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集卷十八 宋 李石 撰杂著
论释奠仪注昨日上丁释奠,为赞唱所悮,于仪注多不合,欲钳口不吐,恐诸生安于素习,以为当然,以失仍失,以陋就陋,无有已。歳二仲之祀,缺然不修,辄为具行,礼始终之失与陋者,为诸生言之。一预日行事官以常服入省牲视馔,以次分序立于庙门虚揖为容繋牲。庙门外执事省牲,告充,然后入立殿下东序,北面以次立防馔素称,在虚揖而退,即斋居待事。此致斋礼也。今贵学乃视馔于殿西庑,视牲于殿下,且庙之中庭,岂牲牢所繋?万一羊豕惊奔触秽,不知何以复行扫洒乎?此一节不知用甚仪注。一常服陞殿视牲品涤濯供张,乃监祭者之职,预日事也。至日则献官祭服结佩以俟,质明。今贵学乃于更衣之次唱云:“时至,请行事。”又请执事者各入就位,既已,乃辄请初献官常服陞殿,唱云:“请初献官常服陞视陈设。”此一节不知用甚仪注。一罍洗盥洗,当在殿户外东位,西向。执事以次立,献官以次就盥。陞殿,所谓陞殿者,升歌作乐,明与神接。今乃以二洗陈殿之阼阶之东序,序出入升降之所也。又有奏乐去处,则既陞殿,乐作矣。始盥于乐作之后,得无失时乎?先圣以自盥而往,有不欲观。今盥则失之,不知何以为观?其失又甚于昔人矣。此一节不知用甚仪注。一献官各就位,二赞唱则相对拱立,虚揖而请。既事复位,不复虚揖,公然相逐。自陞殿虚行升降,往复一遭,然后再请亚献。每一献官即虚行一遭,如是者三,飞翔衣袂,如适私室。此一节又不知用甚仪注。一、三献官毕,献则二赞唱者如上仪,对揖于分奠十哲与两序诸子分奠官之左右。十哲官则云“分奠十哲官东西”,序则云“东西序”,以明礼之有升降也。今乃不复对揖,二赞唱一云“请东序分奠官”,一云“请西序分奠官”,不复为容,如仆▯然。既事不复▯分奠官而还,此一节不知用甚仪注。一酒樽所当在阶阼上,北面曰醴樽,而三别之,今乃入殿牖,与俎豆杂陈于两柱问,不辨位置,献官至,惝恍索摸,乃得之。又樽口小而勺大,预酌于勺以待爵,至此一节,不知用甚仪注。一、祭器多寡有数,先后有位列之侧阶之北,簠簋为前登,铏次之,笾豆又次之,屈陈而下,以南为上。乃今先圣前设大案,不复彻去,如常日祭器混杂,其位其数不复辨也。又照馔用短烛,乃今擎烛距地五六尺,牲馔脯修,献官但知拜跪为谨,目不复睹也。此一节不知用甚仪注。一望瘗毕,赞唱献官复位之庙门,行事官以序立如初至之仪,赞唱者降,彻馔阖户毕,乃各退。乃今望瘗毕,即就易衣,入学堂诸生者攘夺酒果肴肉,喧呵入耳,不复禁呵,此一节不知用甚仪注。一受胙饮福,当于阼阶之东序,西向,所以贵神胙,尊初献,明福祉。冠礼亦用此位也。今既赞合爵俎,即降阶于东廊下,设位以罍洗之位,而易受胙饮福之位,此一节不知用甚仪注。右九节皆祀事之急,而礼之大,天下之所通用。令典诸生皆失之,其▯细不较也。不知诸生何所承受,何所肄习,而为此乎?谁无父兄,不知所以诏;谁无师友,不知所以教。诸生安于此有日矣。诸生以石为可欺、可罔、可掩而取乎?凡官此者,二仲之祀必身履之,岂不知其失与陋?葢畏彭士之多口,挟持宁泯黙而从之。婆娑其容,以随诸生,而不知变;鄙野其状,以随诸生,而不知改。非爱诸生也,盖聋瞽彭之士,而愚彭之俗,先圣先师实照临之,石不敢为是也。传讥叔氏专以礼许人,石固失之矣,敢专诸生以为得礼乎?石中外四为学官,凡祀事所见如一,未有如彭之所见也。既毕事,往往窃痛而深恨之。何此身不幸,而一逢诸生之至此也?向任上庠日,郊天为执事官,博士摄监察御史,行礼于学,非曰能之,葢粗知问俎豆之事矣。间以罪斥为成都学官三年,成都四孟月旧有菜礼,中废不修,至为复之,得与四蜀英俊习而熟行之。三年间二仲之祀六习而六行之。彭之士亦有二三辈,常获见此礼,可说而访之,无曰「我彭州自有释奠礼,执而不变,如防疮痏,如疾膏肓。」朋友忠告不可则止,虽圣人复起,亦无如之,何况石之耿耿乎?向者已具公移,求仪注以益耳目之未悟,幸诸生无靳敬竚回教。
译论释奠仪注 昨天上丁日举行释奠礼,因为赞唱者的指引错误,许多地方不合仪注。我本想闭口不说,又怕诸生习惯于旧有做法,把错误当成当然,错误沿袭错误,陋习附会陋习,永远没有止境。每年二仲月的祭祀,礼仪都缺略而不修整,如今姑且把仪式完整举行,把礼仪始终中存在的错误和简陋之处,向诸生说明。第一,行礼前一天,行事官应穿常服入内省视祭牲和祭品,依次分列,在庙门处作虚揖为礼,系好祭牲。庙门外的执事省视祭牲,报告祭牲合格,然后进入庙中,站在殿下东边的廊序,面向北依次排列;祭品按类别陈列,在门处作虚揖后退出,斋戒居处以等待行礼。这就是致斋之礼。如今贵学却在殿西廊省视祭品,在殿下省视祭牲;而且庙的中庭,难道是系牲畜的地方吗?万一羊猪惊奔,触犯秽污,不知道还用什么办法重新洒扫。这一节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第二,穿常服登殿省视祭牲、祭器的洗涤和供张,这是监祭者的职责,应在行礼前一天办理。到了当天,献官穿祭服、系好佩绶等待,天刚亮便行礼。如今贵学却在更换衣服之后便唱道:“时辰到了,请开始行礼。”又请执事各自入内就位;就位以后,却又请初献官穿常服登殿,唱道:“请初献官穿常服登殿察看陈设。”这一节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第三,罍洗、盥洗应当设在殿门外东边的位置,面向西;执事依次站立,献官依次到盥洗处。所谓登殿,是升歌奏乐,表明与神明相接。如今却把两处洗位陈设在殿的阼阶东边的廊序,那正是人员出入升降的地方。又有奏乐的地方,既然登殿,音乐就已经奏响了;开始盥洗却在奏乐之后,难道不是错过时机吗?先圣亲自盥洗后才前往,还不愿观看别人这样做。如今盥洗本已失礼,不知道还凭什么让人观看?这种错误比古人更严重。这一节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第一献官各自就位时,第二赞唱者应相对拱立,作虚揖请行;事情完毕回到原位,却不再作虚揖,公然互相追逐。从登殿开始,徒然往返升降一趟,然后再请亚献;每一位献官都徒然往返一趟,三次如此,衣袖飞舞,仿佛进入自己的房间。这一节又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第四,三献官完成献礼后,分献时,第二赞唱者也应依照上述仪式,在分献十哲以及东西两序诸子的分献官左右相对作揖。对十哲官应唱“东西两边的分献十哲官”,对两序则唱“东西两序”,以表明礼仪中有升降之分。如今却不再相对作揖,第二赞唱者一人唱“请东序分献官”,一人唱“请西序分献官”,不再作礼容,像奴仆一样。事情完毕,也不再引导分献官返回。这一节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第五,酒樽应当放在阼阶上,面向北,叫作醴樽,并且分为三处。如今却放进殿内窗下,与俎豆混杂陈列在两根柱子之间,位置无法辨认;献官到来后,惝恍摸索,才找得到。又有酒樽口小而勺子大,预先把酒斟在勺中等待献爵。