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山集卷之九 　　书

译几年没有见到您的风采，偶然承蒙您前来问候，实在十分欣慰，十分欣慰。然而又匆匆分别，这种心情如何呢？明日遇到德光，将把您深厚的爱意如此如此地说给他听。这实在是文坛同道、骨肉亲情般的深厚情谊，其他人谁肯这样做呢？我感动焦灼了好几天。然而私下还有一件不安的事：因为您知道我深厚，所以我不避讳您的责备，冒昧把这些话写给您。希望您明察并听取。自从我庚午年蒙受诏命以后，就放纵自己的形体和心志。虽然喝酒不多，却每天同醉醺醺相伴。世间一切事务，全都置之不理。这不只是乡里、妻子、儿女和奴仆都知道的事，也是因为我素来性情疏懒。偶然因官职而受到拘束，几年间仿佛被招来的猪、被擒住的鹰；而一旦得到这种内心的快意，实在有许多是别人所不知道的。唯一知道这些的，是自从东方多事以来，我听说那些人骁勇傲慢、行为无状到了那种地步，有时便奋然生出挽袖出手的念头，随即又自嘲自骂，认为这个狂妄的奴才还这样不自量力。于是又喝酒披发，盘腿蹲坐在山林脚下。这种性情习惯已经形成，即使激励也不能回头。即便三公那样的尊贵，刀锯加身那样的耻辱，也不能改变它，何况几石粮食、半幅纸张呢？我从小就支离放荡、行为无状，性情喜好古代而非议当今。刚开始做官时，望见先皇帝宽仁大度，便私下设想，以为皋夔稷契那样的功业可以在今日重新出现。而我狂放，容易直言，略不修饰。皇帝继承皇位以后，我又看到他英明刚毅、果断有为，更加高兴，也更加自负，以为我的志向应当在此得到实现。当时交往共事的人，反复轻率而不加检点，只把我的话当作正确，所以我放肆议论、讥刺、谈说，略无忌惮，日积月累，几乎招致奇祸。幸而免于杀身而归，却有两三个人反复添补并不存在的罪状，把它说成确有其事，使我蒙受羞辱，列入有罪者的名册，同不肖之人一起被驱逐放逐。上辱没两朝培养教养我的恩德，下连累先人清白廉介的事业。平生微小的志愿都抛入污泥，心情苦闷、心胸郁结，再也不爱惜自己。闲暇时偶然读到皇甫规躲避梁冀的事，又读到蔡雝拒绝九锡的书信，叹息说：他们为什么偏偏不能忍受污垢、冒着污辱，却成就这样美好的节操呢？又偶然读《柳宗元传》，说：即使柳宗元与叔文有所不同，毕竟亲自同他交往并接受了他的职位任用。一个人身有皇甫规、蔡雝那样的操守，行迹却夹杂在柳宗元与九锡之间，仁人志士对此应当怎么看呢？如今我所□忧虑的，是忽然患上犬马之疾，死在山野沟壑之下，不能申明自己长久以来的□原悰罢了。至于区区官秩之事，并不是我所思虑的。刘瑾掌权时，大概□□□以官秩诱惑我了。在那个时候，拿几千两金子给刘瑾祝寿的人还不能得到一级官职，而他却只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下手。我本来完全能够谈笑着拒绝他，使这个贪暴险恶的人最终不敢加害于我；这件事的心志和气势也实在雄健而重大。朝廷内外的大臣，大概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而熟知其中的情形。台谏正在上疏论列的时候，出于一时仓促，没有来得及分别清楚；如今又过了几年。伊尹辅佐商朝时，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便说这是我的罪过。□即使不是贤者，难道比商朝的一个普通人还轻吗？大臣们难道忍心让他同孙聪、曹元以及其他人混在一起吗？因此鄙人的心志到了这里更加放纵，更加不受拘束，披头散发、吹口哨唱歌，终身如此也不后悔。这并不是我甘心做长沮、桀溺一类的人。您的义理是说：古人推荐人才，内举不避亲；时势中什么人可以推荐、什么人不可以推荐，不是我所知道的。而我的不才污秽，也不是您应当推荐的人。观察近臣的人，以您在这里所做的事来判断您；如果有见识的人姑且替您说几句话，那么这件事对您的关系难道会小吗？如今我不适合当世的地方有五点，而尤其不适宜出仕任官的地方有两点：性情喜欢憎恶坏人，却不能详加斟酌，偶尔听到别人的恶行，便大声辱骂不止。如今诸位公卿都喜欢表面明白谦逊、暗中讥刺别人，这是第一点不适合。翰林院官员虽然都向北面事奉君主，但勤渠、赵阁老门下的人把我看作贤能之士；我却懒散放纵，害怕出门，一年也不能到他们门上一次，这是第二点不适合。人人喜欢修饰文辞，假装恭敬、虚伪而自称正直，而我喜欢当面称许别人，却没有不因此发怒的，这是第三点不适合。士大夫不致力于修身、守法、办事的学业，却都呻吟于诗文，把它当作□业；我见到他们的诗文不能不生气，所以一见面就有所议论，而他们正希望我把他们看作美好，我却用言语加以批评，这是第四点不适合。同相交亲厚的人交往，必定因他的职事加以勉励告诫，常常违逆他的爱好；他有时不听从，我就拒绝并同他断绝关系，因此亲疏之人多有怨恨。如果后来又见到他所喜爱的人或事，我又不忍不告诉他；有时再次告诉他，他仍不听从，我又同他断绝关系，这是第五点不适合。我所守的德行不够宏大，不能使人信服；虽然颇为自重，但当世谈论的人大多诋毁我。我被列入有罪者的名册，终身污秽，无法自行洗清，使平日所树立的志向闭塞沦落；智慧高在万物之上，声名却陷入九渊之下。半夜里私下叹息后悔，不该轻率地仿效、羡慕世俗科举，徇求外在名声而造成今日的凶险沉沦。如今又不警醒，难道还想做官吗？这是尤其不宜出仕的第二点。