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山集卷之十二 序
东谷子由昆山改盩厔,居盩厔者三年,乃以考绩上京师,过予为别。又十三日,往饯东谷子于思政之轩,覩近遡往,嘅然兴怀焉。于是赋诗悲歌以赠东谷子,诗成,遂序以书之于卷。嗟夫!士于夷居,莫不以天下之道是是而非非,谓如契以要贷他然而天下之事,恒出于精神思虑之外。盖有是矣,而或非;非矣,而或是。者于是圣人之道不能信于天下,而奸诈之徒为其所不当为,获其所不当获者,往往而是。故小人乱君子,夷狄侵中国,遂使士大夫之口,善者不知是,恶者不知非。圣如周公孔子,而处士横议,蒙疑于当时,此其故岂一日之渐哉?关中郡县之吏,崇廉耻,遵德义者,一二人,往往憎于多口;而贪饕侥幸之徒,反冐荐牒。此非独当涂者之过,习而不察,居而不疑。由弘治之季,大抵然也。东谷子以名进士出宰两剧,不幸而当其流俗,志贞操洁,而上弗知;民安治兴,而誉弗逮。登仕十年,而贫蹇忧否,不得推余于仆,毁愈积而操愈固,行愈屯而心愈纾。由是则岂但可以首先关中之吏,虽之天下可也。《易》曰:「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东谷子由吴抵秦,关数千里,而所遭植右,合符节,乃能独以无垢。是居毁誉忧患沓至乎前,畧无少动其心。由是虽古之人亦巳难也。今士大夫并古人之难为者,而责中人之才,乃其所予,又因喜怒而重违其本指。由是虽周公孔子立乎其前,未有不非之者。此其意非真非周公孔子者,苟其名非旦与丘,则虽百周公孔子无非可非者也。予有别业在彭麓,杂闻于民,愽考其政,亲见其为人,而有美不夸,抱器罔售。其过安归耶?东谷子行矣,然天下之广,士大夫之多,无有深知东谷如予与渼陂、石冈、东岩、泾野、太微者。况东谷非求人之知而为是者,求人之知而为是,则别有所为而不为。秋此矣,知不知,岂东谷之志哉?其诗曰:恻恻远行,迈悠悠,劳我心。若子当路岐,握手扬清音。子实素心者,栖迟良可钦。世情重雷同,薄俗鲜规箴。今日送子去,遥望南山岑。秋风发志士,意恒苦。君如天上鸣,我若道旁杇。不能久踟蹰,徒使情缕缕。君行巳十月,君还应及春。大道直如弦,我心难重陈。昌朝惜贤达,君子念经纶。愿申宿昔意,主隆斯民。
东谷子草堂诗序
王子明叔揭其堂曰《东谷草堂》。士大夫有记,有赋,有歌。予虽不能坐其堂,履其盛,然读其所谓记与赋诗与歌者,则东谷巳固畧无所遗矣。于是明叔以序属予。究其名堂之义,乃一循诸近代,缘名以立字,缘字以定号,是亦所以借视乎名堂之义,而因以致其丁宁之意而巳夫名者,实之宾也。于理也,德刚而阳,柔而阴。而明攴之旸,盖近积其易见,而因着其无穷云尔。何也?晹,日也。天地之体如此其大且远,而其运如此其无穷。非阳之为德,则息而不长。而以旸与为之丽,则旸又阳之精者。故其光辉随运而广,无有弗至。乃其究使万物各得乎遂而无遗。故字王子曰明叔者,章旸之德也。旸之德明,而其用使万物各得乎明遂而无遗,其义若巳尽矣。而犹以东谷识之,明旸之方升而昧者融,止者进,作而愈光,久而弥大。其意若谦,而其实则又要诸其本,有始有卒之道也。周公于《干》之初九「潜龙勿用」,辟之于旸方居重渊者也。九二之在田,则光渐于谷,天下获覩其文明矣。故曰「利见大人」。惟有文明之德,故天下之人皆利见也。明叔之东谷,其义岂不亦犹九二之在田耶?今明叔登仕版,跻显颀,遭遇尧舜之君,以行其所志,逆不泥,顺不豫,夷险靡怼,毁誉弗侵。其刚徤之德,又合于《干》往而不息,守而不易,则又自强不息之义也。于乎!阳刚者,天之德,而君子之道也。明叔慎哉!君子之道,惟无垢故尊,无息故明。士大夫之诗若文,既皆言其意而达其德矣。予斯言实所以申士大夫之意焉耳。所愿明叔益富乎其所以为明者,以旁照于斯世上,而君下而明,近而天下,远而后世,一被是明而不穷焉,则东谷之称将与天地日月并峙而立矣。岂非君子之至愿哉!明叔曰:「予不佞,予感矣,终身从事无斁矣。然而乌可云尔巳也。」于是书之以为《东谷子草堂诗序》。
赠佥都御史翟公往抚宁夏事序。
译东谷子由昆山改任盩厔,在盩厔居住三年,才因考核政绩上京师,路过我这里与我告别。又过了十三天,我到思政轩为东谷子饯行,看见近事,追想往事,不禁感慨而生情怀。于是作诗悲歌赠给东谷子,诗写成后,便作序题写在诗卷上。唉!士人处在平常环境中,没有不以天下的道理为是非标准,认为事情应当像契约一样可以确定;然而天下的事情,常常超出精神思虑之外。大概有本来正确的,后来却可能显出错误;本来错误的,后来又可能显出正确。于是圣人的道理不能被天下人相信,奸诈之徒反而常常做了不该做的事,获得了不该得到的东西。所以小人扰乱君子,夷狄侵扰中原,终于使士大夫张口说话时,连善事都不知道应当肯定,恶事都不知道应当否定。周公、孔子那样的圣人,尚且有处士横加议论,在当时遭受怀疑,这难道是一日之间逐渐形成的吗?关中各郡县的官吏,崇尚廉耻、遵循德义的,不过一两个人,往往被众多议论所憎恶;贪婪侥幸之徒,反而得到荐举文书。这不只是当权者的过错,也是习以为常却不加察看、安处其中却不生疑问的结果。自弘治末年,大体都是这样。东谷子以著名进士身份出任两处重要县令,不幸正处在这种流俗之中,志向贞正、操守清白,上级却不知道;百姓安定、治理兴盛,声誉却没有随之达到。出仕十年,贫困艰难、忧愁困顿,不能把多余的力量推及仆从;毁谤越积越多,而操守越发坚定;处境越是困厄,内心越是舒展。由此看来,他岂止可以在关中官吏中居于首位,即使放在天下官吏中也可以。〈易经〉说:‘震动惊骇百里之内,却不丢失匕鬯。’东谷子从吴地到秦地,路过数千里,所遭遇的事情与所坚持的操守相互符合,正如合上符节一样,因此能够独自保持没有污点。他处在毁誉和忧患纷纷来到面前的情形中,内心却丝毫没有动摇。这一点,即使古人也很难做到。如今士大夫把古人难以做到的事情都加在一般人的才能上,又因为一时的喜怒而加重对人的责备,偏离其本意。这样一来,即使周公、孔子站在面前,也没有不被非议的。这种非议并不是真认为周公、孔子不对;只要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旦、丘,即使有一百个周公、孔子,也没有什么不能非议的。我在彭麓有别业,听取百姓间的议论,广泛考察他的政绩,亲眼见到他的为人:有美德却不自夸,有才能却没有得到施展。他的过错究竟在哪里呢?东谷子要走了;然而天下广大,士大夫众多,没有像我以及渼陂、石冈、东岩、泾野、太微这样深知东谷子的人。何况东谷子并不是为了求得别人了解自己才这样做;如果为了求得别人了解而这样做,便另有企图,也就不是这种行为了。秋天已经如此,别人知不知道,难道是东谷子的志向吗?他的诗说:‘悲伤地远行,走上漫长的道路,使我的心劳苦。您若走到道路岔口,请握手相别,扬起清越的声音。您实在是一位素心之人,闲居自守,实在令人钦佩。世俗重视雷同,浅薄的风俗少有规劝。今天送您离去,遥望南山的山峰。秋风激发志士的心志,心情常常苦闷。您如同天上鸣叫的鸟,我却像道路旁的朽木。不能长久徘徊,只会使情思一缕一缕不断。您出行已经十月,回来应当赶上春天。大道直如弓弦,我的心意却难以再次陈述。昌盛的朝廷珍惜贤达,君子思念经世治国。愿您申明从前的心愿,辅佐君主,使百姓蒙受隆盛的恩泽。’ 《东谷子草堂诗序》王明叔题写他的堂名为《东谷草堂》。士大夫有作记的,有作赋的,有作歌的。我虽然不能坐在他的堂中、亲历它的盛况,但读到所谓的记、赋、诗、歌,那么东谷子已经确实把有关的意思表达得毫无遗漏了。于是明叔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考察命名此堂的意义,原来只是沿袭近代的习惯,以名来立字,以字来定号;这也就是借堂名来表达意义,从而表达恳切心意罢了。名,是实的宾客。从道理来说,德性刚健属阳,柔顺属阴;而“明”所对应的阳光,大概接近于容易被看见的部分,因而借此显出它的无穷。为什么呢?“旸”就是太阳。天地的形体如此广大而深远,它的运行又如此无穷。若不是阳的德性,万物便会止息而不能生长;而以阳光作为它的光明依附,阳光又是阳气的精华。所以它的光辉随着运行而扩展,没有不能照到的地方,最终使万物各自得到成长而没有遗漏。因此给王子取字“明叔”,是为了彰显阳光的德性。阳光的德性光明,它的作用又使万物各自得到光明、成长而没有遗漏,这个意义似乎已经完备了;但还要用“东谷”来标识它,因为东方的阳光正在升起,昏暗的东西融解,停滞的东西前进,生发出来的事物更加光明,时间越久便越广大。它的意思似乎谦逊,而实际上又归结于根本,体现了有始有终的道理。周公解释《乾卦》初九“潜龙勿用”,就是把它比作阳光尚处在深重的水渊之中。到了九二在田野,光明渐渐照入山谷,天下已经能够看见它的文采光明,所以说“利见大人”。正因为具有文明的德性,天下人见到他都觉得有利。明叔的“东谷”,它的意义难道不也像九二在田野吗?如今明叔已经列入仕籍,升到显达高位,遇到尧、舜一样的君主,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逆境中不沉溺,顺境中不骄纵,平坦险阻都不怨恨,毁谤赞誉都不能侵扰他。他刚健的德性,又合于《乾卦》前进不息、守正不变的道理,也就是自强不息的意义。啊!阳刚,是上天的德性,也是君子的道路。明叔要谨慎啊!君子的道路,正因为没有污垢才尊贵,正因为不止息才光明。士大夫的诗文,已经都表达了他的志意、彰显了他的德行;我这些话,只是用来申述士大夫们的心意罢了。愿明叔更加充实自己之所以光明的根本,使光明向外照耀这个世界;上面照耀君主,下面照耀百姓,近处照耀天下,远处照耀后世,让所有人都受到这种光明而没有穷尽,那么“东谷”这个称号将与天地日月并立不朽了。这难道不是君子最大的愿望吗?明叔说:“我不才,已经受到您的感动,终身从事此道而不厌倦。然而哪里可以只说到这里就算了呢?”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东谷子草堂诗序》。《赠佥都御史翟公往抚宁夏事序》
圣天子一新天下之政,谓天下之治,莫先于抚廵之臣。抚廵得其人,则政通人和,方内时乂。故于抚廵者,特加之意焉。其在诸边,所选尤慎。盖承平日久,武备玩弛,非得老成更事之人,则无以风厉士气,涤易故习。宁夏廵抚既缺,于是吏部敷求于中外明德之士,而以陕西按察使翟公超拔焉。拜勑将往,按察副使江公以予序述。天子之休命,因饯公。公释褐时,予知公之名甚厚。洎备洮岷长宪,关内瞻承,既屡感愿巳深,况重之以群公之请哉。予昔方壮时,亦尝有志于天下之事,覩见当时用之方崇内地而贱边鄙,心窃隘之。以为内地政通事习,有水旱之虞,无兵革之畏;而边鄙法禁久弛,伸缩多谬,帑藏不盈,则士无鬪志;骁勇不忿,则地有他虞。破积习之弊,倡勇敢之风,非计虑素熟于中,世故久谙于外,必不能临机克相当事不迷。寒毡裘之瞻致,安攘之福也。昔公在岷恩,以抚众严以惩恶,至今继者安枕而享成,居者吁天而感惠。彼以声音笑貌钓饵于一时者,能有之乎。鄙谚有曰:欲稳步审故路。公兹往矣,苟以所以处岷者处之,特一运而巳。圣天子率循旧章,吏图新化,所望于士大夫者,在俾民有安定之休耳。宁夏自庚午以来,公私之力惫矣,所以安定之法,惟视休养生息何若也。士大夫自初学以及壮,休养生息之法,孰不能言之?至其施行布置,则锐者累于欲速,钝者迷于酬筭,虽内地且难,况边鄙乎?此不能不起九重外顾之忧也。公负天下之望,将来平章方宇,岂惟知巳者以是望公?当伫与士大夫一是皆以望之矣。公以为何如哉?
