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敏公遗集附录卷二

译蔡懋德 世人谈论治水，大都没有分辨江南和淮北的不同。龙门、震泽，都是大禹疏浚开凿之处；说到砥柱、底定，似乎彼此相同，实际上却大不一样。为什么呢？淮北的水流迁徙不定，顺逆忽然改变，其祸患在于决口。治理决口，虽然要竭尽人工，却还要由上天决定成败。江南的水流曲折百转，流向汇纳有一定规律，其祸患在于壅塞。治理壅塞，虽然仰赖上天降恩，但功劳在于人力。因此淮北自前朝定都燕京后，就被称为漕运之道。国初宋康惠、陈恭襄，乘着圣祖开创基业的时运，取得了伟大功绩。后来徐武功、刘忠宣各自施展宏大谋略，人们仍然以漕运转输的规划为忧。秘密筹划陵寝疏浚，近二百年来，以堤防制水，以水冲刷泥沙，策略处于中下之列；有时又开泇河以济漕运，分散黄河、减弱水势，共同仰赖天子的神明威灵。那么治理黄河的人，谁来承当这份功劳呢？至于江南水利，三江的旧河道，自古以来没有改变。即使东江依靠海塘阻挡，使水流分入吴淞，又有白茅江来分泄娄江的水势。像霅水、苕水、宣水、歙水、金陵水、九阳水等，都从高处倾泻而奔向大海。河道一旦划分清楚，只是潮汐来回，泥沙容易淤积。河道畅通，水流便能引入田亩灌溉；河道堵塞，水流便会倒冲而狂奔。吴地难道不会成为沼泽吗？天府每年数百万的贡赋，全都依赖吴地供应。吴地庄稼歉收，输送贡赋便不能前进，上下都陷入困境。历代圣明君主忧念百姓疾苦，考察前代治水的得失，采纳臣民的陈述，下诏派遣官员，勤力修治水利，使百姓年年依靠丰收，主管财政的官员免得仰屋叹息，编户百姓也不再哭泣叩击腰腿。到了神宗后期，水政荒废，水灾一来便泛滥滔天，旱灾一来又枯槁待毙，连一瓶粮食也不能使人吃饱，百姓长期在闾巷中叹息；官员的品秩屡遭削减，致使府县官员也承担罪责。到了我朝贤明君主统治时，广开耳目，体恤吴地百姓的隐痛。懋德不顾自己愚昧，恭敬上呈密封奏章，承蒙诏旨下达有关部门制定条目，慎重处理始终，并正议论应从哪里筹措钱财。无奈东邻西寇相继扰乱，外部侵扰、内部纷争，当事者希望赶快解除君父忧患，专心整饬军马、磨砺兵器，把吴中的水政看作可以稍后办理的事。只是三军的旧欠军饷，吴地独自承担天下的一半；年年没有收成，逃亡者每天上报，难道能不忧虑国家根本吗？这正是中丞张公巡抚吴地的时候，他审察时机、掌握要害，对于寇患和民生不分先后，始终同时考虑。正当战马逼近郊野时，他下令治理城墙壕池以巩固防守，亲自驱使勇猛将士挫败敌军锋芒。只要稍有空闲，便减少随从，乘小船遍历湖海，探寻水道的源流终始，同时搜集旧日事实，编次成《水利全书》，高高置于案头。凡是过去考察研究所得的成说、开导治理的便利办法，以及筹措钱财而不耗费民财、符合朝廷谋划而很快充实国家仓廪的措施，都有确凿证据可以验证。张公又随着巡察的旌旗到来，只需指点描画地形区域，绘成图画，曲折如实地描绘江河、塘港、陂泽的脉络，以及水流分合、纵横、宽窄、大小，不出堂屋便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遥远的《桑经》，深奥的庾纪，张公大概都已参究并超过它们了。他的精神力量，是多么周全而缜密啊！所以他文武兼治，才力恢宏有余，怎么会没有闲暇呢？近来懋德拜读明白的诏令，诏令谆谆谈到松陵、垂虹一带水势上涨，已经命令使用畚锸，先清除咽喉般要道的梗塞；那么像肠胃、尾闾一样的地方也急需疏泄。吴淞、白茆的疏浚开凿，英明的圣主一定不会等到再次谋划后才决定。大型工程相继开展，凡是排水、疏通、筑堤、修闸、拦截、分流，使水归入沟壑、泥土回到原位的办法，详细按照这部书办理，哪里还会有遗漏的法则呢？而且还应刊载成败得失、劝戒诏告，使循良官员奋力竭蹶，使奸邪之徒震恐警惕，停止侵吞渔利的念头。这样，张公编纂此书，就是为国家建立不会枯竭的仓储，为吴地百姓医治即将倒下的疾苦。有人责难懋德说：“淮北治水的办法，千万人始终没有长久的良策；为什么江南水政却有累累数卷的书册，照着做就一定有效呢？” 一篇券语不是说过吗：“江南受水患，是太湖水溢出的缘故；淮北害怕水患，是黄河改道的缘故。水溢出是经常的，河道改迁是变化的，天人之间的道理已经全包括在这里了。”即使让夏忠宣、周文襄与宋康惠、陈恭襄互换任地，也必定会违背这一江南水利规律；如果没有中丞张公殚精竭虑，也不会有这样的成果。农具还没有举起，我已经看见这部不朽的宏伟著作了。即使淮北徐武功、刘忠宣再生，也难以继承大禹的谋略功业，这都是形势使然。张公亲自执笔编纂，我在荒僻的礼学之地读到此书，错误地自称粗知水利学问，承蒙他寄信让我商议订正，我实在不敢隐瞒自己的愚见。不过，不贤而只懂一点小道理，又怎么能对张公有所帮助呢？书版已经刻成，计有书叶二千二百余页；都是张公亲自主持评定、在征询意见时完成的。等到万侯任职之时，他的治境濒临吴淞壅塞的河口，三个冬季农闲，幸而漕运粮料事务稍微清闲，得以同乡野老人比较晴雨，参验核查水政、考究真实情况；又有宽袖士人向我请教吴中掌故，逐条记述下来。张公虚心谦下、善于任用人才、乐于采纳意见以成就大业，大都如此。懋德对于列名其中深感惭愧，姑且借这支拙笔来附会辅助之意。○《吴中水利全书》序