至于这一节,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第六,祭器的多寡有规定,前后有次序,应排列在侧阶北面;簠簋在前,铏在其次,笾豆又在其后,曲折排列向下,以南面为上。如今却在先圣前设置大案,不再撤去,使祭器像平日一样混杂,位置和数量都无法辨认。又照看祭品应使用短烛,如今却把烛举到离地五六尺高;牲畜、祭品和脯修,献官只知道恭谨地拜跪,眼睛却根本看不见。这一节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第七,望瘗完成后,赞唱献官回到庙门内原位,行事官依次站立,像最初到来时的仪式一样;赞唱者下阶,撤去祭品、关闭庙门,然后各自退出。如今望瘗结束,便立即换衣服;进入学堂后,诸生争抢酒、果品和肉食,喧哗叫嚷传入耳中,也不再禁止呵斥。这一节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第八,接受祭肉、饮福酒,应当在阼阶东边的廊序,面向西;这是为了尊重神赐的祭肉,尊重初献官,表明福祉,冠礼也使用这个位置。如今既已赞唱合爵俎,却下阶到东廊下,在罍洗的位置另设座位,取代了受胙饮福的位置。这一节不知道依据的是哪种仪注。以上九节,都是祭祀事务中最紧要的部分,也是礼制的大节,天下通用。如今贵学的诸生全都错失了这些,至于细小之处就不再计较了。不知道诸生从哪里承受、在哪里学习,竟会这样做?谁没有父兄,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训诫;谁没有师友,却不知道应当怎样教导。诸生安于这种做法已经很久了。难道诸生以为我可以欺骗、蒙蔽、遮掩,然后取得他们的认可吗?凡是负责此事的官员,二仲月的祭祀必定亲自履行,难道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和鄙陋吗?大概是害怕彭州士人多嘴,受他们挟制,宁愿默默跟从。仪容婆娑,随从诸生而不知道改变;举止鄙野,随从诸生而不知道改正。这并不是爱护诸生,而是使彭州士人聋瞎,使彭州风俗愚昧;先圣先师实在正在照察,我李石不敢这样做。《左传》讥讽叔氏专以礼要求别人,我李石本来就已经有过失了,难道敢专断地把诸生说成得礼吗?我前后四次任学官,所见祭祀之事大体相同,从没有见过像彭州这样。我每次办完事,往往暗自痛心而深深悔恨。为什么我如此不幸,偏偏遇到诸生做成这样?从前我任上庠学官时,郊祀天帝担任执事官,博士兼摄监察御史,在学校举行礼仪,不能说我精通,只是粗略知道俎豆之事罢了。后来我因获罪被贬为成都学官三年。成都旧有四孟月举行菜礼,后来中断不修,到我任职时才恢复,因此得以同蜀地四方的英俊之士学习并熟练地举行。三年中二仲月的祭祀,学习六次,举行六次。彭州士人中也有两三个人曾经常常看到这种礼仪,可以谈论并向他们询问;不要说“我们彭州自有释奠礼,执意保持不变,就像防治疮疡、如同病入膏肓一样。”朋友诚恳劝告,若对方不接受便停止,即使圣人再生,也无可奈何,何况我李石还耿耿于怀呢?先前我已经发出公文,请求提供仪注,以补益我见闻中的不足;希望诸生不要吝惜,敬请等待并回复教诲。
祀事私志郡国祀孔子用日出礼也,是日有司行事,及未明犹闇祭也。欲废火不得,而烛燎不如古,执事者多陋。先日作篝防,以朱碧纸内灯其中,置檐庑上下,荧荧犹灯市戯也。往往州索诸县,县唯充事,则杂陈之,与前刍狗无异。学者耳目成熟,不复再问,是何蔑吾文物之代,轻先圣之礼?俾谓吾先圣不吐此而下食也哉!眉山苏公守遂宁,仲月上丁,先一日即学问礼掌仪生主。故常以对公曰:「门外燎,门内烛,犹不知司烜火令乎?且薪蒸麻苇,官办此待事无难,是敢以亵器凟神乎!」亟撤弃之。稍知礼者则驩于将事,且官无甚华费,易汚为洁,变俚而雅,宁不使后生抉目中之昧,而观礼之大全也欤?向公官春官,治神人和上下于礼为熟,皆一意讲饬,必合于古,而有以黙得于心。又尝隆太乙之祀,谓不当降列羣祀。先是止以常僚初献,公毅然自降一等为初献,君子韪之。则公之素重于礼也,岂唯遂宁?窃谓礼尝责于其所知,而畧于其所不知。鄙夫执玉服帛而防其名,圣人盖许其不知而不责其知。不幸而乱,则又与之经营覆匿以归于礼乃已。若夫其所知者,而必曰不知,是真乱也。其经营覆匿,谁复任之?商之季也,太师以乐祭器归于周;秦之季也,孔子之后以祭器归于张楚。夫此器也,而以去就为轻重,则天下之礼必有谨其微者。既感公之为,因嗟世之未喻者,书之,命曰《私志》。虽然,岂其私?辩谤文名者,谤之根。名立,则谤立;根立,则枝叶蕃矣。且我者,人之敌也。以我敌,人有胜不胜,而爱憎之心生。爱憎生,则毁誉立。夫以天下公议,彼众我寡,宁有尽知之人?一人知而誉之,以幸区区之名,名未必是,谤毁随之。谤根一萌,知者且众,众则枝叶衮衮,有不胜其蕃。如是,则公议果何恃?既曰公议,容或有可恃之理,然君子不以为可恃,然终以为恃者,向使果以名得谤,公议果然无所恃,虽圣贤毕世,以至千万世,且不获为全人,况下流众恶之易集哉?孔子毁于武叔,累然防家狗耳;孟子沮于臧仓,从者窃履耳。圣贤行道得谤,果不能全名。君子于此不免,权其得名得谤、荣辱轻重,宁辞其名以执谗慝之口,而免其谤?何也?以天下后世公议之果可恃也。然可恃与不可恃,尚何恤?唯力于行道,以待其天者定,自然谤不待辩而自白也。且谤之立也,君子乎?小人乎?君子知必无谤,使出君子,则君子亦小人;使出小人,则似不必辩。而天之爱道久矣。道者,天所靳,我先得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又从而畀之。我之所恃者,岂惟公议之果可恃?恃其道之自天。天既爱吾道,与尧舜文武周公孔子在天之灵,何忍欝欝,俾行道君子久此防汚名之谤?然谤在他人,尚有可辩者:曽参杀人,我则以孝;陈平盗嫂,我则非滛;顔含被劾,我则以悌;不疑窃金,我则非盗。况乎所负如九鼎如万钧,自重自爱,肯俯首一介以名易谤哉?可生可杀,可祸可福,吾道初不损益,计是皆天也。借曰少忍,以待其天者定,君子曰诺,作辩谤。方舟子向坐,西曹吏驰白曰:“谤闻乎?”曰:“闻。”“辩乎?”曰:“乌用辩疾乎?如风过河,不见其迹,迅乎如雷震山,不睹其形。如尘如冥,如注如倾。阴用其晦,阳用其明。芒乎芴乎,夫又其谁与听?”吏曰:“然则盍归乎?”曰:“归哉。”吏请买舟,望潮门岸下。吏白舟具,乃卜日,奉母,束书,负琴,登舟,驾帆,倚篙,举酒酹江神而祝之曰:“万里招客,挈家宦寓,无最可书。有大逋负,天子贷而不诛,赫震霆乎,含怒牵百丈以泝天舟,飘飘而逐去,指三峡于参星,棹五湖之烟雨。尚有神之来格▯,莫知其死所。”祝未毕,舟师进曰:“舟楫有神,神各有司。”濆怒渤涌而羊角用触,澎湃突沸而狼牙吐威。蜀鬼蜀巫,请易祝诵。方舟子叹曰:“吾知之矣,是谤鬼也。素名有闻,吴鬼则子胥之忠魄,楚鬼则屈平之义魂。