当时一同被黜退的人，固然有不幸而被污蔑的；然而罪大恶极、连妇女儿童都羞于谈论的人，仍有十分之九。他们无不希望我出仕，把我作为替他们说情的凭借，而当时的宰执大多崇尚私情，缺乏辨别。如果想援引自己的亲信，必定会拿我作例子。这就是他们任用我的原因：未必真正了解我的为人，也未必真正明白我受到了诬陷。如此一来，就是借贤者的身份，作为不肖之人的资本了。有句话说：‘君子若不是正当的召唤，就不前往。用不贤之人的召唤来召唤贤人，怎么可以前往呢？’如今众人虽然把我说成不肖之人，但我没有一天不把自己称作贤明君子。既然我这样自称，而别人却拿那种人来比我，大概就是所谓‘用轻蔑的呼喝给乞丐食物，乞丐也不屑接受’。这是尤其不宜出仕的第二点。明公的意思，只是出于一时深厚的爱护，偶然没有详细考虑到这些。然而话从口中说出，通达于心，明处有日月为证，暗处有鬼神为证。这些是我平日微薄而真诚的心意，明公只要一看就能全部明白。您如果察觉到这些，一定会相信这是我发自肺腑的实情，慨然怜惜我、体谅我。会见您十分困难，既然见到又匆匆分别，不能请教更多；您又能够迎候我这个敝邑之人，这实在是非常看重我了。想来您一定能够宽恕我吧？面对纸张，心中惘然。春日和暖，恭敬地希望您保养顺遂，那就是我的大幸。与王子衡

译几天的分别，已经胜过几年了。想来您也有同样的心情。游览华山，是我平生最大的愿望，何况又能同兄长一起游览。到家以后，百事狼狈，荆妻的□痰气发作，几乎不能起身。小女出嫁的日子临近，不能不勉强奔走。富人有富人的事情，穷人有穷人的礼数，父亲和儿子的感情，谁能不这样呢？正因为这两件事，使我不能仓促到兄长面前说话，回头又不能得到羽翼相助而向东去。怎么办，怎么办！在省城时，会见近山尚书、济物总制，他们都说到您的厚意深情。详细听到近山所说的话，更深深佩服您待我合乎礼数。近来济物根据他人的谋划，想把我引荐到幕府之下；我昨天已经用几句话拒绝了，言辞颇为严厉。唉，他大概把我当作什么人了？大丈夫出仕还是退处，自有礼义，哪里能凭私交私惠，寻找空隙、制造事端、牵强附会而达到目的呢？兄长同我有骨肉般的情分，应当怜悯爱惜到这种地步。在山林沟壑之下，凡是有志于天下国家的人，哪里忍心安居？如果有不可为之处，那也宁可守死不改。平生碌碌无为，别无其他事情，只有对于这些问题反复检点最为熟悉；如果又在此处失足，死后也没有脸面在地下见先人。这又是另一番风波，同以往参加科举考试不同，怎么可以轻率地说呢？厚斋的意思虽然好，但他并不真正了解我，已经被人迷惑了。不过，乘此机会利用他却是不可以的。去年秋天有一位客人来访，极力说明那个人为什么对我拳拳相待；当时正在饮酒之间，我变了脸色大骂，声音传到四邻。我难道是适合由那个人来议论的吗？昨天见到从他那里来的人，说他已经深深记恨我；这人不知道，我正希望他记恨我。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再次看出我的不肖之心了。张史来得很急，所以先把这层意思附带写上。不恭敬的罪过，想来兄长一定能够深切体谅。稿子的序文过几天当托人附上，不敢辜负兄长。面对纸张，心中耿耿不安，没有尽头。与蓝文秀 承蒙您命我撰写《平蜀序文》，我勉强写成后附上，十分惭愧不能详细记载其中实情，辜负您的委托太多了。初夏时恭敬地问候您的身体康健，万福安好，实在欣慰。蜀地既已平定，兵事永远停止，关中多年不再遭受抢掠、流离失所之苦，这是谁的力量呢？来信中再三谦让，并不自满自夸，这正是大君子的作为，自然有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因此敬佩而又敬服。拜见请安的日期已近，恭敬地希望您保重爱护身体，以承受隆重的使命。不再多说。与朱升之 天下的事情，能够凭借德行和美名流传不朽的，如今不过几个人罢了。然而他们都被进言者阻遏，这固然是世道造成的。但那些昏暗难以明白的事情，偶尔还会发生；至于那些超然显现在今日人们耳目中的人，也不能免受牵连。这实在可以长声叹息，继而痛哭了。公有清正的声名、宏大的才华、宽广的度量和恢弘的节操，同古人相比，谁能多胜过您呢？那些人由于私人的愤怒，发表邪僻的言论，竟也到了这种地步，贤哲之人的同党全都完了。公本来不肯因这些事情而轻重其言，但进言者关系到国家的是非，关系到政治的治乱。小人坐享清誉，君子却蒙受污辱，想让天下太平无事，怎么可能呢？籽献吉受到弹劾尤其广泛，甚至有人说他败坏风俗。唉，献吉难道是这样的人吗？从这件事就可以推知公的为人了。我虽然一向少有操行检点，但看看乡里那些应当自重的人，优劣也很少有大的差别。可是此前却命令把我说成刘瑾的党羽；士人修学立身的志向，即使是古人所极力推崇的，又哪里还容得选择？至于被说成刘瑾党羽的人，只要能够使自己心满意足、逞快泄愤，本来就没有闲暇计较这些。公不知道还要被调往哪里吗？即使因为别的事情留在关中，也正好请公西来，同我坐谈几夜，让那些小人看看我们胸中的志向：忠于君主、孝顺父母、立身行事，即使死也不改变。两卷都封好呈上，惭愧内容不足以称副您的委托。托付的书籍已经交给刘令尹，几天以后就可以快马送上。公如果有外调，启程应当在什么时候？然而是否必须等候命令到达后才出发？倘若行期紧急，可以告知我。我当连夜赶来，求得一个清静的地方同公告别。使者来了几天，因为宾客事务繁忙，不能完整裁答，实在烦恼。面对纸张又匆匆忙忙，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写尽。