译陈继儒 一向以来，边地的巡抚以士卒战马为重，内地的巡抚以钱粮为重；唯独今天的江南，边地和内地的事务都集中在这里。大中丞张公恰好处在这样的艰难局面。过去有人来察看三吴，指称这里是神州的腹地、物产丰饶之区；士民靠食税粮、穿租帛生活，老人还能在市中嬉游，如同小儿一般，哪里曾亲眼见过兵革？近来秦、晋、楚、豫一带的流寇气焰，忽聚忽散，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年了！这件事容易吗？困难吗？拱卫陵寝，保护京城，催促督运漕船数以百千计，渡过长江向前行进，水路平安无事。这容易吗？困难吗？将领官吏不能解甲，士大夫登上城墙防守，不敢在家住宿；张公前后顾盼，左支右绌，在兵力不足、军饷匮乏之时处置一切。这容易吗？困难吗？太湖两处洞庭的百姓喜欢赌博、好勇斗狠，听说大中丞移镇皖口，便招呼吴越人白天公然抢掠。张公迅速赶回，调兵围剿；他们有的吊死在林木上，有的像受惊的鸟、逃散的鱼一样，窜伏在菰芦丛中。张公立即斩杀他们的首领，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这容易吗？困难吗？张公既承担安抚内地的忧患，又兼有边地巡抚的忧患，更何况还要像陶侃拾取竹头木屑那样事事亲自过问，像刘穆之那样耳听目察、亲手筹划，心血耗尽，胡须鬓发都已变白了。这样，他哪里还能有空闲撰成《水利全书》呢？为什么呢？崇祯初年，如今的藩参蔡懋德以仪曹郎的身份上奏寺卿事务，极力陈述东南水患。皇帝在平台召见对答，问水患在哪里？蔡懋德以苏州、松江回答。皇帝回头对辅臣说：“修治水利，恐怕不会扰民吧？”辅臣奏答：“正是担心扰民，所以才责成巡抚、巡按修治。”不久奉到特别诏旨，专门下诏办理，却因流寇兴起而没有实行。大中丞张公奋然说道：“不是我来承担，还有谁能承担呢？”于是和藩参蔡懋德、既万令君、任王茂才焕如，汇集吴中古今治水方法，总计数十万字，错综综合各种策略，纵横贯穿，仿佛提着数十万乌合之众，线索全都掌握在手中。张公在这部书中足以看出他的谋略才干。张公笑着说：“我的计划已经考虑成熟了。”三吴是水乡泽国。吴地不担心流寇，却担心士寇、土寇；祸乱不从战争开始，而从荒年开始；荒年不是主要起于旱灾，而多起于水灾；水灾不是起于上游横流，而是起于下游堵塞。下游堵塞，三江的尾闾不能通畅，震泽的“肠胃”便溃决泛滥。苏州以下、吴淞以上，张望所见都是巨浪洪涛，田地不能生长谷物，盗贼便逐渐兴起。因此治兵、攻打流寇，是为百姓除去表面症状；治水、消除土寇，才是为百姓除去根本病因。幕府虽然迁到江南，但心神始终悬系于江南。凡各郡州县的水道，都绘成图，向上追溯源头，疏理水脉，逐条列明名称，测量形势。记载事情的方法就是这样：首先记诏敕、奏章、公文，其次记书、志、考、说、论、议、序、记、对策，再往下直到祭祀祝文和歌谣，也都不遗漏。记载言论的方法就是这样。大体上，开凿吴淞江作为干河，旁及吴淞江分流的河道作为支河。干河采用孟子的治水方法，就像疏浚江河、导引入海；支河采用孔子的治水方法，就像用力治理沟洫。上游留下约一二里，不必全部疏浚，用它代替坚固的堤坝、代替壮大的水闸；截断海潮带来的淤泥，堤防出没的□盗；一旦发生异常大水，只要一纸檄文下达主管机构，畚锸如云、鼓鼛如雷，不出几天，震泽的水便直奔吴淞，吴淞的水又直奔浦口而流入大海。水患泄去以后，填土恢复原状；这就是开而又不开、不开展而又已经开展的妙诀。如果说水域受方界限制，官府受行政区划限制；人少便不足以成事，人多又会彼此隔膜，像室外有秦越、室内有妇姑，似乎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办成的。一个郡有七处，一个县总共有数十处；一处淤塞便会废掉整条河，一个人懈怠便会损害全部力量，似乎不是一个县的事情。但我偏偏认为并非如此。国家治理黄河，每年捐出数额巨大的钱财，面对无边无际的巨大河壑，都是为了转运漕粮。漕粮从哪里来？三吴承担了天下赋税的一半；如果有水患，漕粮又从哪里产生？如今疏浚吴淞江，钱不过八九万；白茆江不过五万，与黄河工程相比，节省了好几倍，所以完全办得到。前朝专门任命夏忠靖、周文襄、海忠介治理水务，而大中丞张公的忠勤、见识和力量也与他们相当；何况皇帝在平台召对之后，不惜把郡县河夫定额设置的经费留下来资助工程，后来又有协济款项，所以完全办得到。但是水有旧河道可以居处，盗寇却有故乡而不敢居；水有生路可以通行，山寇却有生门而不肯出。如今张公先把治水的方法转过来治理盗寇，随后等待盗寇平定，再治理吴淞江以平息水灾，这大概就是兼有大禹不自夸、不自伐，顺势而为、行若无事的做法。大禹从苍夷使者灵威丈人那里得到金简玉书，而张公汇集水利资料，是在军书紧急、风帆战马之间取得的；张公难道会认为盗寇难治而水患反倒容易吗？由此看来，边地和腹地的事务更不必说了。○《吴中水利全书》后序