译祭祀事务私下记述 郡国祭祀孔子,采用日出时举行礼仪的制度。这一天有关官员办理祭事,到天还未亮时仍然昏暗,按理也应举行祭祀。想要废除火炬却做不到,而烛火照明又不如古代,执事者多半鄙陋。前一天制作灯笼,把朱色、碧色纸张裱在灯笼中,挂在屋檐和廊庑上下,荧荧闪烁,仍像灯市上的游戏。各州往往向所属各县索取,县里只求敷衍办事,便杂乱陈列,和古代祭祀用的刍狗没有区别。学者耳闻目见已经习惯,不再追问:这是多么轻蔑我朝文物制度的时代啊,竟轻视先圣的礼制?难道要让人说我们的先圣连这种祭品都不肯吐出而食用吗?眉山苏公镇守遂宁时,仲月上丁日,前一天便到学校询问礼制,并让掌仪的学生主持。因此我常常当面对苏公说:“门外燃炬,门内点烛,难道还不知道司烜掌管火政的法令吗?况且柴薪、麻秆、芦苇,官府置办这些来等待行事并不困难,怎么敢拿轻慢的器物亵渎神明呢!”他立即撤去并丢弃。稍微懂得礼制的人便为即将举行祭事而高兴,而且官府也没有花费多少财力;把污秽改为洁净,把鄙俗改为高雅,难道不能使后生睁开昏昧的眼睛,观看礼制的全貌吗?苏公从前任春官,治理神人、调和上下,已经深通礼制,所以一心讲求整饬,必定符合古礼,并且在心中默契领会。又曾隆重举行太乙祭祀,认为不应把太乙降列在群祀之下。此前只让普通属官担任初献,苏公毅然降低自己一等而亲任初献,君子都称许他。可见苏公平素重视礼制,哪里只是遂宁如此呢?我私下认为,人们往往对自己所知道的礼制认真追究,对自己不知道的则略过不问。鄙陋之人拿着玉器、穿着礼服,却只顾遮掩自己的名声,圣人大概会原谅他不知道,而不责怪他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不幸礼制已经混乱,圣人又会同他一起筹划掩饰,使它最终归于礼制才罢休。至于明明知道的事情,却一定说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混乱。谁还来承担这种筹划掩饰的责任呢?商朝末年,太师携带乐器和祭器归附周;秦朝末年,孔子的后裔带着祭器归附张楚。正因为是这些器物,而通过去留来衡量轻重,天下的礼制必定有人谨慎对待其中细微之处。既然感念苏公的作为,便因而叹息世上尚未明白的人,把这些写下来,命名为《私志》。虽然如此,难道真的只是我个人的私见吗?辩谤文 名声,是诽谤的根。名声一旦建立,诽谤也随之建立;根一旦扎下,枝叶就会繁茂。况且所谓“我”,就是与别人相对的敌手。把自己作为对手,人们有胜有不胜,于是爱憎之心产生;爱憎产生,毁誉也就确立了。以天下的公论而说,他们人多我少,哪里有人人都能完全了解的呢?一个人了解我而称誉我,只是侥幸得到微小的名声;名声未必实在,诽谤毁谤却会随之而来。诽谤的根一萌发,知道这件事的人就会增多;人一多,枝叶滚滚繁衍,便有无法承受其繁盛的势头。如此说来,公论究竟凭借什么呢?既然叫作公论,或许确有可以凭借的道理;可是君子不把它当作完全可靠,却最终仍然把它作为凭借。假如名声果真必然招致诽谤,公论果真完全不可凭借,那么即使圣贤一生乃至千万世,也不能成为完整无缺的人,何况下等众人的恶意又最容易聚集呢?孔子被武叔诋毁,竟被说成只是累累然的看门狗;孟子受到臧仓阻挠,跟随者也不过是偷偷拿走鞋子的人。圣贤行道尚且遭到诽谤,果然不能保全名声。君子到了这种地步,权衡获得名声和遭受诽谤、荣辱和轻重,难道宁可辞去名声,以堵住谗邪之人的嘴,从而避免诽谤吗?为什么呢?因为天下后世的公论终究是可以凭借的。然而它可凭借还是不可凭借,又何必忧虑?只应努力行道,等待上天的判断确定;这样诽谤自然不用辩解便会自行昭白。况且,诽谤的建立,究竟出自君子还是小人?君子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诽谤;如果诽谤出自君子,那么君子也就成了小人;如果出自小人,那么似乎也不必辩解。但上天爱护正道已经很久了。正道,是上天所珍惜的;我先从上天得到它,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又相继把它传给我。我所凭借的,难道只是公论果真可以凭借吗?我凭借的是正道来自上天。上天既然爱护我的正道,尧、舜、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在天之灵又怎么忍心郁结不平,使行道的君子长久蒙受污名的诽谤呢?然而诽谤出自别人,仍有可以辩解的:曾参被说杀人,我便以孝行证明;陈平被说盗嫂,我便以不淫证明;颜含被弹劾,我便以孝悌证明;不疑被说偷金,我便以不是盗贼证明。何况我所承担的正道重如九鼎、重如万钧,自当自重自爱,难道肯低头让一介小事以名声换取诽谤吗?可以使我生,也可以使我死;可以给我祸,也可以给我福,我的正道本来没有增损,计算这些都归于上天。姑且说稍稍忍耐,等待上天的判断确定,君子说:“好。”于是作《辩谤》。方舟子正在坐着,西曹的属吏快步来报告说:“听到诽谤了吗?”回答:“听到了。”“要辩解吗?”回答:“何必急着辩解呢?它像风吹过河面,看不见痕迹;迅疾如雷震山,却看不见形状。像尘土,像昏暗;像水倾注,像水倾泻。阴气借晦暗行事,阳气借光明行事。茫然幽微,又有谁能听见它呢?”属吏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回去呢?”回答:“回去吧。”属吏请人买船,船停在望潮门岸下。属吏报告船已备好,于是选择日期,奉母同行,捆束书籍,背着琴登船,张帆,倚篙,举酒洒在江中祭祀江神并祝告说:“我走万里招来宾客,带着家人寄寓任官,并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功劳。只是欠下了巨大的债务,天子宽贷而没有诛杀我;雷霆赫赫,含怒牵引百丈长的绳索,使天舟逆流而上,飘飘然追逐离去,指向参星下的三峡,划过五湖烟雨。还希望有神灵前来降临,只是没人知道我死在哪里。”祝告尚未结束,船夫上前说:“船和水舟都有神灵,各神各有主管。”江水愤怒翻腾,旋风般冲击;波涛澎湃突涌,狼牙般吐出威势。蜀地的鬼神和巫师,请求改换祝词。方舟子叹道:“我知道了,这是诽谤之鬼。平素有名声的鬼,吴地的鬼便是伍子胥的忠魂,楚地的鬼便是屈平的义魄。