太子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平蜀诗序》
自己巳以来,蜀民不钤,方土罔靖,天子震怒,爰命讨平。川汉之间,士马填益,财殚民困,贼势益延。一时受命之臣,瘁精竭思,文武咸致,扑之不灭,随抚随叛。于是,上命太子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往终厥勋。盖是时,公巳悉平山东、中山、河南之贼,遂督所故将军,鼓行来蜀。乃于二月辛丑发兵保宁,群盗方叛走汉绵,势熖扬炽,人心疑畏,将谋内诎。公曰:「此若捣鼠,宜先塞其旁。大夫旁穴苟塞,何所不捣?」自三月壬申至于丁丑,所诛获者万有千计,蜀方用宁,川汉咸乂。廵抚陕西都御史蓝公属予序以贺公。夫以精不以多,以律不以宽,二者兵事之轨道也。予曩闻征蜀将士言:「蜀中多巉山绝壁,贼更善咐山攀壁,千人刺矛激弩,万夫莫能当也。地多草树窟凹,师弗习,往往中其伏兵。平衍之野,又多稻塍水堰,骑不可驰,步不得奋,一相跻倚,仆跌若崩。加之地气卑湿,饷饲不饱,士马忽巳太半物故,仓皇用骑,马百不能选一。」此语实矣。然是时士亦多首功者,岂设机应变不善哉?或失其轨道耳。蓝公言:「公初进兵时,先檄各路填守要害,其故所往来之道既绝,又分职专使,粮糗常继,师得宿饱。诸余纪律之事,益申益严。击者不取,取者不击,奇自为奇,正自为正,锋镝相错,毋有易也。夫持是以往,虽天下可也,岂但蜀方哉?」公英爽桓毅之气,加以修涵有素,宜能先觉乎此事。功之成捷于影响,固非偶然也。蓝公与公同事共勋,能喜谈乐道如此,要岂其私好哉?为祝之曰:「愿公凯还后,以所得于蜀者上于天子,细求所以安而镇之之道,使蜀之父兄黔首如曩时各得保其屋庐田畛,死不为盗,则公之德于蜀者不但万万世也。」公以为何如哉?
送东冈子序
译圣明的天子使天下的政事焕然一新,认为治理天下没有什么比任用巡抚、巡按之臣更重要的。巡抚、巡按任用得人,政事就通达,百姓就和谐,境内就时常安定。所以对于巡抚、巡按的人选,皇上特别费心;在各边疆地区,选择更为谨慎。承平日久,武备懈怠松弛,若不是得到老成而熟悉事务的人,便无法振奋士气、洗除改变旧习。宁夏巡抚职位空缺,于是吏部在朝廷内外广泛寻求有明德的人,选拔陕西按察使翟公,授予敕命将要前往。按察副使江公请我作序记述此事,借天子的美好命令为翟公饯行。翟公初入仕时,我就非常了解他的名声。等到他担任洮岷长官,关内人仰望承受他的治理,对他屡次感佩,愿望已经很深,何况又有诸位公卿共同请求我作序呢?我年轻力壮时,也曾有志于天下事务,看见当时用人之道重视内地而轻视边疆,心中暗自认为这是狭隘的。内地政事通达、事务熟悉,只担心水旱,没有兵革之忧;边疆法令禁约长期废弛,处理伸缩多有错误,府库不充足,士卒便没有战斗意志;骁勇之士不满,土地便有其他忧患。要革除积习的弊端,倡导勇敢的风气,如果不是对内政谋虑素来成熟、对外部世故长久熟悉,就一定不能临机应变,恰当地协助处理事务而不迷失。使寒地的毡裘得到安置和供给,正是安定边疆、攘除祸患的福气。过去翟公在岷地,安抚众人而严格,惩治恶人;直到今天,继任者仍安睡而享受成效,居住当地的人也仰天叹息,感念他的恩惠。那些只靠一时的声音笑貌来诱取人心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俗话说:想走得稳,就要仔细察看旧路。翟公这次前往宁夏,如果把治理岷地的办法用于那里,只需稍作转变即可。圣明天子遵循旧有章程,官吏谋求新的教化,对士大夫所希望的,只是使百姓得到安定的福泽。宁夏自庚午年以来,公私力量都疲惫了;安定它的方法,唯独要看休养生息做得怎样。士大夫从初学直到壮年,谁不能谈论休养生息的办法?等到实际施行和安排,锐进的人被求速之心拖累,迟钝的人又迷失于筹算;即使内地尚且困难,何况边疆呢?这不能不引起九重之上的忧虑。翟公肩负天下人的期望,将来要谋划治理四方,难道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这样期望他吗?应当等待士大夫们全都以此期望他。翟公认为怎么样呢?《太子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平蜀诗序》自己巳年以来,蜀地百姓不得安宁,地方没有安定,天子震怒,于是下令讨伐平定。川、汉之间,军队和马匹充满各地,财力耗尽、百姓困苦,贼势却更加蔓延。一时奉命出征的臣子,耗尽精力、竭尽思虑,文臣武将都尽力而为,却不能消灭贼寇,刚刚安抚便再次反叛。于是皇上命太子少保右都御史彭公前往完成平定的功勋。当时彭公已经平定山东、中山、河南的贼寇,于是率领原有的将军,击鼓进军来到蜀地。二月辛丑,他从保宁发兵;群盗正逃往汉中、绵州,势焰高涨,人心疑惧,内部谋划将要屈服。彭公说:‘这就像捣毁鼠穴,应当先堵塞旁边的洞穴。大夫只要把旁洞堵住,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捣毁呢?’从三月壬申到丁丑,诛杀、俘获的贼寇以万计,蜀地于是安宁,川、汉全都安定。陕西巡抚都御史蓝公嘱托我作序,庆贺彭公。用精锐而不在数量多,用军纪而不在宽纵,这是用兵的常道。我过去听参加征蜀的将士说:‘蜀中多险峻山岭、绝壁,贼寇又善于攀山登壁;即使千人持矛、强弩齐发,万人也不能抵挡。当地草木、洞穴、低洼之处很多,军队不熟悉地形,往往会落入伏兵。平坦开阔的野地,又多稻田田埂、水沟堤堰,骑兵不能驰骋,步兵不能奋进;一旦相互拥挤依靠,跌倒起来就像山崩。再加上当地气候低湿,粮饷和饲料不足,士卒和战马很快死去大半;仓促间使用骑兵,一百匹马中也选不出一匹合用的。’这些话确实如此。然而当时士卒也有很多建立首功的,难道不是设置机宜、应对变化不够好吗?或许只是失去了用兵的常道。蓝公说:‘彭公刚开始进军时,先发布檄文,命令各路填守要害;原先往来的道路既已截断,又分别设置专职使者,粮食供应常常接续,军队得以经常吃饱。其他关于军纪的事情,也更加申明、更加严格。攻击的不得掠取,负责掠取的不得攻击;奇兵自为奇兵,正兵自为正兵,刀锋箭镞交错,却不许有任何改变。坚持这样做,即使天下也可以平定,哪里只是蜀地呢?’彭公英明爽朗、刚强坚毅,再加上平日修养深厚,理应能够先觉察到这些事情。功业成就得如此迅速,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当然不是偶然。蓝公与彭公共同任事、共同建立功勋,却能这样欢喜地谈论、乐于称道,难道只是出于私交偏爱吗?我为彭公祝愿说:‘愿公凯旋之后,把从蜀地得到的经验上报天子,仔细寻求安定、镇抚蜀地的办法,使蜀地的父老百姓像从前一样各自保全房屋、田地和田界,至死不做盗贼;这样,公对蜀地的恩德就不只是万万世了。’公认为怎么样呢?《送东冈子序》
皇上阐化厚邦,励精天下之事,日日求所以安定天下之道,乃莫若屏逐诡遇,登崇俊良。于是吏部以湖广按察使员上闻,上遂以东冈子往迎厥勋。命书至矣,东冈子方以执事在陇西留滞数月,始得归省署戒行事。归,时时因过浒西康子之庐,与之饮食而别。于是康子谓东冈子曰:「予昔闻诸乂师,夫坚者不可磨而磷,白者不可湼而缁也。公抱德履正,凡所阨尼者,莫能夺也。是天岂无意于斯人,俾公戎疾不殄如此哉?天之生斯人也,欲致所以厚之之道,故既有贤圣之君以主之于上,而又必有明哲厓棐之臣以任之于下,故治定功成,民厚俗美也。」岁自丁卯以来,权臣以刑岁持国,天下沸然不能安。幸赖天子明圣,诛殛而更改之,明诏累下矣。而主法之吏一沿余习,以喜怒为重轻,故上虽忧勤于治,而功效未彰。此其故,在官不守度,民不信法也。夫工有所为,而吏以轻重渝之,是示民以无措,而欲民之有措也。民恶得信法,而官恶得守度?刑者,民命所系,风俗之本也。少有所不得,则奸宄缘以为利,侥幸者习而见之,翕然摹于放矣。虽百皋不能治一邑,况天下乎?故风俗日偷,而礼乐不兴者,法敝于下而上不知也。夫湖广三楚之区,强胜之国,土广而民杂,号至难治也。诸演蜀汉之处,又水旱兵燹相仍,民苦于馈饷,百不能支一。其风俗因而转移者,殆何如也?故上以公往隶察之。夫持握者至重,而维系者至繁也。以公才德誉望之盛,固可以使湖广父兄子弟安厚无难矣。况湖广之民今莫不惟公是望也。公其遄往哉!」东冈子笑而语曰:「此予素所计数者,吾将往矣。」于是次而书之以赠东冈子。正德八年癸酉秋八月十一日丙午序。
存笥集序
存笥集》者,凌溪朱子升之所作也。清新俊逸,有国风之才焉。然凌溪子循若无而士大夫者,乃人人愿见矣。即凌溪子,何可靳而不传耶?夫言之及于远者,必非尊官高年也。诗又言之精者,苟有讽咏兴起之益,虽乡党闾巷可也。况思深义熟,该备情理,如凌溪子之撰哉?县令刘侯者,濮人也。悦而刻之,将以广及同志。予嘉其能昌君子之言也,于是纪诸其后。
张舜卿东征诗序
正德六年,山东河北盗起,官军赴剿者以数万计,贼势益盛,于是上大怒,命右都御史长洲陆公往治之,仍添调辽东、宣府两边之兵以为之前。陆公行,于是以武选主事灵夏张舜卿统宣府兵剿西路,参将统辽东兵剿东路。十一月中,张兴、张旺率众寇长清、章丘、邹平、高苑、寿光、愽兴、昌乐诸县,而张舜卿度贼必夜抵高丽镇,于是伏军贞观镇,俟卧击之。高丽去真观镇十五里,四鼓先令斩榆枣塞巷口道路,分八百人遏要害,余兵皆游击,约五鼓鼓躁而进。贼急来犯,我师尽为榆枣所罥挂,我师于衢市间奋击,斩获不可胜数,而二贼首亦就殄绝。于是舜卿下令曰:“贼固有胁从者,吾良民不可槩杀,先降者当生。”于是得男女小大八百人,骡马千数十匹,龙凤旌轿及兵仗杂器三千七百有奇。十二月壬寅,贼刘六、刘七、齐彦名围茌平,舜卿以精兵百人与子破其围,斩获剧贼数十人,未失一矢。捷上,舜卿以功进武选员外郎,子为百户。缙绅大夫闻者皆为歌诗以嘉舜卿之绩,命曰《东征大捷诗》。昨舜卿以少保右都御史彭公之奏来,与平蜀,其过时出卷示予,予深叹舜卿文学之士能克武有勇如此。闻齐彦明、杨虎、刘六、刘七者,巨盗大贼也,方其猖獗时,老将宿谋皆唯唯甘后,不敢抗一锋。舜卿能以百人觧其坚围,斯巳伟矣。其高丽镇之捷,张兴、张旺者,刘齐颉颃之盗也,寇淮安立败,兵备兵掳知府刘祥,不一年集巳至数千人,直隶山东、徐、淮诸处,所过伤残,毋敢撄也。舜卿一战遂克,使无孑遗,此非表表然具熊罢虎豹之勇而善谋能料,其孰能然哉?其孰能然哉?今蜀地悉定,舜卿之功又不知媿何由,是而往任授方益大矣。然盗起固有所繇,其繇皆舜卿目覩而心悉者,庙堂之上宁可嘿然而不求为之所邪?鄙谚曰:“治坏于少安,病加于小瘥。”今日者,当病痊剧之际者也。失而弗治,后何巳乎?予与舜卿同年,又厚谊如兄弟,故既读其诗,后于其卷首,又犹有是言焉。正德甲戌春正月丙申序。
赠杨秉衡序
