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敏公遗集附录卷三

译牛若麟 吴地是苏州的附郭县，金阊是孔道，虹桥横跨护城濠沟以通行旅，行人脚趾相错、肩膀相并，从早到晚没有间断。南方流来的宣歙、霅苕之水，汇入震泽而流向大海，水势仿佛建立的高墙，濠沟逼近城门而临近市肆，深不可测。漕运船和商船因为这里水势湍急，只能依靠这座桥来抵挡水流，才能施展牵挽之力。郡绅侍御李公模正倡导义举，打开钱袋，拆除腐朽的旧桥换成新的，突然又遭遇火灾之祸；桥面材料中的楩楠木瘦削得像鹳鸟，木纹琐碎开裂如蒲草浮萍，桥柱摇摇欲坠，水声湍急混乱。城内外每天经由此桥通行的百姓不下亿万之数，只好都呼唤船只争相渡河；背负货物的贫困小贩只能望着水面叹息，靠什么谋生呢？我牛若麟悲悯不已，急忙谋划重建，却正对着屋梁发愁而无计可施。恰逢巡抚中丞张公御敌东归，亲眼看见这一情形，叹息询问，召我到面前说：‘修复废弃、振兴坠坏，是县令的责任，现在正是什么时候呢？’当时旱魃肆虐，螟蝗遮蔽田野，县令尚且忙于体察朝廷德意、巡视农耕和救助百姓，没有空闲；只是以根本事务督促我承担这项责任。当天便命幕帅王君宏经采集石料，命计岘吴君志葵购买木材，由天宁共同监督工程完成。工程开始于季夏，竣工于仲秋，仅仅五十天，长虹般的桥梁便巍然出现了。两位主帅遵奉张公的命令，洁身自持、节省冗费，役夫二千多人，工程费用六百一十余金。桥的高度和宽度与旧桥相比可以并论，四辆车舆可以同时并行，五匹马可以同时通过；偶尔五十人同时靠在桥栏上，也不会使石柱坠落。工程用力加倍，桥身坚固，并用重栏加以护卫，可以任意凭栏远眺。于是人们所行走的、物资所装载的，上下都共同经过而没有阻滞，歌咏之声传到远近。又鉴于过去的教训，禁止商贩在桥旁搭连篷屋，以避免祝融降火之灾，这种谋划实在深远。重修张玉笥公生祠碑记 赵锡礼 苏州郡半塘有张公祠，建于明朝末年，祭祀的是应天巡抚、大司马东阳张公。考察《明史》，张公名国维，字玉笥，天启二年进士，由知县历任谏官，弹劾权贵宠幸，多次进谏直言。崇祯七年，以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安庆等十府，恰逢流贼来犯，竭尽力量抵御并击退他们。后来看到贼势日益炽盛，便向朝廷请求，把安庆、池州、太平等府分开另设巡抚，这才得以专门保护江南。史书说张公为人宽厚，深得士大夫之心，所属郡县遭遇灾害，他总是替百姓请求救济。他修建苏州郡九里塘以及平望内外塘、长洲致和塘、松江捍海堤，疏浚镇江和江阴的漕渠，并都有成效，这些只是其大略罢了。考察其他书籍所记载的内容，张公在吴地创立社学、常平仓，撰写《吴中水利全书》，善政很多。唉！张公正处于战乱纷扰的时代，却施惠于吴地百姓，能够完成太平时代尚且未能做到的事情；至于治理河道、督办漕运，也处处有功。后来事情无法挽回，最终以身殉难，精忠和大节与日月争光。凡是张公足迹所到之处，都应当享受祭祀，何况吴地百姓受到他的恩泽尤其深厚，尊崇祭祀他是应当的。我作为张公的同乡，乾隆甲子年代理守卫此地，到任后拜谒祠堂，看到堂屋、楹柱、廊庑之间混杂着市民居住，污秽狼藉，几乎无处落脚，忧伤了很久。于是询问谁在守护祠堂，众人都说是陈宦；陈宦说自己名灿宸，字尧叟，并详细说明他的曾祖文庄公名仁锡，与张公同年中举、交谊深厚。他的祖父济桢感念张公的恩德，首先和吴地人倡议建祠；子孙恭谨遵守遗言，世代守护，从未更改。近来因为租户分居其中，无力清理整顿，辞意十分恳切。又有张公后裔张承諴等从张公本籍东阳来到这里，也拿出先世保存的张公捐建祠堂旧籍作为证据，于是祠堂创建的始末便清楚了。我国彰显善行、阐明幽隐、推崇忠节，多次下诏命令各地先贤祠墓由有司修葺，不得使其废弃坠坏。张公惠爱百姓，兴利除害，遗留下的恩泽仍然存在；供奉神灵的屋宇却荒秽不治，这是守土官员的过错。于是发檄文命县里按照原址清查勘验，迁出租户，厘清侵占，倾倒的扶立起来，污秽的清除掉，祠堂面貌恢复旧观；仍然命陈氏与张公后裔共同守护，利用空地和闲房出租所得的租息，供给祭祀和修葺的费用。议案上报大宪，获准施行。从此以后，椽木栋梁整齐修治，祭器和祭品散发馨香，大概足以安妥张公的英灵，并使祠堂长久保存。而我私下也有所感触。记文说：进入祠堂便会思念张公，敬仰张公距今已经很久；经过这片土地的人，也会肃然瞻拜，希望祠堂能够长存。假如不是陈氏世代守护它，那么这里早已成为荒烟蔓草之地了。人们面对高祖、曾祖遗留下来的物品，有的不能代代传承，甚至连提一瓶水这样的智慧都昏昧了。如今陈氏子孙因为先人与张公有旧交，世代传递、守护祠堂，即使居民侵占、众人聚居，也从不懈怠保护，一直到今天，仍保有古代敦厚的风气。我清理祠堂之余，不禁再三赞叹，也因此看出张公的德泽深入人心。这就是记，并把祠堂图刻在碑的背面。建张忠敏公专祠记