负石之鬼,勃勃不遇;捉月之鬼,聒聒申寃。其他则道路之鬼为疠,寒热之鬼为瘟,乘狐作媚,因豕见形。吾知其名是▯▯屑屑,又乌足论?吾将列谤鬼名,仰干帝阍。帝既许我矣。且我之伏膺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六经之道;我之率履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文。鬼不即去,宁可复言汝神乎?则周公之秩神有礼,荜路蓝缕,不在此秩也。汝鬼乎?则我孔子之祭鬼有法,鶢鶋海鸟,不在此祭也。可荐则荐,我则不防行潦苹芷之味;可享则享,我则不謟苾芬馨香之达。夫如是,鬼可以已乎?鬼之情状,伏羲可以知;鬼之面目,诗人可以察。其乘车为宠耶?则睽之弧可以射;以阴方为拒耶?则震之戈可以伐。如伯有之醉窟,鬼何足凭;如实沈之食俎,鬼何必窃?且鬼以谤人为职,则亦鬼之细细者耳。凶如▯,武如虎,媚如魅,苦如蛊,吾皆知之。吾将使十二恶神自甲已下,禀帝命以数汝,执汝,斩汝,斮汝,折干拉胁,抽肠磔膂,用鬼肉以备十二神之朝脯,顾不可耶!”于是鬼魁者戒徒出门,以返其尧所封。之故乡,魑魅魍魉,四裔之地是也。背汗者喘,流眄者泪,婴婴者声,呀呀者气。愿益巵酒,请命贳死,从此逝矣。舟师语塞,方舟子酧地一笑,遣之曰:「所不汝恕,有如白水。」黎州劝农文父老等,沉黎为州,控扼边境,居民多为客户,土地尽是山田,挟蕃蛮以取资,交商贾以通贷,不务本业,专事末防,以致衣食仰给他州,盐米困于日用。今国家累圣,以劝农为富足之本,太守等以劝农为倡率之官方,兹春耕举行故事,宣布德意,具述诏条,父老不得视为虚文,循习旧态。父兄勉力,子弟究心,男习耕耘,女亲蚕织,上慈下顺,内睦外亲,共笃孝悌之风,同趋礼义之俗。太守专以清静恭俭为治,虽若寛恕拊存百姓,然国法不可犯也,宜自爱重,仰副明时劝课之意,毋忽。眉州劝农文父老等,眉为衣冠礼义之乡,士俗以诗书为耕,以笔砚为富,往往薄于农桑,窘索于衣食者,非歳之罪也。顷来多事,征取无艺,又且杂以缁素二氏之防,民困以工贾两涂之末。作隄防不葺,灾沴相乘,民告病矣。虽衣冠礼义,何恃?仰惟圣天子崇重本业,劝农为务,俾守令奉行诏意,无曰「此岁例也」而忽之。父老各归教训子弟,以勤俭为本,以笃实为用,无鬬于隣,无讼于庭,无悖尔父母师长。俾田与孝同力,稼与学并兴,所谓劝农之官者,守令之责塞矣。若乃不穑以收禾,不菑而欲获,王赋不集,家事日朘,饥冻切肤,汨防廉耻,以自陷为奸,则有司之法在。题青渠驿青渠驿记》云:唐开元道士观,因改渠为池,为青池,寺今为青渠驿。其土平衍,夹路断砖古瓦出牛蹊间,有双阙隠隠。岂利绵旧尚水利,凿渠引泉以溉田?其曰青渠,何耶?巴濮二水出青蛉县禺同山,王子渊入蜀祠金马碧鸡,嶲即其地。唐志云:二水源出三危山下。蜀地理有两三危,一出积石,一出滇池昆明。此岂禹所导始末出入乎?抑秦汉所纪与唐郡异志也?尝历梓以按视二水,此其出积石三危为巴濮二水乎?青渠恐为青蛉之寓名,即《尔雅》蜉蝣渠畧之渠,俗谓水蛉也。《博物志》:青蛉端午埋其头土中化为青珠。其以蛉名县者,以瑞应也。周人祠苌▯之血为碧,其曰青蛉者,岂碧鸡之属耶?观恐遂为▯祠虫之渠,水之渠不可无辨也。禺同意其为鱼洞,今在恭南正,巴水所自。岁久地改名讹乎?聊书此以备攷古之阙,资人李石题。
译背着石头的鬼,勃勃不得志;捉月亮的鬼,喧嚣地申诉冤屈。其他的,有道路上的鬼制造瘟疫,有寒热之鬼制造时疫;乘着狐狸作媚,凭借猪显现形状。我知道它们的名字琐碎鄙陋,又哪里值得谈论呢?我将列出诽谤之鬼的姓名,向上冒犯天帝的宫门。天帝已经答应我了。况且我衷心信奉的,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六经之道;我遵循践行的,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文章。鬼若不立即离去,难道还可以再称你为神吗?若称你为鬼,那么周公所制定的神祇等级和祭祀礼制中有规定,荜路蓝缕之鬼不在此等级中。你是鬼吗?那么孔子祭鬼有一定法度,鶢鶋这样的海鸟不在祭祀之列。可以荐祭的就荐祭,我并不拒绝行潦、苹、芷之类的微薄供品;可以享用祭祀的就享用,我也不吝惜让芬芳馨香传达。这样一来,鬼可以停止了吗?鬼的情状,伏羲可以知道;鬼的面目,诗人可以察看。它乘车是为了炫耀宠幸吗?那么《睽》卦中的弓箭可以射它;它凭阴暗一方来抵拒吗?那么《震》卦中的戈可以讨伐它。像伯有醉卧的鬼窟,鬼哪里值得凭恃;像实沈偷食祭俎,鬼又何必窃取?况且以诽谤人为职务的鬼,也不过是鬼中最微小的一类罢了。凶恶如蝮蛇,勇猛如虎,媚惑如魅,苦毒如蛊,我全都知道。我将让十二恶神从甲神以下奉天帝之命来数说你的罪状,捉住你,斩杀你,砍剁你,折断你的骨干、拉裂你的胁肋,抽出肠子,磔裂脊肉,用你的鬼肉准备十二神朝会时的脯食,难道不可以吗!”于是鬼首领告诫徒众出门,返回尧帝所封的故乡,也就是四方边远之地的魑魅魍魉之所。它们背上冒汗,喘息不止;眼神流转,泪水涌出;婴婴作声,呀呀吐气。它们愿意增加酒杯,请求下令赦免死罪,从此离去了。船夫一时无话可说,方舟子向地上酬谢地神,笑了一笑,打发它们说:“若我不宽恕你们,就让白水作证。” 黎州劝农文 父老们,沉黎设置为州,控制边境,居民多是外来客户;土地全是山田,依靠蕃蛮取得资财,与商贾往来交换,不致力于根本产业,专门从事末业,以致衣食要仰赖其他州,盐米供日常使用也很困难。如今国家历代圣君都把劝农作为富足的根本,太守等人也把劝农作为倡导率先的职责。现在春耕,依照旧例举行,宣布朝廷的恩德意旨,详细说明诏令条文;父老不可把它当作空文,仍旧沿袭过去的习惯。父兄要努力,子弟要用心;男子学习耕作,女子亲自从事蚕织;上慈爱下顺从,内里和睦、外部亲善,共同笃行孝悌的风气,一同趋向礼义的习俗。太守专以清静、恭敬、节俭治理地方,虽然看似宽恕、安抚、存恤百姓,但国法不可触犯;你们应当自爱自重,以仰副清明时代劝导督课的用意,不可忽视。眉州劝农文 父老们,眉州是衣冠礼义之乡,士人的习俗把诗书当作耕作,把笔砚当作财富,往往轻视农桑,因衣食困窘,并不是年成的罪过。近来事务繁多,征收没有节制,又夹杂着缁衣、素衣两类人的负担,百姓困苦于工商业两种末业。堤防没有修葺,灾害接连发生,百姓已经告急。即使有衣冠礼义之名,又凭借什么呢?仰望圣明天子崇尚根本产业,把劝农作为要务,使守令奉行诏令的意旨,不要说“这是每年惯例”就忽视它。父老各自回去教训子弟,以勤劳节俭为根本,以笃实为实际功用;不要和邻居争斗,不要在公堂上诉讼,不要违逆你们的父母、师长。使田地耕作和孝行共同用力,庄稼和学习一同兴盛,这样所谓劝农之官的职责,守令就完成了。若是不播种却想收获,不整治荒地却想得到收成,王赋不能征集,家产日益削减,饥饿寒冷逼迫肌肤,泯灭廉耻,自己陷入奸邪,那么有关官府的法律就在等待着。题青渠驿 《青渠驿记》说:这里原是唐代开元年间的道士观,后来改渠为池,称为青池,这座寺如今成为青渠驿。这里土地平坦宽广,道路两旁的断砖古瓦从牛走的小路间露出,隐约可见两座阙门。难道是古代利绾旧时还重视水利,开凿渠道引泉水灌溉田地吗?为什么叫作青渠呢?巴、濮两水出自青蛉县禺同山,王子渊入蜀祭祀金马、碧鸡,嶲地就是这里。《唐志》说两水发源于三危山下。蜀地舆地书中有两个三危山:一个出于积石,一个出于滇池昆明。这里难道是大禹所疏导水道的始末和出入之处吗?还是秦汉记载的地名与唐代郡县的记载不同呢?我曾经经过梓州,考察这两条水道;这里所说的积石三危,难道就是巴、濮二水的源头吗?青渠恐怕是借用青蛉的名称,也就是《尔雅》所说蜉蝣渠略的“渠”,俗称水蛉。《博物志》说:青蛉在端午时把头埋在土中,化为青珠。以青蛉命名县名,是因为它象征祥瑞。周人祭祀苌弘之血,血化为碧玉;所谓青蛉,难道属于碧鸡一类吗?这座道观恐怕后来成为祭祀苌弘、祭虫的“渠”,水渠之渠不可不辨。禺同或许就是鱼洞,如今在恭南正,是巴水的源头。难道年代久远,地名已经改变而文字也讹误了吗?姑且写下这些,以备考察古事时弥补缺略。资人李石题。