译皇上阐明教化、厚待邦国,励精图治天下事务,每天寻求安定天下的道路,没有什么比屏退诡诈投机之徒、尊崇任用贤俊良才更重要。于是吏部把湖广按察使的姓名上报,皇上便让东冈子前往完成他的功勋。任命文书已经下达,东冈子正因任职之事滞留陇西数月,才得以回到官署,安排出行。回来后,他常常路过浒西康子的住所,同康子饮食告别。于是康子对东冈子说:‘我过去从老师那里听说,坚硬的东西不可磨损而失去棱角,洁白的东西不可污染而变黑。您怀抱德行、履行正道,凡是能够阻碍您的事情,都不能夺走您的操守。难道上天对这样的人没有安排,竟使您遭受这样的艰难和疾病而不能消除吗?上天生下这样的人,是要通过他达到厚待天下的道路;所以既要有贤圣的君主在上面主持天下,又必定要有明哲而能辅弼的大臣在下面任事,这样政治才能安定、功业才能完成,百姓才能厚实、风俗才能美善。’自丁卯年以来,权臣凭借刑罚和威势把持国政,天下沸腾而不能安宁。幸亏依赖天子圣明,将他们诛杀并改变政局,明诏接连下达。然而掌管法令的官吏仍沿袭旧习,以喜怒决定刑罚轻重,所以皇上虽然为治理天下忧劳勤勉,功效却还没有显著。这其中的原因,在于官吏不遵守法度,百姓不相信法律。工匠有所作为,官吏却用轻重改变它,这是向百姓表示无所适从,却又想让百姓有所适从。百姓怎么能相信法令,官吏又怎么能守住尺度呢?刑罚关系到百姓的生命,是风俗的根本。稍有不得其平,奸邪之徒便会借此谋利,侥幸者习惯于看见这种情形,众人便一同仿效放纵。即使有一百个皋陶,也不能治理一个县,何况天下呢?所以风俗日益偷薄、礼乐不能兴起,是因为法令在下层受到破坏,而上面却不知道。湖广是三楚地区,是强盛的地域,土地广大、百姓混杂,号称最难治理。各处承接蜀汉之地,又水旱灾害和兵火接连不断,百姓苦于运输粮饷,百人之中不能支撑一人。当地风俗因此转变,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所以皇上派您前去按察治理。您所掌握的权力极重,而要维系的事务又极其繁多。凭您的才德和声望之盛,本来足以使湖广父老子弟安定富厚而没有困难,何况如今湖广百姓无不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您还是快些前往吧!东冈子笑着说:‘这些本来就是我平日筹划的事情,我将要去了。’于是我按次序写下这些话,赠给东冈子。正德八年癸酉秋八月十一日丙午作序。《存笥集序》《存笥集》是凌溪朱子升所作的。作品清新俊逸,具有《国风》那样的才华。然而凌溪子谦逊自守,仿佛无所求取,而士大夫们却人人都愿意见到他的作品。既然如此,凌溪子怎么可以吝惜作品而不使它流传呢?言辞能够流传到久远的,未必一定出自尊贵的官员或高寿之人。诗歌只要语言精美,能够带来讽咏、兴发的益处,即使出自乡党闾巷也可以。何况像凌溪子的作品这样,思想深刻、义理成熟,情感和事理都完备呢?县令刘侯是濮地人。他喜爱这部书而加以刊刻,将要把它推广给志同道合者。我赞许他能够昌明君子的言论,于是在书后记下这些话。《张舜卿东征诗序》正德六年,山东、河北盗贼起事,官军前往围剿的有数万人,贼势反而更加猖獗。于是皇上大怒,命右都御史长洲陆公前往治理此事,又增调辽东、宣府两边的军队作为他的前锋。陆公出发后,便命武选主事灵夏人张舜卿统率宣府军剿灭西路贼寇,命参将统率辽东军剿灭东路贼寇。十一月中旬,张兴、张旺率众侵寇长清、章丘、邹平、高苑、寿光、博兴、昌乐各县。张舜卿料定贼军一定会在夜里抵达高丽镇,于是在贞观镇埋伏军队,等待他们熟睡时袭击。高丽镇距离贞观镇十五里,四更时先命人砍下榆树、枣树,堵塞巷口和道路,又分派八百人扼守要害,其余军队全部作为游击部队,约定五更时击鼓呐喊进攻。贼军仓促前来侵犯,我军全被榆树、枣树挂住;我军在街道集市之间奋力作战,斩获的贼人多得数不清,两个贼首也被消灭。于是张舜卿下令说:“贼中本来有被胁迫随从的人,我们的良民不可一概杀掉,先投降的应当让他活命。”于是俘获男女老幼八百人,骡马一千多匹,以及龙凤旌旗、轿子和各种兵器杂物三千七百多件。十二月壬寅日,贼人刘六、刘七、齐彦名包围茌平,张舜卿率精兵一百人和儿子一起击破包围,斩获凶悍贼人几十名,没有损失一支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匹〕 捷报上报后,张舜卿因功升任武选员外郎,他的儿子授任百户。缙绅大夫听说此事,都作诗歌来赞美张舜卿的功绩,题名为《东征大捷诗》。昨天张舜卿拿着少保右都御史彭公的奏章来,并谈到平定蜀地的事;他经过时拿出诗卷给我看,我深深感叹张舜卿是文士,却能在武事上取得这样的成就、具有这样的勇气。我听说齐彦明、杨虎、刘六、刘七,都是巨盗大贼。他们正在猖獗时,老将和久经谋略的人都唯唯诺诺,甘愿退让,不敢抵挡他们一击。张舜卿能凭一百人解救被严密包围的军队,这已经很伟大了。至于高丽镇的胜利,张兴、张旺是与刘六、齐彦名势均力敌的盗贼;他们侵犯淮安时立即失败,掳掠兵备、知府刘祥,不到一年已经聚集到数千人,直达直隶、山东、徐州、淮安等地,所过之处都遭受残害,没有人敢于抵挡他们。张舜卿一战便将他们彻底消灭,使他们一个也没有留下;如果不是具有熊罴虎豹一般的勇力而且善于谋划、能够料敌先机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谁能做到这样呢?如今蜀地全部平定,张舜卿的功劳又不知增加了多少;从今以后,他所任用、授予的职位和权力必将更加重大。然而盗贼的兴起本来是有原因的,那些原因张舜卿都亲眼看见、心里完全明白,难道朝廷之上可以默然不言、不设法治理吗?鄙俗的谚语说:“治理在稍稍安定时便会败坏,疾病稍有好转便会加重。”如今正是病情将要痊愈却突然加剧的时候。若有了过失却不加治理,后来还怎么收拾呢?我和张舜卿同年登科,又有深厚情谊如同兄弟,所以读完他的诗后,在诗卷卷首写下这些话。正德甲戌年春正月丙申日作序。《赠杨秉衡序》
夫德与位相直,才与性尚□,非以表物异数其道有然也。故古之明君审官而杂治,责法而准式。其得也,吾从而重之。凡加秩厚爵,丰食足使者,皆重也。其失也,吾从而治之。凡罢废诎即□,治也。故明哲不以位贬德,才揜性;明君不以私蓄人,腐容蛊。明此六者,可以理天下矣。故表物异数者,天子之公柄,天下之公行也。□高而峙矣,有山岳阜冈之异;俱深而秽矣,有江河湖海之异。此非言高私于岳,言深私诸海,其数异也。故明君之务,在于操法而定式。盖法备而后可以责法于下,式定而后可以使下有准。故先有此二者,然后因位以植才,随治而审官。如此虽有侥幸诡遇之人,不能杂进而冐至此,非厚刑驱遣也。贤者尚一一表辨,莫失其小大,况不贤邪?故曰:汤有天下,举伊尹,不仁者远矣。此之谓也。吾友杨秉衡守汉中三年,吏部以为浙江按察副使。府寮请以予言为贺。夫君之清德明誉,彼士大夫莫不知。吾所以致意于君者,盖有以窥识皇上用贤为治之道。虽尧舜三王不复能过也。彼法式者,上操以眂下也。由君在汉中,凡所以综理维持,于是法是式者,未尝纤毫遗废。由明主表物异数之道,参之使君一日而三陟,弗过也。况惟是哉?君之在汉中也,广教化,厚民人。斯二者,人人之所难也。又加之以兵旅饥馑,馈饷输予,未尝一日少间。此虽使古循吏如龚黄朱召,莫能一朝居也。虽非以栖止召也。行远者未有弗自迩,登高者未有弗自卑。由是以往,君位当益弘而负当益重。天子宵旰之上,盖巳惓惓望君矣。君尚念之哉。
送张闇夫序
译德行应当同地位相称,才干应当同本性相合;并不是因为外在名物和等级不同,才使其中的道理如此。所以上古的明君审慎任官,使各种事务得到治理;以法责成臣下,以制度作为准则。凡是做得好的,我便跟着加以尊重:凡是增加俸秩、提高爵位、增加食禄、授予足够职权的,都属于尊重。凡是做得不好的,我便跟着加以治理:凡是罢免、废黜、贬退以及其他处置,都是治理。所以明智的人不会因为地位而贬低德行,也不会因为才干而掩盖本性;明君不会因为私情而蓄养人物,也不会容纳腐败、使其滋长。明白这六件事,就可以治理天下了。因此,表彰外物、区别等级,是天子公正的权柄,也是天下公正的行为。高而耸立的,有山岳、土山、冈陵的区别;深而低洼的,有江、河、湖、海的区别。这并不是说高就偏爱山岳,说深就偏爱大海,而是它们的等级各不相同。因此,明君所要做的,在于掌握法度、确定制度。因为法度完备以后,才可以用法度要求臣下;制度确定以后,臣下才有准绳可循。所以先有这两项,然后根据地位来培植人才,随着治理情况来审慎任官。这样,即使有侥幸取宠、诡诈求进的人,也不能混杂其中、冒然升迁;这并不是靠严刑来驱逐他们。贤能的人尚且要一个个加以表彰辨别,不遗漏其大小功过,更何况不贤的人呢?所以说:“商汤拥有天下,举用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的朋友杨秉衡镇守汉中三年,吏部认为他应任浙江按察副使。府中僚属请我用这些话来祝贺他。杨君清廉的德行、显著的声誉,那里的士大夫没有不知道的。我之所以向君表达这番意思,是因为从中可以看出我对皇上任用贤能、治理天下之道的认识,即使尧、舜和三王再世,也不能超过它。所谓法度制度,是皇上掌握它来观察臣下的。杨君在汉中时,凡是用来综合治理、维持秩序的事务,凡属于法度制度的,从未有丝毫遗漏废弃。按照明主表彰人物、区别等级的原则,参照他的功绩,使君一天之内连续升迁三次,也不算过分,更何况仅仅如此吗?杨君在汉中时,广泛推行教化,使百姓生活富足。这两件事,人人都难以做到;又加上战争和饥荒,军粮运输供给,从未有一天稍微宽松。这种情形,即使让古代的良吏龚遂、黄霸、朱邑、召信臣来做,也不能在一天之内承受得了,何况还不是为了苟且安居而召用他们。行走远路的人没有不是从近处开始的,登上高处的人没有不是从低处开始的。这样继续下去,君的地位应当更加显赫,所承担的责任也应当更加重大。天子日夜勤劳政务,想必早已殷切地盼望着君了。君还应当记着这些。《送张闇夫序》
辽阳张闇夫以户部郎中奉勑整督关中粮储,供实三边。既逾年,事几克成。会诏至,优免逋欠,君遂还京师。诸公先生各赋诗以赠,因属予序诸其首简。夫诸公先生之诗,所以道情悃,扬休芬于君之行,何弗至矣?又奚待予言?予闻之,先民巳然者可指而数,无然者难可必而待也。此其故,在识测消长逆顺之道尔。自孽臣专擅以来,仓臾益虗,国家之用益蹇蹇而难足。此不能察其巳然,虽严刑峻法,其有所窥避者皆可得而欺也。夫有所窥避者皆可得而欺,则弊愈滋,法愈严,国愈空,用愈歉。虽百弘羊,莫能给一镇,况之天下之大乎?闇夫之来也,严于治顽,而畧于理疲,故民皆欣欣然,若慈母之慰已,严父之教成也。夫事之不集者,皆悍民仿姓相挺背也。官府之令下于民,民承官府之孜孜然,早夜震恐,惟其不先至耳。彼悍民傲姓欲巳之脱者,则扬言以讹众,使之勿来;欲取以为利者,则夤缘县官报部运,因以所征为奇货。二者不同,同于蠹败国家之用,刼小民之命。当事丈或莫知求而治之,或治而不及其真有是故,顽者益顽,而疲者益倦,固非国家之法弊,百姓之抗玩也。闇夫深知其弊,而特治其最,此于事何不集为教?何不远邪?然又明识其□然之故,所为之处者一,能合于先王之道,使有所窥避者莫能肆其奸,不屑于条件禁治之末,其老成慎重之气,又足以副其心之所存。由是道也,虽天下可也,何啻关中邪?夫钱谷之事,我国家自祖宗以来付之司农者,其道盖可见也。后世行法理事之臣,往往作聦明,乱成宪,洗垢索瘢于民,以幸求暠暠之名,浮薄者从而效之,熙然成俗,故赋日严,用日歉,民日病,不可支□而弗变,则病者且死矣,不特贾生之痈疽耳。闇夫归见于上,庶几以所见所行者陈于前,使尽复祖宗之旧,贪婪窥俟之人莫能。冀用其志,则乂闇夫之成事也。闇夫勉哉!天下之民,今以望闇夫矣。