译戴璐 乾隆四十一年，皇上崇尚褒奖忠贞之臣，下令赐给明代殉节诸臣谥号。朝廷议论认为，他们一生中有卓异可称的大节，又能在艰难处境中守正自持，历经百折而不回头，应当专门赐谥的共有二十六人。其中，东阳督师少傅、武英殿大学士张国维公，保障山岩边疆，支撑残余局面，内心坚定地守持道义，竭力发誓保全忠节，请求赐谥‘忠敏’。制书说：‘可以。’于是命有关官署尊崇祭祀，并准许他的后裔在祠堂、墓地镌刻树立碑石。公的族孙便在冲素祠旁另建祠亭，恭敬悬挂御制诗文，以彰显圣天子扶植纲常的宏大典制，并嘱托我璐作记。我谨考察：公由番禺县令被行取入朝任刑科给事中，在庄烈帝刚即位时，弹劾罢免杨所修、田景新二人。随后又陈述时政五件事，其中所谓‘英明而明察者应当收敛，将要顺从者应当警戒，上下之间应当宣通融洽’等话，都是切实正直的言论，是别人不敢说的。后来以佥都御史巡抚应天等十府时，流寇猖獗，他督率军队进行剿杀。公正值壮年，胡须头发却突然全白。接着请求将安庆、池州、太平划出，另设巡抚，任命监军史可法□之，而自己专门抚治吴地、捍卫海疆，疏浚河渠，撰成《吴中水利议》三十卷。后来总督河道和漕运，削平大盗，功劳业绩都很显著。庄烈帝已经为国殉难，南京相继失守，公到台州拜谒鲁王，请求鲁王监国并移驻绍兴；公兼任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督率江上军队，连续收复富阳、于潜。军队溃败退到东阳，公投池塘殉节。这是《明史》所记载的。《东林列传》则说：‘大兵攻破义乌，公慨然说道：“身为大臣，道义上本来就必须死，只求保全老母亲罢了。”军队抵达七里寺，他又说：“误了天下的人，是文山、迭山啊。”于是穿戴好衣冠，写下绝命词，其中有“精灵常傍孝陵坟”一句，投池而死。他的儿子也殉难。’《东林列传》所说的公的事迹比正史更详细。此传已经收入《四库全书》，更使人相信公忠孝的大节足以与日月争辉。可惜他的儿子却不能一同享受祭祀。璐年幼时游历东阳，瞻仰拜谒托塘的故居，那里绰楔依然存在，却没有遗老为他传述，只留下关于李夫人朝后事迹的记载，由此知道公出身寒微朴素，砥砺节操，成为完人。后来读到告身石刻，才知道董文敏所书的制词称赞他：‘衔枚迅速出击，把铭文刻在皖伯的封地；彻底涤除流寇气氛，使马匹高昂如条侯当年。’ 在圯桥继承先人遗绪，祖先的事业可以延续；在岘涧订立新的盟约，山河带砺的誓言可以长存。这大概是在记述事实。当时史公先在扬州殉节，如今也赐谥‘忠正’。由此可以看出公荐举贤能、为国效力的功绩，并且在他为国死难一百几十年以后，仍能蒙受圣朝表彰、褒扬和抚恤，享受春秋祭祀，使顽固廉耻之心萌发，使懦弱者立志奋发；难道只是东阳人士听到风声后受到感化而奋发吗？我璐曾与公的孙子承熀、耀祖交游，过去任职于吏部都察院，忝列后进，长久仰慕公的美德，谨慎濡笔写下这些大略。○书写在张忠敏公碑后

译楼上层 皇上神圣英明，文武兼备，即使考察古今而相差极其细微之处，也一定辨析清楚。前明督师少傅、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张公，专门赐谥‘忠敏’，在婺州东阳为他建祠，圣旨说得明白，意义深远啊！公是东阳人，天启二年进士，出身于番禺县令，升任给事中，历任应天巡抚、河道总督，统领军队、治理河道，功绩光耀史册。到南京灭亡时，他请求鲁王监国；军队溃败后退守东阳，知道形势不能支撑，便以死殉节。他一生出身孤寒，备尝艰苦，最终建立功勋，天下人都称许他；这大概正是圣天子褒奖嘉许、用来激励臣子节操的原因。既然公属于桑梓乡里，怎敢不恭敬呢？公巡抚应天时，谋划水利、筹议农政，都刻有成书。当时陶庵黄淳耀以嘉定诸生身份响应采风令，呈上文章，公读后认为他非同寻常，擢为第一；后来果然凭在籍进士身份实践了大节。当时天下盗贼蜂起，十三家盗匪盘踞河南北方，朝廷谋求破格任用，希望得到文武人才来共同救济危急局势。公认为自己的幕客顾麟士有才能，起草奏章准备向朝廷推荐他，顾麟士的妻子却阻止说：‘这是什么时候，竟想凭做官来显耀吗？不论有没有用，即使有才能，又到哪里去施展呢？’ 因此没有实行推荐。同乡吴其震、楼斯翼，吴其震是他的老师，楼斯翼是他的朋友，也因别的事情推辞而没有成行。真正入朝任职的是沈眉生寿民，他一到京城就弹劾杨嗣昌父子误国，被放回家乡。等到江上军队溃败，寿民跟随公到东阳；公以守节而死，寿民便徘徊于金华、武义之间，栖身山林，沿水而行，与渔夫樵夫交往，临终时在婺州说：‘我的魂魄如果有知，我还要跟随张公交游。’公熟悉兵法，盗贼兴起时认为平定祸乱在于武力。他曾在采石夜宴诸将，说：‘这里就是故常开平扼守长江的地方。’国家由此开始显露功业，他仰望星斗，悲伤了很久，说：‘我的愿望是和诸位同心协力捍卫盗贼，使他们没有机会喘息；如果对此有所隐瞒，愿受白水之誓。’当即在席上创作铙歌诗赠给诸将。南京的一寸土地，实际上都是公保全旧日疆域、留给庄烈帝的。他曾派遣宦官到江南察看祖陵，宦官回来报告，皇帝问南京可用的人是谁，宦官说：‘南京可以任用的，只有张国维、史可法两人。’大概这时公任巡抚，史可法任监军御史。后来公升任兵部尚书，成为大司马；庄烈帝十七年任命他主持兵部，十五人先后任职都不能善终，因此公也很快被罢免。他被罢免后，在白云洞修筑遂初斋，后来又在宅第后面开凿一池，引用宋代江万里的旧日义举，题榜为‘止庵’，表示如果事情做到这一步，便只有死路一条。等到公返回东阳防守时，史书所说的投园池而死，指的就是投止庵池而死。公驻军西兴时，这就是所谓的江上。他发布檄文催收宁波、绍兴、台州三郡的租税，又拜谒神祠，借用神祠的大鼎铸造兵器，并把器物命名为‘国维’，说：‘我吃的是国家俸禄，神享用的是国家祭祀的牲醴，也都是享用国家俸禄。