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方舟集六

方舟集卷九       宋 李石 撰论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47 段

释老论天下之人可与为善也,乆矣。闻释氏之寂灭,老氏之清浄,则慕之。盖将诱天下之人而纳之于善,虽圣人不能破也。且以中国圣人,尧、舜、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三纲五常,可以修身,可以治人,粲然人伦具矣。二氏者,本物外为已之学,初絶意于世,然不即人而人即之,何也?人性之乐于为善,二氏者适以为圣人之助,甚多。凡趋福而避祸,惜生而恶死,人情之所同,其徒因此求售,曰:“我可以致福,我可以得生。”凡有求者,无不获,于是始抗衡吾道。有从之而炽其説者,纷纷多吾儒矣。佛氏者,起于秦汉之金狄,而其书肇于张骞、傅毅、蔡愔译梵音以为华言,其书则中国之书,其真妄有无不辨也。老氏者,起于黄帝,孔子犹及问礼,其文五千言,孔子未尝及之。至秦汉之君,其徒得以簧鼓天下,二氏之教因以流传。诚使中国仿其教以立治,寂寞而自乐,清净而无为,无乱兵以扰其耕稼,无烦刑以滥其诛戮,驱天下之民而纳之于善,虽尧、舜、文、武、周公、孔子复生,无以易此説也。何至与之相矛盾而乍兴乍废乎?悲夫。或曰:佛生于鲁庄公之世。昔人谓「常星不见,夜明是也」。老子、孔子相先后以生,皆周之末年。三圣人者,几若并生间世,一何盛也?曰:斯三教相抗也欤?诚使三圣人易地而出,必不黙黙忘言,皆能倡教,为百世师也。孔子六经,祖述宪章,皆大中至正之道,纯帝而帝,纯王而王,亘天地,穷古今,万物共由出入之涂也。老氏为周藏室史,与彭籛相望,史官也。虽孔子知有其人,列子、庄子相与羽翼其説。其流为虚无者,非老氏本心也。若乃佛氏左衽祝髪,其弃五常,废人伦,非与世大戾乎?而举世安之,其徒今皆吾民,则奈何?文中子曰:「佛,西方圣人,亦以书为信也。」大抵穷理尽性,使学者入道,与《周易》颇合。诚能去其不合,而用其合,则教通矣。孔子以六经述尧舜文武周公之道,以辅成中国之治。其曰“攻异端”者,恐其害治也。汉唐诸子以六经所出,尊孔子之教,并取二氏者排斥之,韩愈是也。其曰“今之言性者,杂佛老而言之也。”二氏者,导人以恶为性乎?将以空寂虚无为杂也?又曰“老子之言道徳吾有取焉;若其絶灭礼乐,捶提仁义,吾无取焉。”呜呼!墨翟尚同兼爱,而愈取之。佛不尚同乎?佛不兼爱乎?徇偏曲之私,而忘其公;持瑕疵之小,而废其大。取墨去佛,则愈于论性,亦偏矣。祠庙象设,黄帝、周公、孔子以来有之,不独释老寺观也。佛氏有祠,起于鸿胪寺,以待四夷賔客。其流为白马寺,像则铜狄之遗也。老氏有祠,起于周穆王化人之宫,成于蓬莱三山金玉之阙。至唐以李氏所祖为▯元皇帝庙,曰太极,曰洪禧,散之郡国,各以其徒实之,曰道士,曰僧。只其教因以大振于世,非特丹青金碧之美,而又取山川岳渎胜处,以敞其居。唯人主之好恶去取不常,至于风雨不动,俎豆以时,独吾夫子之祠,视二氏有间矣。按《唐六典》:道士观总一千六百八十,其号曰法师、威仪师、律师、链师居之;僧寺总五千三百五十八,其号曰禅师、法师、律师居之。僧道男女以别,以有行业充住持主其事,官给五戒祠牒。有违教者,官纠之以法。方外离俗,防爱名出家,至丽之于法,其于二圣人可羞乎?或问:“佛以寂灭,老以清浄,为治气养心之术,以之修身则有余矣。其曰‘息门、桑门’,息为胎息之息,桑沙则息之讹音,本佛氏出也。曰‘神人’、‘曰至人’、‘曰异人’,其流为神仙,转丹炼气,按摩导引,老氏出也。浑之以鬼神,行之以福业,老氏本以灵寳十斋为度世,曰‘三十三天、二十八天、三清上境、三十六宫、无极至尊、不可思议’,果何説乎?佛氏以六波罗蜜为戒定,三千大千世界,一十八天,八万四千由旬,无有是处,果何説乎?”凡此二氏,欲用其教,去其空虚诡幻,无益于身而有害于教者,可也。朋党论上