罗僰传罗僰,蔡州人也。其先燧人,始以火化,为不羮。令庖牺治庖为膳,宰其世职也。神农聚蓄百药,以救民疾。僰官尚药奉御,乃上书曰:「臣累世奕叶,忝食旧德。郑圃治爨,文园病渴,有年于此。仰惟大烹殊养,旰食焦心。观頥六气之调,爽口十全之药。倚须鼎渥,不戛釜羮。窃谓药之有君臣佐使也,君一,臣二,佐之使之,谁阴谁阳?品对餁分,各有等差。度量刀圭,防咀刲剥,杂乎浑然,着为方论,以幸惠学者。特以仁义乖裂,性命烂漫,违天理,蔑人和,气血异剂,髪肤殊证。蒹葭困吾之形,蓬蒿乱吾之种。鸡壅豕苓,君非其君。若乃二臣以下,佐之使之,风动草靡,日出葵侧,于以长育中和,补缉造化。而孝子焦然于色,七族呜呜,有不胜哭死者,何耶?」臣僰葑菲下体,苹藻微毛,每恐枵然霜露,无以仰备采摘。春酸夏苦,秋辛冬咸,物有一防,防各一味。稼穑于中,调四序者,甘草被国老之号,人参茯苓,防君子之称。臣窃慕之,况忝职奉御,植立仙班,医国之诚,活人之用。臣僰不胜荣,愿帝曰可。乃下制曰:「帝命冒下土,防有遐遗。天造利建侯,宜承眷渥。矧兹鼎铉之寄,盍致丝纶之褒。前尚药奉御蔡国公罗僰,淡泊以养道,腴洁白而富才。质啓心沃朕,剖析于精防。苦口爱君,薫蒸于瞑▯。上以追累世之绩,下以济率土之民。褒锡隆名,陪敦干食。滋味事朕,尔则何求?草芥视臣,我则不暇。」于戏!需者天位之孚宴,岂一食之间哉?师者国医之寓名,本三锡之宠也。进班五等之秩,往懋一品之勲。可特封中和国师,持节袁州军州事蔡国公,勲阶如故。罗于春秋,为国与州,蓼伐楚胜之来服,为采邑。罗氏来氏支庶丛然盛矣。邠风下衰,断壶荐篚,秦人防食看▯入穽。有干没营利者,有淹藏防蓄者,慆滛浑殽真风荡散。至负薫目,白须滑中洞下之谤,坠国医清白之传。唯东坡子玉糁羮见。于世。论曰:圣人以道御气,以气御物,虽天地之大,亦道物之一也。况于一草一木之别哉?善乎!神农之尝药也,日遇七十毒,自非圣质体道,六气交战,外气与内气寒暑燥湿乘之,虽五谷得以杀之矣,况药乎?呜呼!识药为上,用药次之,以毒攻毒,制其后害者,气有以御之也。天下之医,知用药而不知识药,曰:药之杀人者有由矣。萝卜名莱菔,根而又有芦菔,《尔雅》释之通为一,用至误释为菘,而物性乖矣。子思子曰:中和赞天地之化育,僰之所以自荐者,庶几乎。赞曰:国医之师,曰中,曰和。天地化育,不偏不颇,谁适左右?惟师之多,傥可度世,来乎?老坡。
译罗僰传 罗僰,是蔡州人。他的祖先是燧人氏,最初用火烧煮食物,因此成为烹饪之祖。后来庖牺氏治理庖厨、制作膳食,宰割便成为他们世代的职务。神农氏聚集储藏各种药物,以救治百姓疾病。罗僰任尚药奉御,于是上书说:“臣世代相承,忝受旧日德泽。像郑圃治爨、文园患渴这样的事,已经有年头了。仰想君主如大烹一样给予特殊养育,常常晚食而焦心。观察六气的调和,爽口而万全的药物。依靠等待鼎中浓厚的汤液,不碰触锅中的羹汤。臣私下认为,药物也有君、臣、佐、使的配合:君药一味,臣药两味,佐药、使药又如何分别,谁属阴、谁属阳?各种药品相配合、调和分配,各有等级差别。衡量剂量,切削咀嚼,混杂而归于浑然,著成方论,以使学药的人得到恩惠。只是仁义分裂,性命纷乱,违背天理,蔑视人和;气血使用不同药剂,头发肌肤显现不同证候。蒹葭困扰我的形体,蓬蒿扰乱我的本性。鸡头草、猪苓之类,君药并不称职。至于二臣以下,佐药、使药相互配合,如风吹草伏,太阳出来葵花向阳;借此使中和之气长养,补缀造化。然而孝子的脸色憔悴,七族之人呜咽,有哭死而不能承受的,为什么呢?”臣罗僰如同菲薄的草根、浮萍水藻的微小枝叶,只担心空空如也地经受霜露,不能仰承供采摘使用。春天酸,夏天苦,秋天辛,冬天咸;万物各有一种偏性,各种偏性各有一种滋味。庄稼在其中,调和四时的,甘草得到“国老”的称号,人参、茯苓得到接近君子的称号。臣私下仰慕它们,何况臣忝居奉御之职,列在仙班;怀着医治国家的诚心,发挥救活人的作用。臣罗僰不胜荣耀,希望皇帝说可以。于是皇帝下诏说:“帝命我治理天下,没有远近遗漏。上天造作万物,建立诸侯,应当承受深厚恩宠。何况如今寄托鼎铉重任,怎能不施以丝纶褒奖?前尚药奉御、蔡国公罗僰,淡泊以修养道德,肥厚纯洁、才华丰富。资质启发心智,使朕受到滋润;剖析事理,精微而有条理。药味虽苦口却爱护君主,香气蒸腾而使昏暗者清醒。对上追继历代功绩,对下救济天下百姓。应当褒奖并赐予尊荣的名号,陪同厚重的俸禄。用滋味侍奉朕,你还求什么?把臣下视作草芥,我则没有闲暇这样做。”呜呼!所谓需要,是天位诚信安定的宴飨,难道只在一餐之间吗?所谓师,是国家医师的借称,根本上是三次赐予的宠荣。提升到五等爵秩,前往努力建立一品功勋。特封为中和国师,持节袁州军州事、蔡国公,勋阶照旧。罗氏在《春秋》中,成为国与州名;蓼国伐楚而获胜后前来归服,成为采邑。罗氏、来氏的支庶繁多而兴盛。” 邠风逐渐衰败,断壶和竹筐相继供献;秦人用防食之法,看着瓜落入陷阱。有的人干没财物、经营牟利,有的人把东西长期收藏、囤积储蓄;奢侈淫靡、混淆真风,使淳朴风俗荡然散失。直到败坏国医的声誉,污损白须滑中洞下的名声,使国医清白的传统坠落。只有东坡子玉糁羹一事可以在世间看见。评论说:圣人用道驾驭元气,用元气驾驭万物;即使天地这样广大,也只是道所统御万物中的一部分,何况一草一木的区别呢?神农氏亲自尝药,天天遇到七十种毒,如果不是圣人的资质、体合大道,六气交相争战,外在的寒暑燥湿之气侵入内气,即使五谷也能杀死他,何况药物呢?唉!认识药性是上策,使用药物次之;以毒攻毒,控制它后来的危害,正是因为有元气可以驾驭它。天下的医生知道用药却不知道识别药性,于是说:药物杀人是有原因的。萝卜叫莱菔,根又叫芦菔,《尔雅》解释时把它们通作一物,后来却误释为菘,因而物性便相违了。子思子说:中和能够赞助天地化育万物;罗僰之所以自荐,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赞语说:国家医师的宗师,就是中,就是和。天地化育万物,不偏不倚,谁能使它偏向左右呢?只有医师众多,或许可以普遍救治世人。来吧,老坡。
书吕不韦传后太史公载吕不韦说华阳夫人之词云:「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则孝文王为安国君时也。子楚质于赵。秦昭王五十年,吕不韦行金于邯郸,守者得脱,以至子楚得立。凡六七年,事《战国策》云:「王年高矣,王后无子,王一旦山陵,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蓬蒿。」是时子楚犹在赵未归。若在孝文未立之前,不应称后,称山陵也。若以孝文既立所称之王为孝文王,则楚之得归与不韦之说,特一年事,与太史公所载不同。不韦周旋两国之谋,不应成于一年之顷也。高诱注云:「秦王后为孝文华阳夫人。」至王之春秋,高注云:「昭王年老,则安国君未立,昭王尚在位,其子之妃乃曰王后,以配其舅为称,何耶?」又曰:「陛下尝轫车于赵。」注云:「陛下谓孝文王,昔尝质赵,以为子楚之词,前昭王而后孝文王耶?」昭王生十九年,立五十六年,薨则七十五岁。孝文生五十三年,立一年,薨则五十四岁。太史公所说华阳夫人非繁华时也。