恭敬地希望您明察，幸甚。与蓝文秀 恭敬地听说宠命已经到来，欣慰不已。明公的才华、声望和功勋，难道是一任南侍所能完全承当的吗？然而正当此时，百事破裂，不忍说起。和从前相比，明公亲自承担安危的日子，又稍有不同了。因此我非常替门下高兴。敝地的百姓，几年来蒙受您的经营治理，得以享受市场交易的安乐。我个人蒙受您的特殊恩遇，也更加深厚。我曾经颇为愤怒那些承受使命、执掌权柄的臣子，轻率忽略、喜欢变更，不能镇扬国威、消灭平定妖孽，虚夸恢复失地的功劳，竟敢放纵大话欺骗天下。而当时掌权的人不考察他们的名实，动辄把这些人加在功劳德行之上，以小事为依据而相信其大功，使笃实的原则不能彰显，虚幻荒谬的人得以施展。因此我借平蜀之事稍作议论，依据事实考察功勋，私下认为大体符合明公的作为，作为远方的赠言。文采虽然不足，综合考核却已经有余。不能亲自迎候您的行程，私心中的仰慕哪里说得尽？另备粗浅礼物和序稿，特命舍弟淳携来奉上，希望您垂顾省览，幸甚。春日和暖，恭敬地希望您保重身体，以安慰百姓的期望。不再多说。上邃庵先生 我久已没有问候您的台候，思念仰慕之情实在无以复加。去年冬天收到差役带来的书信教诲，以及您刊刻的各本著作，反复拜读，才知道圣主对您的隆重器重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天下百姓的福分，是斯文的庆幸，也是宗庙社稷的依赖。吾师应当亲自承担国家安危，以报答九重天子才是。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是端正士风。士风一正，上可以端正朝廷，下可以端正天下。这正是吾师教导我的地方，也是我向吾师学习的地方。适逢有人方便，谨此上书致谢，不能尽述诚意。与杨叔安 远道承蒙您亲自到来，只是顾念山县荒凉，没有什么可以款待亲近，实在有罪。听说您当天已经到达咸阳，想来一定非常劳累。子衡的蜀地使者来，承蒙带来您的教诲以及望之的书信，都是骨肉般深厚的情意。从前我同邃翁有奉天相遇之缘，是因为邃翁曾派张通判来相请，师生之间的情意不能冷淡对待，所以自然应当同其他公不同。昨天子惇抚台也有书信来，他对我的爱护思念已经极其深厚，铭记感激却无从相见，或许只能写信往来罢了。况且用昭家里有一件事情，说是关系一家人的口粮生计，正是寄望于您，实在不能默默不说。小儿栗五月十九日发热，到了二十一日出麻子疮，如今痂痕脱落都已完毕，十分安好，也算把一件尚未了结的事情办好了，实在很好。参加考试的事情多在七月中旬，他夫妇二人也都平安无恙，这是我老年最大的愿望。因为您想知道这些，所以写信告诉您。仲夏酷热，千万要保重身体。与何粹夫

译二十多年没有见到老朋友，连面容和书信往来加起来也只有六七次，而内心深处千言万语还从未涉及，难道只是可以痛哭流涕而已吗？前几天泾野离开，又匆匆分别，没能向您详细问候。老兄如果还不认为我疏懒，我又有什么话可以自我称说呢？往年我为儿子栗娶渼陂的女子为妻，过了一年生了孩子，孩子死了，儿媳因悲愤怨恨也死了。自从荆妻去世以后，我牙齿脱落、形体疲惫已经到了极点，酸楚苦痛之中又遭逢此事，只得重新勉强奔走，又请求叔安的季女嫁给栗为妻。初春向东出行，仲夏才回来。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却突然整日奔波，没有片刻休息，古代通达之人难道也能这样吗？十年前我在盩厔彭麓买了几顷田，得到一个能够干活的仆人，颇能维持口粮。那里水源容易得到，稍稍减轻了旱灾的忧虑。儿女之事变故不断，一年到头没有宽裕安闲；山居又靠近有名的地方，却没有空闲游览，这难道是我最初的志愿吗？近来收到希道的书信说：‘大丈夫不能拥有万年的身体，也应当有可以传给后世的东西。’我的疏放，当然不敢期望流传后世；至于万年之身，则刘文奎已经先得到了。从前兄长说这件事很不难，如今我努力求取了几年，却茫然没有边际；如果肯指点其中的曲折，我一定立刻走出泥淖。先把您所指示的事情说起来，实在奇妙；我为此十年来更加乖僻。起初看了许多门户，不知道哪一个是正确的，有空时能否给我批示一番？泾野在南方，想来每天都能同您倾谈相会。来年秋天想去拜扫祖坟，顺便访问雨公，想来应当能够如愿相见。久旱酷暑，千万要保重身体。不再多说。与吕仲木 冬天中间一别，转眼又到了季夏，怀念之情应当如何呢？欣喜地听说令郎更加安好。昨天栗从灵宝回来，虽然曾去拜访而未能遇见您，但您的起居情况却听得很详细。回来后把这些告诉我，实在可以向您道贺。人必须有病，之后才会有忧虑；因为害怕，才知道调养身体；有忧惧，志意就不会放纵；善于调养，防护就一定严格。即使想要长生久视，也要由此收敛伸展、调节养护。近来在留都时，同栢斋兄每天倾心交谈，所得益处不少。只是遗憾溪田有这样一次良好的相会，为什么您却那么快就回去了？那里空闲的日子很多，不只比北京清闲，即使同乡里相比也很优裕。为什么不再为两位君子的分别感到惋惜呢？匆忙听说您已经到家，曾借方便托人捎问，想来已经承蒙答复。北方长久大旱，积热突然生出疹子和疥疮，病痛难忍，不能尽述想说的话，千万要保重身体。与蒋文晖 古语说：‘白头相交还像新交，倾盖相逢却如故友。’我也是一个疏放的人罢了，平常人无不把我看作卑贱之人，您反而认为我可取。不必见面交谈，已经像相交深厚、情谊笃厚了数十年的朋友，我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知遇呢？