译万任 我万任不过是铜崖的浅陋儒生，未曾通晓天下大计。曾读《管子》至《水地》篇，才知道齐桓公之所以富强是有原因的。国家的根本在粮食，粮食产生的源头是水土；水土又能使万物繁殖丰盛。春秋时期，齐国土地并不比列国大，而征战之事又没有一年不发生，齐国却独自雄于四邻，这是因为姜太公所划定治理的疆域，管仲又善于修治，所以能够凭借赋税参与诸侯事务。秦汉统一舆图，历经唐宋直到前朝，都继承这种方法，修治水利。到了我朝历代圣主，更加勤于农事，成效昭然可见。然而神宗以后，国家经费常常担忧不足，核查贡赋数额，竟有一半在吴地。吴地不过数郡，处在东南之间，是鸱夷子所说与鼋鼍鱼鳖共同生活的地方；但贡赋输送繁重，只依赖水稻收获。古代大禹划分田野、分置九州，说土地只是涂泥，田地属于下下等，但赋税却列为上上等；这不只是依靠土地的利益，也有人力在其中。难道人力也会因古今而不同吗？我脱去布衣出任县令，在督抚中丞张公麾下任职，张公恳切地提点告诫我，说吴地临海，陂塘靠近水道而恰逢水政荒废懈怠，凶荒接连到来，官民都忧愁困顿。嘉县狭小，吴淞江横贯其中，正是水道壅塞受害的地方，你要好好察看。我赶紧召见地方士绅，这才知道吴中的水从西南倾注到东北：远处有宣、歙、苕、霅等河流，近处有常州、润州等河川，都汇聚到具区，再引水灌注，形成泖、荡、淀、湖、渰、漾等水体，全都向着吴淞、娄江和东三江奔流入海。东江废弃后，两江水流更加猛烈，又借助白茆江向北泄水，分散、减弱其势。如今吴淞、白茆都承受潮汐浸灌，泥沙填塞壅积；仅凭娄江这一条水道，怎么能容纳东南千里的狂澜？况且支渠、泾流泛滥，薮泽、污水、沼泽、洲渚以及交错贯注的水道，全部胶滞不通。水是用来灌溉运输的，《管子》所说的土地血气，就像筋脉流通一样。因此说“水具备各种物资”，又说“水对于万物最为神妙，没有什么不得到它的滋养、没有什么不尽其生机，是因为水的内在尺度适宜”。如今水深便漂荡淹没，水浅便焦枯；洪涝是病，□也是病，树木庄稼不能成熟，拖欠的赋税无法交纳。圣明天子早起晚睡、日夜操劳，长久以来关心疏导水道，把国家体事务放在心上；中丞公体恤国家、忧念百姓，专门以饥饿和溺亡为念。恰逢诏旨频频颁布，他在整兵拒寇的空隙巡行郊外辖境，凡江湖泽壑、郊原城郭，都摹写成图；随即考察水情、审核谋划，搜阅典籍，编纂成全书。先记水流发源之处，次列水流经过的区域。上天的雨晴，每年多有失常；水量的增减，转而成为利害。贤明君王下令不必等待时日，水工设置常规官秩。至于其他督率、镇抚以及经纬规划，都顺应水性而循其下流。自古至今，凡疏浚治理而有利于农田的事迹，于是全部收录；上至奏事文书，下至郡国记录，一直著为法令。凡有增损、因革，以及朝廷和民间提出的规划、答复、教令，歌颂功德的文辞，也都搜罗收入。大概司空负责治水，虞人掌管水政，按时疏通湟、遂、畎、浍、沟、洫；农正所掌管的疏浚也有一定制度，水庸官也负有职责，法令的完善真是详细啊。这确实是一部可作百世法则的书，将要缮写呈给皇帝御览。书版先交给枣梨刊刻，嘱咐我参与参订；我惶恐惭愧，展开书卷庄重诵读，感佩张公把忠诚明亮之心直剖肝胆，写在这部编册里。至于汇编次序、校勘文字，蔡参知谋划经纶，早已具有王文学那样的淹博学识、为众人所推重；承蒙张公礼聘，竭尽心力，而张公又亲自裁定。这哪里是我万任所能参与的呢？即便如此，我既已接受教诲、承受命令，怎敢不尽心办理？吴淞江的泄水尾口，恰好在嘉、上两县的辖境。过去有数十丈宽的洪涛，如今却没有直径一寸的细流。听说白茆江也是这样。每次拜见台司，或同州县长官会集，都共同感叹吴中的水患像病人的蛊病堵塞胸膈。即使年年推荐丰收，也还没有恢复元气；积累的饥荒使征收赋税屡屡亏缺，流离失所的人充满道路，有司等待治罪都来不及。嘉县尤其盐碱，不适合种禾，只能种木棉。自从江流阻塞断绝，一遇商羊、旱魃所象征的旱灾，庄稼立即枯萎倒伏。父老说起这些，流下眼泪。如今承蒙张公的恩威，正等待圣上批复的旨意，转眼间已经下达；畚锸如云般兴起，竭力进行排水、治理、淘浚、决泄的工程，使高低各处都顺应水性，土地也日益能够生产。还将看到芦苇蒲草地变成肥沃的低湿田，焦硬贫瘠的土地重新成为膏腴之土。还有一层意义：漕运河道开通治理，飞挽运输可以任意疾驰；河沟加深，大船可以排列通行。粮仓中堆满红色粟米，像丰镐地区那样繁盛，默默培植国家根本；贡赋源源不断，安定内地、抵御外患，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这样便能使熙朝的鼎祚绵延亿万年而无疆。这部书的完成，难道是区区掌管事务的小吏所能充分赞叹的吗？○《贺大师柱即元辅玉翁张老公祖荣满序》

译杜士全 当今皇上施行宽仁之政，对内修治政务，对外抵御侵扰，竭尽了心力。只是大江南北分别设置了各个总督府：北面淮地主管漕运，皖地主管军务，南面则独任重臣，镇抚辖区，保卫治理万民，划定四境，控制三吴，驾驭六郡。凡是财赋供应、沟渠河道、江海湖泽以及守望防御、军需事务，兼及漕运和兵务，都可以奉天子的恩宠威灵，持节钺办理。我大中丞东越张公，对社稷的功劳著于南方，任职三年已经完成政绩，报送天官考核。再过三年，又当考核政绩，特别的荣誉和优厚的恩宠，将再次赐予他光荣，绝不只是寻常的恩赏而已。同乡大夫们谋划写一篇文章来彰显他的功业。我想，张公自从进入吴地疆域，刚刚到任时，正逢警报传来：近处关系到陵墓、京城和宗庙，百官都在那里；其次要守卫江边，楼船和将吏都在那里。张公凭一人之身，近至润州，远至泰郡，无论南北，没有一天不是在防守城池、处理战争事务。驾着四匹马，飞驰着六面大纛，连停息都没有空闲，而军饷匮乏、兵力单薄，更使他忧惧不安。经过多次筹划，部署才终于确定。这些心力，大约十分之三用来治军，十分之七用来安抚吴地。他所采取的调度和权宜措施，都是为了扩大皇上的恩德，希望能够减免、宽缓和救济百姓，使我们的人民勤勉生息。