如今有事情，希望暂时借来使用，事情平定后加倍归还神祠，绝不敢欺骗。’不久军队溃败，公奉监国命令来到县城。县里的学生们都到西门迎接他。公拿出各官议论政事的帖子给大家看，说：‘我所希望的是故乡还应当有人在。你们替我把这些意见说明白，或许同意，或许不同意。’大家说：‘已经不可挽回了。’于是公步行进入里门，想调动东阳的军队，但没有成功，便向在海上的鲁王监国上疏诀别。不久，他坐在太夫人的内室里，头戴冠、身穿官服，向太夫人告别。太夫人问他要到哪里去，转眼间已经看不见他，而报信的人已经把公在止庵池殉节而死的消息报告来了。他死前一夜，召来两个儿子说：‘我将为国殉难，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办？’一个儿子回答说应稍微迟缓些，公立即拿起所得的番禺砚台向他掷去，没有击中，却击中了柱子；直到今天柱子上还留着掷砚的痕迹，深入木头一寸多。后来一个儿子跟随公死节，另一个儿子在家奉养母亲到老。公的妻子是李夫人。李夫人听说家人有做得不如公所为的，就请求太夫人起身，按照国法把其中一人推出斩首，才肯罢休。公的父亲名叫希武，是个秀才，家里贫穷到几乎不能养活自己，曾经轻视公；但他又多次说：‘这个孩子不是平常人，将来一定会出来为国家所用。’后来果然如此，他才开始佩服自己看得准确。公曾在七里寺读书，有客人来而没有酒招待，便从箱笼中拿出钥匙交给主人，却忘了把锁钥匙也给他。主人说：‘没有锁的钥匙，怎么打开使用呢？’于是另取酒送回寺中。寺里有个智月和尚，每次看到公在月夜走出山门，都有两盏灯跟随他前行，便说：‘这一定是西方圣人将要转世成为宰官。’当时已经到处传说公必定会大大光耀张氏门第。后来公又在■〈山奥〉里读书。李氏有个奇异公为人的女子说：‘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可惜我没有女儿可以嫁给他。’于是劝她的哥哥把侄女嫁给公；哥哥不愿意，说：‘哪里会有这样好的女婿却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呢？’于是说：‘如果把女儿嫁给他，我应当替她准备嫁妆。’所以公的妻子就是李氏夫人。【层】公是他的同乡。读了戴鸿胪撰写的碑记，我谨行拜手礼并写在碑记之后。公字其四，名国维；有人说公大概字玉笥，号张之。○张忠敏公逸事

译楼上层 己酉年十月，鸿胪寺少卿戴璐，因为他的父亲兵部员外郎戴文灯曾在东阳任教谕，与张氏交好，便写信叙述皇上修订前朝殉节诸臣名录、钦赐大司马张公‘忠敏’谥号以及制词褒奖赠赐之事。于是忠敏公的族孙洪治，带着粮食，奔走四千里来到京城，抄录所下制书并带回御赐诗，准备回去建公祠。少卿为他撰写碑文。楼层撰写碑文后，庚戌年秋天，我与同乡进士赵睿荣同住京师。洪治准备南归，进士说：‘公是完人啊。’我想起杨介维编辑其家收藏的前朝十五位殉节者手书，称为《十五完人帖》；帖后的跋文由嘉禾朱检讨彝尊公所作，他在其中以大义昭著于世。只是我自己觉得，碑后的文字还很简略，不能完备地叙述公的事迹。第二年，我旅居绍兴鲤鱼桥，同乡孝廉何豫的曾祖母是忠敏公的外甥女。她曾多次把公的生平告诉何氏，所以何氏子孙对公知道得特别详细。当时还有郡邸副车陈家騄一同会面，他是郡中萧山县人，家离长河很近，而长河正是忠敏公屯兵防守的旧地。他说：‘鲁王偏居台州，南京灭亡后，公与孙熊、钱、郑等人共同商议到台州迎接鲁王，驻跸绍兴；六月初一日，监国加封公为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率江上军队。’ 江上就是世人所说的长河。不久，唐王的诏书从福建送来，监国很不高兴，想返回台州。公上疏给唐王说：‘国家遭逢巨大变故，凡是高皇帝的子孙，都应当同心协力；事情平定后，监国便退守藩国，礼制本来就很明白。而且浙东已经离散，重新聚集十分艰难，万一唇亡齿寒，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不久越地灭亡，福建也没有守住。兵器并没有可以回转时局的日子，巨石也没有能够补天的时机，纵然冲撞呼号，也只是白白跌倒覆亡。然而天下那些相信苦衷的人，往往一定会说鲁阳、女娲，应该尊崇正统朝廷。公以兵部尚书掌管天下枢机，任用人才的事情很快转变；又因诬陷案件，南京建立后立即召他整顿军政，任用意见不合，便告老归乡。至于守护监国、保全浙东这一小块地方，公难道没有预先分担一死的打算吗？丙戌年夏四月，方国安拔营返回绍兴，江上军队溃败，公还在商议抽调军队分兵防守。王之仁说：‘我们两人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只有一死而已。’公自己作了打算，监国南行，公追随护送到黄石岩；方国安已经砍断沿途桥梁，公不能再前进。方国安知道绍兴守不住，商议献出监国投降；适逢守卫者生病，监国得以逃脱，于是入海。走到舟山时，传达命令，让公相机谋划恢复失地。公返回时经过东阳。有人劝他暂且躲避，公叹息说：‘误了天下的人，是文山、迭山；我分明早已决定一死。’