奉赠太子太保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彭公还朝序。太子太保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彭公,既再平蜀盗矣,又比治土鲁番西邮奄奠。于是,上以书征公还朝。比过省会,陕西镇廵诸公暨藩臬诸君子,走使来属予序以赠公,谓予知公深,凡所以欲致意于公者,或能言之。夫崧高之作,吉甫斯堪;江汉之诗,周邦惟赖。公之崇勋休烈,有耳目者所能言也。至于要成功,泝源始,则有道者或昧而莫宣。海何以当之哉?布政使李公者,以书责海曰:「公负盖世之勋,当上所礼重,此丈夫得志,君子道长之秋也。」诸公云赠者,当以文为贵,而仪物不与焉。其云文者,当以子之言为贵,而他人不与焉。夫谈美德,章国休,君子之事,儒者所贵也。子奚可辞哉?于是海即诸公先生之意以献之。公曰:「明兴百五十载,仁渐义摩,天地所覆载,日月所照临,罔不尊亲爱戴。□□周所犹难,汉唐所无有,传所稽不可诬也。」陛下承太平之统,袭治平之后,人康物阜,何有弗施?宜民趋义,向教彰至仁之泽,广大治之绪。乃弄兵犯教,侮顺抗恩,方其横时,殪骁将,掠名城,倏忽千里,捷于疾飙。此与夷狄何异?上既累诏优抚,宜亟首自敶匍匐踊擗,觊万幸以从德心。乃犹性恃冥昧,致底天罚,凶魁既尽,党与靡遗。使陛下隆神武之名,公卿阐戡定之勚,血流千里,士惫数年。此岂陛下初意哉?故蛮夷虽至无状,犹有可诿曰:「此王者所不治,地远俗异也。」民亦乃尔,固非冠带文物之地,于化反乎不及。夫久张之弦,必更久佚之民,难令此长老素论也。鄙谚曰:「操火者可以喻热,握氷者可以契冷。」言事以躬见为得也。保佐之位,軨辖之地,上意必欲公与共理。此正一乱一治之际,其更弦施令之道,微公将谁图哉?盗起于民瘠。而吏不检风俗,繇于法弛,而辠不当。夷狄生于内,治疏而外守疲。三者,当涂之人所畧而不论也。夫瘠民不能以自给,常役尚无以用,而使无所不役,安不为盗?吏之能者,务以罗织求辠,掠民无所遗;不才者,养奸长恶。二者虽不同,同于驱民。此无他,法弛于上,而下觧体也。夫法弛则维常弗张,教化沮废,虽使百仲尼日诣民而导之善,弗能也。下觧体则见上所令玩而不从,少被督责,反因为怨,故讹言兴,正理盭。桀民自帅其乡,国度不习于下,苟以先王之道加之,譬之沃膏然,铁毋能灼也。故上虽宵肝忧劳,与公卿百执事瘁志毕虑,而功祥弗臻,盖意亡素定,而行失其所先也。民者,以吏为视听者也。吏如此,民将焉循?公奇勋宏勚,天下妇人小子莫不跂而望之。海承诸公之请,安得不以斯言告公?为陛下得人与天下生民贺。夫行百里者,不以九十里而跲,言必至也。况公之巳行,将遂足其百里哉?
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公往治甘肃序》
译辽阳人张闇夫以户部郎中的身份奉诏整顿督理关中粮食储备,供应三边。过了一年,事情几乎办成了。恰逢诏书到达,宽免拖欠的赋税,张君于是返回京师。诸位公卿先生各自作诗赠送给他,于是请我在诗卷开头作序。诸位公卿先生的诗,用来表达深厚情意、赞扬张君此行的美德,已经无微不至了,又哪里需要我的话呢?我听说,前人已经做到的事情,可以指明列举;前人没有做到的事情,却很难预先断定。其原因,在于能否认识、推测事物消长逆顺的规律而已。自从奸臣专权以来,仓库日益空虚,国家的用度越来越艰难,难以充足。不能察知这种已经出现的情势,即使施行严刑峻法,那些能够寻找空隙逃避的人,也都可以欺骗官府。既然能够寻找空隙逃避的人都可以欺骗官府,那么弊端就会越来越多,法令越来越严,国库越来越空,用度越来越不足。即使有一百个桑弘羊,也不能供给一个镇,何况天下这样广大呢?张闇夫到任后,严厉治理顽强抗拒的人,却对疲敝困顿者从宽治理,所以百姓都欣欣然,仿佛慈母已经抚慰了他们,严父已经教导了他们。事情之所以不能办成,都是因为强悍的百姓相互结伙、彼此支撑抗拒。官府的命令下达到百姓那里,百姓承受官府勤勉不懈的催促,早晚都震惧恐慌,只是害怕官府的命令还没有先到而已。那些强悍的百姓想要逃脱赋役,就散布谣言以误导众人,使他们不要前来;想要从中取利的,就攀附县官,向户部报告运输之事,借机把所征取的物资当作奇货。二者虽然不同,却同样在侵蚀、败坏国家的用度,劫夺小民的性命。负责此事的人有时不知道应当追查治理,有时虽加以治理却没有追到真正的原因,于是顽固者更加顽固,疲困者更加困倦。这本来不是国家法令本身有弊病,也不是百姓故意抗拒玩忽职守。张闇夫深知其中弊端,专门治理最严重的部分;这样做,事情怎么会办不成,教化怎么会不能推广,影响怎么会不能远及呢?他又清楚地认识到这些弊端形成的原因,所采取的处理方法只有一个,却能够合乎先王之道,使那些能够寻找空隙的人无法任意施展奸计,不屑于停留在条文、禁令和刑罚治理的末节上;他老练慎重的气度,又足以符合内心的存养。沿着这条道路,即使治理天下也可以,哪里只是关中呢?钱粮之事,我国自祖宗以来交给司农掌管,其中的道理大概可以看出来。后世执行法令、办理事务的臣子,往往自作聪明,扰乱成法,在百姓身上吹毛求疵,以求获得显赫的名声;轻浮浅薄的人又跟着仿效,渐渐形成风气,所以赋税一天比一天严酷,用度一天比一天不足,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若已经不能支撑却还不改变,那么病苦的人就要死了,这不只是贾谊所说的痈疽而已。张闇夫回京见到皇上,希望能把自己所见所行的事情陈述在皇上面前,使祖宗旧有的制度全部恢复,使贪婪而窥伺机会的人无从得逞。若能按照他的志向任用他,这也就是张闇夫成就事业了。张闇夫,努力吧!天下的百姓,如今都在盼望着你。《奉赠太子太保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彭公还朝序》。太子太保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彭公,已经再次平定蜀地盗贼,又接连治理土鲁番西部边境的奄奠。于是皇上写信召彭公回朝。彭公经过省会时,陕西镇守、巡抚诸公以及藩司、臬司诸位君子,派使者来请我作序赠给彭公,说我深知彭公,凡是他们想向彭公表达的意思,我或许能够说出来。至于《崧高》一诗,吉甫能够承担赞颂之责;《江汉》一诗,是周王朝所依赖的。彭公崇高的功勋和美好的功业,有耳有眼的人都能够说出来。至于探究成就功业的关键、追溯事情的根源,那么有道之人有时尚且不能明白、不能宣说,我怎么能够胜任呢?布政使李公写信责备我说:“彭公身负盖世功勋,应当受到皇上的礼遇和重视,这是大丈夫得志、君子之道兴盛的时节。”诸公说要赠送的,应当以文章为贵,不包括其他礼物;所说的文章,又应当以你的文章为贵,不包括他人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谈论美德、彰显国家的美好,是君子所做的事,也是儒者所看重的事。你怎么可以推辞呢?于是我就依照诸公先生的意思献上这篇文章。彭公说:“大明兴起以来一百五十年,仁德渐渐滋长,义理不断磨砺;天地所覆盖承载、日月所照临的地方,没有不尊敬、亲近、爱戴大明的。这是周代尚且难以做到、汉唐也没有过的事,从传记中考察也不可欺罔。”陛下承继太平的统绪,沿袭治理太平的成果,人民安康,万物丰足,还有什么恩惠没有施行呢?本应使百姓趋向道义,向往教化,彰显至仁的恩泽,扩大太平治理的事业。可是他们竟然动用兵器、违犯教化,侮辱顺从者、抗拒恩德;正当他们横行时,杀死勇将,掠夺名城,转眼之间行进千里,快如疾风。这同夷狄有什么不同?皇上既然屡次下诏优待安抚,他们本应赶快亲自上表陈述,匍匐奔走、捶胸顿足,祈求万分之一的幸免,以顺从皇上的仁德之心;可是他们仍然任性昏昧,终于招致天罚,凶恶首领既已尽数被诛,党羽也没有遗留。致使陛下成就神武的声名,公卿阐明平定叛乱的功劳,血流千里,士卒疲惫多年。这难道是陛下最初的意愿吗?所以夷狄即使极其无礼,尚且可以推脱说:‘这是王者不加以治理的地方,距离遥远而风俗不同。’百姓也是如此,本来不是冠带文物之地,却反而在教化上落后于夷狄。长久拉紧的弓弦,必定要长久放松;百姓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也必须使其休养,这不是那些老成之人的常论吗?鄙俗的谚语说:“手持火的人可以说明什么是热,握着冰的人可以体会什么是冷。”这是说,处理事情以亲身经历和亲自观察为最好。保佐之位,是辅弼朝廷的关键位置;皇上一定希望彭公参与共同治理。这正是一乱一治交替的时期,改变旧弦、颁行新政的事情,如果没有彭公,还有谁来谋划呢?盗贼起于百姓贫困,而官吏不整顿风俗,这是由于法令松弛,罪罚不相当。夷狄祸患发生在内部,是因为治理疏忽、外部防守疲弱。这三件事,当权的人都略过而不谈。百姓贫困,不能供给自己,平常的劳役尚且无法承担,却让他们无所不役,怎么会不成为盗贼呢?有才能的官吏,专门罗织罪名来求取功劳,掠夺百姓而不留余地;没有才能的官吏,则养成奸邪、助长恶行。二者虽然不同,却同样是在驱迫百姓。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上面的法令松弛,下面失去了执行法令的责任。法令松弛,纲常就不能振作,教化受阻废弛;即使每天让一百个孔子到百姓中去引导他们向善,也不能做到。下面失去执行法令的责任,就会看见上面所下的命令而轻慢、不服从;稍稍受到督责,反而因此产生怨恨,于是谣言兴起,正理颠倒。凶悍的百姓各自统率乡里,国家法度不能深入下层;如果把先王之道施加给他们,就像把油脂浇在铁上,连铁也不能被烧熔。因此皇上虽日夜忧劳,与公卿百官耗尽心力,却不能取得功效,这是因为没有预先确定治理的意旨,行动又失去了先后次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里〕 《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公往治甘肃序》
