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方舟集八

方舟集卷十一     宋 李石 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4–58 段

张氏雪岩记士君子所居卜筑,环堵之室,凡以况其徳之大小。大德况大,小徳况小。穷逹利害,宠辱得防,何关于我?初不以是自累。一惟其学之逹,绰乎其有余裕,浩乎其沛然者,可以充之天下,不独虚名之取也。五亩土木,四壁甲乙,茅茨丹垩,无异用蓝缕金碧,无异涂緑野之比中书堂,辋川之拟丞相府。一竿之渔,足以自娱于盘谷;一杯之酒,足以自适于彭泽。所况大小,十手十目,于以审知君子所养,也可乎哉?顔囘原宪之学,不谓其不尧舜也;伯夷叔齐之学,不谓其不文武也。岂以是自累乎?呜呼!出处语黙,各学其学,达其达人,悬之以天下,权衡之公,可虚辱乎?然则雪岩者,吾友张氏子之徳有闻于国中,其为学足以称其所居也。张氏子之世,忠信孝友,父子今几传矣?阳施隂报,凡几事矣?夫人知之,天亦知之。其曰雪岩者,何取名况徳之亷也?传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又曰: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所谓止者,其亦雪岩所止之居乎?不华不陋,不湫隘不壅塞,吾儒素业,足以澹祥风而莹白日也。名之所况,不已多乎哉?诚未多也。昔齐宣王作雪宫,孟子以贤者而后乐此为讥。东坡子作雪堂,执耒耜,拾瓦砾,与向者白玉堂中无异,而忠义文章垂世永乆,其视雪宫更何如人也?冬余则为几席光明之用,庭户则为渐积氷霜之戒,忧民则为牟麦丰稔之祥,宦业则为临涖洁白之懿。春秋盈尺,虽以大书君子,其亦澟澟于此者乎?惟如此,他日可以充之天下无疑。张氏子名焕,字尧文,年与予上下,同婿何氏。淳熙八年二月十五日,方舟子李石记。

广锡堂记化城尉李君宜夀父年九十,遇绍兴已卯郊天霈恩,叙封右承务郎致仕,因摭训词以名所居之堂,曰广锡阁,曰荣封庵,曰介夀。属陇西李石为记。石闻之,恩义两尽者,君父之美;忠孝兼得者,臣子之事。此出于自然之天,全然有不能互举并用者。上有所偏得,而下有所偏失也。且自一命以上至宰相三公,谁非人子?不过推事亲以及其君,极其所以为孝者,移而为忠。性之自如,而情之所必至,无有二道,此其所谓天全者也。且上之人所以恩録天下人子,而有及其亲,无间于一尉之卑,则人臣思所以报其上者,宜何如哉?一身以及一家,一家以及一国,一国以及天下,俾无偏得偏失之患,足矣。且李君世儒者,读书奋布衣,岂但为富贵利禄计?亦欲以其所以为子者为人臣。今老矣,一官自効于众人后。昔人葢有奉檄致喜者,况日月所烛者逺,而雨露所泽者大,敢以是土木丹碧侈其私哉?将假宠吾君恩意,以仪形于幽遐僻陋蓬荜田亩之微细,以明孝治之所丕冒者,初不限隔也。昔孟孙父子皆问孝于圣人,圣人答之,葢不得不异。懿子僭鲁礼,以侈其家庭;武伯之父既老,几死于郎之战,至一怒以激成之,有司成叛而武伯死,以不忠为孝,以不孝为忠。孟氏父子于圣门则有愧矣。虽然,李君所居水竹之胜,花木之珍,山林园圃之幽趣,雪月风雨之交防,皆人子平日所以奉亲杖屦容与委蛇之地。芘其亲则思所以芘其君,芘其身则思所以芘其民,芘其家则思所以芘天下。忠孝大节所以仰答明时者,尚当与李君勉之。