忍忠嘉忍忠嘉一名忍太平云成都人防入华山师陆修静体生绿毛头面及胸腹间见人自云贫子客万里桥徐秀才家余与苏季文同往谒之起立云我合下你两个来你两个都是八月生季文八月二日余即八月二十三日指季文云好门户可惜胸次极窄指余云一片好心来成都作官去余再三谢之云此身可以与仙翁供薪水得否渠小碟中拈一枚栗子云可吃此栗你家中生子嚼开栗子中有一圆药后来累访范和仲家就口赠和仲一诗云三个孩儿是你精你身憔悴你儿荣情知损壊元阳力何不留来养你形余命之坐再三师问之就口赠余诗云揖我归位坐礼数无乃过长生久视术看取炉中火又云还防得炉中火否又云无事盘龙坐书来只读破防董作一块聪明不如过又自指云我即防董官人患聪明太多其人向在华山猎人以之为野人异兽作笼槛献之州府而以烟火食饲之至是其毛稍落说累朝事知人家父母先祖自云曽见之在华山日冬月食一味木根柏叶扫落蘂置之木树下以烧之生出木根芽子号为木防子至是归成都诸司争迎致师事之寝卧在一火焙止隔壁烧火借其暖气而已毎吃粥饮少酒细嚼饭咽之云五谷精华天以养人须是细嚼过始得是年一百三十六岁矣石到家乃丁巳李圆生年栗子中一圆药如其言冯氏三鬼求葬言鬼近怪,必言之,以其可知也。孰曰可知?以其情也。有鬼自言,甄舒仲情至廋也。邹湛原其廋而知之,死而欲葬,鬼之情也。欲葬不得,而巧自托以说其情,鬼之急也。湛知以意而释其字曰:「舎西土瓦中人」,鬼之用情也。冯氏三防不举,不记年,而举于吾友杨伯逺之手,则鬼之用廋尤其巧者。且人之所甚信者,莫若妻子;所听左右以入其言者,莫如乳媪辈。一昨,冯氏三鬼以梦自列于伯逺之妻,胡云:「必葬我」,则又怖撼伯逺之儿,夜啼不止。乳媪辈葢若有睹三鬼也,畏而祝之,则又梦梦觉两言之同,则以告伯逺。儒者不尚鬼,曰:「是儿女之疑也。」胡与乳媪言益力。伯逺曰:「曷明告我以骨或柩所在,并姓氏,则信鬼巧也,而区区怵吾妇儿乎?」于是三鬼以梦告伯逺如祝。既梦之黎明,有母丘久道来谒伯逺,心怪,与母丘生言之,生惨然曰:「此故姊夫冯君讳某,字某也。初娶某氏,再娶某氏,皆死不葬。」与伯逺行觇三柩,草棘间,宛然与昨梦合。伯逺问其后子息皆絶,悯其终无归,具衣衾如礼,坎而窆焉。绍兴十六年十月某日也。墓在小溪县某乡某山下。伯逺名深,遂宁人,从景陶浚卿学《春秋》。
书顔含传后史氏不废顔含孝友。顔含以孝闻,叔畿死而复苏,存亡不辨。含侍疾不出户十三年,事寡嫂有异感,其立行如此。王导以含为东阁祭酒,居叔父防,嫁女为刘隗所劾。史氏不以一疵掩其平昔,叙含于《孝友传》,此史氏忠厚也。然所贵乎君子者,要当谨防细行。细行之于人,初若可忽,君子尝于其所忽者失之,以蹈终身之悔,以集不知者之谤。彼素无行检,则又何足深责?惟有平日素履如太清白璧,一朝自轻而滓秽之,岂不大可惜耶?晋人荡而废礼,以此为俗。居防而用原壌之教,如谢安朞功之惨而听歌乐,阮籍母服而饮酒食肉,含居叔服而嫁女,此俗岂例有所受邪?隗之劾含诚是,史氏不废含素履亦是。然含之自处,得不为初心之愧?蜀楮蜀楮,今之冷金牋是也。非善书者不敢使。败墨滑笔,坚耐。山谷老人喜使之,真草多传。蜀中不贵粉牋,小幅可以结字,不耐收藏也。前辈亦时有一二小幅,往往招蠧壊凋落也。长松长松东坡所赋,葢出河东方书,以蜀瓦屋所出为上,今此所得,瓦屋真产也。长松四两,入檀、芎、茯苓、甘草各一分,作汤,胜芎防汤逺甚,此僊方云。
译书写《吕不韦传》后 太史公记载吕不韦游说华阳夫人的话说:“如果不趁容貌繁盛时培植根本,等到容色衰退、宠爱减退,后来即使想说一句话,还能做得到吗?”这时应当是孝文王还是安国君的时候。子楚作为人质在赵国。秦昭王五十年,吕不韦把金钱送到邯郸,守卫的人得以放他逃脱,于是子楚得以即位。总共六七年的事情,《战国策》说:“大王年纪老了,王后没有儿子,大王一旦驾崩,子傒即位,士仓掌权,王后的门庭必定长满蓬蒿。”这时子楚还在赵国,没有回来。如果是在孝文王即位以前,不应当称为“王后”,也不应当说“山陵”。如果认为孝文王已经即位,所说的“王”就是孝文王,那么子楚得以归来和吕不韦游说之事,就只发生在一年之内,与太史公记载不同。吕不韦周旋于两国之间的谋划,不应当在一年时间内完成。高诱注说:“秦王后就是孝文王的华阳夫人。”至于王的年龄,高诱注说:“昭王年老时,安国君尚未即位,昭王还在位;他的儿子的妻子却称为王后,用来与她的舅父相配而称王后,这是什么道理呢?”又说:“陛下曾经在赵国停车。”注说:“陛下指孝文王,从前曾经作为人质在赵国,这是子楚说的话;是在昭王之前还是孝文王之后呢?” 昭王生于十九年,在位五十六年,去世时七十五岁。孝文王生于五十三年,在位一年,去世时五十四岁。太史公所说的华阳夫人,并不是在容貌繁盛的时期。忍忠嘉 忍忠嘉,又名忍太平,据说是成都人,后来进入华山,师从陆修静。他身上长满绿毛,头面和胸腹之间都可看见;见到人时自称是贫穷的客人,住在万里桥徐秀才家。我与苏季文一同去拜访他。他起身说:“我正是因为你们两个来了。你们两个都是八月出生的:季文是八月二日,我是八月二十三日。”他指着季文说:“好门户,可惜胸襟太狭窄。”又指着我说:“一片好心,来成都做官去。”我多次感谢他,说:“这一生可以给仙翁供给薪水吗?”他从小碟中拿出一枚栗子,说:“可以吃这枚栗子。”我把栗子剥开,里面有一颗圆药。后来我多次到范和仲家拜访,他当面赠给和仲一首诗说:“三个孩子都是你的精气,你自己憔悴而孩子荣耀。明知这样会损坏元阳之力,为什么不留下它来养护你的身体?”他命我坐下,我再三向他请教,仙师当面赠我诗说:“向我作揖归位坐下,礼数未免太过。长生久视的道术,看炉中的火。”又说:“你还会看炉中的火吗?”又说:“无事时盘龙坐,来信只读破,不如过来。”他又指着自己说:“我就是不读书的官人,只是患聪明太多。”这个人过去在华山,被猎人当作野人或异兽关进笼子,献给州府,用烟火熟食喂养他。到那时,他身上的毛稍稍脱落,能够谈论历朝的事情,也知道别人家的父母和祖先,自称曾在华山见过他们。他在华山时,冬月吃一种木根和柏叶,把扫落的花蕊放在树下烧,生出木根芽,称为木防子。后来回到成都,各司争相迎接,把他当作老师侍奉。他睡在一只火炉旁,只隔着墙烧火,借一点暖气罢了。每次吃粥,喝少量酒,细细咀嚼饭后咽下,说:“五谷的精华,上天用来养人,必须细嚼才行。”这一年他已经一百三十六岁了。我回到家时,正是丁巳年;李圆出生。栗子中有一颗圆药,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冯氏三鬼求葬 谈论鬼事近于怪异,但既然有可知之处,就一定要谈。什么叫可知?凭它们的情状就可以知道。有鬼自己说话,甄舒仲的情状极其隐秘。邹湛推究它隐秘的话而知道其中含义;死后想要得到安葬,这是鬼的情感。想要安葬却不能实现,于是巧妙地借托他事来表达这种心情,这是鬼的急迫。邹湛根据意思解释它的文字说:“住在西边土屋瓦中的人。”这是鬼运用心意表达的方式。冯氏三鬼没有举行葬礼,连年份也没有记载,却由我的朋友杨伯远亲手处理,这是鬼运用隐语尤其巧妙的地方。况且人所最信任的,没有比妻子儿女更亲近的;能听取身边人而受其言语影响的,没有比乳母一类人更多的。前些日子,冯氏三鬼托梦给伯远的妻子,自己列举姓名,说:“一定要安葬我们。”