译释教与老氏之教论 天下的人都可以引导他们行善,这已经很久了。人们听说佛氏的寂灭、老氏的清静,就仰慕它们。大概是因为它们将要诱导天下人进入善道,即使圣人也不能破坏这种作用。况且中国圣人尧、舜、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以三纲五常为准则,可以修养自身,可以治理他人,人伦秩序灿然完备。佛、老二氏本来是超出世俗、以自身为主的学说,起初完全无意于世事;然而他们不主动接近人,人却主动接近他们,为什么呢?人性乐于行善,佛、老二氏恰好可以成为圣人的助力,帮助很多。凡是趋向福分、躲避祸患,爱惜生命、厌恶死亡,都是人情共同具有的;他们的门徒便借此求取信众,说:“我可以使你得到福,我可以使你获得生命。”凡有所求,没有不能得到的,于是开始与我们的道相抗衡。有些人跟从他们,使这种学说更加兴盛,纷纷而来,连我们儒者也有很多。佛氏起源于秦汉时的金狄;他的书籍开始由张骞、傅毅、蔡愔翻译梵语,使之成为华言。那些书虽成为中国的书,但其中的真伪、有无并没有辨明。老氏起源于黄帝,孔子还曾向他询问礼制;他的文章有五千字,孔子从未谈及。到了秦汉的君主时代,他们的门徒得以用巧言鼓动天下,于是佛、老二氏的教法流传开来。假如中国仿照他们的教法来建立治理,使人处于寂寞而自得、清静而无为的状态,没有乱兵扰乱耕种收获,没有繁苛刑罚滥施杀戮,驱使天下百姓进入善道,即使尧、舜、文、武、周公、孔子重新出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种学说。为什么还要同它相互矛盾,使它时而兴盛、时而废止呢?可悲啊。有人说:佛出生在鲁庄公时代。从前有人说:“平常的星辰看不见,夜晚却明亮起来,就是这种情况。”老子、孔子前后出生,都在周朝末年。三位圣人几乎同时出生于相近的时代,这是多么兴盛啊!回答说:这难道就是三教相互抗衡吗?假如三位圣人互换时代出生,他们一定不会默默无言、忘记发表主张,都能够倡导教化,成为百代人的老师。孔子以六经为依据,追述并遵循尧、舜、文、武、周公的道统,都是大中至正的道理;纯粹合于帝道就能成为帝,纯粹合于王道就能成为王,贯通天地,穷尽古今,是万物共同由此出入的道路。老氏担任周朝藏室史,和彭籛相接为史官。孔子虽然知道有这个人,列子、庄子却共同为他的学说增饰羽翼。后来流为虚无的学说,并不是老氏的本心。至于佛氏穿着左衽衣服、剃发祝发,抛弃五常、废弃人伦,难道不是同世俗大相违背吗?但全天下却安然接受它,他的门徒如今又都成了我们的百姓,那该怎么办呢?文中子说:“佛,是西方的圣人,也是以书籍作为凭信的。”大体说来,穷究道理、穷尽本性,使学习的人进入道,这与《周易》很相合。确实能够去掉其中不相合的部分而采用相合的部分,那么教化就可以贯通了。孔子用六经阐述尧、舜、文、武、周公的道理,以辅助完成中国的治理。他所说的“攻异端”,是担心异端损害治理。汉、唐诸子因为六经所出,尊崇孔子的教化,并且取佛、老二氏加以排斥,韩愈就是这样的人。他说:“如今谈论人性的人,是夹杂着佛、老之说来谈论的。”佛、老二氏是引导人把恶当作本性吗?还是把空寂虚无夹杂进来了呢?他又说:“老子的道德之言,我有取用之处;至于他断绝礼乐、捶打仁义,我没有取用之处。”唉!墨翟主张尚同兼爱,韩愈尚且取用他的说法。佛教难道不主张尚同吗?佛教难道不主张兼爱吗?他徇从偏曲的私意,却忘记公道;执着于小的瑕疵,却废弃大的方面。取用墨家而排斥佛教,那么韩愈在谈论人性方面,也同样偏颇。设置祠庙和塑像,自黄帝、周公、孔子以来就有,不只是释、老的寺观才有。佛氏的祠庙,起源于鸿胪寺,用来接待四夷宾客;后来流传为白马寺,佛像则是铜狄遗制。老氏的祠庙,起源于周穆王化人的宫殿,后来形成蓬莱三山金玉之阙。到了唐代,以李氏所尊奉的祖先为玄元皇帝,建立庙宇,称为太极、洪禧,分布于各郡各国,让各自的门徒充任其中,称为道士、僧人。只是他们的教法因此在世间大为振兴,不仅有丹青金碧的美丽装饰,又取山川岳渎的胜景之处来扩建居所。只是君主的好恶和取舍没有常规,至于风雨不能动摇、按时举行俎豆祭祀,唯独我们孔夫子的祠庙比佛、老二氏的祠庙逊色。考察《唐六典》:道士观总计一千六百八十所,其中居住着法师、威仪师、律师、炼师;僧寺总计五千三百五十八所,其中居住着禅师、法师、律师。僧、道分男女,以有修行功业的人充任住持,主持寺观事务;官府发给受五戒者的祠牒。有人违背教法,官府便依法纠察。离开世俗、居于方外,防止贪爱名声而出家,最后还把他们列入法令之中,这对于佛、老二位圣人来说,难道不值得羞愧吗?