正德十年七月己丑,甘肃阙都御史,抚上以陕西左布政使高密李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甘肃地方。玺书既至,公于是秉节北行。三司诸公咸欲有以赠公,而右布政王公、左参政柳公谓予与公厚,宜予为言。予惟公在陕西最反,由佥事副使数年,始移湖广;湖广才一年,则又来陕。凡陕西吏民所苦乐,虽纤细知也。今百姓闻公往甘肃,恨不能留公,乃不知上意所在,行将欲公徧泽天下。予安敢不尽鄙人之词?昔公初来陕西,予方以忧家居,当时瘁瘁蹙蹙,不能交宾客,顾心独欲见公。以在京师士大夫间,独公所为为难知之,深慕之厚也。然何尝待数言,即卒能信公为长者,可以大受?此宜与执契孰谬?夫事非难成,能喻者少耳。甘肃之人所不能自聊,几六七载,向非天子厚福所庇,今安能复有室庐之托、父子之爱哉?轨事者不以德御下,以廉立威。诸将一切优游自玩,致虏数梗边者,此非虏无??犬也。夫内治弛纵不严,敌所必乘也;主吏狂悖谬妄,下所难令也。昨彭济物微,赵克正克易前人之愆以为之贤,则济物虽至今留可也。故曰:以道居危易,以滛居安难。此非但可以深中其情,当涂之人所万世不易者也。予尝由载籍所见,必窃自痛恨。以为士无事谓人不巳知,不能为时所用,以济天下之艰;及用之弗效,以往往托世文罪,以推患于人。此无他志,非求实学,非求巳耳。曩公与予言,即不甚高远,而指趣悉尽。夷考其巳事,则磊磊然不可得而企,确然不可易也。幸当诸公之请,可畧言之,以见公之所采明,予与公所由厚非比也。孝庙时,何鼎事诘问,言者当时大臣蒙被礼重者无以言也。而公以仪制主事抗疏上论,至有鼎近臣直言之祸如此,况疏远乎?科道言官不得其言如此,况非言官乎?上嘉纳焉。后有旨起延寿塔,公又抗疏止之。其论剀切,明着,可与《佛骨表》争高下。上初嗣位,公请慎法,先皇以光丕绪,叙述先皇忧勤天下之意,与孜孜图治之心,甚有次第。小王子上书,以六千人入贡,书辞悖谩,公乞返所上书,责其不敬之罪。令既伏悞,然后许更所上书,待议其人数定允,然后容。朝后卒如公议。此四者,志与学一不可废也。故公在武选日,能篾视权奸,抗阻传奉,鼎镬之威不脦,胁蜂虿之毒不能蜇老。公有此道也。夫本者末之所资,志者事之所待也。由公之巳然,以望其所未至,吾于公知绰然有余矣。兹予将日望之。
送潚川子序
译正德十年七月己丑日,甘肃缺少都御史,皇上任命陕西左布政使、密县人李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地方。玺书到达后,李公于是手持符节向北出行。三司诸公都想作些什么来赠送李公,右布政王公、左参政柳公认为我和李公交情深厚,应当由我来作序。我想,李公在陕西最初任职时,从佥事、按察副使做了几年,才调任湖广;在湖广才一年,又回到陕西。陕西吏民的苦乐,即使细微之处,他也全都知道。如今百姓听说李公要到甘肃去,恨不得把他留下,却不知道皇上的意图所在:皇上将要让李公的恩泽遍及天下。我怎么敢不尽力说出鄙陋的话呢?从前李公刚到陕西时,我正因忧虑家事在家居住,那时憔悴窘迫,不能交接宾客,只是心里特别想见李公。因为在京师士大夫中,只有李公所作所为难以被人理解,我因此深深仰慕他。可是哪里需要等到说几句话之后,我最终就能相信李公是长者,能够承担重大责任?这难道不是比契合符契还要准确吗?事情并不难办成,只是能够明白其中道理的人少罢了。甘肃百姓不能自我安顿,已经将近六七年了;若不是蒙受天子深厚福泽的庇护,如今哪里还能有房屋可居、父子相亲呢?治理军务的人,不以德行来驾驭下属,而以廉洁树立威信。各位将领一味悠闲自娱,致使敌寇屡屡阻塞边境,这并不是敌寇没有猛犬般的力量。内部治理松弛放纵而不严密,是敌人必定会乘虚而入的;主事官吏狂妄悖逆、荒谬妄为,是下属难以听从命令的原因。过去彭济物声势微弱,赵克正能够改正前人的过错而使自己显得贤能,那么彭济物即使至今仍留任也是可以的。所以说:依循正道处在危难中反而容易,凭借淫乱处在安定中反而困难。这不只是能深切击中事情的实情,也是当权者万世都不能改变的道理。我曾经从史籍中看到这些事,常常暗自痛恨,认为士人平时无事时便说别人不了解自己,不能被时代任用,不能救济天下的艰难;等到被任用却不能奏效,又往往托言时世而归罪于人,把祸患推给别人。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没有追求实际学问,也没有追求自我修养。从前李公同我谈论时,言语并不特别高远,但旨趣全都完备。考察他已经做过的事情,却光明磊落,令人无法企及,坚定确实,不能改变。幸亏借着诸公的请求,我可以略微说出这些,以表明李公所明察、我同李公交情深厚的缘由并非寻常。孝庙时,何鼎一事受到诘问,当时受到大臣礼遇的人都没有什么话可说;而李公以仪制主事的身份抗疏上奏评论,甚至有何鼎近臣直言所遭受的祸患如此,何况那些疏远之人呢?科道言官尚且不能这样发言,何况不是言官的人呢?皇上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有诏令要修建延寿塔,李公又上疏抗议制止。他的议论恳切明白,可以同韩愈的《论佛骨表》争高下。皇上刚刚即位时,李公请求慎重施行法令,以光大先皇的事业;他叙述先皇忧劳天下的心意以及孜孜不倦谋求治理的精神,层次十分清楚。小王子上书,以六千人入贡,书辞悖逆傲慢,李公请求退回他的书信,责罚其不敬之罪。命令他先伏罪认错,然后允许他重新上书,等议定并批准入贡人数后,才容许入朝。后来朝廷最终都按照李公的意见办理。这四件事,志向和学问缺一不可。因此李公任武选官时,能够蔑视权奸,抗拒阻止传奉官员,鼎镬的威势不能使他屈服,胁迫蜂虿般的毒害也不能蛰伤他。李公有这样的原则。根本是枝末所凭借的,志向是事业所等待的。根据李公已经做到的事情,来推测他尚未达到的境界,我知道李公的才能绰绰有余。我从此将每天期待他的成就。《送潚川子序》
潚川子既有浙江宪使之命,于是与潚川子游者咸思所以赠潚川子,或以词赋,或以文学,彬彬然,郁郁然,有老宿之所未见也。夫于潚川子之行,不亦盛乎?康子曰??娄乎休哉,可以言盛矣,未可以言道也。道者,履之所及,士之所志者也。于人以言,而不及乎道,芬章绘什,奚补焉?抉奇穷瑰,奚传焉?侈溢泛浩,宏愽伟大,奚关焉?」夫渊川子有道之士也,工人之赠也以器,贾人之赠也以宝,士大夫之赠也以言,言而弗及于道,犹无言也。夫欲赠潚川子,何若以道而赠乎?夫事之生也,莫不挟恃所抱,以睥睨于世,谓可以光明俊伟,物无不及焉。其行之也,千百不可一二,谓其志之皆非邪?此几于诬。士谓其学之皆非邪?此谓之抗越,弗达于教,然而君子贱焉者,以其中不足而外有余也,以其乱是而遂非也,以其恢恢阔阔,窃其义而资其名也。故其名虽贤恘,如所弗闻焉,其行虽利也,如所弗有焉。此非所以语道者也。何若以潚川子履之所及者语之乎?昔潚川子其黜而田里也,优游先王之道,若将终身,故穷居不损焉。在台察也,弃人之所易,而尚其难,故国是以章焉。其守府也,畧人之所喜为,而先其畏,故民生以休焉。按察也,植善芟狂,亟亟然以行于其所闻,是非之际,生死旤难,无悔也。故于士之守也,有大业焉。夫往者今之监也,志者行之基也。潚川子之于浙江,何若一视于所故履,而毋以易乎?夫长宪者,民命风俗之本也。惟有所弗庸焉,故上疑而下不畏,民日就于刑戮,不可以迁善而敏德。此非官有所不能也,治弗以事而行弗以理也。朝作而夕更加,乎其弱而不校,秋其强。此谓治弗以事,以伸缩谀讦而蠹教,以顺旨废实而滋愤。此谓行弗以理。二者冤民所以结恨于涂,而弗知者也。夫冤民结恨于涂,而凶人肆纵志意,此国家之福也。故愚。俗乱狱而固,奸小人逃刑而放寇,天下之民惴惴焉被踬于齐人,故无恠乎治日常少而乱日常多也。唯有道者深知其必然,故因心以眂物,参听以广情,果断以杜妄,执准以正欹。力不加多而效长焉,辟不加众而化行焉。舜之于四凶,孔子之于正卯,是也。然则潚川子以为何如?或曰:天下之人莫不引颈以望潚川子,使之辅弼天子,以广雍熙之治,而子以是言之,此但以及刑宪禁令之事,奚足谓道?以赠潚川子以道者曰: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不足于此而通于彼,吾未见有行焉者也。吾闻之也,君子之言也,不舍其近而踰其远,由是而之也,虽天下可指掌而治也,奚谓弗可以赠潚川子?
送沈仁夫序
沈子在关中也,凡五年,故沈子能数过予,予于是则能有以熟知沈子之为人。兹沈子秩使宪滇南矣,沈子以书抵予为别,予以痃癖不能饯沈子也,乃以其□□沈子而赠之曰:「夫骐骥骧騄所以称良马者,以其德足以致远也。士大夫所以称有良治者,以其业之居诸身者广大而坚固也。今天下之民所以困踣愁苦不能休息者,天子尝以苏息安妥申饬有司,使亟行之,而此旦甚也。固征赋之令未善邪?何行之百五十年而独至此棘也?夫由近之所行而不易,虽悉蠲征赋之令,而民当益穷,何也?禁令不明,刑罚不当,奸吏舞文而欺罔,豪民倚重而噬弱,故贫者抑志委心,甘为人役,而钩利之徒洋洋然横行于下而无忌也。昔者沈子之在关内,盖尝求是而治之矣。既而何子道亨,又惟求是而治。二子之治才一年,而关内之民瘠如??娄枲,上吏虗恢鲜实,苟务姑息,忽经制畧肯綮,民安不然。故愚尝以为教化之道,在于富民裕才;富民裕才之道,在于明法禁,审罪当。刑法禁明,罪审刑当矣,礼乐有不兴者,吾未之见也。曩于何子之行也,既尝以是告之,知何子居乎其业者广大坚固,可以行之而无踬也。故于沈子之行也,又??娄陈不繁焉。沈子、何子其道一而已矣。夫久通之市必偷,久张之弦必韧,皆不俟先民之训而后知者也。奸吏豪民之治不严,徒以区区小过细事诘审劘切,非所以求之法制之外者也。今之言者曰:「贵近科扰,官吏疾首苦心而莫能拒其至大者,然止一索而止。奸吏则缘是以趋五倍之利,豪民乘以先辑速报者,又辗转藉倚,是以什而供一也。彼贵近者固莫能遽巳矣,此缘贵近旤民者,吾亦不能巳邪?」孔子之仕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而孔子先簿正祭器,此所以使自废其猎较之道也。奸吏豪民无所得志于下,彼贵近即甚狠无厌,见求之难,知此不俟再求,而心巳勌矣。此姑举一事以告沈子耳。沈子爱民,信法,崇德,敦义,关中来仕者,吾微有多见也。民盻盻于上之治巳也,今巳数岁无验矣。予不于沈子望,而谁望邪?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马公平蜀诗序。
译潚川子已经奉有浙江宪使的任命,于是同潚川子交游的人都思考用什么来赠送他,有的作辞赋,有的作文章,文采斐然、气势郁盛,连老前辈也未曾见过。对于潚川子这次出行来说,不也是很盛大吗?康子说:‘这样只是丰厚美好罢了,可以说盛大,却还不能说达到了道。’所谓道,是实践所能达到的境界,也是士人所立志追求的境界。对人只用言辞,却不能达到道,芬芳的文章、华丽的篇什,有什么补益呢?搜罗奇异、穷尽瑰丽,又有什么可以流传呢?夸张铺陈、浩大宏博,又有什么关系呢?”潚川子是有道之士。工匠赠人以器物,商人赠人以珍宝,士大夫赠人以言语;言语如果不能达到道,就如同没有说话。想要赠送潚川子,哪里比得上用道来赠送他呢?事情一产生,没有不挟持自己所抱有的东西,睥睨世人的,认为凭这些就可以光明俊伟、无所不及。可是能够实行的,千百件中没有一两件,难道是说他们的志向全都错了吗?这近乎诬陷。难道士人认为他们所学的全都错了吗?这叫作违抗超越,不能通达教化。然而君子轻视这种人,是因为他们内在不足而外表有余,是因为他们混淆正确、遂行错误,是因为他们表现得空阔宏大,窃取道义来资助自己的名声。所以他们的名声即使看似贤能,也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行为即使看似有利,也仿佛没有得到。这不是谈论道的方法。哪里比得上谈论潚川子所实践、所达到的境界呢?从前潚川子被罢黜退居乡里时,悠然研习先王之道,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因此处境穷困也不损害他的志向。在御史台任职时,他舍弃别人容易做的事,而崇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所以国事的是非由此得以彰明。