日之驻此,幸寇不我追尔。彼若乗胜而追,则我之退何时而已乎?又说以单车克复徽城之策,竒而中理,闻者恇怯不能用,识者恨之。其为学也,必要于本领端厚,不使支离曲碎破坏其心术。尝语学者曰:“为学当以求仁为先,圣门言仁虽多,然皆因门弟子之问,随其浅深髙下而答之。独《里仁》篇自首章至第七章皆夫子之所自言,门人以其序而记之。今知记言之有序,则知求仁之有方矣。”章分句析,其说甚详,辞多不録。又尝裒集先世遗文,自尊睦而下,谓之内集;尊睦而上及旁出者,谓之外集。复叙其出处,人为小传,冠卷端,号《洪氏一家言》。其所自着曰《庸言藁》,凡若干卷。《四书》《易》《书》《诗》则有《考释藁》,皆燬于盗。十有三年五月二日以疾卒,享年六十有四。娶同邑徐氏,子男一人翚曾,女二人,长适何坦,次适邵英。翚曾将以某年某月日葬本一某山之原。玉惟鵞湖之防,卒不能合朱陆之异同,而陆子犹曰“江东也无朱元晦,江西也无陆子静”,盖不以其学之不同而废天下之公言也。玉于本一托交三十余年,其所学虽若有不苟同者,铭墓之责,又安得以此而废彼哉?姑叙其所以为学之槩,以俟后世之知者而为之铭曰:道防千载,乃生周程,又百余年,朱陆并兴,长江之西,大阐陆学,行不由知,理以心觉,淳安先哲,多防慈湖先生承之,是训是模,源髙流湥,若与众异,天悭其逢,百不一。试潜徳,幽光永閟,兹土我作铭诗,用诏终古。故慈湖廵检洪府君墓志铭歙之南,其山峭拔,其水湍激,其人往往魁梧厐硕,善谋能断,其豪杰又能因时艰难,保聚乡井,策取功名。方至元初,海宇草昧,山林盗贼窃发,陆梁殆无宁岁。二十七年,绩溪山民据西坑砦为乱,郡几失守。至勤王师讨之,不克。南里洪公声甫设布韬畧,团结保甲,招降贼党九百余户,以为内应。几其出入,乃于大鄣山邀絶险阻,擒其肘腋十有一人,贼势大沮,将移据他所。公亲率民义追蹑其后,至淳安县小蛇坑大撃破之,获其渠魁,槛送有司。西坑砦平,郡録其功上之行省,行省拟授歙县主簿,以闻于朝不报,版授休宁县黄竹岭廵检,未上,改授太平路当涂县慈湖镇廵检。盗息而民安之。及其家居无事,恂恂儒者,若不能言。公既蚤孤,事母潘夫人极孝谨。伯兄雷奋性严厉,公委曲将顺,唯恐失兄意以伤母心。

译从前先父任淳安县尉时,我在他身边,得以同淳安的诸位先生交游。吴暾先生是我所师事的人,洪震老先生、夏溥先生是我所侍奉并向他们求教的人,洪颐先生是我的朋友。洪颐起初字君实,名颐,后来改为现在的名字。字本一,名本一。他有一天所写的诗文古雅隽永,我非常喜爱并仰慕。本一进入县城,必定来我这里过夜。我有时思念本一,便骑马在半夜敲他的门,和他一起议论,连日连夜都忘了回去。当时本一家境还很富裕,聘请老师创办义学,来教育乡里子弟。先世登记户籍在水站中,被差役劳累;遇到有所需用,本一总是卖掉田园来供给,从此日益贫困,别人都不能忍受这种忧患,本一却处之淡然。我侍奉双亲回到新安以后,更加研读朱子的书,寻求朱子的道,似乎有所领会。本一也完全放弃了过去的作法,开始从事古人的“为己”之学。淳安自从融堂钱氏跟随慈湖杨氏学习以来,本一的族祖衢州府君梦炎也曾登门受教。淳安的士人都明习陆氏之学。等到我再次在钱塘与本一相会,彼此议论多有不合,但交情反而更加深厚。后来几年,我乘便船经过他家,本一戴着幅巾、穿着野服,在锦沙送我,直到今天我还常常想起这件事。乱后,我忽然收到他的门人俞溥的信,才知道本一已经去世;信中还叙述了他的言行,请我为他作诔文,以刻在墓上作纪念。考察本一的先世,从尊睦府君任职时开始居住在养材里,到本一已经十一代了。曾祖名延宗,祖名坚,父亲名希说。本一幼年聪颖奇异而精敏,每天读书数千言,名声暗中流传,远远超过同辈。刚成年便闭门读书,尽力钻研群书。延祐年间,他仰慕太史公的作为,准备向北游历幽州、蓟州,以求见识中原文献的盛况。