恰逢大兵到达七里寺，公于是投水而死，享年五十二岁。公出生时相貌奇异，何孝廉说：‘公出生时，邻人看见他家有火光升起；他的族人又梦见上祖说：“一定要光大我张氏门第，等张国维这个人出生。”因此张氏族人看到生来聪颖秀异的孩子，必定用“国维”给他命名，但这样命名的孩子总是夭折。直到公得此名，才没有死。’公的父亲、赠太傅希武，内心器重他；公小时候，父亲带他登上吴宁台，拜谒始祖忠愍公像，随后又拜谒西岭冲素公像，便以出仕和退隐的大节勉励他。当时政令混乱，年成歉收，天下流民很多，县里的仓谷又被抢劫，官府正忙于捕捉掠夺。太傅说：‘希望不要只是徒然骚扰百姓；如果没有东西可以拿来偿还，我就亲自把粮食补入实仓。’家业于是衰落。等到他病卧在床，召公来对他说：‘祖先所说的“大大光耀张氏门第”，我想大概就应验在你身上。你可以穿戴好官服来见我，我来为你决定。’公依言进见，太傅说：‘看你的为人，应当足以显达而不朽；希望你不要忘记“忠孝”二字。’ 留下这番箴言后便去世了。崇祯年间，公已经任职兵部。当时浙东百姓苦于地丁钱和漕米分作两种税，而漕米又必须由户长亲自运送到京城；道路艰险，官吏借机作奸，完全不遵守旧法，竟两头征收，百姓无法承受。公听说后说：‘那里本来就是我的乡里。国家正急需军饷，然而浙东多山，不是舟车能够通行的地方，不如把米折成钱，把两种税合并为一种；而且百姓与官府接触过少就会疏远官府，官府与百姓接触过多又会侵扰百姓，两方面都不方便。’这件事本来已经办妥，官吏正苦于没有事情可做；一有事情就从中取利，哪里还肯把已经吞下的利益吐出来？公于是上奏朝廷，最终将两税合并。人们为公在张冲素祠外立碑。他巡抚应天时，曾教百姓种植草棉，说：‘草棉在江淮地区的兴盛，从宋室南渡时开始；但它的利益越来越大，靠它做衣服几乎遍及天下。人们却不肯承认一个老农的见识。我应当示范给百姓看，按照我的方法种植草棉，天下将会有人因此可以说不再受寒。’于是苏州、松江的百姓惊异地把他当作神，建立神祠，每年祭祀。公考中进士、出任番禺县令时，拜谒乡里的前辈大司马许宏纲公。早晨进去递名帖，晚上出来相见；许公迎上来对公说：‘你如果能做到这样，即使不请我托人，也足以凭此任官了；天下难道还有不能做成的事情吗？’ 公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便说：‘从早晨到晚上，经历的时间很长；人说话必定会烦躁，但您并不烦躁；您一定认为我又饿又累，但您并不把我当作饥饿疲倦。’许公说：‘不烦躁，才能忍耐处理事务；不把自己当作饥饿疲倦，才能担当事务。您只管前去，日后一定会成为天下人的福气。’楼层十八岁时，跟随郭鲁庵先生在长衢西园读书，亲眼看见园中所种的两棵柏树，说：‘这就是柏公。’它们是公幼年时亲手栽种的，彼此相距一丈左右。等到公死节以后，两棵柏树的树根连接在一起，像虬龙一般，仿佛要飞腾而去。直到今天，长衢人因为爱护它们，不敢稍有砍伐。这些树尚且如此，何况人呢？公确实是完人啊！○张子题辞 钱谦益 东阳的张子，在盛年时考中高等科第，才名声誉在浙河东西广为传播。张子更加修养品行，自我珍重；在帘阁中点灯夜读，身处深巷，仿佛忘记了世间还有自己的事务。偶尔出来面对客人，他提起衣裳，拱手作揖，谦退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稍稍观察他的志气，大概可以知道，他并不只是向世上的君子求取贤名而已。张子写文章，才气横溢，涵养深厚而舒展流转，就像秋水按时来到，百川灌入黄河，使那些在尺幅之间搜章摘句的人，显得渺小得如同河伯面对无边大海。可是他本人却如此沉静退让、安闲自守。苏轼常举韩文公的事来昌盛他的诗文，曾用一句话问王定国，并认为昌盛诗文如同给膏油作画，不如昌盛人的气节和志向。张子的文章，气势已经昌盛；从他本人来看，大概可以说是昌盛了他的志向。从前苏轼兄弟都凭贤良科考中进士，苏辙留在长安，苏轼赠诗给他道：‘遥知读易西窗下，车马敲门定不噟。’如今的君子中，知道这种志向的人或许很少了。张子大概可以说得上这种志向。○《玉笥剩稿》题后

译陈树蓍 我年轻时读《玉笥先生文集》，觉得其气象雄伟，议论精确，认为可以同王、唐、睢、薛诸人并驾齐驱。至于他因名著于谏诤之职，谋略施用于疆场，功业成就光彩显赫，又超过了诸位名家。当王师接连溃败、国事日益混乱时，先生知道时局已经不可挽回，慨然舍生取义。即使是宋代的文丞相、楚国的屈大夫，也没有什么不同。辛未年，我因公事到东阳，想寻求先生遗稿，恰好东阳县学的卢生衍仁与先生的从侄孙承熀一同到我的公署拜访，还袖中带出先生遗诗几十篇，恳切真挚，反复致意，忙得顾不上其他。大概其中多数是悼念母亲的诗。唉！诗歌本来就是性情的表现；《诗经》三百篇以下，以及晋、唐各代名家中卓然可传的作品，全都是至性之情缠绵悱恻，发为和平愉悦的声音。至于遭逢事变、多灾多难时，奋笔疾书，精诚完全显露，光明显著，足以穿透金石、使鬼神落泪。然而先生不能最终侍奉慈母终老，也确实是被无可奈何的时势所逼。诗篇都保存下来，千古如同新作；又岂只是同王、唐、睢、薛诸人一时比较文章，凭功业名声流传史册而已呢？《易经》说：‘苦苦守节，结果正固反而凶险；悔恨和羞辱都消失。’ 说的就是先生啊。因此在书简末尾缀写几句话。