他镇守府州时,略去别人喜欢做的事,而把百姓畏惧的事情放在首位,所以民生因此得到安宁。任按察使时,他树立善行、铲除狂妄,急切地把自己听闻的道理付诸实行;在是非、生死、祸难之间,没有悔恨。所以在士人持守操行方面,他有伟大的功业。过去的事情是今天的鉴戒,志向是行为的根基。潚川子到了浙江,为什么不仍然如同过去那样实践,而不要改变呢?掌管宪法的官员,是百姓性命和风俗的根本。只因有所不作为,所以上面疑惑,下面不畏惧,百姓每天走近刑罚和杀戮,无法迁善、敏于修德。这并不是官职有所不能,而是治理没有依据事情施行,行为没有依循道理。早晨制定,晚上便再次改变,因软弱而不加校正,反而使秋季更加强硬。这叫治理不以事情为依据:用伸缩、谄谀、攻讦来损害教化,用迎合旨意来废弃实际,因而滋长怨愤。这叫行为不以道理为准。这两件事,是百姓在道路上积结怨恨而上面却不知道的原因。百姓积结怨恨,凶恶的人肆意放纵,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所以说这是愚昧。庸俗的人扰乱狱讼而固守成见,奸诈小人逃避刑罚、放纵盗寇,天下百姓惴惴不安,任由齐人般的强暴者加以践踏;因此治理的日子总是少,混乱的日子总是多,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只有有道之人深知这必然的道理,所以根据内心来观察事物,参照多方面的听闻来扩展实情,果断决策来杜绝妄言,执守准绳来纠正偏斜。用力并没有增加多少,成效却长久;刑罚并没有增加多少,教化却得以推行。舜对待四凶,孔子对待少正卯,就是这样。那么潚川子认为应该怎样呢?有人说: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潚川子的,希望他辅佐天子,扩大雍熙太平的治理;而你用这些话来告诫他,却只涉及刑法、宪令和禁令之事,怎么足以称为道呢?我用道来赠送潚川子,说:流水这种东西,不填满坑洼就不会向前流;在这里不足,就不能通到那里。我没有见过不如此而能流行的事。我听说,君子的言语不舍弃眼前近处而越过遥远之处;由此一步步做去,即使治理天下也可以像在掌中指点一样,怎么能说这些话不足以赠送潚川子呢?《送沈仁夫序》沈君在关中任职,共五年,所以沈君多次来拜访我,我也因此能够熟悉地了解沈君的为人。如今沈君奉任为宪使,前往滇南;沈君写信给我告别。我因患痃癖不能为沈君饯行,于是把那些勉励沈君的话赠给他说:“骐骥、骧騄之所以称为良马,是因为它们的德性足以到达远方。士大夫之所以称为善于治理,是因为他们所成就的事业存在于自身,广大而坚固。如今天下百姓之所以困顿跌倒、忧愁困苦而不能休息,是因为天子曾经下令让百姓苏息安定,申明告诫有关官员赶快施行,而这种困苦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难道本来征收赋税的命令就不完善吗?为什么施行了一百五十年,到如今却独独到了如此紧迫的地步?如果不改变近来实行的办法,即使全部废除征收赋税的命令,百姓也会更加贫困,为什么呢?禁令不明,刑罚不当,奸吏舞弄文法而欺骗蒙蔽,豪强百姓倚仗势力而吞噬弱者,所以贫困的人只能抑制志向、委曲内心,甘愿成为别人的役使;而追逐利益的人却洋洋得意地横行于下而无所顾忌。从前沈君在关中,曾经寻求这些问题并加以治理。后来何道亨任职,也只是寻求这些问题并加以治理。两个人治理才一年,关中的百姓就已贫瘠得如同破旧的麻絮;上级官员空谈浮夸而缺少实际,只图姑息,忽略制度的关键环节,百姓怎么会不这样呢?” 所以我曾经认为,教化之道在于使百姓富足、使人才充裕;使百姓富足、使人才充裕的方法,在于明确法令禁制,审慎判定罪行,使刑法禁令明确、罪行审定而刑罚适当。这样一来,礼乐还有不能兴盛的吗?我从前在何君出行时,已经把这些话告诉过他,知道何君所居守的事业广大而坚固,可以实行而不会跌倒。所以在沈君出行时,我又把这些话陈述出来,只是不再繁复。沈君、何君的道理是一样的。长期畅通的市场必然会产生偷盗,长期拉紧的弓弦必然会变脆,这些都是不必等待前人的教训就能知道的。治理奸吏豪民不能严厉,却只拿区区小过、细枝末节来盘问磨治,这不是在法制之外寻求治理的方法。如今议论的人说:‘权贵近臣的科派骚扰,使官吏头痛心苦却无法拒绝那些最大的负担,而他们只要索取一次便停止。奸吏却借此谋取五倍的利益,豪强又乘机抢先催逼追索,彼此辗转倚靠,所以十份赋役中只有一份上交。那些权贵近臣本来就不能马上停止,难道因为他们借权贵近臣来祸害百姓,我也就不能停止吗?’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鲁人猎取禽兽会互相争夺,孔子也参与争夺;但孔子先整顿簿册、端正祭器,这正是使他们自行废止争夺猎物的办法。奸吏豪民在下面无法遂行自己的心愿,那么即使那些权贵近臣再凶狠贪得无厌,看见求取变得困难,也知道事情不能等待再次索取,心里已经厌倦了。我姑且举这一件事告诉沈君。沈君爱护百姓,相信法令,崇尚德行,敦厚行义;关中任职的人,我很少见到有这样的。百姓眼巴巴地盼望上级治理自己,如今已经好几年没有看到成效了。我不对沈君寄予希望,又能对谁寄予希望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马公平蜀诗序》
正德辛未,今右副都御史马公以佥事分廵川南,时蓝鄢诸贼为患蜀中者巳二年。既伏诛,后复有廖麻子起川北,方四起,李崖井各有众十余万,破玛瑙关,陷南川、綦江,直犯江津,以窥重泸。诸军望锋而溃,亡敢撄者。都御史林公俊驻军江津,以公与副使何君有叙泸之捷,遂檄公廵川东,川东诸兵事皆以属之,曰:“贼非君莫可平也。”公于是与何君约曰:“副使李君以施南兵阨綦江路,吾宜蹑而蹙之大垭,与为夹击,此至计也。”于是俘斩万余人,贼惧走,乃追诸永澄土?曹东乡埧、摇橹箐,益斩获不可胜纪。于是贼日夜窜,毋敢反顾,自蹂践死者若积薪刈枲□兵以来,此大创耳。然时山路山?虚崄,馈饷弗继,氷雪凝冱,而又士冻馁不可支。公自徒步冲崄,劳苦慰勉,故士人之感悦用命如此。贼渡江北,川湖土兵以久役思归,林公召诸公急还征兵,公独以民兵数千袭贼后。贼攻梁山矙新宁,公趋保新宁,贼遂遯去。方四乃道亡,公击牛酾酒犒士卒曰:“吾乘胜追杀,彼仓卒谙吾众寡,必急击之,可得志也。”众曰:“唯。”乃进追于陶溪及凤凰山,连破之。于是贼走广利、宁羗,掠贪而巳。廖麻子在汉中闻若此,因内惧求抚,军中诸公信以为然。公曰:“此所谓急则求抚,援则复叛也。吾不能以全蜀之众受侮于贼。”乃纵兵追击于清风岭、歌阳寺,大破之。于是方四贼为曹甫遂来乞招,而自散者巳数千人,川东之贼始渺小矣。廖麻子益自惧,于是杀曹甫以遯,而公帅兵追之,斩获不可胜数。贼乃渡江转川西,往来汉城都之间,以危言索临江市。于是主者以我师老惫,议招益坚,公极论不可,唯饬兵戒士,筹计攻讨。会临江市父兄辑子弟数万人拒贼弗纳,贼屯新梁,相持者月余,而新梁民又欲谋变,贼乃去新梁,复纵横汉州,势延蔓不可支矣。上于是以今太子太保。彭公来视师,公首陈平贼之策,凡若于言。彭公叹曰:“不如是,贼不可平也。”乃出潼川、梓潼会兵,汉州一战,廖党遂空。喻贼以千余人,由间道东奔,所经穷山绝谷,捷若流电,凡三日,追兵未尝一及,独公所伏兵数邀□。会有诏进公右佥都御史,廵抚四川,属以兵事。公受命,益痛自刻责,明赏罚,严纪律,学士卒,谨要害,贼遂不能更西。于是又勒兵,刈马领,绝其东奔。属副使曹某、都指挥韩某,悉以精兵更番向贼,而巳出高坪、铜铃,历抵平桑,覩视缓急,至烧刀溪□渠凶七人,贼计穷,始有志请降,遣渠魁二人赴军门。公与期四五日,越二日,贼巳相率来,而喻某亡去,旋获斩之。蜀盗悉平,捷上,进公右副都御史,赐以玺书及金帛优赏之焉。夫平蜀之功,予以罪在乡里,盖数闻焉,故知马公先后详细如此。国家承平日久,豪民贪吏得志,恣肆穷人蒙被荼苦,不能何故,奸猾者辄起兵生乱,贼又矙知兵戒弛玩,又每要求招徕缙绅大夫,不窥其诚伪,辄亦信之,故愈无所忌惮。观汉中与临江市二事,非马公安可为也。林公覩事见信,彭公纳策决机,非明者不能,皆策书所蒶者,此其数岂宿贮曩定邪?未几,内江人骆松祥作乱,有众至数万,有司议兵讨之。公曰:“贼初仅百人耳,余皆良民胁从,未可尽戮也。”乃勒兵坐境,上传檄谕之,其众果散去。遂宁奸民挟其三里之众,旷役四年矣,犹弄兵山中,以胁其有司。公命縳渠魁十数人,余民服役如初,肤浅者当何如也?茂州羗悉众围城,城水尽,围急,公遣人喻羗以朝廷威德,且使入城授方凿井以待围觧,茂人因谓为“马公井”云。使他人当之,驰奏请军矣。夫戎兵之事,圣人之所慎,故学鲜传焉。马公由书生起家,有宿将之所难,此不可以风声气习槩论也。《易》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其马公谓邪?予闻渠县有凶。人尝戕其居民,阖门死焉。凡数年,有司置不敢问。公至,悉縳治之。方匆匆理校行阵也,而又明法昭禁,使教道显明。非确然长者不能。陕西按察使邵君文实,以四川诸君子之书,谓予曩为史官于马公有管鲍之义,当有言以引所为「百代奇勋」诗册之首,故援其事实而私论之焉。
送王克承序
译正德辛未年,现任右副都御史马公以佥事身份分巡川南。当时蓝鄢等贼在蜀中为患已经两年。贼人被诛灭后,后来又有廖麻子在川北起兵,正在四处蔓延;李崖井各自拥有十多万人,攻破玛瑙关,攻陷南川、綦江,直逼江津,窥伺重庆。各路军队望见贼锋便溃败,没有人敢抵挡。都御史林公俊驻军江津,因为马公和副使何君有攻取泸州的胜利,于是发檄文命马公巡察川东,川东各项军务都交给他,说:‘贼人不是你就没有谁能平定。’马公于是同何君约定说:‘副使李君用施南的军队扼守綦江道路,我们应当跟随其后,在大垭逼迫贼军,与他夹击,这是最好的策略。’于是俘获、斩杀一万多人,贼人害怕而逃走,马公便追到永澄土、曹东乡坝、摇橹箐等地,斩获多得无法记数。于是贼人日夜逃窜,不敢回头,自己践踏而死的尸体像堆积的柴薪;自从用兵以来,这是一次重大创伤。然而当时山路险峻,粮饷接续不上,冰雪凝结,又加上士卒冻饿不堪。马公亲自徒步冲过险路,慰劳勉励士卒,所以士卒感动喜悦、奋勇效命到了这种程度。贼人渡江向北,川、湖两地的土兵因长期服役而思念归家,林公召集诸公急忙回来征集兵力,唯独马公带领数千民兵袭击贼人后方。贼人攻打梁山,窥伺新宁,马公赶往保卫新宁,贼人于是逃走。方四正率军道中败亡,马公击牛斟酒犒劳士卒,说:‘我们应当乘胜追杀,他们仓促之间还没有弄清我军人数,必定要急忙攻击他们,这样可以取得成功。’众人说:‘遵命。’于是进军追击到陶溪和凤凰山,接连击破贼军。贼人逃往广利、宁羌,只顾掠夺财物而已。廖麻子在汉中听说这些事,因而内心恐惧,请求招抚,军中的诸公相信他是真心的。马公说:‘这就是所谓危急时请求招抚,得到援助后又重新叛乱。我不能让全蜀的百姓受贼人的侮辱。’于是放纵军队在清风岭、歌阳寺追击,大败贼军。于是方四的贼军归附曹甫,前来请求招降,而自行逃散的已经有数千人,川东的贼势开始微弱。廖麻子更加恐惧,于是杀死曹甫逃走,马公率兵追击,斩获多得数不清。