近来连年不断发生灾害，盗贼之风日益炽盛，张公忧形于色，痛苦地把责任担在自己身上，立即起草奏疏上报，请求为百姓申命求生。大体说来，救荒的措施有十二项，首先是减轻赋税；但功令在前，考核在后，征收越来越急，百姓骨肉可见，骨髓都被榨尽。张公即使呕心沥血、须发枯槁，也到处设法消除灾患，仍然担心牛犊会变成刀剑，平坦的田野会变成沟壑和堡垒。于是清除烦苛，均平赋役，简化狱讼，禁止冗费靡耗，整饬军备，平定盗贼巢穴，分解户籍、周密编户，务必堵塞祸患和漏洞。于是弯曲的城墙都被修整，画地连成百雉之城；滋生荆棘的地方，也都耸立起高大的城墙。天子听说后嘉奖他，按等次赏赐，使皇上对东方的忧虑稍得舒缓。狂妄的盗寇猖獗，到处蹂躏，却始终没有谁敢向淮扬前进一步；其威望所达到的地方，全是张公的力量。张公在军务间隙稍有空闲，便驾一叶小舟巡查水汛，往来考察河流源头，把三吴各条水道的旧河道绘图登记，编成全书进呈皇上御览，想仿效宋臣范仲淹救济农田兼顾赈饥的方法，把利弊条分缕析，没有遗漏。张公对江南所作的巨大贡献，实在是用心良苦。人们说张公治理事务看似毫不费力，从不任意纷更；他治理百姓如同治理水势，遏制其强悍逆流，疏导它使之流入低洼之处；治理水又如同治理军队。因此，他的才略和勇谋，实在是上天特意造就了他，用来辅佐兴盛的朝廷，并使忠勇武功世代相继。比如运筹决策，名望可与萧何、韩信相比，张公很像张子房；张纲条理分明而调度迅速，粮食突然短缺也能倚靠谋划立即办成，办理事务很像张平叔；议论政事能够回旋周全，上天多有仁人发表言论，张公很像张元素；亲手题写封章，笔力可称为燕许之文，张公又很像张道济；威名布于濠州，使江淮的草木都知道他的姓名，张公很像张万福；功勋在于王室，功劳在于百姓，张公很像张忠献。那些受他保护、安居在席上的人，把张公视为父母；为他塑像、筑坛祭祀的人，则把他当作神灵奉祀。自六年以来，张公在江南如同半壁江山，在陪都一带如同长城；他不依靠武臣的兵力，不把三吴的山林湖泽耗空，而是以慈仁浑厚的德行，养护东南的元气。功劳超出寻常，利益流传百世，只有张公一人而已。过去周文襄与夏忠靖，作为巡抚长期任职，直到今天仍受到称道；当时并没有百万盗寇作乱，也没有亲自统率军马，反复征发调派，时常有警报传来，财用困乏、百姓艰难的情形，却同今日张公安抚吴地一样。张公劳苦困顿，忧虑时局，体念国家，凭文武才略辅佐修治和抵御的政务，所奏报的显著功绩足以载入功勋府。假使让张公统领六卿，升任三公，成为公侯的心腹，不久还将从东方召张公入朝，赐见询问他安抚吴地的情形。张公回答说：‘如今我不忧虑盗贼，而忧虑百姓；不只是忧虑百姓，还忧虑赋税。’ 这些问题的根源，没有比海内园地更严重的了。我们郡变得荒芜、杂乱，已经很久了。我等忝列士大夫，却不能替桑梓分忧，幸而长期蒙受皇上的覆庇，深厚的恩泽也惠及乡里。张公考核六郡诸位大夫以及父老子弟的政绩，大家争相磨石刻文颂扬张公。唯独我们乡里的大夫，怎么可以没有一句话？他们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并不是我个人的私言，而是千万人想说的话。姑且把它刻写在帛上，等待太常采录，不也可以吗？贺大中丞玉翁张老公祖荣升司空、总督河道，特召入朝觐见序

译陈子龙 朝廷设置各个幕府，用来控制天下。三吴处在天下中央，是天下的根本。三吴安定，天下就能振兴；天下安定之后，九边才可以谋划。因此这里的权力十分重大，实际上比边地巡抚重十倍。然而往往受文法束缚，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图治理。过去，皇上颁布科条，务在约束防范郡县，三年考核政绩，施行殿最。幕府以下的官员都在寻找需要补救的地方，尚书询问情况，怎能不急迫？各级官吏又害怕上级因考核不佳而获罪，想找人承担责任，也怎能不急迫？于是百姓开始喧嚣忧愁，无所凭藉。年成不时发生灾害，意外之患又接连而来，即使是号称天下根本的东南，也只能凭借惠文法令这三尺之法相互弹劾治理，哪里看得见所谓休养生息，哪里谈得上与天下同安、同危呢？甲戌年，御史中丞东越张公奉诏书来安抚我吴地。张公从御史台出任地方官，朝廷内外都仰慕他的风采。皇上认为张公是博大宽厚的长者，把他委任于股肱重地，给他时间来观察成效。张公因此能够一心一意地奉行职事，勤勤恳恳地施行仁德，和各位使节、大夫共同申明法令章程，下达到各郡，使主管赋税的官吏按时征收，却不敢把利益搜刮尽净。使执法官吏依据判例明断案件，却不敢苛酷残暴；使负责迎送的官吏按时接待，不让宾客旅人滞留，也不许借机谋取私利；使守卫城门的官吏巡查四境，不得因开闭城门而骚扰百姓。察访官吏的贪墨和苛刻，上报各司寇，不得隐讳边疆的弊端；查明征敛没有法度的情形，请示司徒，不得逃避责问。这样实行了六年，东南依靠这些措施安定和睦，雨旸、蝗灾、螟害也不能造成祸患。恰逢秦、晋、楚、豫一带的流寇气焰时聚时散，张公有时移镇皖口，有时持节驻守三山，在战马之间崎岖往来，在兵饷单薄匮乏之际安排处理事务，却看不出有仓皇扰攘的形态，也看不出困窘艰难的样子。枞阳、小池的险要之处，接连挫败狂寇的锋芒；盗贼转而到濡须、谯郡，渐渐逼近留都。张公用偏师抵挡十倍于己的贼军，前锋已经到达云亭，贼军徘徊畏惧逃走，不敢前进。