○重刊《金刚经疏芥》序 林鹗 两家的学说中，禅学是后来兴起的。因为佛教并非中原本土产生，心法传承又偏远，得到神僧翻译后才有佛经。因此佛经从梵文转成华语，中国才开始有僧人。于是经义杂然出现，又加上讲论、语录等著作，房屋里、床榻上到处都在凭语言文字传授，反而也凭语言文字变得晦涩了。人的心性本来是一致的，明白并显现它就是佛教，保存并涵养它就是儒学。万物与我本来是一体的，清净慈悲就是佛教，仁义忠恕就是儒学。许多名僧都是从儒教进入佛教；逃离儒学而进入佛教，是奴视儒学的弊病。夸耀道学的人又多是受佛教影响；逃离佛教而进入儒学，是排斥佛教的弊病和骄矜。至于辨析得越细微，旁出的歧途越多，其中的弊病却是相同的。如果真是圣僧、真儒，就能一以贯之，许多争论自然会像冰雪消融一样澄清。有人问华阳睡和尚：‘什么是空？’他说：‘上不怨天，下不责怪人。’又问：‘什么是戒？’他说：‘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又问：‘什么是悟？’他说：‘见到利益就想到道义，见到美色就想到礼法。’又问：‘什么是清净？’他说：‘各种坏事都不要做，各种善事都奉行。’这话说得多么有旨意啊！那么，反省自身而达到诚实，就是定；安于所处环境而厚行仁德，不因夭折或长寿而改变，就是自在，就是坐忘。圣道和禅门，就是如此，就是如此。《金刚经》有《疏芥》，是从婺州东阳张司马开始的。司马是明末的儒者，立朝为官不阿附权贵，治理百姓而留下遗爱。他曾因屈打成招的案件被逮捕，遇到僧人，便在狱中静坐七日，默默注解《金刚经疏芥》，因此脱离灾难，恢复原职。后来明朝灭亡，他最终接受使命而死，保全了大节，是卓然不朽的人。如今他的贤良后裔重新刊刻这部书，偶然请我校订文字，于是请我作序。我说：《金刚经》只是对《法华经》义理的疏解，后人分章作注，几乎使它更加晦涩。《疏芥》出现后，原文清楚，流派端正，经义又显明了；凭这样的功德脱离灾难，本来是应当的。然而，我并不这样认为。公一生以忠孝廉节作为修持，以替百姓请命作为福德，最终在生死轮回中万善圆满。以这种儒行就是佛行，那么他注经脱狱，就像文信国遇到道人一样，只是偶然的因缘使他有所解悟，并不在于这部书。如果一定要凭《疏芥》来认识公，仍然是执著于外相。至于贤良后裔尊重公的手迹，正是把公当作儒者又当作佛者；所以我能够读到公的书，也是因为贤良后裔尊重手迹的缘故，这同样是般若的因缘。公若有知，也一定会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新建表忠台碑跋 吴廷康 东阳张忠敏公，名国维，是后唐吴宁令忠愍公的后裔。他伟大的功业和丰厚的功勋，永远流传史册。其中桐城遭受盗寇侵扰时，公为它解围的事，史书也不断有记载。我生长在桐城，仰望如山斗，心中时时想念。幸亏自从寄居永康做官以来，三次来到东阳，得以登上大司马的宅第，恭敬摹画他的遗像。族孙学江参与此事，告诉我府第后面的方塘就是公殉节的地方，准备创建表忠台，但有志向还未能实现。我于是一起测量地基，确定朝向，以共同襄助这一盛举。召集工匠、准备材料，公的族中兄弟都乐意承担。张氏凭托塘发迹，源流延续万代；公却在塘中守节，成为千秋的中流砥柱。而且这座台与忠愍公的吴宁台前后辉映，世代继承忠贞，足以壮丽河山而光照日月，对名教的补益是很大的。时为道光癸卯十一月。后学某恭敬书写并题记。○《靖忠塘铭辞》吴廷康 托塘发迹，开始于后唐；祖先任官清正如山岭高峻，由此开创祥瑞；忠贞世代深厚，英秀之气孕育于东阳。张公忠敏，专门赐谥以表彰宣扬；公殉节的地方名为靖忠，池塘名为忠名。池塘的形象崇尚中正，内直外方；池塘映照日月，忠魂光辉灿烂；池塘承受星斗，忠贞如冰霜；池塘生长浮萍水藻，忠德散发芳香；池塘铭刻金石，忠气绵延长久。池水如此清澈明亮，正如忠臣的肝肠；池塘多么幸运，能够永远护佑忠良。过去陆世杰托孤而覆舟，潮水奔涌，伍子胥震怒，江海浩荡。我公奔赴大义，继承前人的光辉；王孙远渡而来，飞舟在浪涛中澎湃。军队回师防守，风雨中一片苍茫；以白水为誓同心，写下诗赋三章。相隔数百年，仿佛仍在池塘中央。神灵永远不朽，万世流芳。后学某并书。○太傅遗文题后

译国鼎 我私下认为，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所以凡是立言却不能建立大义、叙明人伦、端正民众准则、治理国家制度的，都不能称为文章。为什么呢？因为它与道无关。我的兄长止庵太傅，是上天所生的人中豪杰，显达地历任仕途，声誉卓著。所谓在朝廷内可比周公、召公，出将领兵可比方叔、虎将，真正践行这些而不辱没他们的人，难道不就是他吗？然而议论者认为，君主忧患是臣子的耻辱，国家灭亡臣子就应当死亡，这是名分，也是道义。虽然如此，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常常看见士大夫平日高谈阔论天下大事，哪里真有豪杰？一遇到丝毫利害关系，便迟疑畏缩，翻脸就像互不相识。没有别的原因，是嗜欲扰乱了内心，是非又从外部夺走了他的判断。只有立身正直，才能审察道义是否恰当；审察道义恰当，才能坚定地信奉道。这样既可以慷慨报答君父之仇，也可以从容守定臣子的节操。道理本来如此，二者没有不同。