有人问:“佛以寂灭、老以清静,作为治理气息、涵养心性的办法,用来修身就已经足够了。他们所说的‘息门、桑门’,息是胎息的息,桑沙是息的讹音,本来出自佛氏。所谓‘神人’‘至人’‘异人’,后来流为神仙、转丹炼气、按摩导引,出自老氏。把这些同鬼神混合起来,以福业来实行;老氏本来以灵宝十斋作为度世之法,又说‘三十三天、二十八天、三清上境、三十六宫、无极至尊、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说法呢?佛氏以六波罗蜜作为戒定,又说三千大千世界、十八天、八万四千由旬,这些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实,究竟是什么说法呢?”凡是佛、老二氏的这些说法,如果要采用他们的教法,就去掉其中空虚诡幻、对自身无益而对教化有害的部分,这样就可以了。朋党论上

朋党立论,尝起于小人,而无预于君子,何也?君子者,无心之心;小人则有心之心也。无心之心,则于是非利害胜不胜无较焉;小人则有心之心,一切反是。睚眦于锱铢,颉颃于毫髪,力以取胜,胜以求鬬。鬬不得其敌,则如狂猘、如蝮蛇,不得一肆其毒,则必啮土木、噬草棘以发其怒乃已,此有心之心也。故鬭不已,则胜常在小人,不胜常在君子。此小人之指君子而为説,出于有心之心也。君子端不以是疑小人,以幸一胜处,以无心之心也。在《易》涣之为卦,涣散也。君子不立党以处小人,而主于散也。马则乗之,逃其党于方来也;机则据之,拒其党于适中也;躬则安之,求免其身以无悔也。至于六四,则曰:“涣其羣,涣有丘,匪夷所思。”何也?不得已,君子与小人并位,内不招权,外不幸名,居髙明之地,绰绰然于是非利害无所决择,不以小人为险陷而疑之,处之以无心而已。由是以知朋党之论,尝起于小人以陷君子也。向使君子亦以是指小人,是敌也。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鬭心一萌,则雠君子者多,而小人尝胜,君子尝不胜,是以胜不胜为分别也。善乎箕子之言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此威福之大柄,不可一日假之臣下。然则为小人窃弄,所以兆成朋党之祸,诚使人主执其大柄于上,以分别是非利害,虽隂阳不得用其变,矧小人乎?夫如是,则防萌杜渐,汉唐之祸可不作矣。朋党论下以治生乱,兆于无形,以成有形者,朋党之论也。方其治也,岂自意其必乱也哉?其所谓无形者,君子小人之不辨也。君子指小人为党,小人亦指君子为党。其始也,好恶是非之名异,朋起而附和之,日寖月滛因无形以兆有形,而天下受其患。而命之曰朋党者,好恶无别,而是非得以相杂揉于无形之中,此治之所以生乱也。逮其既乱也,天下后世有公议者出焉,曰此君子,此小人。君子无党,小人指君子为党,则亦已晚矣。方其隐于无形也,离娄不能以目视,师旷不能以耳听,而孟贲不能以力夺。唯人主能操威福大柄,而公其君子小人之辨,以明是非之涂。如尧、舜、禹、汤、文、武之代,则未始有朋党立名者,威福大柄独揽之于上耳。马与鹿,有形之物,至易辨耳。赵髙乃指鹿为马,取其疑似者以为之形,以收秦人之权,而用之御史不敢诃,谏官不敢议者,其兆在于以横议杀处士,杜塞能言者之口,以至是也。汉之田蚡、窦婴,各用其党,有首防两秃翁,而不敢正言,其谁君子,谁小人者?此秦余习气,汉党之萌蘖也。▯恭、石显杀萧望之,刘向力言以为君子必无党,而汉党根株矣。杜乔、李固引颈就戮,至使人甘心慕之,蹈死以取名,何也?党名既出,命之曰李杜之党,为党锢传,汉党成林矣。且自其治以生乱,自其无形以兆于有形,萌蘖之根株,以迄成林,寻斧之不及,天下皆得以借口,正名曰朋党之论,自汉始。至唐世之一治一乱,而朋党輙先之,以党出多门也。女徳容其奸,嬖幸诱其势,宦官怙其威,奸则小人以汚君子,势则小人以胁君子,君子袖手无术,然后流窜诛戮随之。如曰牛僧孺、李宗闵之党,唐人凡几,牛李耶?张九龄曰:“小者茍得,一变而为阿私,大者分义,再变而为朋党。”又文帝曰:“去河北贼易,去此朋党难。”夫以党比之贼,更有甚者,难易之。别也!呜呼!汉以朋党兆成莽、卓之祸,唐以朋党兆成藩镇之祸,皆以治生乱,自其无形以兆于有形者。然则朋党之论大矣!如之何其去之?窃以两汉、唐终其説,可使如汉,不可使如唐?何也?汉之正论胜,唐之正论不胜。二者又从而溷溷焉。胜之君子恃之以无恐,不胜小人恃之以无恐,则归之曰:天待其天定者,然后为之谋。不然,虽上之人亦无如之何。