惭愧的是平生志向已经荒废，不能在困顿时有所建树，以此表明自己，使知己感到羞惭。近来起居可好。五月二日黎明，我到达家中，叔安送他的孩子们也到了，同住几天才分别。阎公刚刚到来，久受干旱烈日之苦，疹子和疥疮大作；我勉强应酬迎接，更加遭受这些痛苦，实在没有办法。于是用治风的药剂煮汤，不时浸浴，才稍稍康复。刚刚结束，便又有舍弟五十岁生日的庆贺以及亲友为我洗尘的邀请，行礼谦让、周旋筵席，直到最后没有一天安宁，几次想写信答谢，提笔便汗流不止，又怕使者久等。近来怀抱思念，便借亲友的空室，草草写下这些，略述杂乱的近况，姑且附在这里。想来这些正是您想知道的。深切希望您的气度超越常人，见识器量深沉宁静；我这样无能之人，实在希望能够亲眼见到。倘若您珍惜时日，以保养锻炼身体为重，使天下苍生再次看到伊尹、傅说那样隆盛的功业，岂只是斯文的期望，也是朋友的光荣。相见遥遥无期，心中实在耿耿不安。附上几种小册子，只是表达我的鄙意罢了。千万请您察看保存，哪里能尽述我的思念？有方便时不吝赐教，就是我的幸运。六月初一早晨，某再拜。与寇子惇 近来仰承您的亲笔书信，展读了好几遍，惭愧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昨天西使寄来望之的书信，也说这位老人对我的关注十分深厚。大家都是了解我的知己，只是过分替我粉饰，所以长者往往没有怀疑我。如果您就把那些话当作真实，那我在被放逐以后留连声伎、不再约束自己，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即使乡党中自爱的人，也没有不以此为耻的。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同士大夫相提并论呢？人如果不能自知，我既然已经知道自己，难道又会忘记自己吗？您这样想实在是大惑不解。您深知我，应该一定能体察这一点。我只怕晋翁一时兴起，贸然替我论荐，那实在不是好事。您如果有人来问，可以委婉曲折地把这些告诉他。阮籍的志向，只在每日能够得到酩酊大醉罢了，三公、万户侯都不是我所愿求的。我蓬头赤脚已经超过半辈子，如果能优游自得地行乐，决没有其他想法。言辞虽然激烈烦琐，却把肺腑完全袒露出来；我实在只想安守本分、丑陋地居处，不想再装束粉饰，重新受到同辈人的讥笑。有个丑妇被丈夫休弃后，借来邻家女子的饰物，重新去对丈夫说：‘从前因为我不修饰自己，您便抛弃我；如今我已经修饰自己了，还有什么理由呢？’丈夫急忙要出来，她的姐姐阻止他说：‘被休弃一次已经够羞耻了，如今还想求什么呢？’这话虽然鄙俗，却可以用道理来说明。希望您千万念及这一点。与杨用之 海白：我同您讨论事情，彼此都能洞然相通，没有任何滞碍。这种情形即使是古人，又何必多多谦让？您的年纪日益增长，而功效还没有显著表现，我私下对此十分惊异。从前刘玄德抚摸大腿而更加伤感，士行爱惜光阴而激励志向。诚愿您常常想到纯正的本性难以得到，怀念古道很少有人达到，痛恨根基始终不能建立。应当断绝、阻遏世间纷扰，专心探究往日的事迹，不能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放逸懈怠，以至自我废弃。这是我发自肺腑的话，深信您一定会察知，所以全部告诉您，不再追究惶恐。上邃庵先生 您这次出行，是宗庙社稷的庆幸，是百姓的福分。我这个无能之人万分有罪，没脸亲自前往拜贺。如今兵事日益繁多，赋税军饷日益紧急，各处筹划粮储的人，大多不能胜任职务，动不动就提出迂阔而难以聚集的办法，使百姓付出百倍的额外费用，却不足以供一次行动之需。倘若贼势进一步强盛，又将怎么办？山南、湖广的盗贼，不能看作寻常之患。如今要使天下长久安治，大概须由弟子出力，而急需有丈人这样的贤者。详细说来，这些盗贼之所以能够长期疲弊我们的军队，其中本来就是冈人。过去四川、湖广、陕西所上报的首级，全是山居平民，并不是真正的贼人。凡是您用来报答孝宗皇帝的事情，只有这两件罢了。我虽然处于罢废之中，但世代承受国恩，不敢忘记这份忧虑。初冬微寒，恭敬地希望您保养身体，以安慰天下人的期望。不再多说。与张用昭

译承蒙赐信，知道近来的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几天来身心都不能安宁，何况是有官职、又承受一方重任的人呢？然而凭您的才干，处在这样剧烈艰难、狼狈不堪的时局中，想来总还有余力；只是看您把什么人委任在什么职位上罢了。广郡多次蒙受您的治理，没有出现其他郡县那样被铲除灭绝的惨状，不能说其中没有您的关系。近来听说丘将军在南阳交战，俘获了很多人，如果确实如此，也算新近一件令人痛快的事。但他出发时言语过于轻率，缺少畏惧事情、谨慎对敌之心，恐怕不是名将家传的法度。贤郎文雅而勤于办事，这是求学者最难得的节操。听说他抄写文章，似乎同由浅入深、由下学而上达的宗旨稍有违背，为什么不让他潜心沉浸于诵读之中，在经书训诫之间自行求取？等到融会贯通，然后拿起纸来命意作文，自然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何必等待这种败坏而粗糙杂乱的言辞呢？公家世代有大方正直的传统，想来不需要我的话；只是我自己不能不为此说几句。春日和暖，千万保重。