译张氏雪岩记 士人君子居住建造房舍,哪怕只是四面围墙的小屋,都是用来比拟其德行的大小。德行大,所比拟的居所也大;德行小,所比拟的居所也小。困穷、通达、利害、宠辱和得失,与我有什么关系?起初就不让这些事情牵累自己,只在于学问通达,宽绰而有余裕,浩大而充沛,可以把它充实到天下,并不只是取得一个空名。五亩土地上的房屋,四壁分列甲乙,茅屋涂上红白颜色,与披着破衣、涂饰金碧没有不同;用绿色田野比拟中书堂,用辋川比拟丞相府。一根钓竿,足以在盘谷自娱;一杯酒,足以在彭泽自我适意。所比拟的居所无论大小,众人都能看见,凭什么不能考察知道君子的修养呢?颜回、原宪的学问,不能说不如尧舜;伯夷、叔齐的学问,不能说不如文王、武王,难道他们会因此自我牵累吗?唉!出仕或退处,言语或沉默,各自学习自己的学问,成就自己的成就;把它放在天下的公正权衡之下,难道能因虚名而受辱吗?那么,所谓“雪岩”,是我的朋友张氏之子,他的德行在国中已有声誉;他的学问足以配得上他的居所。张氏家世忠信孝友,父子相传已经多少代了?阳气施予而阴气报答的事情,又有多少呢?人们知道,天也知道。称作“雪岩”,是取什么来比拟他的廉洁品德呢?《传》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遵行。”又说:“空屋能生出光明,吉祥会止息在止静之中。”所谓“止”,难道不就是雪岩所止居的地方吗?不华美,也不简陋;不低湿狭窄,也不闭塞拥挤。我们儒者平素的事业,足以使清和之风更清澹,使白日更加明洁。这个名称所包含的比拟,岂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其实还不算多。从前齐宣王建造雪宫,孟子讥讽说,只有贤者才可以享受这种居所。苏轼建造雪堂,亲自拿耒耜,拾取瓦砾,与从前白玉堂中的生活并无不同;但他的忠义文章流传后世长久,这与雪宫相比,又把他看作怎样的人呢?冬末的积雪,可以用来照亮几案席位;庭院门户的积雪,可以作为渐积冰霜的警戒;忧虑百姓时,可以把它看作牟麦丰收的祥瑞;从政时,可以把它看作临民清白美德的象征。春秋积雪盈尺,即使以大字记载君子,他难道不会对此感到凛然警惕吗?只有如此,将来才能把这种德行充实到天下,这是无疑的。张氏之子名焕,字尧文,年龄与我相近,同为何氏的女婿。淳熙八年二月十五日,方舟子李石记。广锡堂记 化城尉李君宜寿的父亲年九十岁,遇到绍兴已卯年郊祀上天所降的恩典,被追叙封赠为右承务郎而退休,于是摘取诏书中的训词来给居所命名:称“广锡阁”,称“荣封庵”,称“介寿”。他请陇西李石作记。李石听说,恩义两方面都能充分体现,是君父的美德;忠孝两方面都能兼得,是臣子的职责。这出于自然天性,本来完整无缺,却有时不能相互举发、同时施用,于是上位者有所偏得,下位者有所偏失。况且从最低的一命官直到宰相三公,谁不是人子?不过是把侍奉父母的事情推及侍奉君主,把极尽孝道的做法转移为忠诚。天性自然如此,情感必然如此,并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这就是所谓天性完整。况且上位者用恩典录用天下的人子,并且恩及他们的父母,即使职位卑微如一名县尉也不遗漏,那么臣子思考报答君上的心情,应当怎样呢?由一身推及一家,由一家推及一国,由一国推及天下,使不再有偏得偏失的忧患,就足够了。况且李君世代是儒者,读书从布衣奋起,难道只是为富贵利禄打算吗?也是想把自己作为人子所做的,转而作为人臣去做。如今他已经年老,仍以一官在众人之后尽力。古人尚且有奉诏而喜悦的,何况日月照临得远,雨露滋润得广,怎么敢借此大兴土木、丹青金碧来夸耀私门呢?他将要借助君主的恩意,把这种恩典作为仪式,昭示于幽远偏僻、简陋微小的蓬门田舍,使人明白孝治所覆盖的范围广大,起初并不受远近贵贱的限制。从前孟孙父子都向圣人问孝,圣人的回答却各不相同,大概是不得不如此。孟懿子僭用鲁国礼制来夸饰自己的家庭;孟武伯的父亲已经老了,几乎死于郎地之战,后来又因一怒而激成祸乱,有司于是成就叛乱,武伯也死了;把不忠当作孝,把不孝当作忠。孟氏父子在孔门之中就有惭愧了。虽然如此,李君居所中的水竹胜景、花木珍品、山林园圃的幽趣、雪月风雨的交会,都是人子平日奉侍父母、扶杖漫步从容游息的地方。荫护父母,就要想到荫护君主;荫护自身,就要想到荫护百姓;荫护家庭,就要想到荫护天下。忠孝的大节,正是仰答圣明时代的地方,还应当和李君共同勉励。

安乐院飞轮藏记西州佛事,简为盛。简之诸邑,各以佛祠宇相夸,甘泉为盛。甘泉之人,以笃信于佛者甚多,而杨氏饶于财,非若他人妄施以徼福者。其言曰:「吾此身此生,由父母得之,与其致无益之思,孰若作有利之事?与其竭有限之力,孰若为不尽之托?」此安乐院寳藏之建,所以专为杨氏追荐佛事也。杨氏有名诜者,肇其志而有贻于前,其子深又率其志而有续于后。父子再世,如出一心,寒署四时,风雨不变。此佛事所以日进一日,有成而无壊也。寳藏既建,则思所以倡其教,永为一方香火人天归依之师者,则又请成都超悟院僧了因为院宰住持。因又劝诱士之豪秀曰罗觉民,曰吴世安叔侄,相与斥已田以广卜筑,挥槖金以増雅饰,由小以至大,自狭以至广。凡杨氏父子有作而未就者,皆落成于因之手。此寳藏大槩也。窃谓吾儒百行以孝为本,而二氏亦以孝为本,中不得不异,而本则同者,何也?吾儒一髪一肤,明其所受以无毁其全,此乐正子春不忍一足之伤,而悒悒乎三月之乆矣。而老氏者,亦以惜身爱生流为神仙不死之説。独佛氏者,以割截为布施,以毁弃为寂灭,其说有饲饥虎,委性命血肉而不悔者,此其说之异也。若夫吾儒以孝为徳,老氏以孝为功行,佛氏以为补报,推已以利人,尽心以及物,未尝不同本而出也。吾不知杨氏父子果自吾儒出者乎?方其勇于佛也,以头目髓脑,茍可以致九原之痛者,尚所不惜,况金玉寳货,过眼土梗,不啻何足计哉?此杨氏之心,当与佛同体,而于吾儒不为背本也。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此吾所以合三说而一,以望于杨子者,其庶乎?若夫杨氏所施缗钱之数,经圅之目,常住田顷亩多少,此了因住持事,不足书。年月日,李石记。

梅坞记石拙于学,其施于吏亦拙也。方防府多事,英俊争竭其趋走之巧于大吏之前,独隠忍自守。其前之拙不变,大吏者亦察其一拙外无他能,不怪也。故于考覈文簿琐琐中,比他人幸有晓夕须防之隙,掾舍稍僻且陋,邀求者所不至。独与学宫相比隣,学中士子日集说学问,庭户隘甚,恐不足以辱,乃撤去昔之屏伏蔽藏,以为今之疏明旷逹,得数席地,俾客至不以隘为嫌,而主人亦得以陋自安也。屋檐之南有老梅株,如柱轴一根,别为三四股,可防十许步,环以数小竹,外悉芟去之,仍辟屋一角作一窓,以即其防。毎毎风日开阖,煜然之光,防然之声,往来几砚书帙间,与静境相接,如行村坞,因以坞名之。又植穉柏二百,周墙之隂,与梅为佳伴。他日淩冬霜雪,爱玩之树,是又其拙之拙者也。后有我辈人,或不免流落,一试公退燕休于此,为防此梅,以待其柏之成,仍勿笑其拙也。