如今读他的遗文，只见内容丰厚而不流于冗杂，正直而不陷于骄横，雄奇峻拔而不失于粗暴严厉，深沉恳切而不流于苛细。若说他入朝进言没有依违回护，任性抒情却不作无谓尝试，以求取君主欢心，那么他文章中所说的美善谋议，不是十分彰明吗？若说他勤劳百姓而不违背人情，顺应百姓愿望而不违背道义，不靠迎合求取声誉，那么他诗中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不正是这样吗？他的操守专心致力于百姓：有利的事情一定兴办，有弊病的事情一定革除。他替百姓请命时，对百姓有利的事即使自己劳苦也不畏惧，对百姓有害的事即使会伤害自己也不害怕。他坚定不移，柔弱者不能使他屈服，刚强者也不能使他吐露屈从之言，即使古代的韩琦、范仲淹，大概也没有超过他的。正因为如此，大义得以建立，人伦得以叙明，民众准则得以端正，国家制度得以治理。难道只是铺陈华美辞藻、夸耀文章宏富吗？现在编纂家谱，先把其中重要的内容记录下来给族人看，今后将校订、镌刻全集，公之于天下，使人知道我兄长的学问是有根本的，而他向君父报答的行为，确实如此而没有错谬。唉！大地的河岳、天空的星辰，与我兄长的精魂同呼吸而逼近青天，那么我兄长的文章也将与河岳星辰一起横亘天地而永垂不朽。○《剩稿》题后 承熀 我的从伯祖玉笥公凭借名声魁首成为名臣，等到将要赴义时，太夫人对公说：‘你固然应当守节，但也应当来告别一次。’过了一会儿，公忽然来到；来了以后，衣冠、言语、举止都庄重得和平常一样。太夫人还以为他没有死，却不知道他投水已经超过一段时间，心中怀着无穷的悲痛，即使死后仍然依依不舍。由此可见，公本来就不只是精诚忠贞贯日而已。可惜他的著述经过战火后，除水利、时文之外几乎都不见了，我心中暗自悲悼。父亲命我承熀广泛搜集遗篇，历经多年。乙巳年，我偶然在友人书斋中得到一帖《循陔草》，全是思念太夫人的诗作。我私下想到，公遭遇困顿，直到被捕入狱又获释，继而巡漕、督师，都没能早晚侍奉在太夫人身边，只能在诗中见到她，以抒写内心的隐痛。大概这些诗是用鲜血染红丹铅，用眼泪浸透笔墨；乌鸟反哺的私情，即使写满数幅也难以说尽，当然不只是赴义时从容受命而已。我朝搜求前朝遗绪，名山石室之中，搜集起来没有遗漏；像公的《循陔草》这样的著作，尤其关系到大节，难道可以任其隐藏而不使它显扬吗？我于是连同收集零篇碎页，得到若干首，拿给当权的名公和同辈相互校订，付之梨枣刊刻。陈石村先生题名为《玉笥剩稿》，这是所谓从千百篇中保存十分之一罢了。至于广泛搜寻遗编、订成全集而公之于天下，还要等待后人。○重刻张忠敏公《金刚经疏芥》跋 申屠桢 我申屠桢童年时侍奉在姑父圣学公身旁，问到古今忠烈的美好事迹，他总是娓娓讲述我家祖先宋代大防公、明末张忠敏公殉节的事。长大后，我与张君春珊兄弟借馆舍在夏厉禹阳的书塾读书，前辈厉莲院先生拿公的《循陔草》给我们阅读；时间越久越相信，移孝作忠，诵读他的诗就如同见到其人。咸丰甲寅年夏天，我探望姑母，经过香鸾山房，看见张君亲手抄录的书稿有若干册。打开阅读，原来是忠敏公遗集和《疏芥》。我问公的遗书只有这些吗？张君说：‘公所著的书不下数百卷，经过战火后大半散失，奏议、杂著等由振珂从家谱和志书中采辑编成；《疏芥》一书搜寻了好几年，幸而得到完整本子，有资财就应当重新刊刻，公之于同好。’当时正值姑母生病，我间或侍奉左右，询问汤药；张君兄弟医治祈祷都极其周全，最终仍未见效。我希望刊刻这部经书；我平时常诵读《敬信录》《暗室灯》等善书中记载的各项内容，其中偶有应验，于是劝说他们刊刻。我谨敢冒昧写下几句话附在篇末。至于《疏芥》的义理深奥，我这种浅学之人无法窥见其中奥旨，不敢多说一句。○重刻《金刚经疏芥》题后 振珂 我振珂编纂家谱，才知道忠敏公有一部《金刚经疏芥》。文孙伯祖说，西边七里的古昭德寺收藏着遗编。道光癸卯年夏天，我与兄长鸿逵、学江前去询问寺中沙弥，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庚戌年秋季第二个月，我到新安精舍拜访懒云上人，得到下卷，共六十页。咸丰壬子年春天，孙翊鸿在查检旧书箱时得到上卷，共五十九页，其中还有脱简。后来听说长衢郭宗仲家有抄本，便托侄子应枢前去询问；据说这是昭德寺雪庵上人亲手抄录的，又是从故友青选那里得到的。打开通读一遍，果然仍是完整本。考察这部经书刻于乙酉年，到今天已经二百多年了。搜集了十二年，才得到全书；先人的手泽，应当怎样珍重啊？本想立即重新刊刻，但因为采辑遗集尚未完成，未能实行。如今正逢母亲抱病，医治祈祷都没有效果，忽然想起公在此经自序中有‘行乎患难，较亦有助’的话，谨慎地把这部书重新镌刻于梨枣之上，并不是敢于向僧门求福，只是姑且仿效石琢堂先生早晚虔诚诵读，以为高堂延年、解除灾厄罢了。○北南略