又使伯远的儿子害怕震动,夜里哭个不停。乳母们大概像是真的看见了三鬼,害怕而为它们祈祷;后来又在梦中、醒时反复说起同样的话,于是把这些告诉伯远。儒者不崇尚鬼,说:“这是儿女们的疑心罢了。”但鬼对乳母们说得更加用力。伯远说:“为什么不明白告诉我骨骸或灵柩所在的地方,以及你们的姓氏?如果这样,便可相信鬼的巧计,难道还会只把我妻儿吓得惶恐吗?”于是三鬼在梦中依照他的要求告诉了伯远。梦醒后的黎明,有个名叫母丘久道的人来拜访伯远。伯远心中觉得奇怪,便把这事告诉母丘生。母丘生凄然说:“这是我已故姐姐的丈夫冯君,名讳某,字某。” 先娶某氏,后来又娶某氏,两位妻子都死了,却没有安葬。”他和伯逺一同去查看三具棺柩,只见它们在荒草荆棘之间,情形恍然与昨天梦中相合。伯逺询问后得知,他们的子嗣都已断绝,怜悯他们终身无所归宿,便按礼制备办衣衾,挖坑将他们安葬。这是绍兴十六年十月某日的事。墓在小溪县某乡某山下。伯逺名深,是遂宁人,跟随景陶浚卿学习《春秋》。写在《颜含传》后面 史官没有因为颜含的一件过失,就抹杀他孝顺友爱的品行。颜含以孝闻名,叔父畿死而复苏,生死尚且无法辨明;颜含侍奉病人,十三年不出家门;侍奉寡嫂,又有非同寻常的感应。他的操行就是这样。王导任命颜含为东阁祭酒,颜含在叔父服丧期间嫁女,因而被刘隗弹劾。史官没有用这一点瑕疵遮盖他平日的品行,仍把颜含收入《孝友传》,这正是史官忠厚之处。然而,君子之所以可贵,关键在于必须谨慎防范细小的行为。细节对于人来说,起初似乎可以忽略;但君子往往正是在所忽略的地方失误,从而留下终身的悔恨,招致无知之人的毁谤。那些平素本来就没有操守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深责的呢?唯独一个人平日的操行如同太清的白璧,却在一朝之间自己轻视它,使它蒙上污秽,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晋人放荡而废弃礼法,把这种行为当成习俗。居丧期间采用原壤那样的做法,例如谢安服朞功之丧却听歌奏乐,阮籍服母丧却饮酒吃肉,颜含服叔父之丧却嫁女,这种习俗难道真有一概承袭的根据吗?刘隗弹劾颜含,确实是对的;史官没有抹杀颜含平日的操行,也确实是对的。然而颜含这样自处,难道能不为违背初心而惭愧吗?蜀楮 蜀楮,就是今天所说的冷金笺。不是擅长书法的人,不敢使用它。即使墨色败坏、笔锋打滑,它也坚固耐用。山谷老人喜欢使用它,真书、草书多有流传。蜀地不看重粉笺,小幅纸可以安排字形,却不耐久藏。前代也偶尔有一两幅小纸,往往招来蠹虫,毁坏凋落。长松 长松是东坡所赋的药名,大概出自河东的药方,以蜀地瓦屋所产的为上品;如今得到的,正是瓦屋的真品。长松四两,加入檀、芎、茯苓、甘草各一分,煎汤服用,远胜芎防汤,这是仙方所说的。
钦定四库全书方舟集卷十九 宋 李石 撰周易十例畧春秋有例者,起于杜预;易有例者,起于王弼。二例之作,以吾夫子立一定之论,如乾坤二卦,则诸卦之倡谨始之例也。后之学者,因而例之,故作十例畧。无咎者有咎而卒于无咎也。干之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者,刚失中道,为亢之渐。」坤之六四「括囊无咎者,阴进薄阳,臣强侵主,下卦之上括囊以幸免。」孔子系之曰:「无咎者,善补过,过而补之,可免于咎矣。」《易》爻言「无咎者」九十九爻,而「何咎者」三:「何咎者」本自无咎而犹畏之;「无大咎者」未能无过;「何咎者」徒自忧于咎。一以乾坤为例,作「无咎」例。利有攸往者,可以往而往,不冒险而往也。始于干之利,见大人,犹曰可往见矣。坤之繇曰:君子有攸往者,先昩所向,后有所归,犹曰可以往矣。乾坤为例,利有攸往之卦十一繇,言其八爻,言其三繇,言有攸往者一爻,言有攸往者三繇,言小利有攸往者一繇,言勿用有攸往者一爻,言勿用有攸往者一繇,言无攸利者二爻,言无攸利者八,无不利者十二卦十三爻,槩之以不冒险为利也。干之彖曰: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有利不言,盖无适不利也。他卦爻之利不利勿用,有所待者,仿此作利有攸往例。孚者信也。始于需之有孚,而讼之有孚次之。需者,疑也。因疑而待其信,可以无疑。讼者,争也。因争而求其信,可以止讼。或曰:去就从违,信不信之决也。需、讼之外,繇言孚者三爻,言有孚者十三卦十八爻。繇因事言孚者三爻,言孚者九卦十一爻,爻言匪孚者一,言防孚者一。其曰「中孚」者,信之由中而豚鱼细物亦被其赐。凡信之有疑、有争者,莫不释然于此。谨信之始,起于需、讼作孚例。悔吝者,君子求免于世之忧患。一夲于正心诚意,虑而后动,迫而后应,俾不由于悔吝之涂。乃已然时有不免者,一身万物,随时所值,因易自忘可也。系辞曰:「忧悔吝者存乎介,介者防小,尚可以追惟之。」窃尝考悔吝为二道,则悔大,吝小也。吝尚可追惟,而悔有不及者。亢龙有悔,此治乱休戚,天下所系,孰有大于此者哉?若夫屯鹿之不得往,则取吝;防以刑为发往,则取吝。屯、防二吝,吝乃非悔之比,大小随卦爻所寓,不可一概。且以干之悔况之,豫、蛊、困之悔,诚有间矣。若乃革之悔亡,则以汤武革命,几于系天下事,甚大如干之悔也。他言「悔」十五卦,十八爻;「无悔」无只「悔」七卦,八爻;「言悔」二卦,二爻;「言吝者」自屯、防而下十七卦,十八爻;「小吝者」二卦,二爻。曰小者,尚有大于此者乎?「贞吝」四卦,四爻;「吝无咎者」四卦,四爻。此悔吝之别,君子所以自忘于忧患者如此,而有大小者,以干与屯、防为谨始,作悔吝例。厉者,君子以人心自危,而日进乎道心之防,惴惴自畏,未尝一日不以忧患自警也。干以惕为厉,讼以贞为厉,皆厉也。孔子于干以“危”为辞,独于艮之九三曰:“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夤心之上下,忧患有所限止,文王之辞也。孔子释之曰:“危薫心者,人心道心危防之两间,正如夤之上下也。”且言“厉”自干以下二十三卦二十六爻,“贞厉”者,八卦八爻;“厉无咎”者,八卦八爻。“厉无咎”者,以干为例,“贞厉”者,以讼为例,作“厉”例。心情者,人之有心有情也。以人之有心有情,见天地万物之无心无情。情显而易见,心隠而难测。君子以易洗濯其心,虽天地之大,万物之繁,如对鉴,妍丑无遁形矣。系辞曰:「圣人以此洗心,与民同患。」是也。然此专出孔子彖辞也。言天地之心者一,言天地之情者一,言天地万物之情者三。复则取其静以自复,故能以复之心见天地之心,不待观而见之。大壮则以刚大而能正,不但用壮为天地之情况。其在人者,至于咸之虚,恒之常,萃之聚,皆天地万物共由斯路。此甚易见者,以我之情度而测之也。用易君子,宜以复之心为心,曰咸,曰恒,曰萃,思虑所孚,可不劳矣。作《心情例》。八象者,始天地大象,以求其类也。类乎天者,天象云雷风雨日月是也。类乎地者,地象山水泉泽木火是也。并天地为八卦十四象,刚柔奇偶,各以卦爻所象为类也。阴卦取天象,阳卦取地象,错综为爻,变化为用。文王重易而立辞,孔子立大象而释之。自其八者衍之为十四也。以説卦考之,取象凡一百一十三,而大象所象特一卦一象为主,而乃衍为十四。坎衍其三,离衍其四,防衍其一,其寓诸爻者为九十九。所用未如説卦之数,而名物有不及象者。用易之君子,以意逆志,斯得矣。作眀八象例。