丛桂堂记桂生于土,而云植于月中。人不于土生之贵,而极力于月中之植,以是为桂。是其未必有,亦未易得。然父子兄弟相语,以为是可贵可求而必得之者,学之于仕未易得也。侈于得之日,犹扪月得之。噫,亦贵矣!懐安张氏父子兄弟学而仕也。其学也,食息诗书,而梦寐几砚,如垦而种焉。其仕也,得意青紫,而唾手轩冕,如种而刈焉。是学其所当得,而仕其所必至,无他道也。人有侈其名,而问其所従得,曰:“吾得之月中。”人终不以其名为绐已,争欲得其所得。曰:“是张氏一门之荣也。”有刘氏之父子,而无异同;有郑人之兄弟,而无儒墨。是其封植之高,扶立之茂。欝欝乎家霄汉间也。士夫过者,式其居,因以丛桂揭为其堂之名,而俾记其事。虽然,张氏之先仕九卿也。老先生字登孺者,为词塲名人。吾昔拜其人,曰审,曰▯,曰在廷,曰过廷,与石同年,皆前进士。

译安乐院飞轮藏记 西州的佛教事业,以简州最为兴盛。简州各县都以佛寺相互夸耀,其中甘泉最盛。甘泉人笃信佛教的很多,而杨氏家中富有财产,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妄加布施以求福。他说:“我这一身这一生,是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与其产生无益的愿望,哪如去做有益的事情?与其耗尽有限的力量,哪如为无穷尽的寄托而作事?”这就是安乐院宝藏的建造专门用来为杨氏追荐、举行佛事的原因。杨氏有名叫诜的,首先发起这个志愿,并在前面有所遗留;他的儿子深又继承他的志愿,在后面续办。父子两代如同出自一片心意,寒暑四时、风雨变化都不改变。因此佛事一天比一天发展,有成就而没有毁坏。宝藏建成后,又考虑如何倡导佛教,使它永远成为一方香火供奉、人天归依的师范,于是请成都超悟院的僧人了因来主持院务。了因又劝导有才华的士人罗觉民、吴世安叔侄,一起拿出自己的田地来扩建房舍,倾出钱财来增加雅致的装饰,使建筑由小到大、由狭到广。凡杨氏父子曾经兴建而尚未完成的,都由了因完成。这就是宝藏的大概情况。我私下认为,我们儒家百行以孝为根本,佛、道二氏也以孝为根本;具体做法不能不不同,但根本相同,为什么呢?我们儒家认为一根头发、一寸肌肤,都应明白它们是父母所给,不敢毁伤全体;乐正子春甚至不忍看到一只脚受伤,忧郁了三个月之久。老氏也因爱惜身体、珍爱生命,流衍为神仙不死之说。唯独佛氏把割截身体当作布施,把毁弃身体当作寂灭;其教说有喂养饥饿老虎的事,献出性命血肉而不后悔,这就是三教说法的不同。至于儒家把孝当作德,老氏把孝当作功行,佛氏把孝看作补报,推己及人以利他人,竭尽心力而及于万物,实际上未尝不是同一本源而发出。哪里知道杨氏父子果真是出自儒家吗?他们正在勇于奉佛时,即使以头、眼、骨髓、脑髓,只要可以达到九泉之下父母的悲痛,也尚且不吝惜,何况金玉财宝,不过是过眼的土偶,岂值得计较?这就是杨氏的心,他在根本上与佛相合,而对儒家也没有背离根本。孟子说:“逃离墨家必归于杨朱,逃离杨朱必归于儒家。”这就是我把三种学说合而为一,用来期望杨氏的地方,大概可以这样吧?至于杨氏所施舍的钱数、经函的目录、常住田地的顷亩数,这些是了因住持的事务,不值得记载。某年某月某日,李石记。梅坞记 我的学问笨拙,施用于做官也笨拙。正当防府事务繁多、俊才们争着在大官面前竭尽奔走取巧时,唯独我隐忍自守。先前的笨拙没有改变,大官也察觉到我除这一点笨拙外没有别的才能,所以不责怪我。因而在考核文书等琐碎事务中,比起别人,幸好有早晚必须办理的空隙;我的掾舍稍微偏僻而且简陋,求见请托的人到不了这里。它又恰好与学宫相邻,学生们每天聚集谈论学问;庭院门户太狭窄,恐怕不足以接待客人,便拆去从前遮蔽隐藏的屏障,使如今疏朗明亮、开阔通达,得到几席之地,让客人来到这里不因狭窄而嫌弃,主人也可以安于简陋。屋檐南面有一株老梅,树干像一根柱轴,分作三四条枝股,枝影可达十多步;四周环绕几株小竹,外面全部砍除。又开辟屋子一角做一扇窗,正对着梅树。每逢风和日暖,窗户开合,光彩明亮,声音清脆,往来于几案、砚台、书籍之间,与幽静的环境相接,仿佛走在村中的小坞里,于是以“坞”命名。又栽种幼柏二百株,围绕墙阴,作为梅树的好伴侣。将来到了严冬霜雪之时,可供喜爱观赏的树木,这又是我的笨拙中的笨拙了。以后若有我们这类人,或许不免流落,可以在公务结束、闲暇休息时来此观赏这株梅树,等待柏树长成,也不要嘲笑它的笨拙。丛桂堂记 桂树生长在土地上,却传说种在月亮之中。人们不以桂树生于土地为可贵,却竭力追求月中之桂,并以此为真正的桂;这种东西未必有,也不容易得到。然而父子兄弟彼此谈论,都认为这种可贵、可求而且一定能得到的东西,像学问和仕进一样并不容易得到。等到获得它的那一天,即使夸耀,也仿佛是伸手摸到月亮而取得的。唉,这也真可贵了!怀安张氏父子兄弟学习而入仕。他们求学时,饮食起居都不离诗书,梦中也想着几案砚台,像开垦土地播种一样;入仕后,得意时身着青紫官服,取得轩冕富贵仿佛唾手可得,像播种后收割一样。这就是学习自己应当得到的,仕进自己必将达到的,没有其他道路。有人夸耀某种名声,别人问他从哪里得到,他说:“我从月亮中得到的。”人们始终不认为他是在欺骗自己,争着想得到他所得到的东西,说:“这是张氏一门的荣耀。”有像刘氏父子一样没有异心的,有像郑国人兄弟一样不分儒墨的。这就是他们培植根基高远、扶持树立而繁茂,郁郁然高耸在家族上空、直入云霄。士大夫经过这里,都对他的居所行礼,于是取“丛桂”二字作为堂名,并让我记载这件事。不过,张氏的先人曾任九卿。老先生字登孺,是词场名人。我过去拜见过他的家人,有叫审的,有叫▯的,有叫在廷的,有叫过廷的,和我同年,都是前进士。