与张邯郸书 我同公虽是平素交往的朋友，但公是乡里豪杰俊秀之士，居官的声名震动照耀远近，这是我非常仰慕的地方。东方的盗贼已经逼近公的城邑好几次了，公仍能奋勇无畏，以此振作百姓，邯郸多次得以无恙，其中的关系难道小吗？希望公更加严肃谨慎，整肃训练士卒百姓，倡导率领豪杰；敌人攻城，就约定死守；城池危急，就发誓死战。他们虽然号称有数万人，但其中多是妇女和瘦弱百姓，精兵不过一千人罢了。他们既然聚集众人抗拒官军，不能长期收容寄居的百姓，而所经过之处又残杀毁灭，井、臼、锅、甑没有一件留下，必定没有长期吃饱的道理，这正是必败的原因。过去我遭遇警报，经过邢郡返回时路过邯郸，见那里的人大多勇敢有气节，只恨不能担任丞尉来振作他们的武力；如今幸而听说公在那里，大体上很令人欣慰，何况又有近来的功劳呢？俗话说：‘不要只睡在脚步上，应当睡在脚趾上。’百姓既然已经看清他们的作为，就知道如今作战也是死，不作战也是死，实在明白得很。然而不作战固然会死，竭力作战，怎么知道不能活下来呢？这番话可以告诉邯郸百姓，使他们自己坚定守土的意志。我十分爱重公，见到公邑中的人来，便不推辞地把这些话告诉您。如今的名将还没有一个比得上公的。春日和暖，只希望您为了百姓而自重，千万保重。答省城诸公书 承蒙赐信并厚赠礼物，感激承受之情无以言表。年过半百，日益走向衰老之境，却又遭逢这样的事情，靠什么自我安存呢？想到只有这个孩子，幸而已经长大成人，也颇知立身方向。平生种种忧虑，因他而暂时放下；没想到中途夭折，五脏六腑都像被割裂。抚摸遗影，反省自身，行路之人也为之悲痛。上天和亲人的惨痛情意，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来信中的慰问恳切深厚，我的肺腑都已领会。久未奉信答谢，追想起来惶恐不安。不能亲自前往，借此方便附信致意。恭敬地希望您明察。不再多说。与蔡承之 久未相见，仅仅收到过两封您的书信。悠长的思念，悲伤又能怎样呢？小儿栗在五月二十二日先我而死。如今孤单的身影萧瑟冷落，同常住寺院的僧人有什么不同？这是上天惩罚我德行浅薄，竟到了这种地步。只能坐着等待死亡罢了。适逢有人要离开，草草写信问候。《易林》一部，惭愧没有好的纸张。秋日凉爽，恭敬地希望您保重身体。请您明察。不再多说。与王敬夫

译亡儿的志文送到了，我赶紧同它一起登石刻。儿媳杨氏服食砒霜，不到一个时辰便死了。这是十一月七日己亥日发生的事。悲痛深入心骨，实在哪里忍心说起？想到这个儿媳，自从五月二十二日栗去世后，就已经坚定了以死殉夫的志向。荆妻和众女日夜防卫，已经极其周密；她却在当月二十九日暗中服下几勺毒鼠药，几乎不能活命，幸亏发现得比较早，才得以投药救治。直到今天，每当听到妻女转述儿媳的话，知道她的志向必定不肯改变，于是便劝她省念父母，希望她回到父母膝下，或许能因父母的爱而改变；没想到她反而更加悔恨，日夜号哭。西南麓公和许夫人没有办法，只好让她的哥哥宋和嫂嫂带着舍侄女送她回来，仍让一名有经验的妇女长期陪伴服侍。儿媳来到栗的灵柩前哭完，进内见到荆妻，脸上很有喜色，说：‘我以为丈夫已经下葬了，不知道还没有。’荆妻私下揣度她这句话，告诉我说：‘新妇的志向太不容易改变，一定会出变故，怎么办？’我说：‘你只管多方防卫就是了。’第二天她同众位防卫的人相处得非常欢乐，只要有人要出去，她便阻止说：‘你出去，我害怕。’对于先前殉死的志向，略不提一句。众人都以为她见到父母后果然产生了眷恋，以后不会有事了。荆妻却独自不以为然，命令严密地环绕守护她。这天早晨梳洗完毕，她假称昨夜饭后口渴，要醋汤，躺在内室饮用；谁也不知道她暗中带着二三两碎砒霜，随醋汤全部吞下。过了一会儿，砒霜毒性在体内发作，她同侍女上厕所回来，渐渐支撑不住，便欺骗小女和妾杨氏说：‘我刚才上厕所遇到祟鬼，身体很不舒服，幸亏用绋箸禳解了。’又要醋汤，让人煮得极热端来，接连喝了约三碗，说：‘好些了。’荆妻进来见她的脸色，惊讶地追问缘故，因而深深怀疑，搜查她的衣袖，发现残余砒霜，这才知道她已经中毒。于是急忙召集家人寻找医生救治。儿媳慢慢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死后到地下同丈夫相伴；先前藏在身上的东西实在是几两砒霜，我假称是金珠，为的是不让婆婆怀疑。我现在已经全部服下了。人们说砒霜用醋送服后，百药都不能解；我担心公婆和哥哥用药物解我的毒，那就大大破坏我的志愿，所以才接连喝下几碗醋汤。可以叫我的嫂子来料理我的后事。’全家惊骇悲痛，叫来她的哥哥嫂子，便把解药给她，她闭口不肯接受。逼得太急，她就把药碗咬破。每次药送来，她就一概挥开，紧闭嘴巴；用铁筷撬她的牙齿，铁筷都弯了，她的牙齿仍紧紧合住不张开。她说：‘我已经同他喝过这个了，我不吃砒霜了。’ 如今我把死看作药，把生看作苦。为什么还要拿苦事来逼我？”她嫂嫂打开箱子，取出衣服，都是妇人近来亲手制作、准备临死时穿用的，没有一件不齐备、不精美。衣服穿好，她便气绝了。我痛哭得几乎死去。回想从前栗刚死时，感情激烈，心如碎裂，悲痛无法控制。那次死亡或许还比较容易；至于她归谢父母，已经又过了三个多月。父母辛勤养育的恩情、亲属眷恋缱绻的情意，难道竟不能使她稍稍改变最初的志向吗？可是她不受逼迫，也没有恼怒，安详地走向死亡。像这样的人，古代的通达之士、志士，也不值得在她之前相提并论了。