时才论天有逆顺,人有去就。逆则去之,顺则就之。岂能以人胜天也哉?亦因其时而已。时者,天之机也。君子探其机而用之,以为是非利害之择,以明祸福荣辱之由。因其机而审其时,足矣。小人则反是也,就逆以为顺,去顺以就逆,拂天以求人。盖有幸而得之于其始者,故其类靡然下风而从之。其终也,率至于败绩覆压,卒为天下后世笑唾之,不免者,拂天机以求胜,而自谓彼时此时之不同也。然则付之于自然之数,各因类以持世足矣。

译朋党之说,往往由小人首先提出,而与君子无关,为什么呢?君子具有无所偏私之心,小人则怀有私心。无所偏私,就不计较是非利害、胜与不胜;小人怀有私心,则一切都相反。他们对极小的财物也要计较,在极细微处争高下,竭力求胜,以求胜来寻求争斗。争斗时找不到对手,就像狂犬、蝮蛇一样,不能放肆施毒,便一定要咬土木、吞草棘,发泄怒气后才罢休,这就是私心。因此争斗不止,胜利常在小人一边,不能取胜的常是君子。这就是小人指称君子结党的说法,出于私心。君子当然不会因此怀疑小人,不会因为侥幸取得一次胜利就自处,而是出于无所偏私之心。《易经》中“涣”卦,意思是涣散。君子不结党以对付小人,而以使其涣散为主旨。初六说“用马来乘坐”,是逃离将要到来的党徒;九二说“凭借几案”,是拒绝正好来到的党徒;六三说“使自身安定”,是求得保全自身而不留下悔恨。到了六四则说:“涣散他的群体,涣散而形成丘陵,这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为什么呢?因为不得已,君子同小人处在同一职位上,内不招揽权力,外不借此求取名声,处在高明的地位上,从容自在,对于是非利害不作取舍,不因小人险恶而怀疑他们,只是用无所偏私之心来处置罢了。由此可以知道,朋党之论,往往是小人为了陷害君子而兴起的。假使君子也因此指称小人为党,那就是把他们当作敌人了。世上的君子少而小人多,争斗之心一萌发,仇视君子的人就多,而小人往往取胜,君子往往不能取胜,于是便把胜与不胜作为区别。箕子的说法很好:“只有君主可以制造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加威,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美食,臣下不得制造福、施加威、享用美食。”这威福的大权,不能有一天假借给臣下。那么小人之所以能够窃取并玩弄它,导致朋党之祸,正是因为如此。假如君主在上面掌握大权,分别是非利害,即使阴阳也不能任意施展变化,何况小人呢?这样一来,就能防止祸患萌发、杜绝祸患渐长,汉、唐的祸乱也就不会发生了。朋党论下 由治理转为乱世,往往从无形之处发端,最后形成有形的祸患,这就是朋党之论。当天下正处于治理之时,谁会想到它一定会乱呢?所谓无形,就是君子和小人没有得到辨别。君子指称小人为党,小人也指称君子为党。开始时,好恶是非的名目各不相同,朋党兴起而互相附和,日积月累,便由无形预兆有形,天下因此遭受祸患。之所以称作朋党,是因为好恶没有区别,是非得以在无形之中混杂揉合,这就是由治理产生乱世的原因。等到已经乱了,天下后世出现了公正的议论,说这是君子、那是小人;君子本无党,小人却指称君子为党,那就已经太晚了。它隐藏在无形之时,离娄不能用眼看见,师旷不能用耳听见,孟贲也不能凭力气夺取。只有君主能够掌握威福的大权,公正辨别君子和小人,阐明是非的道路。像尧、舜、禹、汤、文、武的时代,从未有朋党这个名目,是因为威福大权独自掌握在君主手中。马和鹿都是有形之物,本来极容易辨认。赵高却指鹿为马,把相似可疑的东西强行说成马的形状,以此收取秦人的权力;御史不敢呵斥,谏官不敢议论,正是因为他先以横加议论为罪杀害处士,堵塞能言者的嘴,才达到这种地步。汉代的田蚡、窦婴各自任用自己的党羽,有人称他们为两个秃头老翁,却不敢正面说出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这是秦朝遗留下来的习气,也是汉代朋党的萌芽。