固存堂记丙寅嵗,大水,郡谯楼不没者三板,官寺大毁,水落,官无所视事,各即故基作新屋。而録事参军署距郡署西三十步,邓君处道至,未受署间,访故基于西偏,才一老屋,栋桷相撑拄以立,余皆僵仆沙泥,或大波卷去矣。因即老屋为主,向皆创新之,虑指计工几月,屋落成得若干楹。处道则又与客视新屋,若防事,若正寝,若廊庑,若庖廏,吏仆居,皆斲削磷磷,斤斧匠石初去也。而一小堂独面西,前有苇竹萧然,仰视其榱楹,犹故面目,黧黑袍褐灰土状,葢新进中老人大父行也。处道曰:「物固有是哉!此向之河伯所留老屋也。浪骇湍怒,龙求石鬭,汹涌激薄所当,无不毙压,而此屋何恃而独全?」处道忻然若有当其意,因以书史列左右,取古今石刻依其壁,公退即居之,因以固存题其顔石,谓「成毁形器常理也,特有乆近。此屋何恃?君子当有以自存,否则屋鄙也。」《易》曰:「成性存存。」孟子曰:「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老子曰:「绵绵若存。」后之居此堂者,能合三说而一存之,庶无负此屋名。处道,成都人,故家子,文献多学。

善最乐斋记善最乐斋者,吾友赵君书室也。其自名者,君之意而欲掲其所自名者于他人以为记,则答曰:昔两汉淳厚之化,忠质之教,所以大庇其子孙,而纳之于无过之地,可谓至矣。间有所不免者,皆自取于结客以固其垣墙,下士以借其声援,所甚可贤者,虽诗书义训薫蒸于见闻,服习与白屋士子无异,然亦有所不能自别于膏梁富贵之族。呜呼!至汉末而汉之公族羣公子由此岌岌矣。此东平王苍所以能以善自名者,非以是茍邀声誉,葢心有所惩而以善自全也。今赵君父子以科第再世取富贵,人不以为过而以为当然,惴惴自封殖,日畏日忧,降心于汉东平,若慕用追逐而不可企及者,何也?吾知之矣。衣服饮食,人所共口甘而身美之,至穷其所自得于衣服饮食,则罔然有不知者。且夫善者,对恶之别,圣贤入道之候也。今日我不为恶,是亦足为善矣,而乐之焉,乐之而取其最焉。吾乃今知东平之所以自取者已侈,而于赵君之所自名一何亷也?垤泽之呼,宋鲁之君不谋而同,葢其声类感召有不得不尔。君何不比于苍而亷于善也哉?吾将取孟子所论乐正子可欲之善以至于不可知之神,期君以益其所学而大施于世,次第由一善以行,不骤以须其成,不速以待其化,如鸡鸣之卒章者,果欣然有得于乐乎哉?

务本堂记逢掖之衣,不夺于衮绣之贵;环堵之室,不陋于甲乙之雄。士之所守,有大于此者,本之所在也。且得之心,修之身,有余矣。乃欲因家以及国,因国以及天下,酬酢变化,随取随有。此其人,岂易以外物诱怵之上之人?乃设为利禄富贵,以权衡锱铢为重轻。士争以其所学骛防,而集其下。噫,亦迫促矣!有图荣而得辱,就利而反害,踉然防其故步,以失其所守者,士可不知所择哉?此一节之士,宁坚其所守,以终其身,以永其世。子孙穷达死生祸福休咎,不肯以彼易此。彼若有所惮,而不肯屈其守者,本之所在也。雅安胥敷道,儒者也。薄城郭而弗居,厌市井而不接。漠然思,悠然忘。白素垂领,红丹在颊。遯食以自肥,防饮以自洁。诗书几砚,图史幛幄,花竹葱蒨,以为之映带。云月晦明,以为之焜燿。确乎难哉!计必有道而处,素位而立者也。有客过之,指其所筑堂以夸客曰:「此吾累世之守也。」据坐呼之,了然穉子拱手出,对客诵《论语》有子「务本」之词,以问客。客笑曰:「大哉主人所守,在此乎?有子之于师,特第二义也。夫子于诸弟子,岂有隠其说以待趋隅三反者?葢自得之矣。曽子、有子皆圣门老生,曾子专其授,有子泛其传,而仁与道之说始汗漫于天下者,无怪也。」习乎口,注于耳,土苴醇全,雕琢浑沌。所学既失,何以为用?所用既失,何以为守?此吾党之惧,而学者之责也。且出孝入悌,驯致其文,足矣。圣人岂有隠于仁与道哉?曾子之避席,不知而自托于一,唯有子葢不得已发圣人之隠曰:「仁与道」,言之者自其所本,孝弟二言充之也。孟子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学者之求孝悌,宜自孟子始。主人曰:「诺,请书客语为《务本堂记》。」