译崇祯十五年正月，山东的盗贼被平定，李青山被擒拿押往京城。李青山本来是屠夫，乘机聚集啸聚数万人，多次侵犯兖州，使山东骚动不安。总河侍郎张国维单人独骑到他的营地安抚招降，李青山出乎意料，大惊叩头请求投降。国维察觉他并不是真心投降，返回官署选调将士，快速奔驰出发。给事范叔泰、鲁府左相俞起蛟拒战，擒获李青山，全部招降了他的部众。国维荫封一个儿子为指挥使，而沂州的王朋仍然拥众劫掠。国维秘密把方略交给监军邱祖德，终于擒获王朋，东方于是平定。崇祯九年，实行保举法。应天巡抚张国维推荐沈寿民响应诏令。沈寿民刚一进京，就上疏弹劾杨嗣昌夺情起复、熊文灿误国。黄道周说：‘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情？朝廷中的人不说，反而由民间的人说出来，我们这些人真应当惭愧而死了。’南京建立后，阮大铖掌权，一定要杀沈寿民。寿民于是改名换姓躲入金华山。临死时说：‘我的魂魄如果有知，我大概会跟随张公交游。’ 崇祯九年，贼寇包围庐州，攻陷和州。应天巡抚张国维派陈于王守卫六合，派张若来守卫江浦。六合没有城墙，张若来与陈于王互为犄角共同抵抗盗贼，两个县因此得以保全。崇祯十年正月，盗贼分头进犯江浦、六合和安庆。国维派部将张载赓等援救安庆，又以新招募的二千名士兵，命副将程龙与于王、若来分别驻守两地。不久盗贼没有到来，国维计划前往安庆城、太湖，于是带领程龙等三将的军队向西进发。三月，盗贼进犯太湖，副将潘可率安庆军九百人，程龙等三将率吴中军三千六百人，在酆家店抵御他们。盗贼先攻潘可大的营地，程龙等赶到，从两面夹击，盗贼死伤很多。夜里盗贼又来，中了埋伏，也败退而去。《殉寇录》说：酆家店之战，陈于王以下都是偏将副将，朝廷给予的赠恤很优厚，是巡抚张国维请求的。他们的兵力不足以使用，国维用恩德安抚他们，所以陈于王等人为他死战。有个叫包文达的人，是世袭苏州卫指挥同知；盗贼进犯安庆时，国维命令他随军征讨。文达置办酒席，邀请亲朋知交，对他们说：‘承受国家恩惠已有三百年，又承受张大中丞的恩惠，我这条性命也正想拿来报效。’ 他进入内室，拜别母亲两拜后出发。潜山陷落，警报更加紧急，国维命令文达急速赶到安徽，在宿松交战。文达一向善于射箭，急忙连发弓箭；箭射完后，身侧中了流箭，坠下马来，仍强行起身拔出箭，再挥刀战斗；援兵疲弱，力气耗尽，最终战死。张献忠攻打桐城，袭击并攻陷庐江，屠杀巢县、无为、潜山、太湖、宿松等城。应天巡抚张国维抵御他。张献忠从英山、霍山逃遁。崇祯九年，张献忠纠集曹操、老□□、回□□、回、闯、塌天等盗贼，顺流向东，与江北的革里眼、左金王会合，烽火一直蔓延到淮扬。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操江都御史王道直、总兵杨御蕃分别负责防守。安池道副使史可法亲自率兵迎击盗贼。盗贼于是从小路进犯安庆，连营百里。巡抚国维告急，诏令左良玉、刘良佐合兵救援，大败盗贼。盗贼逃到潜山的天王古寨，国维三次发檄文命令左良玉入山剿贼，左良玉不听，放任军队掠夺妇女，在舒城驻扎一个多月。河南太监卢九德竭力催促他，他才向北离去；这时盗贼已经饱掠一番，进入山中了。崇祯十年，应天巡抚张国维看到盗贼势力日益强盛，请求朝廷把安庆、池州、太平划出，另设巡抚，并推荐监军史可法担任此职。安庆不隶属于江南巡抚，从此开始。乙酉年五月，大兵攻破南京，抵达杭州，潞王投降。东阳人张国维到台州拜谒鲁王，请求监国驻跸绍兴，截断长江据守。不久，郑遵谦、熊汝霖等人各自率兵到来，于是商议划分防区：熊汝霖、孙嘉绩守白洋，王之仁守西兴，方国安守朱桥、范村，钱肃乐、沈宸荃、冯元飂守龙王堂，于颖守三江，郑遵谦守小亹，国维守长河。七月，收复富阳，不久攻克于潜。监国命国维入阁办事，赐给尚方剑，让他统领各路军队。十月，在江上抵御大兵。国维命部将赵天祥向西渡江，自己的军队驻在上游，熊汝霖的军队驻在下游，横向截击敌军。适逢大风大雨，大兵徘徊不愿交战，于是双方各自退兵。丙戌年三月初一，大兵驱船挖开堤坝进入江中。国维严令各营守卫汛地，命王之仁率水军从江心发动袭击。这天东南风大起，王之仁扬帆奋力攻击。国维督率各军渡江，奋力作战，大兵因此稍稍退却。适逢方国安纵容军队抢夺军饷，军队于是溃败。○《幸存录》纪事 夏完淳 有个妖僧叫大悲，他并不是真正的大悲和尚，而是吴地大悲和尚的侍童。他跟随大悲和尚往来于钱谦益、申绍芳家中。因此妖僧接受审问时，只知道有青门、牧斋罢了。那天夜里他敲打洪武门，自称是烈皇帝。守门人把他擒住，交给军政张玉笥。玉笥认为，这种狂妄之人只应当迅速处死；如果一经彻底追究，不免会使国体稍有损伤。这是大臣忧虑国家到极点的正当做法，但京城百姓纷纷传说，玉笥将要杖杀烈皇帝了。于是玉笥把此事交给三法司审理。妖僧又变称自己是潞王府的弟弟，自称受封为郡公。本朝哪里会有郡公呢？这种怪物和妖人，难道不是亡国的开端吗？○浙闽得失论 华廷献 当时东南百姓的希望逐渐归向鲁藩，以钱塘江划定边界，烽火彼此相望。从南京、北京两都像竹子被劈开一般相继攻破，到这里才开始受阻，双方相隔了十多个​​月。督师一职设置给东阳张玉笥。当时如果听从玉笥‘同心协力、唇齿相依’的话，时局尚且不可预知；如今却处在累卵般的危急中，反而修饰笔舌、结下怨仇，忘记普天下共同的愤恨，拿起同室操戈的兵器【福建杀死鲁王使者陈谦，是钱邦芑教唆的；浙江杀死唐王使者陆清源，是马士英教唆的】。浙江、福建彼此成为瓯脱之地，从那里分割出这里，往来任职于两地的人各自不能相安。朱大典以一支军队处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观望；九江关外的声援已经断绝，钱塘的兵力又支撑不住，最终瓦解。小人败坏国家大事，实在可恨到这种地步。○浙闽水火论