陵园安稳，寝宫安宁，神京平静，这是谁的力量？张公利用闲暇修筑城垒、设置守御，以作防备；太湖、棠邑的城垒，以及雉垒、崇堞，突然增高加固；采石、鸠兹的哨望墩台，也突然增添险固。他又核实屯田军伍，均平轮番服役，讲习步卒和战车骑兵，严格执行刁斗军令。督率材官将士，按照古代兵法布置军阵，教习射箭和骑马，施行赏罚；将士身穿韎韦、跗注等军服，排列如鱼丽、鹤列，每天在辕门鼓角之间互相辉耀。将士吃饱，战马腾跃，能够投石、超越车乘，气势如同疾风。假如突然有缓急之事，便鸣剑奔赴战场；只要能够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把郅支的头颅斩下，来报答陛下就够了。他这种忠诚念主、以文武才略筹划时局的作为，难道能和各个幕府中只守一处边障、把守一路关塞的人同日而语吗？具区横跨三郡，烟波浩渺，各郡的不法之徒藏身于芦苇草木之间，四处抢掠；从武林、塘栖直到平江、松陵，行旅多年不敢问津渡河。张公不用烦劳一名士卒，便设法擒获了他们的首领，道路这才得以通行。其他如大浮的盗寇、梁溪百姓的惊乱变故，张公也都谈笑之间平定。近来福山、团狼之间有大盗出没，灾祸将要波及内地，张公查明了他们首领的姓名，奋然发布檄文，集合大江南北的力量督促擒拿，很快就要把他们捉住。此时治理河道的使职空缺，主管爵禄的官员把张公的姓名上奏，皇上答复准许。恰逢中枢有事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因骑马而召见张公，说：‘不必立即到河道任职，另外还有命令。’大概是因为张公所修的《三吴水利全书》久已劳烦皇上御览，而皇上正急于治理河道、运输漕粮，所以急着召张公入朝。至于张公安抚吴会，聚集百姓、奖善惩恶、治理水患盗贼、保护百姓的事迹，都已经传播在歌谣中，收藏在盟府里。皇上思念张公已经很久了。两次报满、三位大夫任期已满，却没有立即召见；至于突然在半夜下令的情形【此处有缺字】，难道不是因为河道关系到利害吗？不然的话，皇上难道能有一天不想着东南吗？议论者说：天下有艰难重大的职任，又有不得不任用的臣子，像这样悬在人的耳目之前，是因为此人受到重视，认为非用他不可。东越独自知晓张公的才能，并把它昭示天下到如此程度，是因为他的官职重要。使人受到重视，官职也就重要，而职责没有不能完成的。依我所听说，前朝治理河道的大臣，如朱镇山司空、潘印川宫保，都有特殊谋略和功绩，受到赐予元圭的宠荣，河淮之间都为他们立祠画像。孝宗朝马端中公任司马，建造漆器、筹划陈谋【原文有缺字】；他的功业可比拟宰辅，又凭世宗朝的神武，辅臣累积功绩，而杨襄毅公筹划谋略，则如石投入水。皇上英明果断，动辄效法上祖，正要把两件重大的事务交给张公。张公如今入朝应对，对于防治河道的谋略了如指掌，他也许会被授予中枢之职，居中调度，从容谋划；只命他以司空身份出任河道，来扩展、继承大禹治水的功业，并使之更加光大。张公一向深自负任的事业，正是如此。他耳目所接触的，精神所寄托的，虽有忘身于河道之劳，却关系到宗社亿万年的长远计划。伊耆氏的时代最能任用治理水务的人，只有两位；古代唐帝的四姓臣子，他们的功德足以养活百姓，流传久远，直到今天人们仍不衰地歌颂大禹的功烈。当今难道只是缺少两位张公吗？凭什么来回应皇上，使皇上慰藉按捺大腿的思念，改变‘没有大禹’的叹息呢？《崧高》《烝民》两篇诗歌歌咏申伯、仲山甫的功劳，却把根本归到张仲身上。他和宣王坐在黼扆之前议论政事，因此能够使宣王任用贤能而不疑，充分发挥文武臣子的作用，对内治理顺畅，对外威严有力，周道灿然，实现中兴。天子知人善任，把东南委托给张公，已经取得了成效。如今又把晋国司空召入朝廷觐见，以此激励辛劳的臣子，当天就要把他安排在百官之上。张公更加发挥自己的才略，以福泽四海。宏大的诏命广泛施行，光耀前后，四海之内一定会有人歌咏他的功业根源，把它比作上古盛世；这对中兴的棋局来说，难道不是光明灿烂吗？监司、总戎诸公来到张公的府第，作为张公的部属，谋划庆贺张公，并征求赠言，我谨慎地编次成这篇文章。贺大台柱、即师相玉翁张老公祖荣升总督河道、工部右侍郎，奉春旨入朝觐见，荣行序

译王心一 张老公祖以著名谏议的身份在留都建置幕府，至今六年，任期届满。一时绅士以至百姓，都打算进京请求给他加衔并让他长期任职。恰逢总督河道需要重臣，众人都认为张公才略和声望足以胜任，于是奉到皇帝的批准，催促他来朝觐见。不久张公将乘快车北上，瞻仰皇上温润肃穆的天颜，朝廷内外都夸为盛事。爱戴张公的人说：‘上天幸而让我们的张公成为三吴的福星，我们这些人如同游春台、吸佛乳一般，为什么不让他像哯山的羊叔一样长期任官，成为我们仰赖的靠山呢？在任官时间久了，正可以积累资历、镇压地方，为什么又要把他调走？’我说：不对。上天生下张公，并不是只把他作为一方百姓的寄命之臣，而是作为天下六合内外共同依靠、养育万民的臣子。没见过和、扁二位名医治疗疾病的情形吗？有人因病求医，说是肠胃，说是咽喉，说是腹心，四肢各有疾病，医生就分别用药。东南是财赋之区，如人的肠胃；河道则如同咽喉。只保卫肠胃而遗漏咽喉，可以吗？替张公考虑的人说：‘河道实在难说。黄河泛滥，从旁决口，淮河以北都会成为鱼鳖之地，而黄河故道狭窄，不能漕运；淮河承受决口之水，越来越大，淮河以南也都会成为鱼鳖之地，而黄河故道与决口形成的田地相连，也不能漕运。