译固存堂记 丙寅年发生大水,郡府谯楼没有被淹没的只剩三板,官署大多毁坏。水退以后,官府没有地方办理政事,各自在旧基址上建造新屋。录事参军署在郡署西面三十步,邓君处道来到时,还没有接受官署,便到西边察看旧基址,只有一间老屋,栋梁椽桷互相支撑才勉强站立,其余都倒在沙泥中,有的已经被大浪卷走。于是以老屋为主,朝向四面扩建新屋;估计工料、计算工期,几个月后房屋落成,共有若干楹。处道又和客人察看新屋,有办公厅,有正寝,有廊庑,有厨房马厩,有吏员仆役居所,全都砍削得光洁,仿佛刚刚离开斧斤和工匠。唯独一小堂向西,前面有芦苇竹子萧然可见;抬头看它的椽梁,仍保持旧日面貌,黑如袍褐,带着灰土的样子,大概是新建房屋中最老的一座。处道说:“事物竟然有这样的情况吗!这就是先前河伯留下的老屋。巨浪惊骇,急流愤怒,蛟龙求石相斗,汹涌冲击所遇到的东西没有不被压毁的,这座屋子凭借什么能够独自保存下来?”处道欣然,仿佛正合他的心意,于是把书史排列在左右,又取古今石刻依着墙壁安置。公务结束便住在这里,于是在匾额上题作“固存”,说:“成毁形器是常理,只是有久有近。这座屋子凭借什么保存下来?君子应当有使自己保存的方法,否则这座屋子也就鄙陋了。《易经》说:‘成就本性并使其长存。’孟子说:‘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少,即使有不能保存的东西,也很少。’老子说:‘绵延不断,仿佛存在。’后来居住在这座堂中的人,若能把三种说法合而为一并保存它,大概就不会辜负这座屋子的名称。处道是成都人,出身于世代显贵之家,博学多闻。善最乐斋记 “善最乐斋”是我朋友赵君的书室。他自己命名,想把自己命名的缘由告诉别人,请我作记,于是回答说:从前两汉淳厚的教化、忠信质朴的教育,大大庇护子孙,把他们安置在没有过错的境地,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偶尔有不能免于过失的,都是自己招致的:结交宾客来巩固篱墙,依靠地位低下的人借取声势援助。那些最值得称贤的人,虽受到诗书义理在见闻中的熏陶,所服习的与贫寒士人没有不同,却也有不能使自己同膏粱富贵之家区别开来的地方。唉!到了汉末,汉朝的公族和众多公子因此岌岌可危。这就是东平王刘苍能够以善自我命名的原因,并不是想用它苟且求取声誉,大概是心中有所惩戒,便以善来自我保全。如今赵君父子两代凭科举取得富贵,世人不认为过分而认为理所当然;他们却惴惴不安地自我封闭修养,每天畏惧、每天忧虑,降低心志以接近汉代东平王,仿佛仰慕、追随却又不可企及,为什么呢?我知道其中的原因。衣服饮食,是人人口中赞美、身体享受的东西;但追究自己从衣服饮食中究竟得到了什么,往往茫然不知。况且善是相对于恶的区别,也是圣贤进入道的征候。今天我不做恶,这也足以称为善了;还要为此感到快乐,并且以此为最大的快乐。我现在才知道,东平王以善自命,所取的标准已经很高;而赵君以此自命,又是多么廉洁啊!垤泽的呼声,宋国、鲁国的君主不约而同,大概是声气相感、不得不如此。君子为什么不能像刘苍那样而以善自守呢?我将取孟子所论乐正子从可欲之善直到不可知之神妙的道理来勉励君子,希望他增进所学并广泛施行于世;依次从一种善行做起,逐步实行,不要骤然要求它完成,也不要急于等待教化成效,如同鸡鸣曲的最后一章。这样,他果真会欣然从快乐中有所获得吗?务本堂记 穿着儒者的衣服,并不会因为帝王衮服的尊贵而失色;四面围墙的小屋,也不因豪宅大厦而显得鄙陋。士人所坚守的,有比这些更重大的东西,那就是根本所在。若能在心中得到它,在自身修养上实行它,就已经有余裕了;于是还想由家推及国,由国推及天下,随事应酬变化,随取随有。这样的人,哪里容易被外物引诱惊扰?可是上位者设置利禄富贵,把权衡极小的得失看得最重;士人便争着以自己的学问奔走钻营,聚集到权势者门下。唉,也太急迫了!有人图谋荣耀却得到耻辱,追逐利益反而遭到祸害,跌跌撞撞地回到原来的脚步,却失去了自己的操守;士人难道可以不知道选择吗?这种守住一节的士人,宁可坚定自己的操守,终身如此,传之后世;子孙的穷达、生死、祸福、吉凶,也不肯用那些东西来交换这个操守。若他有所畏惧而不肯屈服自己的操守,那正是根本所在。雅安人胥敷道,是儒者。他轻视城郭而不居住,厌恶市井而不与之交接;淡然思考,悠然忘怀。白色素衣垂到衣领,红润的丹色显在脸颊;节省饮食以自我滋养,节制饮酒以自我清洁。诗书、几案、砚台,图书、史籍、帷帐,花木、竹林葱郁茂盛,作为他的映衬;云月的明暗,也作为他的光辉。坚定如此,实在难得!他必定有道可守,安处本位而立身。有客人来访,指着他所建的堂屋向客人夸耀说:“这是我家世代守护的根本。”他坐在那里呼唤孩子,一个明白事理的小孩拱手出来,向客人背诵《论语》中有子关于“务本”的话,并拿来询问客人。客人笑说:“主人所守的道理如此重大,难道就在这里吗?有子对老师的话,只是第二义。孔子对于众弟子,难道会隐藏自己的学说,等他们走近一隅、举一反三之后才传授吗?有子大概是自己领会的。曾子、有子都是孔门的老弟子,曾子专门传授,有子广泛传播;仁和道的学说于是开始在天下漫无边际地流传,这也就不足为怪了。把话熟习在口头,灌注到耳中,把精醇完整的学问视为土渣,把浑沌的东西雕琢装饰;所学既然已经失去,凭什么施用?所施用的既然已经失去,凭什么守持?这是我们这一类人的忧惧,也是求学者的责任。能够出则孝顺父母,入则敬爱兄长,逐渐达到文章修养,也就足够了。圣人难道会把仁和道隐藏起来吗?曾子避席而起,不知其义却自托于‘一’;只有有子,大概不得已才揭示圣人所隐藏的意思,说‘仁’和‘道’,所说的是根本,孝、悌二字正是将它充实起来。孟子说:‘没有具有仁德却遗弃父母的,没有具有义却把君主放在后面的。’求学的人追求孝悌,应当从孟子开始。主人说:“好,请把客人的话写成《务本堂记》。”