颜子是孔门的高等弟子，孔夫子特别称赞他能三个月不违背仁道；而我的儿媳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她的志向却长久而且更加坚定。她难道曾经像士大夫那样孜孜不倦地从事学问吗？她天资的高明和父母的教诲，其中必定有不可诬蔑、不可否认之处。荆妻说，儿媳多次向我谈起古今贤女的故事，说是从她父兄的讲说中听来的。今天她的死，难道不是听在耳中，随即感动于心而始终不忘吗？一个人只要服下少量毒药，必定会感到剧烈疼痛，症状万分难受。儿媳服下很多砒霜，临死时容貌安详，一点也没有仓促慌乱的样子。难道是鬼神暗中帮助她，使毒性没有在体内扰乱她，反而保持端正的神色而死吗？栗为人颇为严谨，从不做邪僻不正的事。他曾说：“奸邪、污秽、残暴、贼害之事，天道没有不还报它的。”所以他活到二十二岁，从未有一丝一毫不合礼法的举动。可是上天竟把这样一个贤良的妻子给了他；上天确实有征验吗？这个妇人与您的爱女，德性很相近；她嫁给亡儿才两年，即使老妇人也还不熟悉她的容貌。记载说：“内里的话不传到外面，外面的事不传入内。”栗的两个妻子，大概可以达到这个标准了吧？昨天儿媳从灵宝来，拿出两双鞋，送给我和荆妻。谁知道这竟是她同公婆永远诀别的礼物呢？我于是告诉杨生，杨生说：“妹妹来时曾把两件东西送给家父、家母，哪里知道其中的意思呢？”如今看来，确实所谓永远诀别就是这样啊。唉，真令人悲痛！现在请求执事另为儿媳撰写一篇墓志，完备地记述她的美德，使之与另外两篇墓志一同刻在大石上，放入墓穴，以表示永垂不朽。从前栗想用一具椁合葬三具棺柩，那么栗的志愿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儿女的事情，给兄长增添了许多麻烦，谨把杨生所写的行状随信附上。只希望执事顾念、怜悯他们。临写此信时泪流不止，心情不能尽行叙述，谨请尊意鉴察。万万谨此。十一月九日，海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万十一月〕 给唐渔石 很久没有拜见您的风采了，内心的怀念仰慕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今年春天我因探亲前往省城，滞留了一个多月。有关此事的主管官员明知其中冤屈，却都借口避嫌而不肯追究。君相在朝廷上极力主持公道，而天下相互推诿的习气却依然如故。忍受污垢、冒着污名，本来就是我分内应当承受的，又哪里忍心再说什么呢？我敬想执事推贤爱才的心胸宽厚而没有止息，朝廷内外的英俊之士无不拍掌相庆，认为将会出现拔茅连茹、贤才相继被举荐的局面，而太平的希望确实就在这里。至于那些远处而又疏远的人，有的无法在您的鉴识之下显露出来，使璞玉不能登用，我私下实在愤恨。每当有所见解，拟定想要请教，却总是又中途停止。想到执事爱护人才，哪里还会有什么嫌疑呢？昨天在省城见到山东进士李开先，他资质性情英发，见识高超深远，文章技艺精湛典雅，是哲匠也难以达到的；通晓治理国家的体要，后辈很少有人能及，我心里非常看重他。临行时，我和太微、蒙溪以及韩、马、河滨诸位先生把他送到东郭之外，直到今天仍不能忘怀，已经三个多月了。正好有人方便传信，匆忙写几句呈给您。听说天下像开先这样的善士，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只希望执事全面访求、竭力搜罗，不要让他们沉沦在寻常流俗之中，那么今天得到人才的盛况，大概会超过古代，光耀史册了。谁说这不是执事的功劳呢？后来像开先这样的后学，如果得到大人君子在上面振兴、砥砺他，将来的成就依我看，真可以称为国士无双。只希望执事默默考察他的实际为人而加以关心，这实在是天下文人的大幸。听说他想求任国子学的职务，却又把中书一职交给仲默，把博士一职交给昌谷，实在可惜。夏天干旱而炎热，敬请保重爱护自己，以慰藉世人的期望。不再一一陈说。给李伯华

译近来承蒙您屈尊赐信指教，我读后十分欣喜宽慰。拜读一遍，惊讶和遗憾万分，懊恨自己没有长出翅膀，能够立即向东去见您。世间的事情都不足多说，只要您万万保重自己，以慰藉当今文坛的期望，就是我的最大幸运。这种病，我年轻时也曾有过，正是心脾之气不足所致，常服平补镇心丹，很快就见效，您可以试一试。听说您想求任国子学职务；如果伯华自己愿意去，当然可以，但如今的士人中，谁有资格与伯华同列？让您自己投身到闲散之地，难道不是世道的不幸吗？以前我曾写过一封信，同当涂的君子讨论过此事。我所希望的，是伯华能够登上法从之列，充任顾问，和皇上极力谈论天下治乱的原因，使尧舜之治重新出现在今天；而我得以老死山林，终身安闲，歌颂太平。这一切都将成为伯华和君相的恩赐，可如今怎么竟成了这样呢？有人来，匆忙附上问候。只请万万保重爱护自己。不再一一陈说。给张孟独 伯华的事情必须仔细斟酌，安排妥当。今天采取这个举动，正值将要选官的时候，只怕他的病势如此，会有外放补官而不能承受劳苦的顾虑。如果措辞轻重失当，就会给伯华带来灾祸。我在给渔石的信中说，他的才识之美，是后辈中从未见过的；再加以振兴、砥砺，将来的成就可以说是国士无双。听说他因病请求担任国子学职务，实在可惜。执事爱才推贤的心，与古人相称，也应当知道这一点，千万不要像那个人一样，把中舍交给仲默，把博士交给昌谷。伯华的事情，全在渼陂、执事和我三人之间，必须处理得极其周全、恰到好处，才可以。