河道的变化无法预知，天公将怎样对待它呢？’ 我又说：不对。过去汉武帝征讨匈奴，平定滇、越、蜀、辽，当然不吝惜封赏通侯，同时也很重视惩罚。可是他所任用的汲仁、郭昌、郑当时，并没有因为河道的事情而稍稍降低官秩。后来使者王延世堵塞馆陶金堤的决口，功劳极其微小，却被赐予中大夫的官秩，俸禄二千石，并封为关内侯。等到河堤再次决口、再次堵塞，又重新赐给黄金。汉武帝减免处罚、提高赏赐，难道是有私心吗？是因为河道变化无常，而治河的功劳不容易取得。若一定说河工无人可任，那么国家定都燕蓟，每年依靠东南数百万石粮食充实京师，运输漕粮的路线必定经过济、博一带，黄河这一线实在是南北之间最大的咽喉。自洪武二十四年原武黑阳山决口，经过开封城北五里，向东到寿州正阳镇，全部汇入淮河，黄河故道于是淤塞。此后刚决口就堵塞，刚堵塞又决口，河患便始终和漕运相伴。近来徐州、房山一带溃决之后，黄河没有固定河道；河身向东迁徙，就要担心漕运；黄河决口，水从亳地流入涡水，泛滥到泗水，就要担心陵寝。当事者对此十分棘手。如今皇帝在位十三年，圣明出于天性，远超千古，像闪电照彻天空；凡是内廷的三九大僚，以及外地的镇守、巡按、总督、巡抚，其忠邪、勤惰，全都洞察到底。遇到紧急重要的官职空缺，即使皇上未尝不考察众人的会推，衡量事情的始末，也从来没有一概批复准许。只是我国初年，宋康惠、陈恭襄承接开国的时运，取得了伟大功绩；后来徐武功、刘忠宣各自施展宏大的谋略，功成之后天下安宁，难道不是任用了不同寻常的人吗？何况近来开通泇河以济漕运，分泄黄河、减弱水流，凭借朝廷神灵共同庆贺河水安澜。治理河道的人尚且不以个人名声为功，何况像张公这样卓然任事的人呢？张公的仪表如玉山耸立，胸襟深沉而反应敏捷、学识渊博，思虑仿佛神灵授予。张公还未到任时，方圆数千里之内水旱灾害接连不断，乡里残破，民间歌声断绝。自从张公持节钺而来，便以天的宽容、海的涵养施政，恩泽如露，威严如霜；均平赋役，筹划军粮，修筑城堡，整修兵械，应时而作，壁垒也焕然生色。水犀般精锐的军队雄壮威武，芦苇荡中的盗贼再也不敢偷偷作乱；豺狼狐鼠都藏匿逃窜，探查赤白丸、准备作乱的人不敢下手；以《春秋》之义砥砺军士，搜捕盗贼，举行春猎秋狩，恭谨遵守约束，不敢扰乱军旗和鼓声。材官能够开弓，军队每年都兴起勤王之役，奔赴死地如同鸭子，不敢在队伍中喧哗，也不敢在路上逃跑。即使是小小的一庭诉讼，大事果断裁决，小事析理调解，威严与恩惠并用。即使山川草木，仿佛也熟悉张公的容貌，并因他而神采飞扬；他还想到三吴是水乡，水利应当放在首位。每当公务稍有空闲，便减少随从，乘轻车遍历湖海，考察水道的源流和曲折，同时核实旧有事实，撰成《水利全书》，上呈皇上御览。如今重大任命在手，应当尽情施展胸中的奇才，不久就会看见祥瑞之气环绕河道，荣光浮映洛水。难道只是几个郡受到安康救济而已吗？过去魏武帝征召刘晔、蒋济、胡质等五人，蒋济、胡质等每到驿亭休息，从没有不讨论抵御敌人的谋略；唯独刘晔独自躺着不说话。蒋济问他，刘晔说：‘面对明主，如果精神不能相接；精神这种东西，难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张公的精神哪里还要等到觐见皇上，时时刻刻都像面对君父一样。六年之间，对内治理、对外抵御，竭尽力量、劳心苦思；不能按时进餐的时候多得像日暮之后，眼睛不能交睫的时候多得像夜晚；谋划到野外却不能盖房，住宿却不能准备齐全，向下属陈述政务又经历了多少寒暑。张公在昼夜和寒暑之间艰苦操劳，已经多年；年纪正当壮盛，胡须却染上霜色，鬓发也星星点点地斑白。皇天后土实在共同鉴察他的苦心，所以旱魃不能作祟，飞蝗不能成灾，百万流寇不能扰乱。圣主能够鉴察他的功劳，也正如高天厚地一样罢了。而且不只是这些。持地菩萨曾经在重要道路、渡口、田地险隘之处，凡有不合规矩、妨碍损伤车马的地方，都加以填平；有时修筑桥梁，有时背负沙土，作为培植福田、广行利益的长久事业。如今张公也是西方圣人化现为宰官之身，虽早年以科举得名，处在江南繁华之地，但自己的奉养与僧人、居士没有不同；稍有刻暇，便把心思寄托于清净的佛业。地方上的桥梁道路、公馆庵堂，只要需要修缮，他常常捐助更新。只要有利于百姓万物，哪里会吝惜自己的财物和精力？这是怎样的根器啊！如今他统辖的范围更加广大，所施行的灌溉和恩惠也更加宏大。泰山引汶水，东海引巨定水，汝南、江都诸郡引淮水，朔方、酒泉诸郡引黄河水，直到豫、楚、巴、蜀以及三吴旧日游历之地，无不顺应水性加以疏导，广泛施惠并兼顾救济。如今海内众生都沐浴在慈悲的水波中，一同登上无量寿的境域，难道只是向苍夷使者、灵威丈人祈求，使他成为一代名臣而已吗？寇平行【有序】