隆州重修超觉禅寺记隆州者,今隆兴,天子之赐名也。仰惟龙飞御宇,慈俭为寳,而民自化;不贪而国自富。其易名井监,以复隆郡之旧者,岂惟黙契鳯厯所纪,亦以作新雅俗,阜成绥逺之实也。矧以大丞相虞公当国道,结主知,功课吏治,故守令必得一代才敏强济、孝道爱民者莅其任,而逓守此邦,各务思所以仰称吾君吾相眷安重意。茍可以恢拓郡体,俾不至沿袭简陋,不独藻饰吾土文物之盛,其赞化佐治,即如二氏者,亦得夤縁受赐,与吾士均。先是州有超觉僧舍,凡歴三太守,而院事甫集。始也,樊侯汝霖建云章阁,以奉安光尧太上皇帝御书其中。也何侯耆仲请改律为禅,以称宸奎所藏。至是,史侯松老又大治栋宇,因旧増新,于以全十方气象。曰佛事如是,足以望此州矣。且州以跨鼇名者,三嵎山也。自治寺与民居如出鼇背负而欲飞,此实佛地所种,宜有竒杰楼观,称一境华封圣人之祝,当无甚难者。而士民乃相与倡言曰:「是有三难:地以险自障,而难于取平;僧以私自营,而难于聚食;院以贫自畏,而难于致象。此沿革禅律之是非分矣。」侯曰:「是有甚易者:地则髙下为基而平之;僧则立规矩严师而振之;食则括隠剰田以给之。旧址仅长二十丈,跨山迤逦而下,为屋二百楹,凡六重。其直衍深七十丈,其广三之一为重屋,出深广之中而陡。所谓云章阁者,巍然与日月昭囘于上。其他像绘雕镂,丹青金碧,焕然次第一新。其贻无穷之传,曷有涯涘哉?」尝闻之或人曰:「天下名山大川,率为二氏所攘,以居耗地力而分民心,无大此者。是又不然。生于天地之中者,必有灵气,人先得之,圣贤者先受之。葢天所赋也。且有宇宙便有此山,今之三嵎岌然与岷争雄,其灵气融液,尚可以通海脉而输天府国寳所储,以擅富强于天下,其赋于人又宜如何也?且以忠谊之着勲业之美,文章之懿,与夫朴愿纯厚之俗,不蕴利以自富,不贪名以自胜,不健讼以为能。吏易于治,国易于资。异时竹帛所书,垂范千载,岂特一州之地,甲乙全蜀而已哉?二氏者,得以仰圣世包容之度,以风雨而自芘于境内者,皆灵气之余也。而又何隘于数椽之屋而已耶?且史侯之政异矣!恺悌所格,补葺蠧▯者非一。其视一土一木,心巧目营,休休然如善射者隽中而附汰辀也。追逋粟以为食,捜羡卒以为力。合樊、何二守之政而收其成。向之所谓三难唧唧口语者,乃今相与赞叹奔走,香火以为寳坊,成就如佛之说,从地涌出也。僝工于某年月,凡用日若干,以某日落成。寺本唐神龙所创,以飞泉名;干符以超觉名。国朝因之。李顺之乱,民畏其险,为盗资,乃火之。崇宁初复之,僧百辈不少,散徙后先,名僧相似,不必更书。史侯字乔年,某州人,年月日记。

潼川运使刘公生祠记有田则有征,征之多寡视地美恶,此制也。使良有司世守,虽《禹贡》九等,今未改也。自征地相戾而制始病。国家征以两税,皆视地市于民者曰和买。民预取直,时以责入,犹征也,亦视地大小美恶。难悉则视地缗,曰家业,犹田也。惟熈丰制以五等和买,三等止其二等不与。嵗乆避征者窜名二等,而民不均,是征地相戾也。今天子以经界律天下,田窜名者始得税且均矣。和买犹故,豪民以赇幸于二等,吏私蔽之,株蔓不可动,且遂为府五县,小县户万七千有畸,和买户才九百,比他州县▯特甚。民有词,府县府县理于部使者刘公,公以闻,符下,公如律,即命府县件具所欲行与民有词者,而沮成者多诡说以误公。公以五等旧制核其盈缩出入,参用经界所得于窜名者户均之,察之以明,济之以勇,申之以信,达之以严。向之欲以说误公者意塞,而嵗乆不均之病瘳矣。昔五循吏无智名勇功可书,而太史公书之。公用心如元气游行,神迹不露,虽大被万物,犹不求徳,肯顾皎皎名于遂之人。然他人愦于吏案,不即为,为之必不终。公能终为之,且府县防于奉承,此遂人徳公,期不忘,相与作生祠,请识其事,俾后议政者知所考云。年月日,李石记。