渡江到达维扬时有所感触,便停止了行程。越地人陈以道听说此事,聘他做义塾老师。从此他渐渐往来于杭州和越地之间,和他交游的有周公仁、荣杜公、本柯公九思、张公翥,都是当时有名的士人。天历年间,柯公得到文宗皇帝的知遇,仕途渐渐通达,便写信招本一说:“您的德行成就了,却没有显扬声名,这是朋友的过错。先生如果能够来,可以通过两院举荐,得到国子助教的职位。”本一没有前往,并且说:“严陵的山水因为子陵而显名,几百年来还没有人继承他的足迹。我将驾一叶扁舟,披青戴绿,在烟波之上垂钓,让人称我为蓑笠翁,不也可以吗?” 大概他的才能长于裁治繁杂、处理棘手事务,却不屑于接受小的任用。至正十二年秋,平章政事伊噜特穆尔统率军队在新安讨伐红巾贼,行军经过淳安,将校大多想从淳安向西立即屠杀,以树立威势。本一在道路旁迎拜,面对面陈述胁从者不治罪的法典以及行军制胜的方法,言辞慷慨激昂,平章因此受到感动,命他入座与他交谈,并且想留下他来帮助自己。正逢本一有病,没能随军出发,军队走了几十里,平章还派人催促他;他不得已前往,在军营中留了一天,最终还是回来。这年冬天,元帅沙布鼎退军淳安,本一写信劝说他,认为从徽州城到淳安以北二百里,并不是古人所说的因没有疾病而退走;今天驻扎在这里,只是侥幸敌寇没有追赶我们罢了。如果敌人乘胜追击,那么我们的退却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他又提出用单车兵力收复徽州城的策略,奇特而合乎道理;听到的人却畏惧不敢采用,识见之士都为此遗憾。他治学时,必定以端正敦厚的根本功夫为要,不让支离破碎的说法破坏自己的心术。他曾对求学者说:“治学应当把求仁放在首位。圣门谈论仁虽然很多,但都是因弟子的提问,按照他们的浅深高下而回答。唯独《里仁》篇从第一章到第七章,都是孔子自己说的话,弟子按照次序记录下来。如今知道记录言语是有次序的,也就知道求仁是有方法的了。”他分章析句,所说十分详细,辞文很多,这里不记录。他又曾搜集先世遗文,从尊睦以下的称为《内集》,尊睦以上以及旁支的称为《外集》。又叙述他们的出处,为每个人写小传,置于卷首,题名为《洪氏一家言》。他自己所写的著作名为《庸言稿》,共若干卷。《四书》《易》《书》《诗》则有《考释稿》,都在盗乱中被焚毁。至正十三年五月二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娶同县徐氏,有一个儿子翚曾,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何坦,次女嫁给邵英。翚曾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本一安葬在某山的原野上。郑玉想到鹅湖之会最终没能调和朱子、陆子学说的异同,但陆子仍说“江东没有朱元晦,江西没有陆子静”,这大概是不因二人学说不同而废弃天下的公正言论。我同本一托交三十多年,他所学虽然似乎有我不能苟同的地方,但铭刻墓上的责任,哪里能因为这个而废弃那个呢?姑且叙述他治学的大概,等待后世了解他的人为他作铭。铭文说:大道隔绝千年,才产生周敦颐、二程;又过了一百多年,朱熹、陆九渊同时兴起。长江以西,大力阐发陆氏之学;行为不经过知识,义理凭内心觉悟。淳安的先哲,大多得到慈湖先生的传授,奉行这种教诲,作为这种楷模;源头高远,水流深长。假如与众人不同,上天吝惜让他们相逢,百人之中也难有一个。考察这位潜藏德行的人,他幽隐的光辉长久被遮蔽;在这片土地上,我作下铭诗,用来昭示万古。《故慈湖巡检洪府君墓志铭》歙县以南,山势陡峭挺拔,水流湍急;那里的人往往魁梧高大,善于谋划,能够果断决策。