千万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给中麓子 我深切的思念之情，万言也难以说尽。昨天得到《大公集》并读过，才知道铨部之中，兀厓在上面孤立，中麓在下面孤立，实在令人寒心。十一弟来了，才听到处理此事的方法，深得古人的用心。杨惟约是尊重同年正直之士的人，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向兀厓说明，请他引荐，与中麓共同任事呢？中麓用来对待诸位君子的态度，决不可以有丝毫不同。这里面人情的曲折，也可以默默体察其中的关键，作为日后辨别贤者和不肖者的借鉴。未尽的话，万万都在心中。去口去公，是世上的贞正之士，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他。俗话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谨敬地把这句话说给兀厓、中麓二位公听，也是用来报答知遇之情罢了。为乡人论银禁书 货币和财物，是用来沟通有无、便利百姓的罢了。只是百姓不可能人人都织布，所以用货币换布；不可能人人都耕种，所以用货币换粮食。圣人的意思，不过是使农业和商业彼此资助而不互相妨害，如此而已。本县自开国以来直到现在，只有缴纳边地钱粮时才使用足色银，其余时候都使用通常的五六成银；八九成银已经算太高了。如今却想一律都用足色银充用，贫苦人家典当衣服、卖掉器物，十件只能换得五成银，尚且还不能够。平常流通的六七成银才叫通行之物，如今奉抚公的命令，市井之人动辄勒令交纳“卷桶”。“卷桶”是这里足色银的别称。那些贫寒之家，哪里能有卷桶呢？往年农忙时，每一驮柴只值通常流通的银四五分，从没有超过六分的。若按足色银折算，四分只值二分，六分只值三分。即使偶有积阴，或增加到一钱以及一钱二分，也仍然只是通常流通的银。贫寒人家即使只求一驮柴的价钱，尚且要变卖衣被，想尽各种办法，艰难求取仍然不能得到，何况又强令他们交卷桶呢？那卷桶难道是平常容易得到的东西吗？抚公的意思，是因为两直隶、山东、河南、江淮等地都使用细丝银，大概这些地方钱法流通，所以不得不使用细丝银。如今如果能够使百姓像那些地方一样通行这种钱法，那么不用杀一个人，就自然不会再有低成色银了。何况百姓习惯于安定的状况，钱法又难以骤然改变，也不能马上推行。这种银制难道也能立即改变吗？流通钱币的地方，每一分银可以换得六七文钱，能够办成六七件事；流通银两的地方，每一分银不过只能办成一两件事。因此低成色银常常流通在不行钱币的地方，这是形势使然。如今假银、白铜充满市场，却放任而不禁止，偏偏只禁止低成色银，难道不是极其欠考虑吗？如今执行法令的人，反而把物议认为应当如此，百姓也接受这种做法，彼此都不怀疑，实在是因为认为这样对自己方便。一旦改变而不再通行，穷困居家的百姓便束手无策，不是抢劫就是偷窃。想要施行法令使百姓便利，结果不但不便利，反而使他们去抢劫偷窃，这不是筹划百姓事务的方法。官府收纳的银子使用足色银，是为了防止侵盗、兑换和请托钻营而生奸弊罢了。足色银难道是百姓可以吃的吗？只要能够沟通有无、资助农业和商业，圣人对此也只会取其本意罢了，不会强迫百姓去做难以做到的事。所以说：“圣人顺应事物、顺合人情，所费力气不劳苦，而他的道理总能伸行。”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偶然听到百姓啧啧抱怨，所以叙述这个意思来告知您。只希望您能够察识这个意思，交付下去施行，那么就可以不必烦劳程限，长期困扰使者，而坐享其中的道理了。同时严格禁止白铜和假银，那么市场上就不会欺骗，农业和商业也有依赖，或许可以得到筹划事务的好处。答王汝言书

译从前做官时，我私下看见世事纷乱，以为并不是很难办理，只是办理事务的人从未稍加用心，所以才这样说罢了。我每次遇到士大夫，往往放纵言论、毫不避讳，不知道触犯了别人而招来愤怒，后来终于因此被罢官。至于竟被视作奸人的同党，交游的诸位公卿有的写信责备我，劝我改变旧日的做法。我收到信后大笑，索要酒来说：“我的罪过大概确实如此，然而我怎么能够改变呢？”我既然不能在世上施行自己的主张，去惩治奸邪，难道连任意评论是非长短也不可以吗？善与恶、是与非，其分别明明白白。办理事务的人不以此为意，却一概与恶者同流合污，这就像反手拿着刀柄、把刀刃倒置一样。恶人兴起，善政败坏，风俗衰落，欺诈虚伪滋长，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如果不赶紧对此采取措施，难道还可以放任而不追究吗？天下的事情，虽然也有许多是权贵共同败坏的，难道能把所有事情都握在办理事务者手中，使是非永远不能明辨吗？四海那么遥远，百姓那么多，被权贵势力控制的事情，终究不可能只占十分之一而已。恶风疾雷即使盛大，也不可能整天放任而不作为；说这不是我所能专断的，是错误的。请拿廖镗的事情来说明。从前我在河南任职时，曾多次派人到郡县索取财物。他加重索取的数目不过千金，郡县征敛千金，只是其中一项罢了。至于钱粮转运、诉讼难易、约束积滞，他难道会说治理这些事情妨碍我索取财物，因此可以放着不管吗？无能的官吏各自都想肥己私享，于是这几方面的搜刮索取无所不至。假使反过来把这种心思用于正道，按照正理来治理，那么这几项都可以用来宽裕穷苦百姓，就称得上良好的治理了。