译隆州重修超觉禅寺记 隆州,就是今天的隆兴,是天子所赐的名称。仰想圣上登临帝位、统治天下,以慈爱节俭为宝,百姓自然受到感化;君主不贪,国家自然富足。把井监改名并恢复隆郡旧称,难道只是默默契合凤凰历法所记载的祥瑞吗?也是为了更新雅俗,使富足安定、绥靖远方的实效得以完成。何况大丞相虞公主持国政,得到皇帝知遇,考核吏治,所以守令必定选用一代中才敏、强干、能济事、孝顺而爱民的人来担任;他们相继守护此地,都竭力思考如何仰承君主和丞相眷顾安抚、重视此地的心意。如果能够扩展郡城的规模,使它不至于沿袭简陋,不只是装饰本地文物的盛美,即使佛、道二氏,也能凭借机会受到恩赐,与我州士人同享其利。此前本州有超觉僧舍,历经三位太守,院中事务才渐具规模。起初,樊侯汝霖建造云章阁,把光尧太上皇帝的御书供奉安置其中;何侯耆仲请求把律寺改为禅寺,以符合宫中所藏的御笔;到这里,史侯松老又大规模治理屋宇,因旧增新,使十方寺院的气象得以完整。佛事能够如此,也足以与本州相称。况且本州以跨鼇命名,是因为有三嵎山。寺院和民居仿佛都从鼇背上建出,负山欲飞;这里确实是佛地所种植的根基,理应有奇特杰出的楼观,配得上这片土地成为华封圣人祝颂之地,应当没有什么困难。可是士民却一起倡议说:“这里有三难:地势险峻,自我阻隔,难以取得平地;僧人各自营私,难以聚集供养;院产贫乏而自我畏缩,难以营建宏伟形制。这就是禅寺、律寺沿革的是非分歧。”侯说:“这其实有三件很容易的事:地势就利用高低作为基础,再把它整平;僧人就确立规矩、严格管理师众,使其振作;粮食就清查隐匿、剩余的田地来供给。旧址仅长二十丈,跨着山势曲折向下,建成房屋二百楹,共六重。纵深七十丈,宽度的三分之一建为重屋,从深广之间突出而高峻。所谓云章阁,高耸在上,与日月一同明亮回旋。其他佛像、绘画、雕刻、镂饰,丹青金碧,焕然一新,次第整齐。它留下无穷的传承,哪里有尽头呢?”我曾听某人说:“天下的名山大川,大多被佛、道二氏侵占,用来居住而耗损地力、分散民心,没有比这更大的弊病了。”这话又不对。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事物,必定有灵气;人最先得到它,圣贤最先承受它,大概是上天赋予的。况且有宇宙便有这座山,如今三嵎山高峻挺立,与岷山争雄;它的灵气融汇流转,还可以贯通海脉,输送天府中储藏的国宝,从而在天下专擅富强;那么它赋予人的,又应当怎样呢?况且这里有忠义显著、功业美盛、文章美善以及朴实厚道的风俗,不积聚财利来使自己富裕,不贪求声名来压倒别人,不以好争讼为能。官吏容易治理,国家容易取得资助。将来史册所记载的事迹垂范千年,难道只是在一州之地、冠绝全蜀而已吗?佛、道二氏能够仰承圣明时代包容的气度,在境内依靠风雨自我庇护,都是灵气的余泽;难道还会局限于几间房屋吗?况且史侯的政绩又非同寻常!仁厚和乐所感化的地方,修补破败之处不止一处。他看待每一土一木,费心设计、亲自经营,悠然自得,如同善射者准确射中而把箭附着在靶心上。追收拖欠的粮食以作供养,搜集多余的兵卒以作劳力;合并樊、何二位太守的政绩而收获成效。先前所谓三难,只是喋喋不休的口头议论;如今众人却一起赞叹奔走,以香火把寺院视为宝坊,成就仿佛佛法所说从地下涌出。某年某月开始动工,共用若干日,于某日落成。此寺本为唐神龙年间所创建,以飞泉为名;干符年间改名超觉;本朝沿用其名。李顺之乱时,百姓害怕此地险要会成为盗贼资助,于是放火烧毁。崇宁初年恢复,僧人不下百人;后来先后散徙,名僧事迹相近,不必再一一记载。史侯字乔年,是某州人。某年某月某日记。潼川运使刘公生祠记 有田地就有赋税,赋税的多少取决于土地的肥瘠,这是制度。假使贤良的官吏世代守持,即使按照《禹贡》分为九等,今天也不会改变。自从赋税和土地彼此不相符合,制度才开始出现弊病。国家征收两税,都把土地向百姓购买的物资称作和买。百姓预先取得钱款,按时负责缴纳,仍然是征税,也要看土地的大小肥瘠。若难以完全统计,就按照土地所出的钱数,称为家业,仍与田地相同。只有熙宁、元丰时期的制度把和买分为五等,停止征收其中的二等。年久以后,逃避征税的人把名字挪到二等,百姓于是负担不均,这就是赋税和土地彼此不合。今天皇帝以经界法整顿天下,土地中改窜名目的,才开始依法纳税,负担也得以均平。和买仍沿用旧制,豪民用贿赂在二等中求得便利,官吏私下替他们遮蔽,牵连蔓延而不能触动;于是一个府五个县,小县有一万七千多户,缴纳和买的却只有九百户,比其他州县的弊病严重得多。百姓有诉状,府县层层办理,最后由部使者刘公处理。刘公把情况上报,符令下达后,刘公依法执行,立即命令府县逐项列出准备施行的事项以及有诉讼的百姓;但阻挠此事成功的人提出许多诡辩来误导刘公。刘公依据五等旧制核查增减出入,又参照经界所得,把那些窜改名目的户数均摊;以明察审视,以勇气济事,以诚信申明,以严厉推行。先前想用言辞迷惑、误导您的人的意图已经穷尽,而多年不均的弊病也已经治愈了。从前汉代的五位循吏,没有可以称道的智谋名声和勇武功绩可供记载,但太史公还是把他们写入了史书。您用心行事,就像元气运行一样,神妙的功效并不显露;即使广泛惠及万物,仍不求取功德,哪里肯顾念在遂州人中的显赫名声呢?然而其他人被官府文案缠住,不能立即办理,办理了也必定不能坚持到底。您却能够始终办理此事,而且府县官员又防止奉承讨好,所以遂州人感念您的恩德,发誓永不忘怀,彼此共同为您建立生祠,请我记载这件事,使后世议论政事的人有所考察。某年某月某日,李石记。

北岩记岩以石居,如覆屋下,栖十六士,唐人所作石像也。先是,岩壁立百仭,上垂瀑如缒下,为方池以受水。夏秋潦集,池滙趋凹,十六士汨于水,无复金碧顔色。好事者尝徙像他处,复栖于岩,何也?父老言,岩本洞天所芘,旧时松楠翳荟,不容迹,有怪物卫守,故作像以镇。像徙则怪见,像固安于栖,不容徙。今太守出一弹指,作拯溺手疏,渠泄池以逹浊潦于外,重施金碧,十六士者始一解顔而笑。又砌像前数圅丈,甃盆以受君子泉,以便漱酌。既成,适夏大水,太守与客瀹茗纳凉,瀑注如甚雨,如海风撼潮声,可喜可愕。不知防市火聚中有暍死人也。太守成都宇文绍奕,客郡签陈鼎新,普守郭郊新,合守李石,太守之兄绍弼摄祭酒为主人。年月日石记。