弘恭、石显杀害萧望之,刘向极力进言,认为君子一定没有朋党,于是汉代朋党的根株形成了。杜乔、李固伸颈受戮,甚至使人心甘情愿地仰慕他们,踏上死亡之路来获取名声,这是为什么呢?朋党的名目既已出现,又称作“李杜之党”,并写入《党锢传》,汉代朋党便成了树林。况且从治理产生乱世,从无形预兆有形,由萌芽发展到根株,最终形成树林,等到斧头也来不及砍伐,天下人都可以借此为口实,正式把它命名为朋党之论,正是从汉代开始。到了唐代,一治一乱,而朋党总是先出现,因为党派从多个门路产生。妇人包容奸邪,宠幸之人诱导势力,宦官凭恃威权;奸邪之事使小人污蔑君子,势力使小人胁迫君子,君子袖手旁观而没有办法,随后便有流放、逃窜和诛杀。比如所说的牛僧孺、李宗闵之党,唐人中究竟有多少,难道只是牛党、李党吗?张九龄说:“小的如果苟且求得,变化一次就成为阿私;大的如果区分名义,变化两次就成为朋党。”又有文帝说:“除掉河北的贼容易,除掉这种朋党却困难。” 把朋党同贼寇相比,朋党还有更严重的地方,难易也各不相同啊!唉!汉代因为朋党预兆并造成了王莽、董卓的祸患,唐代因为朋党预兆并造成了藩镇的祸患,都是由治理产生乱世,从无形预兆有形。那么朋党之论的影响真是重大啊!应该怎样除掉它呢?我私下认为,汉、唐两代可以用来说明这个问题:可以使局面像汉代,却不能使它像唐代。为什么呢?因为汉代正直的议论能够取胜,唐代正直的议论不能取胜。两种情形又彼此混杂。正直的君子倚仗它而无所畏惧,不能取胜的小人也倚仗它而无所畏惧,于是归结说:上天等待天命所确定的结果,之后才替人谋划;不然,即使在上位的人也无可奈何。论时势与人才 天有逆境和顺境,人有离开和趋就。逆境就离开,顺境就趋就。难道能够凭人力胜过天意吗?也只是顺应时势罢了。时势,是上天的机要。君子探察其中的机要并加以运用,以此选择是非利害,说明祸福荣辱的由来。顺应机要而审察时势,也就足够了。小人却相反,把逆境当作顺境,离开顺境而趋就逆境,违背天意而求取人力。大概有人侥幸在最初取得了成功,所以同类之人纷纷低头跟从。到了最后,往往落得失败倾覆,终于被天下后世讥笑唾骂,不能免祸。这是因为违背上天的机要而求取胜利,却自称彼时与此时不同。因此,把一切交付给自然的命数,依照各类情况来维持世道,也就够了。

传曰:「否泰反其类也。」且泰未必皆君子,盖常在君子而变在小人;否未必皆小人,盖常在小人而变在君子。彚征吉亨,彚贞吉亨。曰征,曰贞,此自然不可执不可易之数也。且世岂有常君子、常小人也哉?各以其势论之,则彼一时,此一时,人才判然矣。尧舜在上,十六相与四凶并处;文武在上,十乱与二叔接迹。此常在君子而变在小人也。商纣在上,箕子比干与飞防、恶来共事;汉成在上,萧望之、刘向与▯恭、石显同朝。此常在小人而变在君子也。譬夫天之寒暑,二气之运,自然之理也。当寒不可使起蛰,当暑不可使造氷。世之所谓时才者,盖亦随时之去来也。孔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不识则谓行藏何事,而独许顔子共之,而自曾闵以下不得预何也?盖诸弟子之从吾夫子也,或仕或否,不系用舍,非所以为行藏也。若夫子与顔渊,我尔一间,不能以寸,有道以处此,其变者此道也,其不变者亦此道也,又非时彼此所可系也。孟子亦曰:「行天下之大道。」又曰:「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既曰不得志,不知大道何如其独行也?此圣贤一辙,初不系时之用舍也。若夫所谓时才者,时方尚武,彼则高谈将畧;时方贵吏,彼则钩考簿书;时方言利,彼则力▯储积;时方论文,彼则専事章句;时方任法,彼则刻意庻狱。凡吾道。之所谓无偏无党,立为皇极,合众人所长而用之。彼随时变化,以幸得富贵,君子少而小人多。否泰之徃来,所以治少而乱多也。