贼人于是渡江转入川西,往来于汉城、成都之间,以危急的言辞索取临江市。主管此事的人认为我军已经疲惫,议论招抚更加坚定;马公极力争辩不可,只是整饬军队、警戒士卒,筹划进攻讨伐。恰逢临江市父老兄长聚集子弟数万人,抵抗贼人而不接纳他们。贼军驻扎在新梁,双方相持一个多月;新梁百姓又想谋变,贼军于是离开新梁,再次在汉州横行,势力蔓延扩展,已经难以支撑。皇上于是命今任太子太保彭公前来视察军队。马公首先陈述平定贼人的策略,彭公感到惊叹,说:‘不这样做,贼人不能平定。’于是调出潼川、梓潼的军队会合,汉州一战,廖麻子的党羽便被消灭。喻贼带着一千多人从小路向东逃奔,所经过的都是穷山绝谷,行动快如闪电;三天之内,追兵从未追上,只有马公埋伏的军队多次截击他们。恰逢诏令升任马公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把军务交给他。马公接受任命后,更加痛切地自我责勉,明确赏罚,严肃纪律,体恤士卒,谨慎守护要害,贼人于是不能再向西逃。于是又整顿军队,砍断马岭一带的道路,阻断贼人向东逃跑。马公命副使曹某、都指挥韩某,全部用精锐军队轮番进攻贼人,自己已经从高坪、铜铃出发,经过平桑,抵达烧刀溪,截杀渠魁七人。贼人的计策穷尽,才开始有意请求投降,派两个首领到军门。马公同他们约定四五日后投降,过了两天,贼人已经相继前来,而喻某却逃走,不久被捕获斩杀。蜀地盗贼全部平定,捷报上报后,马公升任右副都御史,皇上赐给他玺书、金帛,优厚赏赐。平定蜀地的功劳,我因为在乡里获罪,曾多次听闻此事,所以知道马公前后的详细情况如下。国家太平日久,豪强百姓和贪婪官吏得志,肆意妄为,使穷人遭受荼毒困苦;奸猾之徒常常起兵制造混乱,贼人又窥见军队戒备松弛、玩忽职守,且每每要求招抚,缙绅大夫不察其真伪,往往也相信他们,所以贼人更加无所顾忌。观察汉中和临江市两件事,不是马公怎么能够做到呢?林公看清事情而信任马公,彭公采纳策略而决断时机,不是明智之人不能做到;这些都是计策奏书中所包含的内容,难道这些谋略是从前早已储备、预先确定的吗?不久,内江人骆松祥作乱,部众达到数万人,有关官员商议发兵讨伐。马公说:‘贼人最初只有一百人,其余都是被胁迫随从的良民,不可以全部杀掉。’于是整顿军队驻守边境,上报檄文晓谕他们,众人果然散去。遂宁的奸民挟持三里的百姓,逃避劳役已经四年了,仍在山中弄兵,胁迫有关官员。马公命人捆绑十几个首领,其余百姓像以前一样服役。那些见识浅薄的人对此应当怎样看呢?茂州羌人倾尽全众包围城池,城中水源用尽,包围十分紧急;马公派人向羌人说明朝廷的威势和恩德,并让人入城传授凿井的方法,以等待解除包围,茂州人因此称那口井为‘马公井’。如果换作别人遇到这种情形,早就驰马报请调军了。至于用兵之事,是圣人所慎重对待的,所以相关学问很少流传。马公从读书人起家,却有久经战阵的老将也难以做到的本领,这不是可以用一般的风声气习来概括评论的。《易经》说:‘长子统率军队,是因为他行事合乎中道。’说的不就是马公吗?我听说渠县有凶恶之人,曾经杀害当地居民,合家都死在那里;过了好几年,有关官员置之不问,不敢追究。马公到任后,把他们全部捆绑起来治罪。他正匆忙整顿校阅军队、行军布阵,又明确法令、彰明禁令,使教化之道清楚显著。不是坚定确实的长者不能做到。陕西按察使邵君文实,拿四川诸位君子的书信给我,说我从前任史官时同马公有管仲、鲍叔牙那样的交谊,应当作几句话,引出《百代奇勋》诗册的开头,所以我根据这些事实,私下议论一番。《送王克承序》
王先生方伯关中三年矣。使者、师生以王先生数不理于群口,谓承流宣化之臣宜莫有如王先生。于是尊礼王先生有加焉。凡仕关中者及关中士大夫,初不识其指意所在,皆以使者为贤明能独知王先生也。夫自明兴以来,承流宣化之臣,予于关中得二人焉,高密李承裕与王先生耳。然皆直而靡挠,清而靡污,孑然弗滛于俗,油然弗媿于心者,彼又恶足以知孰可驩乎其心,报乎其誉,而当乎其毁者也。及其有请于王先生而不获也,则又求所以甘心焉。于是又以王先生为不可。凡仕关中者,又关中士大夫,皆以使者为不肖,曰:“是徒以市井之心矙长者之度,是卒以自??犬其奸谀谲险之迹而巳是亦奚益于事,而奚损于王先生哉!”于是王先生奋然若曰:“我知靖恭执事私顾靡爽尔矣。夫行年若吹飙奔矢也,我奚可以其洁而易其秽,以其安而易其危哉!”于是力陈其志而归,上与大臣皆莫得而留焉。于是王筅生浩歌以就驾,大揖以谢客,又忻然若曰:“田尔而耕,水尔而钓,吾得返吾初服而巳吾又安知所谓毁誉荣辱何物哉!”凡仕关中者及关中士大夫皆曰:“若王先生,盖古所谓仁人长者,增之而弗崇,窊之而弗卑者也。彼奚以是为有无也!”于是诵说王先生至于无穷焉,而庶民小子跣而逐号泣而后先者,不可以巨万计。浒西子闻而叹曰:“王先生所以自为者,其蠲洁若是也。夫豪杰之士不以丘壑之死而轻屈于细夫,况若尔哉!兹所以为王先生者也。”于是次第其事以赠王先生。
浚川文集序
浚川子之按关中也,以所为《浚川稿》九卷示予。予得而读之,有赋四首,乐府二十四首,古诗五言二十六首,七言十首,律诗五言三十六首,七言四十九首,绝句五言二十二首,六言二首,七言十一首,杂文三首,奏议五首。叹曰:浚川子之文之盛,如此乎哉!夫言者,心之声;文者,言之章者也。士自始学以及于其老,莫不唯道焉是致。道不可以无着也,莫不唯文焉是业。君子所以布其心志于天下后世者,文而巳也。然天下后世读其书,则有以考其德;考其德,则有以识其人。是文之所以为文者,以学而不以夸,以所能至而不以其所徒闻。故周公、孔孟之文,当时诵之,后世仰之,其体如是也。故以其可守而善,可久而敝也,故谓之经。经者,常也。尽人伦之常者也。故浊世莫能蚀,盛世莫能加。巧者毋贲,知者毋变也。浚川子曩与予游翰林,穷古圣人之迹,黜百家之谬。当时所同游者,莫不以君为能。然诣理极变,发精殚微,愽而能简,丽而能则。若浚川子,盖今所独步,操觚之士,靡得并焉。夫文有三等:圣人所不易,而学者所未谙也。上焉者,惠猷启绩,若唐虞咨俞之美焉;中焉者,弘道广训,若孔孟删序之微焉;下焉者,序理达变,若雅颂讽托之妙焉。三者不具,虽文何观?其故在所以养之者厚而毋淆,纯而毋驳而巳浚川子之所养,可以无媿于斯二□,则其文之所至,三者何歉焉?予悲今之为文者,殊昧此道,故读其文而附之以此。此可以告后学矣。正德壬申冬十月十又二日序。
送桑华州序
译王先生任关中方伯已经三年了。使者、师生因为王先生多次不被众人议论所理解,认为承接上级政令、宣扬教化的官员,应当没有人能比得上王先生,于是更加尊敬礼待王先生。凡是在关中任职的人以及关中士大夫,起初都不了解他的用意所在,只认为使者贤明,能够独自识别王先生。自明朝兴起以来,我在关中只见过两位承接政令、宣扬教化的官员:高密李承裕和王先生罢了。然而他们都正直而不屈挠,清廉而不污浊,独自守持操行而不受世俗影响,安然自得而不愧对内心;那些人又哪里足以知道谁能使他们内心欢喜、配得上他们的赞誉、经得起他们的毁谤呢?等到他们向王先生有所请求而没有得到满足,便又寻找能够让自己甘心的理由,于是又说王先生不可取。凡是在关中任职的人和关中士大夫,都认为使者不才,说:‘这个人只是用市井之心窥测长者的气度,最终只会暴露自己奸谀、诡诈、阴险的行迹罢了,这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又能损害王先生什么呢!’于是王先生奋然说道:‘我知道自己谨慎恭敬地办理职事,私心顾虑没有一点差错。人生年华如同风吹飞箭般奔驰,我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清白而改变污秽,因为处境安定而改变对危险的防备呢?’ 于是王先生竭力陈述自己的志向而归去,皇上和大臣都无法挽留他。王先生于是放声高歌登车,向宾客作大礼告别,又欣然说道:‘种田就种田,钓鱼就钓鱼,我只不过得以返回原来的生活罢了;我又怎么知道所谓毁誉荣辱是什么东西呢?’凡是在关中任职的人和关中士大夫都说:‘像王先生这样,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仁人长者;增加他也不能使他更崇高,降低他也不能使他更卑下。他哪里会把这些当作有无得失呢!’于是人们称颂谈论王先生,长久不止;平民百姓和孩子们赤着脚追赶,前前后后哭喊相送的人,多得无法用万来计算。浒西子听说后感叹道:‘王先生用来要求自己的,就是这样清白洁净。豪杰之士不会因为困居山野、面临死亡,就向平庸之人稍稍屈服,何况王先生这样的人呢!这就是王先生之所以成为王先生的地方。’于是我依次叙述这些事情,赠给王先生。《浚川文集序》浚川子巡按关中时,把所作《浚川稿》九卷给我看。我得到后读了其中的作品:赋四首,乐府二十四首,五言古诗二十六首,七言古诗十首,五言律诗三十六首,七言律诗四十九首,五言绝句二十二首,六言绝句二首,七言绝句十一首,杂文三首,奏议五首。我叹息说:浚川子的文章竟然如此盛大吗?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文章,是言语的文采。士人从开始学习直到年老,没有不是专心追求道的;道不能没有彰显,没有不是把文章作为事业的。君子把自己的心志传播给天下后世,靠的就是文章罢了。天下后世的人读他的书,就可以考察他的德行;考察他的德行,就可以认识这个人。这就是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的原因:凭借学问而不是夸耀,凭借实际能够达到的境界而不是仅仅听说的内容。因此周公、孔子、孟子的文章,当时的人诵读,后世的人仰望,其体制就是这样。因为它可以守持而美善,可以长久而不敝,所以称为经。经,就是常道,是穷尽人伦常理的东西。因此浊世不能侵蚀它,盛世也不能增加它;巧诈之人不能粉饰它,聪明之人不能改变它。从前浚川子同我在翰林交游,穷究古代圣人的事迹,贬斥诸子百家的谬误。当时同游的人没有不认为君有才能的。然而他探究道理的极致、穷尽变化,发掘精微;学问广博却能简约,文辞华丽却能合乎法则。像浚川子这样的人,大概是当今独步的,执笔作文的人没有谁能同他并列。文章有三等:圣人所不能改变、而学者还没有完全熟悉的,是最高一等;上等文章,惠及谋略、开启功业,如同唐尧、虞舜君臣咨询应答的美善;中等文章,弘扬道义、推广训诫,如同孔子、孟子删定、编次文章的精微;下等文章,叙述道理、通达变化,如同《雅》《颂》诗篇托事讽谏的精妙。三者不能兼备,即使是文章又有什么可观之处呢?原因在于滋养它的根本深厚而不混杂,纯正而不驳杂罢了。浚川子的涵养,可以无愧于这三点,那么他的文章所达到的境界,在这三者方面又有什么不足呢?我为如今作文的人感到悲哀,他们特别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读他的文章后附带写下这些话。这些话可以用来告诉后来的学者。正德壬申年冬十月十二日作序。《送桑华州序》