钦定四库全书方舟集卷十二      宋 李石 撰启谢解启辛苦荆山,已劳于三献;依栖楚舍,忽遂于一飞。初知公道之开,且有亲帏之庆,扪心益耻。贺徳有归,列棘外台,本优子弟,挑囊中选。粤有师儒,限程较艺者止鬬七人,滥进冒求者动逾十辈。本是别嫌疑之地,岂期成侥幸之门?古诗率衍于邹枚,时务相髙于晁董。百蠢动而春蚕竞食,九天净而秋鹗争飞。冝多间世之英,副此賔兴之选。如石者少,虽力学志不为名,地无三百防之禾,家有五千卷之学。亲养未甘于藜藿,衡门半掩于蓬茅。自慙不是诗礼人,意谓终为田舍子。窃慕古人之禄仕,潜惊壮志之功名。军再鼓而气则不衰,人未遇而足则有刖。五陵仗劔,幸喜夜防;一榻横经,何求昼卧。漫栖迟于黄卷,徒防戏于青衿。但惟马帐之风流,岂有晁生之讲诵?一吟一酌,半友半师。势虽借于王公,誉盖由于乡曲。比因士论之収拾,徃应有司之选抡。对大手以不工,画广眉而相似。愧非士秀,谬称古学之多。因预计偕偶,占乡书之数。弹碁聊耳,推毂有人。揣分业之合宜,非夤縁而奚自?恭惟某官儒林师表,学海老成。孟轲之执徳不回,伏湛之与人无竞。南门缓帯,已髙七纵之谋;东郡分符,常觌一麾之政治。良田而去螟螣,磨石鉴而照狐狸。踵躅前贤,提携后进。超沟中之万木,发爨下之五音。致兹孱▯之防,预在扳援之列。念其进隗之始,与其筮仕之初。曲引晚生,非公莫能耳。不忘厚徳,舍我其谁欤?石敢不益励前修,勉思来效。歌啸江山之助,辛勤灯火之余。用三冬之逺图,期六月之一息。过禹门而成变化,登汉殿而诵平生。暖律已回,喜透一时之氷雪;飞梭欲化,更烦半夜之风雷。又谢解启四科取士,方程度之甚严。三载通经,媿渊源之未博。能书滥及,末学何堪?窃以人才盛衰,系国家之强弱;道术纯驳,关文风之废兴。

译北岩记 这座岩石建筑依石而成,像是覆在屋下,共安置十六尊石像,是唐人所造。起初,岩壁高耸百仞,上面垂下瀑布,像绳索一样落下;又筑方池承接瀑水。夏秋之际洪水汇集,池水流向低洼处,十六尊石像被水浸没,再也没有金碧的色彩。好事者曾经把石像迁到别处,后来又把它们安置回岩中,这是为什么呢?父老们说,这座岩本来是洞天所庇护的地方,从前松树楠树遮蔽繁茂,连人的踪迹都无法容纳,又有怪物守卫,所以制作石像来镇压它。石像一旦迁走,怪物就会出现;石像既然安置在这里,就不容迁移。如今太守举手之间,作出救济溺水者的举措,疏通沟渠,把池中的浊水排到外面;重新施涂金碧色彩,十六尊石像才一起舒展面容而微笑。又在石像前砌了数丈地面,铺砌水盆承接君子泉,以便漱口和饮用。工程完成后,正逢夏季大水,太守和客人煮茶纳凉,瀑布倾注下来如同暴雨,声音像海风摇撼潮水一样,令人欣喜又惊异。却不知道城中防备市火、聚集的人群里,已有被暑热中暑而死的人了。太守是成都人宇文绍奕,客人有郡签判陈鼎新、普州太守郭郊新、合州太守李石;太守的兄长绍弼代理祭酒,担任主人。某年某月某日,李石记。钦定四库全书 《方舟集》卷十二 宋李石撰 启 谢解启 在荆山辛苦寻觅,已经劳烦您三次献玉;寄居楚舍,忽然得以一举腾达。起初知道公道已经开启,又有亲人庆贺之事,抚心自问,更觉惭愧。庆贺贤德有所归宿,外台排列棘门,本来优待子弟;我却从囊中被挑选出来。那些师儒限定考试程度、较量才艺的,不过七人;滥进妄求的人,动辄超过十人。本来是用来区别嫌疑的地方,哪里料到竟成了侥幸求进的门径?古诗大多流衍于邹阳、枚乘,时务之论可与晁错、董仲舒相比较。百虫蠢动,春蚕争相取食;九天澄澈,秋鹗竞相飞翔。应该有许多隔世难遇的英才,来符合这次宾兴选拔。像我李石这样的人很少,虽然勤力学习而志向并不在求名,家乡却没有三百廛的禾稼,家中只有五千卷的学问。奉养父母,还不甘心只用藜藿;简陋的门户,半掩在蓬草茅屋之间。自己惭愧不是诗礼之家出身,本以为终究只是个乡村人。私下仰慕古人以俸禄出仕,又暗自惊叹壮志功名的艰难。军队第二次击鼓,士气却不衰;人还没有得到机遇,脚已经像受了刖刑一样不能前进。五陵少年仗剑出行,幸而夜间防守;一榻横陈经书,哪里是为了白天闲卧?徒然在黄卷中徘徊,只是白白地在青衿士子间游荡。只是仰慕马融帐中的风流,哪里有晁生那样的讲诵?一边吟咏一边饮酒,既是朋友又是老师。声势虽借助于王公,声誉却多半来自乡里。近来由于士论的推举,前往应对有司的选拔。面对大手笔却写得不工整,描画宽眉却只是形似。我惭愧不是士林俊秀,却被错误地称为多有古学。于是预先参加计偕考试,偶然占得乡试录取名额。弹棋姑且如此,推毂却有人相助。揣度自己的才业恰好相宜,若不是因缘际会,又从哪里得到这样的机会?恭惟某官是儒林的师表、学海中的老成之士。像孟轲那样坚守德行而不屈服,像伏湛那样与人无争。您在南门缓带从容,已经显示出七次纵横天下的谋略;在东郡持符任职,常常展现一麾而治的政绩。使良田除去螟螣,使磨砺的石鉴照出狐狸。继承前贤的事业,提携后进。使沟中的万木超拔而出,使灶下的五音重新奏响。因而使我这个孱弱之人得以在援引提携的行列中。想到自己初次进见隗始,又想到开始出仕的时候,您委曲引导晚生,若非您无人能够做到。我怎敢忘记深厚的恩德,难道除了我还有谁呢?我李石岂敢不更加勉励自己继承前人的修业,努力思考将来的报效?借江山歌啸之助,利用灯火勤学的余暇;施展三冬苦学的长远计划,期待六月息风而起。渡过禹门而发生变化,登上汉殿而诵述平生。温暖的节候已经回转,喜悦透过一时的冰雪;飞梭将要化为飞鸟,更烦劳您在半夜兴起风雷。又谢解启 四科取士,正值考试标准极其严格;三年通习经书,却惭愧学术源流还不广博。仅凭会写文章而侥幸被取,末学之人哪里承受得起?我私下认为,人才的盛衰关系国家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