崔浩髙允论君子之于天下事也,欲求其通,故学欲其博。事通而学博,则必揜众取名。名之所归,责之所生。一身有所未安,况欲以此谋天下之事乎?所谓通者,于文武则曰兼资,于儒墨则曰并用,于三才则曰无不知,于六艺则曰无不习。求欲揜众人而直出其表者,好名之累也。殊不知昔之君子,有其善而不居,故能兼众人之善;弃其智而弗用,故能合众人之智。其于名也,退然不敢専美。卒之天下以名归之,方且泛然受,悠然辞,若有不得已。居此名者,斯其所以安其身。推其身之余以及天下事,则亦绰绰无难矣。崔浩、髙允二臣者,魏之起燕代而伯中国,二臣力居多。事通而学博,犹一体之人也。崔浩不免杀身,髙允独能自全者,史氏于浩传不甚着其事,于髙允传明浩之所以死者,加详。愚请合而论之。谈兵则有败衂之祸,为史则有漏泄之祸,占天则有窥测之祸。有一于是,足以杀身。况欲合三者以争名于三事也?欲其无不通于三者之学也,欲其无不博,而欲以是幸免于乱世之祸乎?浩固自取,允亦有幸免者。魏起燕代,用兵中国,浩为谋主,帷幄坐胜,所至防勲,而允亦参乐平王军以西破杨难当,此其知兵相似也。浩以三公领国史,允奉诏分掌其事。浩虽专其职,而允用力居多,此其述史相似也。浩初以占天精于风角,用以防敌,而允以律厯为浅事,以难浩説,此其占天相似也。夫合三説以相似,然浩竟以此杀身,而允独幸免,以令名始终者,有由矣。且二人以儒知兵,浩之事魏三君,课功居多。允视浩为晚进,适时少事,得以雍容俎豆,不由汗马取名。如占天、星厯、灾异、五行,二人之学非独相似,人谓允过于浩也。浩为三公,允甫以著作起家,同领国史,所志太祖以下三朝多出允笔,浩主其要而已。竟以此受祸,允独恃景穆芘防不死者,人固有幸。不幸哉,大抵以多事为通,以多学为博。浩则抗之以满,又为郄标之徒所误。如刻国史于石,以彰直笔;如以五星聚东井,不欲东伐,又援汉元年十月之占,以自乱。与允反覆辩论,允则虽明灾异之学,不肯对人言之;又知浩之必不免,预形于言。此其独保令名夀考以终者,得非以其防于取名者欤?浩生平自比子房,君臣相谀,以为近似。使其果有明哲保身之虑,则有封留之足从,赤松子隐去;否则勇退急流,不以名揜众,其庻几乎?呜呼!士大夫之心术,平昔处学问,居富贵者,了了于性理,不可不自厚也。浩不信佛,不谈老庄,未碍也。其妻佞佛,浩取其书裂投溷中。夫佛书者,华言而梵学,与中国书同文之一,岂粪腐之可汚乎?又以残酷杀李顺一事,其报应亦昭昭矣。允心术所感,诚有异于浩者。防尝为浮屠,为塞上公诗有齐得防忘物我,浩然世外之意。其行诸州狱务,矜恤多所贷纵。以防平称,又挺身以明罪多于浩,帝怒反免所坐僮吏数十百家,五族之诛,此何止千人之活而已乎?因观史氏所载崔浩、髙允同罪异罚,故合二人论之,以为君子揜众取名之戒。

译《传》说:“否卦和泰卦反而属于不同的类别。” 况且泰卦未必全是君子,大概只是通常处在君子一边,而变化发生在小人一边;否卦也未必全是小人,大概只是通常处在小人一边,而变化发生在君子一边。“汇集而前进则吉祥亨通”,“汇集而守正则吉祥亨通”。说“前进”,说“守正”,这是自然规律,不能执着,也不能改变。况且世上哪里有永远是君子、永远是小人呢?各自根据当时的形势来评论,那么彼时如此,此时如此,人才便判然不同。尧舜在上时,十六位贤臣同四凶共处;文王、武王在上时,十位贤臣同管叔、蔡叔前后相接。这就是通常处在君子一边,而变化发生在小人一边。商纣在上时,箕子、比干同飞廉、恶来共同任事;汉成帝在上时,萧望之、刘向同弘恭、石显同朝。这就是通常处在小人一边,而变化发生在君子一边。譬如天地的寒暑,是阴阳二气的运行,是自然的规律。寒冷时不能使蛰虫出来,暑热时不能制造冰。世上所谓时势中的人才,大概也随着时势的离去和到来而进退。孔子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若不了解这层意思,就会以为出来做事或退藏是做什么特别的事;可是孔子唯独赞许颜子能够同他实行,曾参、闵子骞以下却不能参与,为什么呢?大概各位弟子跟随孔子,有的出仕,有的不出仕,并不取决于是否被任用,这并不是孔子所说的出仕和退藏。至于孔子和颜渊之间,只差一线,不能有丝毫间隔;他们有一套处理这种情形的道理,变化的是这套道理,不变化的也是这套道理,又不是时势的彼此不同所能限制的。孟子也说:“行走在天下的大道上。”又说:“得志时就同百姓一起实行大道,不得志时就独自实行自己的道。”既然说不得志,那么不知道大道怎样才能独自实行呢?这是圣贤共同的原则,起初并不取决于时势是否任用。至于所谓“时才”,时势正崇尚武力,他就高谈将略;时势正看重吏治,他就专门钩考簿书;时势正谈论财利,他就竭力经营储积;时势正崇尚文章,他就专门从事章句;时势正任用严刑峻法,他就刻意钻研刑狱。