士大夫平日动辄以古人自期，说事情正当而没有适合亲自办理的人，便说我应当如何如何。既然事情已经到了眼前，却又把它委诸权势，这不是真有为民之心。刘养和因为触犯廖镗而离职了，燕宪清只知道帖耳奉承廖镗，为什么也离职了？两人都因廖镗而去职，他们的高下、美恶，何止像天与深渊、冰与炭那样无法相比？可是士大夫竟然还舍弃正路而不走，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昨天常守德来了，丝燕又把养和看得更加刚烈了。那个廖氏受了半年侮辱，为什么不再采用先前的办法来报答守德，却甘心如此忍受？其中自然有他难以做到的地方。如今上面没有权贵势力的干扰，下面也没有执友的托庇，面对事务、治理百姓，心里明知它邪恶悖逆，却隐忍含糊；对善者不加抚恤，对恶者不加警戒，使无状之民像群虎凭借险要一样逞凶，而良善的人反而足以自行废弃。上有如天日般的明察，有设置官长的制度，有法律禁令，可是自身却受制于普通百姓，不能有所左右。朝廷设置官员、划分职掌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平日乡党中做善事的人，往往都说某人曾经为某事，并且早已说过此事不利；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却还看不见他的贤能，固然可以说是时机尚未成熟，但不贤的人又会因此转而更加不善了。这正是我对办理事务的臣子怒目而视的地方。大奸大恶，触犯禁令、败坏法理，却安然不以为怪；小民偶有过失，触犯法律，便锱铢必较，吹毛求疵。拿这种态度想使天下太平，怎么可能做到？官吏助长奸邪，百姓轻侮法律，这是国家的两大弊病。如今助长奸邪的官吏充满仕途，却没有人知道惩罚他们；轻侮法律的百姓在乡里强横跋扈，也没有人知道畏惧。这是当途君子深深忧虑的事情。昨天经过贵邑，看见事情的形势处处狼狈，深感恐惧。后来又听到您所说的种种情况，到路上询问，又发现还有过失，于是感叹郡守县令所承担的责任竟如此重大。假使郡里的官吏都像贵府这样，县里的官吏都像贵县这样，长期如此，怎能安宁到极点呢？今天偶然看见敝县的一件事，上级官吏把事情转发到刘县令那里，他因病不能办理；他的县丞只是惴惴不安地奉承，任凭那个凶恶之徒肆意妄为罢了。可是我先前已经向当道者说过这些，不知道他们最终听进去没有？怎么才能得到您在蜀地任职时的风采，来彻底整顿一番呢？昨天我对弟侄们说：“你们说有内艰，奏报之后还能够诛杀凶徒、前往省祭，使他在官位上待了几年；不知道以后又该怎么办？”如今各郡的太守都庸庸碌碌，不足以替你承担此事。即使有美好的才华和盛年，也姑息而缺乏力量，大抵是时运造成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左右。答蔡承之石冈书 一别竟像过了几十年，人生这样，怎么忍受得了呢？海内的旧友，屈指可数；忽然得到您的亲笔信，好像从天上飞落下来一样，欣喜宽慰万分，几乎不知该怎样说。小儿栗所娶的渼陂之女，在丙戌年秋天生了一个儿子，却母子一同去世了。今年春天为他续娶了杨叔安的幼女，从此儿女的事情全都办完，再没有什么牵挂了。去年从夏天起，南海霍渭先先是把我的贱名列入卓异的奏疏，春初又写信来告诉我；我的心事几乎都被他搜罗尽了，他相知之真，即使童年交游也不过如此。只是我的仕宦志向，自庚午年秋天根基全被拔除，别人不知道，石冈您却知道。幸亏九重圣明洞察我的不肖，没有立即施行；倘若像渭先那样的志向，今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朝廷诸位君子呢？我随即也写了一封信答复他，并把稿子一并呈上。大丈夫生在世上，本来应当把拯救溺水、救济火灾作为心愿；可是我尤其痛恨世上的士大夫轻视恬退、尊崇势利，往往反而受到小人的鄙薄。我的志向就是这样，正想消除过去的志愿，以表明士大夫的节操。前些年邃庵翁也曾以此劝说我，我极力拒绝了他，如今竟特别成为怨恨；然而又何必顾惜呢？新刻的四种《碧山》，是渼陂所作，其中三种出自我的手；荒疏健忘到如此，难道还像云霄中的人物吗？心中有万千话语，不能一一展开陈述，敬请保重自己，以慰藉知交的期望，幸甚。【卷之十】书二 序一 【书二】答蒋文晖书 答敖子发 与杨叔安 与镇西将军曹公书 与马伯循书 与何粹夫书 答沈崇实 答栢斋先生书 与贾鸣和书 答杨宗文书 《对山集》卷之十　书 答蒋文晖书 使者到来，承蒙您赐信，称誉实在过分。一个潦倒于山林的人，哪里敢当？然而您的高尚情谊铭记在心，哪一天敢忘？常常想到您的行动起居清正美好，这是上天保佑国家、厚重地降生才俊，所以对您眷顾保护无微不至，并非偶然。近来看到您料理砦贼事务，皇上全都命令施行。明君与贤臣相逢，千年才得一见。秉持节制的诸位公卿，如果都能完全依照您的筹划办理，指日便可成功。从夏天到秋天，旱灾的祸患从太行山以东以西，一直到蜀、楚，处处赤地相连。加上国内多事，百姓流离困苦，实在不忍说下去。您返回秦地之日，应当会有所筹划来处理此事。陈封君的寿文，匆匆草拟呈上，请您修改指教后刻入文轴，这是我最大的愿望。相距不过咫尺，却不能亲自送您出行，心中耿耿，哪里说得尽？万万请保重爱护自己，以慰藉文坛的期望，幸甚。答敖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