其中的豪杰又能凭借时势和艰难局面,保卫乡里,谋求功名。至元初年,天下草创未定,山林间盗贼不断偷起,横行无忌,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至元二十七年,绩溪山民占据西坑砦作乱,郡城几乎失守。朝廷派勤王军队前往讨伐,却不能取胜。南里洪公声甫设下布置谋略,组织保甲,招降贼党九百多户作为内应。趁他们出入之际,便在大鄣山截断险要,擒获他们的亲信党羽十一人,贼势大为受挫,将要转移到其他地方据守。公亲自率领民义军追击其后,到淳安县小蛇坑将其大举击溃,擒获首领,用囚车送交有关官府。西坑砦平定后,郡里记录他的功劳上报行省,行省拟授他歙县主簿,奏报朝廷却没有得到回复;于是用版授方式任命他为休宁县黄竹岭巡检,还未赴任,又改授太平路当涂县慈湖镇巡检。盗贼平息,百姓因此安宁。他闲居在家、没有事情时,恭谨温和,像一个不能说话的儒者。公早年丧父,侍奉母亲潘夫人极其孝顺谨慎。伯兄雷奋性情严厉,公委曲求全、顺从兄长,唯恐违背兄意而伤害母亲的心。

及分财,取其少分田,取其瘠。新第既成,兄欲居之,公又举以让焉。公避地覆船山下,所居平田数百畆,溪流清浅,山四环之,真若太行之有盘谷焉。尝谓所亲曰:“数年之后,嫁娶既毕,吾当结庐山颠,灭景于此耳。”赍志不遂而卒,时大徳六年十有二月朔也。讳雷轰,娶同邑呉氏,克配。公徳子男三人:洋、复、英。复出为从兄钧后。孙男四人:斌、杰、宅、和。曾孙男今十人矣。先是,公既蚤世,洋兄弟又皆不夀,且惑隂阳家者言,遂不克塟。洋死,泣以语其子斌,使终大事。至正五年十有二月庚午,斌乃克奉公及呉夫人之柩,葬于里西敬潭之上。于是公死四十有四年矣。斌从余逰,以余知其家世为详,拜且泣曰:“先大父不幸蚤世,不克以功名事业显闻于时,其存心立行独无可书以传于后者,此子孙之责也。愿有文辞刻于墓阙。”余哀其言之悲也,为之铭曰。覆船兮嵳峩,有美人兮山阿。嗟予诔兮长歌,冩琬琰兮不磨。

师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集卷八       元 郑玉 撰表 志 状

修复先坟石表先人尝谓玉曰:「五世祖妣汪氏之墓在吾居之右西防之前者,至元兵变,屋燬于盗,坟亦湮焉。自吾父逰宦四方,归而竟忘其处,询之故老,无有能识之者,坟卒不复。此吾父子无穷之痛也。」小子识之,言毕泣数行下。玉时闻命,恐悚哭不能对。明年先人遂捐馆舍矣。丧复常,乃覃精竭虑,思复先坟,以继先志。若非掘地见椁,终成传疑,久而道路、沟渠、耕犂、宫室之患,盖不能免。元统二年十有二月庚申,誓于天地,吿于祖宗曰:「此坟之不复,玉不敢见乎庙,见乎日月矣。」凿地三尺,塼椁宛然,坐癸向丁,去防堦丈又一尺五寸。玉再拜在地,悲喜交至,感极而恸。先祖先人之志,庶防少慰矣。记礼者曰:「孔子少孤,不知其墓,问于曼父之母,合葬于防。故夫子之言曰:『古者墓而不坟,今某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封之崇四尺,则坟之于墓,自圣人然矣。」乃积土其上,髙及四尺,广围二丈四尺,罗以圆石,立表刻辞,告于后之君子与我子孙,凡有人心天理者,幸相与葺之,毋坏母夺。后五日甲子,六世孙郑玉百拜谨识。