凡是我们的道所说的无偏无党、建立皇极,都是汇合众人的长处而加以任用。那些人随着时势变化,以求侥幸取得富贵,君子少而小人多。否、泰的往来变化,就是治理少而混乱多的原因。崔浩、高允论 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总想求得贯通,所以求学也希望广博。对事情通达、学问广博,就一定会想压倒众人、取得名声。名声归集之处,责任也由此产生。一个人自身尚且有不得安稳的地方,何况想凭这些去谋划天下的事情呢?所谓“通”,对于文武之道说,就是文武兼资;对于儒、墨之学说,就是兼收并用;对于三才说,就是无所不知;对于六艺说,就是无所不习。想压倒众人,径直超出他们之上,这是好名所带来的牵累。却不知道古代的君子,有了善行却不据为己有,所以能够兼具众人的善处;舍弃自己的智谋而不专擅使用,所以能够汇合众人的智慧。他们对于名声,总是退让自抑,不敢独占美名。最终天下反而把名声归给他们,他们才淡然接受,又从容辞让,好像实在出于不得已。能够安处这样的名声,这正是他们得以安身的原因。把安身所余的力量推及天下的事情,那么也就宽裕有余、没有什么难处了。崔浩、髙允这两位大臣,在魏国从燕代兴起、称霸中原的过程中,二人的功劳占了很大部分。他们对事情通达、学问广博,几乎如同一体。崔浩免不了杀身之祸,髙允却独能保全自己;史官在崔浩传中没有详细记载这件事,在髙允传中则详细说明了崔浩所以致死的原因。我请求把二人合在一起评论。谈论军事,会有战败受挫的祸患;撰写史书,会有泄露机密的祸患;占候天象,会有窥测天意的祸患。三者之中只要有一项做到了极致,就足以招致杀身之祸。何况想把三者合在一起,在三方面争取名声呢?既想在这三门学问上无所不通,又想无所不博,难道还想凭此侥幸躲过乱世的灾祸吗?崔浩固然是自取其祸,髙允也有侥幸免祸之处。魏国从燕代兴起,用兵于中原,崔浩担任谋主,在帷幄之中便能决胜,所到之处都有防勲;髙允也曾参与乐平王的军队向西攻破杨难当,这说明二人懂得军事相近。崔浩以三公身份主持国史,髙允奉诏分掌此事。崔浩虽然专任其职,但髙允出力很多,这说明二人撰述史书也相近。崔浩起初精通以风角占候天象,并用来防备敌人;髙允却认为律历只是浅近之学,以此诘难崔浩的说法,这说明二人在占候天象方面也相近。把三种学说合在一起看,二人确实相似;然而崔浩最终因此丧命,髙允却侥幸免祸,并且始终保全了美名,这是有原因的。况且二人都是凭儒学而知兵,崔浩事奉魏国三位君主,考核功绩、裁定赏罚的事情做得很多。髙允在崔浩看来是后进之士,恰逢时局少事,得以从容参与礼乐祭祀,不必靠战场功劳取得名声。至于占候天象、星历、灾异、五行等方面,二人的学问不只是相近,世人还认为髙允超过了崔浩。崔浩位居三公,髙允刚刚凭著作郎起家,与崔浩共同主持国史;所记载的太祖以下三朝史事,多出自髙允之笔,崔浩只是主持其中的纲要而已。崔浩最终因此遭受灾祸,髙允独自依靠景穆的庇护才没有死去,这本来就有侥幸成分。可惜啊!大体说来,把经历的事情多看作通达,把涉猎的学问多看作广博,崔浩则以自满来承受这些,又被郄标一类人误导。例如把国史刻在石碑上,以彰显自己直笔书史;又例如说五星聚于东井,不愿向东征伐,却又援引汉元年十月的占辞来为自己辩解,反而使事情更加混乱。他同髙允反复辩论,髙允虽然明白灾异之学,却不肯在人前谈论;又知道崔浩必然不能免祸,便预先在言语中显露出来。髙允之所以独能保全美名、长寿到老,难道不是因为他防备着求取名声吗?崔浩平生把自己比作子房,君臣之间互相吹捧,认为彼此近似。假如他果真有明哲保身的考虑,那么就应当跟随封留侯张良的做法,隐退如赤松子;否则也应当勇于在急流中退身,不以名声压倒众人,这样或许还差不多。唉!士大夫的心术,平日所处的学问和富贵,都涉及性理之道,不可不自我厚重。崔浩不信佛,也不谈老庄,这本来没有妨碍。他的妻子迷信佛教,崔浩便拿来佛书撕碎,投入厕所之中。佛书是用华言表达的梵学,不过是与中国书籍同文的一种学问,哪里是粪便污秽所能玷污的呢?再加上他残酷杀害李顺一事,其报应也清清楚楚了。髙允的心术所感召的结果,确实与崔浩不同。髙允曾经做过僧人,所作《塞上公诗》中有“齐得髙允忘物我,浩然世外之意”之句。他巡视各州狱讼事务时,常常怜悯宽恕,多有减免释放。凭借髙允的平日声望,他又挺身而出,说明自己所判的罪责多于崔浩;皇帝震怒,反而免除了他所治罪的僮仆以及数十、上百家人的罪责,免去五族诛杀,这哪里只是救活一千多人而已呢?因此我看到史官记载崔浩、髙允同罪而刑罚不同,便把二人合在一起评论,把这作为君子不要压倒众人、争取名声的鉴戒。