桑使君知华州之二年,当夫述职之期。冬十有一月吉日,使君将起行北上觐天子,道理政绩,述民疾苦。山东大参东谷张子适罢省居华,以使君优礼士大夫,爱民慎政,有古循良之所不逮,且重与使君别,于是以予言赠使君。予与东谷往来游华,所见辱于使君者,今且亦二年矣。其得于闻见之际者,诚巳弗蒶矣。方欲述撰其美,使天下为郡邑者具识其贤,乃东谷以是属予哉?夫祖宗以天下之不可以一人治也,于是广建置,别枢辖,严郡邑之制,先守令之轨。百五十年,化行俗美,百姓富庶,修礼笃爱,可以比隆三代。然弛张互其机,否泰逓其运,故长治久安之后,或沴泐参滛,巧作奢,穷侈极,鸿化忽盭。故必有以振作兴起,奋其惰,涤其污,阔其隘,抑其文,归诸理,使故者复□□引,如是而巳。天下之为郡邑者,顾不能昔然,于是乎有疾苦之民,澶洄之俗。上虽极意求治,功日远,效益难,此安可谓法制疏畧阔大也?中庸曰:「文武之政,布在方册,其人存则其政举,亦求诸其人而巳关中郡县甲于天下,民之瘠损,天下亦无以方焉。而华州又当东面之冲,使者冠盖相望,民匍匐输挽,迎候如历纬轴。加以冗征杂敛,晨夕更迭,民疲而瘅,吏瞶而不知名。之士无以昭布其豪杰之业,恢扩其愽大之用,况庸流中才哉?桑使君下车以来,绳吏有法,用民冈典,集事有章,繁惰有等。故吏畏而民悦,人亲而行通,力无恒劳,财无恒出。使者不恕,居者不摇。历其境,知其功,见其俗,识其政。于乎!使天下守郡者皆如使君,可以副天子德意矣。请以是为桑使君赠,何如?东谷君曰:「斯惟桑使君所独诣也,是其可以赠吾桑使君矣。」正德十有四年冬十月之望序。
【卷之十三】
序四
【序四】
送中丞安崖公往治淮浙盐法序。
韩汝庆集序
海樵子序
休庵诗集序
送樊子谕序
陕西壬午乡举同年会录序
何仲默集序
贺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李公七十序》
书幸庵赠卷后序
沜东灵药记序
赠渔石子序
赠雨山子序
刻台史集序
送文谷先生序
王舜夫集序
送太守凫溪公入觐序
奉寿南庄先生八十序
秦安县志序
樊子少南诗集序
对山集卷之十三 序
送中丞安崖公往治淮浙盐法序》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安崖黄公抚廵陕西者三年矣,民安盗息,刑清政举,吏民畏爱,豪强屏息。庙堂以为难能,士大夫方倚望安崖公久在关中以庇荫其庶民。小子顾以东南盐法大坏,国计不通,公私告乏。圣天子有忧焉,于是勑吏部推择素有才力大臣往治之,佥以安崖公上闻。制曰:「是。」勑至,濒行,陕西布政司参议郄君文范以公昔参晋省辱知特深,乃书抵予曰:「安崖公仰承明命,柄用有渐,正古人明良相遇之期。不肖欣慕爱乐,情莫自将,惟执事有言以壮其行。斯公之所以勤勤恳恳赡养黔首者,将由是使天下贤人君子人人能乐道之矣。」予惟凡政莫艰于废极,诸镇莫重于关中,安民辑字,补偏救弊,非得老成体或之才必不可济。故九重不以重地锁钥是恡,而借公往治,盖有监极公之微隐,若曰:「有清苦之介,则何事不可为;有伸缩之才,则何弊不可救。」于乎明哉!夫盐法之弊,今虽数十年,然宪章具在,豪右之挠,请托之蠹,十一而巳,非坏也。新岁士夫受命视事者溢额,掠民加课,贾誉矣,然遂至于大坏,商夫窜避,边饷鲜援。盖予尝拊髀叹息者也。公行矣,兹予深有望于公焉。圣天子光照及此,经畧之远图也。凡公之所以极意报上者,此或其一尔。公思慎哉!嘉靖十五年丙申秋九月朔旦序。
韩汝庆集序
夫生者,天地之大德也。然能生矣,或又弗底于成。中庸曰:“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岂圣人天地固亦有弗能尽者与?予因讳子汝庆之殁,于是伤天地之德有所不能自尽焉。岂生则其理,而弗能尽则其数邪?汝庆,韩邦靖,朝邑人也。与其兄汝节同举正德戊辰进士。予与鄠杜王敬夫纳交焉。私以为文武之业,康济之器,兹实其人。乃后十余年,汝庆以由西参议卒于家。予亟往哭之,撰诔写哀。谓天佑人,国家?之以才矣,复尔敓之。扶舆之气,萃之有期期不常逮,逮矣复敓。天道柰何!闻汝节汇其诗文若干卷,藏于家笥。予痛汝庆光巳肆而弗长,用将究而忽窒。幸犹有此,可以表见来世。读其诗,思其人,诉其志。于戏!汝庆可谓弗死矣。古今诗人,予不知其几何许也。曹植而下,一杜甫、李白尔三子者,经济之畧停畜于内,滂沛洋溢,欝不得售。故文辞之际,惟触而应,声色臭味,愈用愈奇。法度□然而志意不蚀,与他摹仿剽敓远于事实者万万不同也。予恐读是集者,爱其词而不逆其志,徒以区区辞章之末视汝庆。故以是序诸篇,托临潼赵伯一氏刻而传焉。嘉靖丁酉春三月七日丙戌序。
海樵子序
译桑使君治理华州到第二年,正逢考核述职的期限。冬十一月吉日,使君将要启程北上朝见天子,说明自己的政绩,陈述百姓的疾苦。山东大参东谷张君刚刚罢省,居住在华州,因为使君优礼士大夫、爱护百姓、谨慎施政,有古代循良官吏所不能及之处,而且又重视同使君分别,于是请我写话赠给使君。我和东谷往来游历华州,承蒙使君礼遇,至今也将近两年了。我从所见所闻中得到的感受,确实已经不能尽述。正想撰写文章赞美使君,使天下治理郡邑的人都充分知道他的贤能,东谷却把这件事托付给我。祖宗认为天下不可以由一个人治理,于是广泛设置官府,区别枢要辖制,严格规定郡邑制度,首先确立守令的法则。一百五十年来,教化推行,风俗美善,百姓富足,修明礼义,笃厚仁爱,可以与三代的盛治相比。然而政事的宽严交替有其规律,否泰的运数也交替运行,所以长治久安之后,有时弊病滋生,巧诈兴作,奢侈穷极,宏大的教化忽然违失。因此一定要有所振作兴起,使懒惰者振奋,洗涤污秽,拓宽狭隘,抑制浮文,使一切归于义理,使旧有的事物恢复【缺字】引,这样就够了。天下治理郡邑的人,如果不能像从前那样做,于是便有困苦的百姓和浇薄回旋的风俗。皇上虽然极力谋求治理,功效却日益遥远,成效更加难以取得,这难道可以说是法制疏略、规模宏大吗?《中庸》说:“文王、武王的政教,都记载在典册上;有那样的人在,政教就能兴举,也不过是求得那样的人罢了。”关中的郡县在天下首屈一指,百姓的瘦弱困损,天下也没有可以相比的地方。华州又处在东方交通要冲,使者车马接连不断,百姓爬行着运送物资,迎送等候就像经历纺织机的经轴一样。再加上冗杂的征税和摊派,早晚交替不止,百姓疲惫而生病,官吏昏聩而不知道其中名目。即使有贤能之士,也无法彰显并施展他们豪杰的事业,扩大并发挥他们宏大的才用,何况庸碌之流和中等才干的人呢?桑使君到任以来,约束官吏有法度,役使百姓合乎常典,办理事务有章法,繁简劳逸各有等级。因此官吏畏惧而百姓喜悦,人际亲和而政令通行,力量不必长期劳苦,财物不必经常征发。使者没有受到苛扰,居住的百姓也不动摇。经过他的辖境,便能知道他的功绩;看见当地风俗,便能了解他的政事。啊!假使天下守郡的官员都像桑使君这样,就可以符合天子的德意了。请把这些话作为赠给桑使君的文章,怎么样?东谷君说:“这正是桑使君独有的成就,足以用来赠给我们的桑使君了。”正德十四年冬十月望日作序。【卷之十三】序四 【序四】《送中丞安崖公往治淮浙盐法序》《韩汝庆集序》《海樵子序》《休庵诗集序》《送樊子谕序》《陕西壬午乡举同年会录序》《何仲默集序》《贺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李公七十序》《书幸庵赠卷后序》《沜东灵药记序》《赠渔石子序》《赠雨山子序》《刻台史集序》《送文谷先生序》《王舜夫集序》《送太守凫溪公入觐序》《奉寿南庄先生八十序》《秦安县志序》《樊子少南诗集序》《对山集卷之十三 序》《送中丞安崖公往治淮浙盐法序》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安崖黄公巡抚陕西,已经三年了。百姓安定,盗贼平息,刑罚清明,政事兴举,官吏和百姓既敬畏又爱戴,豪强也收敛屏息。朝廷认为这很难做到,士大夫正盼望安崖公长久留在关中,以庇护百姓。我只是看到东南盐法大坏,国家财政不能流通,公私都告匮乏。圣明的天子对此忧虑,于是命令吏部推举一向有才干和力量的大臣前去治理盐法,众人一致把安崖公的名字上报。诏令说:“就是他。”命令送到,临行之际,陕西布政司参议郄文范君因为过去任晋省参议时,曾深受安崖公知遇,便写信给我说:“安崖公仰承圣明诏命,逐渐得到任用,这正是古人所说明君与贤臣相遇的时机。我不肖而欣喜仰慕,爱戴欢悦之情无法自持,只希望您能说几句话来壮行。这位公勤勤恳恳赡养百姓的事业,将由此使天下贤人君子人人都乐于称道了。”我认为,所有政事没有比废弛已极的事务更难治理的;各镇没有比关中更重要的。安定百姓、辑和民众、补救偏失、挽救弊病,如果没有老成而通达事理的人才,必定不能成功。因此天子不因关中是重要的锁钥之地而吝惜借用安崖公前往治理,大概是在考察安崖公深微隐约的品德,仿佛说:“有清苦自守的操介,那么什么事不能做;有能屈伸应变的才干,那么什么弊病不能挽救。”啊,这道理多么明白!盐法的弊病虽然已经有几十年了,但法令制度都还具备,豪右的干扰、请托的蛀蚀,不过十分之一罢了,并没有完全败坏。新年里,士大夫奉命任事的人超过定额,掠夺百姓而增加赋税,竞相博取声誉,于是终于大坏,商人逃窜躲避,边疆军饷很少得到支援。这正是我曾拍着大腿叹息的事。公将要出发了,我因此对公寄予很深的希望。圣明天子的光明已经照察到这里,这是筹划长远治理的谋略。公竭尽心力报答皇上的一切作为,这件事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公应当思考并谨慎行事啊!嘉靖十五年丙申秋九月朔日作序。《韩汝庆集序》生命,是天地最大的恩德。然而能够使万物生存,有时又不能使它们达到成就。《中庸》说:“天地是如此广大,人仍然有遗憾。”难道圣人与天地本来就也有不能完全做到的事吗?我因为韩汝庆先生去世,于是为天地的恩德有所不能完全施行而悲伤。难道生存是理,而不能尽其生是命数吗?汝庆名邦靖,是朝邑人。他和兄长汝节一同考中正德戊辰进士。我与鄠杜王敬夫结交,私下认为,文武事业和安民济世的才器,真正就是这样的人。十多年后,汝庆以西参议的身份死于家中。我急忙前往哭吊,撰写诔文抒发哀痛。我说,上天保佑人才,国家正要依靠他的才干,为什么又夺走他呢?天地间的精气聚集到他身上,有时不能长久留存;好不容易聚集,又被夺去。天道究竟为何如此!听说汝节汇集了他的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的书箱里。我痛惜汝庆的光芒已经充分显露,却不能长久;事业将要完成,却忽然中止。幸好还有这些作品,可以在后世显现他的才华。读他的诗,便思念他这个人,也能看到他的志向。唉!汝庆可以说没有死去。古今诗人,我不知道有多少。曹植以后,只有杜甫、李白这三个人,他们经世济民的谋略积蓄在胸中,充沛洋溢,却郁结而不能施展。所以在写作辞章方面,只要受到触发就能应声而发,声色气味越是运用,越显得奇特。法度【缺字】然而志意并没有受到损伤,这与那些模仿剽窃、远离事实的人完全不同。我担心读这部集子的人,只喜爱他的文辞而不能理解他的志向,徒然把汝庆看作区区辞章末流之人。因此写下这篇序放在各篇之前,托临潼赵伯一氏刊刻流传。嘉靖丁酉春三月七日丙戌作序。《海樵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