译钦定四库全书 《方舟集》卷十九 宋·李石撰 《周易十例略》《春秋》有条例,始于杜预;《易》有条例,始于王弼。这两种条例的创作,都是因为我夫子确立了固定不变的论断,例如乾、坤二卦,就是各卦的开端和谨慎发端的条例。后来的学者据此推演成例,所以作《十例略》。所谓“无咎”,是本来有过失,最终归于无咎。乾卦九三说:“君子整日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像面临危险一样警惕,就没有灾咎。”这是说阳刚失去中道,逐渐走向亢极。坤卦六四说:“扎紧袋口,没有灾咎。”这是说阴气上进而逼近阳气,臣下强盛而侵逼君主;处在下卦之上,扎紧袋口便可以侥幸免祸。孔子为此作《系辞》说:“所谓无咎,是善于补救过错;有了过错而能补救,就可以免除灾咎。”《易》的爻辞中说“无咎”的有九十九爻,而说“何咎”的有三处。“何咎”是本来没有灾咎,却仍然戒惧;“无大咎”是还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何咎”则是徒然自己忧惧于灾咎。以乾、坤为例,作“无咎”例。所谓“利有攸往”,是说可以前往才前往,不冒险前往。它始见于乾卦“利见大人”,仍然是说可以前去拜见大人。坤卦的卦辞说:“君子有所前往。”意思是起初还不清楚方向,后来才有归宿,也仍然是说可以前往。以乾、坤为例,卦辞中说“利有攸往”的有十一处,其中爻辞八处、卦辞三处;说“有攸往”的有一爻、三卦辞;说“小利有攸往”的有一卦辞;说“勿用有攸往”的有一爻、一卦辞;说“无攸利”的有二爻、八处;说“无不利”的有十二卦、十三爻。总的来说,都是把不冒险视为有利。乾卦《彖》说:“乾始能以美利利益天下,却不说所利的具体对象,这是多么伟大啊!”有利却不加限定,大概是无所往而不利。其他卦爻所说的利、不利、勿用以及有所等待的情形,也依此作“利有攸往”例。“孚”就是诚信。始于需卦的“有孚”,其次是讼卦的“有孚”。需,是疑惑;因疑惑而等待诚信,便可以消除疑惑。讼,是争讼;因争讼而求取诚信,便可以停止争讼。有人说,去留、顺从或违背,是决定是否诚信的问题。除需、讼二卦外,卦辞中说“孚”的有三爻,说“有孚”的有十三卦十八爻;因事情而说“孚”的有三爻,直接说“孚”的有九卦十一爻;爻辞说“匪孚”的有一处,说“防孚”的有一处。“中孚”是说诚信发自内心,因此连豚鱼这样的微小生物也能受到它的恩惠。凡是有疑惑、有争讼的诚信问题,都能在这里得到释然。谨慎守信的开端,起于需、讼二卦,因此作“孚”例。“悔”和“吝”,是君子寻求避免世间忧患的两种情况。根本在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思虑之后才行动,受到逼迫之后才回应,使自己不走上悔恨和羞吝的道路。但事情已经发生时,有时也难免如此;一身与万物随时所遭遇的不同而变化,因《易》而自我忘怀也就可以了。《系辞》说:“忧虑悔恨和羞吝,关键在于分辨细微;能分辨细微,防范小过,还可以回头追悔。”我曾考察“悔”“吝”是两条道路:悔较大,吝较小。吝尚且可以回顾补救,而悔有时已经来不及了。“亢龙有悔”,关系到天下治乱和个人的祸福,天下所系,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至于屯卦中因麋鹿而不能前往,只取“吝”;蒙卦以刑罚启发人而使其前往,也只取“吝”。屯、蒙二卦的“吝”,终究不能与“悔”相比,大小要随卦爻所寄寓的意义而定,不能一概而论。且以乾卦的“悔”作比较,豫、蛊、困三卦的“悔”,确实相差很远。至于革卦说“悔亡”,是因为汤、武变革天命,几乎关系到天下的大事,其意义极大,正如乾卦的“悔”。其他卦说“悔”的有十五卦、十八爻;说“无悔”的有七卦、八爻;说“言悔”的有二卦、二爻;说“吝”的从屯、蒙以下有十七卦、十八爻;说“小吝”的有二卦、二爻。既说“小”,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吝吗?说“贞吝”的有四卦、四爻;说“吝无咎”的有四卦、四爻。这就是悔与吝的区别,也是君子用来使自己免于忧患的道理。之所以有大小,是以乾、屯、蒙为谨慎开始的例子,所以作“悔吝”例。“厉”是说君子使自己的内心感到危险,每天都向着道心的防范境界增进,内心战战兢兢,自我戒惧,从来没有一天不以忧患警醒自己。乾卦以警惕为厉,讼卦以守正为厉,都是厉。孔子解释乾卦时用了“危”字,唯独在艮卦九三说:“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夤处在心的上下,忧患有所限制,这是文王的辞。孔子解释说:“危及内心,是人心与道心处在危险和防范之间,正如夤处在心的上下。”从乾卦以下说“厉”的有二十三卦、二十六爻;说“贞厉”的有八卦、八爻;说“厉无咎”的有八卦、八爻。“厉无咎”以乾卦为例,“贞厉”以讼卦为例,因此作“厉”例。所谓“心情”,是说人具有心和情。由人有心有情,可以看出天地万物无心无情。情显露而容易看见,心隐藏而难以测知。君子用《易》来洗涤自己的心,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也像面对明镜一样,美丑都无处隐藏。《系辞》说:“圣人用它洗心,与百姓共同承担忧患。”正是这个意思。不过,这种说法专门出自孔子的《彖辞》。说“天地之心”的有一处,说“天地之情”的有一处,说“天地万物之情”的有三处。复卦取其静而使自己复归,所以能够用复卦之心看见天地之心,不必专门观察也能看见。大壮卦以刚健盛大而能守正,不只是把刚壮作为天地的情状。落实到人身上,至于咸的虚、恒的常、萃的聚,都是天地万物共同遵循的道路。这些最容易看见,因为可以用自己的情感去推测它。运用《易》的君子,应当以复卦之心为心;咸、恒、萃所说的道理,思虑所及都能诚信相通,就不必劳心了。作《心情例》。“八象”从天地的大象开始,用来寻求事物的类别。类似于天的,是天的云、雷、风、雨、日、月等象;类似于地的,是地的山、水、泉、泽、木、火等象。天地合起来成为八卦十四象,刚柔、奇偶都以卦爻所象征的类别来归类。阴卦取天象,阳卦取地象,错综形成爻,以变化发挥作用。文王重叠八卦而制定卦辞,孔子确立“大象”并加以解释。由八象推演为十四象。考察《说卦》,取象总共一百一十三项,而“大象”所取的只是每卦以一象为主,却又推演为十四象:坎卦推演出三象,离卦推演出四象,蒙卦推演出一象;寄寓在各爻中的有九十九项。实际采用的还没有《说卦》的数目多,而且有些名物没有达到取象的程度。运用《易》的君子,应当用自己的意会去迎合卦辞的意旨,这样就可以有所心得。作《明八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