译顾襄远 鲁王从台州迁移到绍兴。浚师张玉笥说：“大仇还没有报，不应改换年号，所以才称为监国。”唐王在福建即位，颁发隆武年号的诏书到达浙江。监国很不高兴，想返回台州。张玉笥快马加鞭入朝，上疏对唐王说：“国家正逢大变，凡是高皇帝的子孙和臣民，都应同心协力，发誓谋求中兴。成功以后，先入关的人封王，监国退居藩国，礼制十分明确。若按伦序以叔侄确定名分，今天原本还没有时间更改。况且浙东已经离散，监国在大势溃败之日艰难聚集人众。一旦向南接受正朔，恐怕鞭长莫及，突然发生变故，那就会唇亡齿寒，到时后悔又能追得回来吗？攀附权贵、依附帝王，谁不想这样做？但我是老臣，只图谋国家，难道会像朝秦暮楚那样，举足左右摇摆，只为自己的功名打算吗？希望大王明察。”议论于是平息了。浙东与福建从此势同水火。《钱马论》陈式 钱谦益是张玉笥辛酉年的座主门生，南京覆亡后，钱谦益在长江边徘徊。张玉笥写信给他，大略说：“君臣的大义，师生的私恩。我绝不会因为私恩而废弃大义。”钱谦益于是再也不敢渡江。当时人称这件事为“踏破衣钵”。马士英抛下太后，带着家眷想渡过钱塘江，张玉笥说：“伯嚭一旦渡江，国事就完了。”他命令各营将士拦截马士英。马士英暗中藏在方国安的营中，请求入朝，张玉笥弹劾他的十大罪状，马士英才不敢入朝。唐王派陆清源携带十万两白银犒赏浙东军士，方国安纵兵抢夺军饷，杀死陆清源。张玉笥叹道：“理亏在我了。”方国安劫持监国向南而行，江上的军队溃散；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马士英教唆的。《附纪轶事》周邦台 崇祯庚辰年夏天，漳海人黄石斋【名道周】因为上书进言被逮捕，送行的人作了带有萧萧易水意味的诗歌。石斋说：“不必忧虑，只要抄完三千张纸就可以出去了。”他在狱中亲手抄写《孝经》一百多部，撰成《易象正书》二十图、六十四象，直写到血溅肉飞、手指关节几乎折断的时候。此书在癸未年秋天完成。东阳人张玉笥【名国维】因为螺山之事被逮捕，经过苏州时，苏州百姓数万人杀牛宰羊举行活祭，排列跪拜，悲痛哭泣，一边哭一边祭祀，押解他的缇骑也感动得流下眼泪。玉笥说：“我对你们有什么恩德，你们竟这样对待我？不过，不必忧虑，只要抄完十二部法印就可以出去了【扬州僧人德宗，德行高妙，谈论人的祸福常常不会落空。有人替张公询问吉凶，他说：‘《金刚经》注释完成，就可以获释。’】。”他在狱中注解《金刚经疏芥》二卷，后来果然都如他说的那样。二人同登文震孟榜，官位都做到阁部；一个慷慨捐躯，一个从容守节。他们的贞操和大节光照青史，难道不是同样美好于秋天吗？《十五完人帖跋》朱彝尊 崇祯十七年，朝廷任用为宰辅的有五十人。国家灭亡后仍然活着的还有很多，他们的出处有别，平日又同世人交往，要想成为完人实在很难。机山阁老在江南考终命，尚未在□皇朝版图之前；当时幸免于东市被杀的灾祸，晚年更加成为正人君子所归依的人。卷中这九个人，也都是在危难关头献出生命的人。公孙介维拿来给我看，请我把箱中收藏的作品全部取出，又增补傅公冠、张公国维、文公安之、彭公期生、沈公犹龙五位先生的手迹，装裱在卷后，并把阁老的题字一并收入，改名为《十五完人墨宝》。我恭敬地跪拜题写在卷末。《读〈胜朝殉节录〉题后》戴璐 张公国维，专用谥号“忠敏”，在东阳县西岭为他建立祠堂，却深深惋惜他的儿子不能陪祀。考察张公有三个儿子：长子世凤，字羽君，是县学廪生，承袭锦衣卫指挥之职；鲁王监国时，授任提督援努总兵官、太子太傅、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张公入阁时，世凤代领他的军队，在江上支撑了七个月，后来被清军俘获，不屈服，在钱塘殉节，时间是顺治三年九月十四日。次子世鹏，字培君，是郡学廪生，因恩荫任都察院事，跟随父亲起兵抗义，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升任尚宝司少卿。张公守节死后，世鹏被清军俘获，不屈服。当时当权者认为忠臣不能没有后代，便释放了他，使他回去侍奉虞太夫人李夫人，最后死在家中，闭门不出达三十七年。幼子世鹗，字峙君，是□庠生，尚未成年，前往济上探望父亲，死在途中。张公的精忠大节，理应获得改易姓名、崇祀的荣典；而三个儿子的忠诚和孝德，未能在祸乱之后入祀庙中，也是一项缺典。谨题写这几句话，等待采风者有所考察。《张忠敏公遗集附录》卷四 张中丞在吴地任巡抚，我六年来所抒写的安定民生、抵御外患的谋略，遍及长江以南；百城之内都蒙受他的恩惠，敬畏而歌颂他。周文襄之后，再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现在只绘制苏州府的形势和关隘，用来记载张公的仕宦事迹。如果我有幸掌管地方掌故，手持简册查阅郡志，逐一记述，真是笔墨难以写尽。因此忘却自己的愚陋卑微，分体随意吟咏古体诗，命儿子布置缀写在素笺上，呈给都台。张公当日正身居旃席，参与谋议；这些图画若置于麟阁，稗官野史或许也足以供国史采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