先府君休宁县尹方村阡表先君讳千龄,字耆卿,徽州歙县衮绣乡人也。郑氏相传自睦徙,谱逸不可考。今歙县以郑名村者四五所,所自为谱,不相通。先君幼从先生鲍公云龙防学,知本原于孝弟,尤笃。长防京师,用荐者歴弦歌、延陵、美化、江宁四镇廵检,陞淳安、祁门两县尉,改从仕郎泉州録事,未上,以承事郎休宁县尹致仕。先王父讳安,故从仕郎歙县尹,以封赠,故进征事郎。王妣洪,追封恭人。先君为廵检江宁时,有合阳寺僧失财,而疑其侪,侪至以左证,辄引服。先君疑之,购贼无所得,先君益疑非盗,欲纵之。侪惧刑,因自诬服。先君因指玉语之曰:「吾惟此一息所欲,故入人于罪者如皦日,因纵之。」人以为纵盗。后得盗,当途境上尉祁门有盗牛者,时法盗牛马皆死。先君谓以畜故杀人,非法意,故出之,盗得不死。在▯歌,建▯歌书堂,日与诸生讲诵其中,盗贼自息。延陵有呉季子祠,时造祠下,示以敬慕,里俗为化。及摄祁门县,乃大修学校,作兴士类,至有荐名礼部者,因邑民以壻为后,黜之,以明氏族之不可乱。因叔父归其从子之为僧徒者为后,许之,以明人伦之所当重,发摘奸伏,一县称其政神明。至顺二年四月癸亥,卒于杭州传舍,年六十七。玉奉防归,以元统二年十一月壬寅,葬于里东方村先夫人之墓,去先夫人之葬五年矣。先夫人汪姓,讳妙宁,字静徳,同邑永丰乡人。配先君无遗徳教,玉尤笃至妇道母仪可法,后世人谓女中贤圣,封宜人。延祐五年卒,年五十五。卒之岁,弟琏生,先夫人犹及名之。先是先君卒,学者私諡曰贞白先生,有司表其里门,里之人请于翰林学士掲公傒斯为贞白里门碑刻。道上距今十六年,墓上石久未刻,盖有待。玉今年五十,日无闻,大惧先徳不扬,乃取先君歴官行事梗槩刻之石。至若气象语言之雄粹,徳行问学之懿,深顾小子。玉所不敢论著者,尚有望于当世之大人先生云。至正七年春正月戊午望。

译分割财产时,他只取少量田地,而且取的是贫瘠的田。新宅建成后,兄长想住进去,公又把它让给了兄长。公避居在覆船山下,所居之处有数百亩平田,溪流清浅,四面被山环绕,真像太行山中有盘谷一样。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几年以后,嫁女娶媳的事办完,我应当在山顶结庐居住,在这里隐居终老。”带着志向却没有实现便去世了,时间是大德六年十二月初一。名雷轰,娶同县吴氏,与他很相配。公有三个儿子:洋、复、英。复出继给堂兄钧为后。孙子四人:斌、杰、宅、和。曾孙如今已有十人。此前公早逝,洋兄弟又都不长寿,而且他们迷信阴阳家的说法,最终没能安葬。洋去世时,哭着把这件事告诉儿子斌,让他完成丧葬大事。至正五年十二月庚午,斌才得以奉迎公和吴夫人的灵柩,安葬在乡里西边敬潭之上。这时距离公去世已经四十四年了。斌跟随我交游,因为我详细了解他的家世,便拜见我并哭着说:“先祖不幸早逝,不能凭功名事业在当时显扬;他存心立行,难道竟没有可以记载来流传后世的吗?这是子孙的责任。希望有一篇文章刻在墓门上。”我哀悯他话语中的悲痛,为他作铭说。覆船山啊,高峻险拔;有位美好的人啊,居于山中。可叹我作诔文啊,长歌当哭;书写在美玉上啊,永远不会磨灭。《师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师山集》卷八 元代郑玉撰写表、志、状 《修复先坟石表》先父曾对我说:“五世祖妣汪氏的墓,在我们居所右边、西边墙垣之前;到了至元年间兵乱时,房屋被盗贼烧毁,坟墓也被湮没。我父亲出游做官于四方,回来后竟忘了墓地所在;询问故老,没有人能够认出它,坟墓最终没有恢复。这是我父子无穷的痛苦。”我记住了这件事,话说完后眼泪流下数行。我当时听从父亲的命令,恐惧悲痛,哭得不能回答。第二年先父就去世了。丧期结束恢复日常生活后,我便竭尽精力思考恢复先坟,以继承先父的遗志。如果不是挖掘土地发现棺椁,最终就会成为无法证实的传闻;时间久了,道路、沟渠、耕犁和房屋等造成的祸患,大概都不能避免。元统二年十二月庚申,我向天地发誓,向祖宗告白说:“这座坟墓如果不能恢复,我郑玉就不敢再到宗庙,也不敢面对日月。”