译周邦台 皇上文武兼备、圣明神武，几乎可以与尧舜相比。然而洪水肆虐，自古以来就不曾断绝。因此盗寇逞凶，也追随着兵灾而起。只是想到齐鲁是漕河的重要地区，特意选用元辅玉翁张大宗师，统领大司空兼司马、都宪以及督镇诸位君子，真是选得了人才！从此东面的邻寇畏惧张公，不敢向南进犯；西面的盗寇畏惧张公，不敢向北侵扰。环绕长河数千里，谁敢越过他的意志？庚辰年，天不下雨却降霜，又刮异风，兼有异蝗，民间夫妇顾不得彼此，父子相互吞食，大概是三百年来第一大变异。张公悲悯地动了心，毅然以一人之身庇护百姓，使数百万人得以存活，却没有耗费国家一分一毫。辛巳年旱情更加严重，张公在烈日中步行，为百姓祈求恩泽，请求皇上施救，呼号求命的人得到急切救济，这也是三百年来未曾见过的事。大盗李青山暗中积蓄力量、共同谋划，聚集的人日益增多；官吏和百姓中刚强的人拼死效命，怯弱的人只求苟且偷生，盗贼窥伺进犯的念头更加肆无忌惮。张公默默洞察其中隐情，也巧妙地有办法制服他们。他一心整顿士卒、搜检车辆，广泛储备物资，核查户籍，申明赏罚，把弱势转为强势，顺着形势造成声势。细到治病用药般的米盐、衣被、鞋履，没有一样不安排得当。他又加急上奏请求增派兵将，取来戚南塘将军的《纪效》诸书，并使其运用得神妙。即使征发租税、调集物资，事事都像搬运石头一样艰难，而且多数人只拿空话来逞强、掩饰自己的怯懦，张公却能无米也设法做饭，有灯便能点火，没有一件事不亲自接触并取得成效。于是他把雷霆般的威势藏在袖中，把鸟兽虎豹般的勇猛充满胸襟，狂寇的神魂全都掌握在手中了。他那些深奥的机谋和神妙的运用，仿佛能变幻天地，又有谁能测知边际？到了十月，盗寇果然大举发动，焚烧劫掠东平、张秋两城，尸骸堆积如山。张公料定漕运事务将要办完，便想一鼓荡平他们；是谁让他们提前发动的呢？于是下令守臣负责守备，诸将负责作战，并寄运数千艘漕米。他顷刻之间就安排了屯囤事务，筹划周密到每个细节，人人振奋鼓舞，多次在小梁山、油篝山、袁家口之间同贼作战，将其歼灭；擒获、斩首、解散的盗贼有数万人。此前张公请求调来宫中的禁军，从四面夹击，刚渡过黄河，李青山便率数百骑兵狡猾逃遁。张公又授予作战方略，各部将领悬重赏催促追捕，不到十天便全部擒获。于是盗寇一扫而清，齐鲁得以安宁。如今学士大夫所担忧的难以制服之人，不过是【原文缺三字】献、闯罢了；却不知道【原文缺十三字】。异类虽然凶猛而愚蠢，痈疽尚且可以治疗；献、闯之徒诡诈而党羽众多，祸患正在豫楚之间，胸胁尚可承担。用一根手指扼住人的喉咙，人的性命便随之被制住；那么李青山就是在漕河要地蕴积毒患、滋蔓扩张，难道是小事吗？张公对于社稷长久存在的贡献，大概也十分宏大伟大了。张公以秦誓大臣自任，殷切地知人善任，想着搜罗天下奇才异能，让国家任用他们。我周邦台只是徒然读着父亲的书，悲叹自己困顿不得志。张公把我从灶下捡起，让我持戟随侍军中，使我亲眼看见他披甲骑马、指挥筹划；他虽然心志深沉，谋划独断，难以窥测，但内心深藏的机谋明朗通达，神明般洞察四方，纪律森严，进退行动都有法度，我常常不禁拍额叹服赞颂。总的来说，他在安静时运用谋略如泰山般稳重，在行动时运用谋略如泉水般流动；先定下计策再采取行动，先取得胜势再交战，微妙而神奇，真正达到了无形无声的境界。他的裁断像晋公一样果决，统筹周密像武乡侯，宽宏大量像子仪，运用神机像杜元凯；在军中使敌人胆寒像韩、范二人；辨别百姓与盗贼，分别擒获和遣散盗贼，安排善后诸政，以及鼓舞壮士、慰藉幽魂、夺去凶恶之徒的魂魄、解散小丑盗匪的群体，这些都足以感动天地、使鬼神哭泣，驯服鳄鱼而感化豚兽，仿佛武侯的《出师表》和班定远对任都护的言辞。至于他的精忠，则根植于性命本真，又通过学问表现出来，因此运用神妙、成功迅速，大概也是有根本缘由的。皇上继承并效法祖宗，毫无疑问会以靖远、新建等事来酬答他的功劳。只是回想六经，其中有与张公最相似的人：大禹治水时手脚生茧，八年在外；张公往来河上，昼夜不分。大禹饮食俭朴，厌恶华丽衣服，宫室低小；张公喝藿羹、穿破裘，即使住在颓寺茅檐，也安之若素。大禹讨伐有苗用了七十天，张公歼灭大寇，行动从不超过时限，战役也不必再次发动。以今天比较过去，二者仿佛符节相合，真是奇异啊！客人说：‘《允征》《甘誓》《采薇》《车攻》见于《诗经》《尚书》，只是因为作者亲眼见到当时用兵的美好，极尽描写事物情状，文章郁然可与典章相媲美，所以孙子相信这些记载。’ 您亲身遇到这样的盛事，为什么不歌颂呢？我说：颂，是叙述功德以告知神明的文辞，是已经取得地位的人所做的事，我哪里敢僭越呢？客人又说：‘为什么不替张公作碑呢？’我说：碑，是众位大夫以及老幼百姓共同联署寄托心意，然后请中郎、北海一类的文士执笔抒写文辞，我哪里敢独自承担呢？只是想到《诗经》三百篇中有许多民间人的话，我私下想学习古代采风之人，于是写成《戎平行》数百字。参军供奉所乘的车驾，虽然还不能立即相比，但任华、刘又的鞭子，也足以供我执鞭随侍。这齐鲁的山河，以及所有华夏夷狄的车马、船只经过河、济、汶、泗郊野的人，想要歌颂张公的明德，难道有谁不同声附和我吗？客人说：‘啊，这也可以作为颂，也可以作为碑了。’尧舜是我们的君主，纲领一举，众目就振作。赫赫的太阳照耀，谁敢制造妖氛邪气？皇帝承继天命在位十四年，山东作乱的首领名叫青山。自从舍弃乳哺，甘愿成为枭獍，跳跃喧叫，群丑纷纷响应。你有弓，你有弦，你有戈，你有刀刃；在道路上抢夺马匹，驱赶百姓列阵。起初还只是星星点点，人数越多越是横行。乡里井邑变成废墟，人的性命难以保全。男女哭得满脸血红，实在可怜；楼阁和绮罗，都付之一炬。