挖地三尺,砖砌的棺椁完好如初,坐癸向丁,距离西边台阶一丈又一尺五寸。我两次拜倒在地,悲喜交集,感动至极而痛哭。先祖和先父的遗志,大概稍稍得到安慰了。记载礼制的人说:“孔子年少丧父,不知道父亲的墓在哪里,便向曼父的母亲询问,后来将父母合葬在防地。因此孔子说:‘古代只筑墓而不起坟,如今我孔丘是一个东西南北漂泊的人,不能不使墓有标识。’ 封土高四尺,这样坟与墓的区别,自圣人以来就是如此。”于是我在墓上堆积土,筑到四尺高,周围宽二丈四尺,用圆石环绕,树立墓表并刻下文字,告知后来的君子和我的子孙:凡是具有人心、明白天理的人,希望共同修葺它,不要毁坏或侵夺。五天后的甲子日,六世孙郑玉百拜谨慎记下。《先府君休宁县尹方村阡表》先父名千龄,字耆卿,是徽州歙县衮绣乡人。郑氏相传是从睦州迁来,族谱散佚,无法考证。如今歙县以郑命名的村落有四五处,各自编有族谱,彼此并不相通。先父幼年跟随鲍公云龙先生游学,深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为人的根本,尤其笃实行之。长大后游历京师,因荐举先后任弦歌、延陵、美化、江宁四镇巡检,升任淳安、祁门两县县尉,改任从仕郎、泉州录事,尚未赴任,便以承事郎、休宁县尹的身份退休。祖父名安,曾任从仕郎、歙县县尹,因受封赠,升为征事郎。祖母洪氏,追封为恭人。先父任江宁巡检时,有个合阳寺僧人丢失财物,怀疑是同伴所为;同伴被带来作证,便立即招认。先父对此起疑,悬赏追捕盗贼却没有结果,越发怀疑并非盗窃,想要释放他。同伴害怕受刑,便自我诬服。先父于是指着玉说道:‘我只有这一点心愿,若因为想要满足它而把人定成有罪,就会像明亮的太阳一样清楚;因此我释放了他。’人们却认为他是在纵容盗贼。后来果然捕获了盗贼。当时在祁门县任县尉时,有人偷牛,按照当时法律,盗牛盗马都要处死。先父认为因为牲畜而杀人,不合乎法律本意,所以把他释放了,使这个盗牛者免于一死。他在弦歌任职时,修建弦歌书堂,每天和诸生在那里讲学诵读,盗贼自然平息。延陵有吴季子祠,他常到祠下,表示敬仰爱慕之意,使乡里的风俗受到感化。等到代理祁门县政务后,便大力修治学校,振兴士人,甚至有人被荐举到礼部。他因县民以女婿作为继嗣,便将其黜退,以说明宗族名分不可紊乱;又因叔父让出自己的儿子、以侄子中出家为僧者作为继嗣,便加以许可,以说明人伦中应当重视的关系。他揭发奸邪、查明隐情,全县都称赞他的政绩如神明一般。至顺二年四月癸亥,卒于杭州旅舍,享年六十七岁。玉奉柩归葬,于元统二年十一月壬寅,葬在乡里东方村先夫人的墓旁,距离先夫人下葬已经五年了。先夫人姓汪,名妙宁,字静德,是同县永丰乡人。她嫁给先父后,没有遗失妇德和教诲,玉尤其认为她恪守妇道、具备母仪,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后世人称她为女子中的贤圣,封为宜人。延祐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她去世那一年,弟弟琏出生,先夫人还来得及给他命名。此前先父去世,学者私谥为贞白先生,有司在他的里门立表;乡里人请翰林学士揭傒斯公撰写《贞白里门碑》。距今已经十六年了,墓上的石碑久久没有刻字,大概是有所等待。玉今年五十岁,终日默默无闻,深怕先人的德行不能显扬,于是把先父历任官职和生平事迹的大概刻在石碑上。至于他的气度、言语的雄健纯粹,德行、学问的美好深厚,我这个后辈实在不敢妄加评论,只能寄希望于当世的大人先生来评价了。至正七年春正月戊午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