译难道没有听说四镇七藩吗？张督府施展恩惠和威严。如今张公的威势如大禹，棱角如霜，额头高耸，说什么范仲淹、韩琦和裴度、郭子仪呢？九种谋略、五种间谍之术，一天之内对付青山，哪里能不吓破他的胆？胆已经落了，藩镇只剩下絮絮之言。梁山险峻，仿佛高入天际；牛马和粮食辎重，几万计。他山偏偏能攻取蓝田，铁骑到来，大石像雨点飞落，难以长久拖延。话还没有说完，大军已经包围，惊雷般的声势从四面而来，山势顿时显得低小。险要高峻处布满罗网，九重云梯从空中升起。天兵真是从天上而来，鸟云龙虎，多么雄壮啊！梅花刚刚开放，青山便叹息；雪花剖开青山，追赶雪花，烧灼青山，把他捆缚起来。扫除诸峰如同拔除枯木，捕捉群山中的盗匪如同捉取雏鸟。提携两位将领一同平定吴地，捷报飞报端明的庐舍。皇上欢悦，各宫欣喜。宣读捷报告祭宗庙，群臣快步趋朝。愿皇帝万寿无疆，与尧相合。攻克五十处地方，先把盗贼首领和同党俘获为臣，使劳苦的君主得到安逸。把功劳赏赐给唐虞般的盛世，恩泽出自上天。弯腰的微臣，报效国家岂敢有所需求？清理田地、洗除污秽，甘雨滋润大地；安抚残破百姓，千里之内又恢复欢乐。鸡豚、礼乐之地，再一次歌说君王的德行，这是古今未有的事。齐鲁已经两年长期不下雨，又加上蝗蝻摧残南方田地。万户千门的粮仓里连一升一斗也没有，饿死的人堆积如山如丘。有人用刀剁碎人的肺肝，剖取骨头当柴，在瓦罐中煮食；有人吞食自己的妻子儿女，吃掉自己的母亲。日月失去光辉，天地的纽带仿佛解开。张公说：‘我的百姓遭逢这样的阳九之厄，若不是我来救援，还能等待谁来救呢？’没有米怎么做饭，空杵对着什么臼来舂？张公一经调度，就从左右聚集物资。他用仁言劝导富户，锅灶里重新飘出香气，醉心如同饮酒；给他们吃，给他们喂，先救郊外再救城内，使全境百姓数百万人都得以保全。他们仰望银河，俯身悲悯焦枯，徒步到赤崖，呼天叩首；扬鞭登泰峰，向青山之众进攻。长久的雨水淙淙而下，既浓密又清澈，环绕二千里，欢声如雷。欢声如雷，盗贼心惊；他们趁百姓流离之际妄图猖狂，哪里知道有许多救援办法？刀剑森森，本来就像霜雪；人人跳舞，尽如虎狼，攻城略地又有什么妨碍？唉呀！却不知道今天的张督府，才略冠绝古今，你们敢来抵挡吗？三千幕客个个都是干将，佩着干将剑，骑着騄耳马。那些城中之人，有什么可怕？张公一身兼具五种作用，穿云渡水，袖中藏有三种谋略，足以吞并你的营垒；梁山可以摧毁，险势已经消失。险势消失了啊，盗贼像死去一样；盗贼像死去一样，石块也不再成为阻碍；石块不再成为阻碍，鼓声停止，腥风飘散。箫声吹起，山石仿佛也随之而动；半夜无人过问，山鬼呜咽。上天生杀，圣人洞察；英豪建功立业，确实自有时机。上天赋予张公才能，他将施展到哪里？特意劳烦他的勇略和智慧来督率军队，恭敬承受我皇帝三无私的恩德，一举一动都合乎天道，真是大丈夫。谁来作诗歌颂功德、陈述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我只愿采集古代采风者遗下的诗意，使齐山鲁水之间的礼乐弦歌和诵读声，世世代代都与大禹一同歌咏追思。书写张中丞告身 董其昌 玉笥张老公祖持节钺来到我们吴地，盗寇气焰平息，百姓困苦得到苏醒；他使东南安置在奉畤一般的安稳之地，功劳关系社稷，自有史官能够记载。如今又以诏书命我仿效颜鲁公、徐季海的旧例。我董其昌幸而寄身于您的庇护之下，正乐意以特殊恩典来慰藉朝廷和百姓的心意，哪里还有闲暇计较文章工拙呢？《张忠敏公遗集》附录卷三 记 张止庵老师建永思堂记 重建阊门虹桥记 重修张玉笥公生祠碑记 建张忠敏公专祠记 书张忠敏公碑后 张忠敏公逸事 张子题辞 《玉笥剩稿》题后 重刊《金刚经疏芥》序 新建表忠台碑跋 靖忠塘铭辞 《太傅遗文》题后 《剩稿》题后 重刻张忠敏公《金刚经疏芥》跋 重刻《金刚经疏芥》题后 北南畧 《幸存录》纪事 浙闽得失论 浙闽水火论 钱马论 附纪轶事 《十五完人帖》跋 读《胜朝殉节录》题后 张止庵老师建永思堂记 路进 有人问：‘侍奉父母和侍奉君主有不同吗？’我说：‘道理相同，但是否思念却不同。臣子侍奉君主，遇到重大的利害和大患难，只须凭刚直的心肠、刚烈的性情去实行，何必瞻前顾后？哪里还用得着思虑呢？至于侍奉父母时，父母的声音容貌、喜好以及雨露般的恩泽，如果仍凭刚直刚烈去做，那就只是使父母死去而已，哪里谈得上“爱心达到极致便能保存，诚敬达到极致便能显著”呢？’《祭义》说：‘思念父母居住的地方，思念父母的笑语；这样思念，便使我亲人已经逝去的灵魂、祖宗数百年已经腐朽的遗骨，仿佛都能重新起来坐在一堂之上，模模糊糊如同看见他们的人、听见他们的声音。子孙成千上万，都可以比邻而居、同灶吃饭，必定不忍心让他们颠沛流离、失去住所，从而伤害祖先的心。’我的老师止庵老公祖张隆，推本亲亲之情，敦厚九族的情谊。他安抚吴地时，仰慕文正公的为人，捐出肥沃田地一百多亩，给族中读书的人资助膏火费用，使贫困者能够生火做饭。一时之间，士人有所凭藉，努力求学，受到勉励而行善。他又拿出若干囊中金钱，估量材料、召集工匠，修筑三间高大整齐的新庙，巍然高耸，与两座山峰争胜，题匾为‘永思’，希望进入庙中的人看到匾额便能推究其中的意义。过去宋代儒者担心思虑会成为漏水的瓦器，又担心废弃思虑会变成木石，因此在书斋中刻铭说：‘只有思虑，却没有所思。’如今所谓有所思，是说爱敬、诚笃、显著、常存的心意，不使先人仿佛死去；所谓无所思，是说刚决义烈的性情，用来向上报答君主和父母。忠诚和孝德如此坚定，便成为天地间的完人。后来的子孙依照这样去实行就可以了，还要等待其他寻求吗？这就是记。重建阊门虹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