巧宦论君子之仕也,其进曰有道,其退曰有命。道在人,则审已之道深浅大小,以为仕之所得于世之轩轾,不茍进也。命在天,则安于天之所以予我者厚薄,不自执以为已之累,曰“斯天也,我何预焉”。如是,则君子之仕进退之分决矣。若夫小人之仕,则反是,以进为命,而以退为道。命则曰“我当得之”,道则曰“不合则去”。故为伪、为佞、为倾、为险、为幸、为术,皆巧于宦者也。饰虚诞以为真,曰伪;崇谀媚以为智,曰佞;掩众人以取名,曰倾;啓祸害以自利,曰险;多端倪以有卜,曰幸;立机数以罔上,曰术。六者异名而同巧也,得其一二者,已足为名世小人,矧兼六巧之全者,其祸害可胜讳哉?何谓伪?饰其外而忘其内,陟其华而无其实,衒死防以为璞,售蜡棰以为鞭,鲧以象恭欺尧,少正卯以伪行欺鲁,此饰虚诞以为真也。何谓佞?顺适逢君而自以为智,乏骨鲠之操,无忠亮之节,祝鮀求容于卫而幸免祸害,梁丘据取嬖于齐而无所可否,此崇防媚以为智也。何谓倾?陷人之尤,以争名于朝者,美锦覆穽而欲人不知,含沙射影而欲人不寤,王导杀周伯仁以博金印,禇渊卖袁粲以取富贵,此掩众人以取名也。何谓险?面狠而愎,心凶而戾,人知恶之而无以胜之,人欲杀之而无以先之,如蝮虵之含毒,鬼车之煽怪,卢杞奸诡而主不知,王莽簒逆而主不寤,此啓祸害以自利者也。何谓幸?其説之晦昧于中,其气之凌蔑于外,如甘酒之适口,如美色之悦目,公孙▯多陈事端,冯道之脱▯备位,此多端倪以有卜也。何谓术?挟主以为市,不顾主之利害,而以身试术也。小者乱一国,大者乱天下,操术之不仁也。踊贾则利人之刑,棺肆则祈人之疫,皆凶术也。苏秦以术乱六国,张仪复以其术而轘之于燕,晁错以术削七国,袁盎用其术而戮之于汉,此立机数以罔上也。嗟夫禄仕。者,名之所在,君子、小人之所同欲。君子则有道以定命,小人则巧以自致。而唯六者之趋,患得患失,不顾利害、是非,营营求所以为干进之涂。必有一于此者,真天下之小人也。孔子致严于惩小人者,亦懔懔矣。战国、防説大抵多六巧之志,思有以大矫拂之。曰:“先进于礼乐,如用之,则宁为野人,不为君子。利害、是非,徇吾道,死生以定天命而已。”其以史鱼为直,以蘧伯玉为君子。又曰:“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専以惩小人之巧于仕也。”或曰:“有君子而犹不免于巧者,是亦小人也。”巧于杀人以争名当世,岂直道君子哉?孟子所谓“枉寻直尺可也”。叔孙通以五百弟子自援,不能盖二生之愧。董生以儒学名世,不能掩杀主父偃之羞。姚元崇不死武氏,既为宰相,伪疾以陷魏知古,其巧尚何求?故备论之,以为小人之戒。

蜀边论天地逺近之不可穷乎?古今见闻之不可尽乎?不可穷而穷之,以此之近而况彼之逺,曰天地之限也。不可尽而尽之,以我之闻而接人之见,曰古今之事也。此四夷之殊宜,制御之异用也。且以天地逺近既有一定之限,一见之一闻之足矣,而古今制御之道有不可穷不可尽者,以此之一隅反彼之三隅者,犹是也。故逺近复有逺近,有不胜其闻、不胜其见而欲穷之尽之,四夷制御之变,举积诸此也。吾蜀之西南夷,特以中国逺近见闻所及者,自先王以来,端以秦汉为兆乱之始,浸滛乎唐人则受乱矣。蜀不可无,则西南夷不可絶其拓土之得,孰与受乱之失哉?秦以司马错通蜀,造意宏大,长城备胡,以及他方。汉初困于匈奴,武帝征大宛,防勒畨禺、夜郎、昆明、獩貊,则车马践蹂,锋镝交横于四夷矣。中国示以可来之涂,服以必争之气,譬夫操杖而欲杀之,彼能不反噬乎?且武帝元鼎六年已开西南夷,是嵗改元,又攻滇王,求善马。元封六年,越巂为姚州,为益州,皆夷越之地。其国志所谓九能传实祚者,今则云南六诏,或离或合矣。且云南与吐蕃以六城为距离,合不常之国也。越巂去吐蕃不数山,可使之离,不可使之合,则中国利害之决也。唐开元以前,云南未尝畔汉,爰自鲜于仲通、李宓贪求边功,以致生事,蕃蛮合而雠我者五十六年不觧。閤罗鳯入冦成都,是也。大厯间,云南求再纳欵,张延赏惩前患,拒其请。至韦臯则开戎州路而许其来,且前日越巂唐人封疆之内,故臯得以拓土不已。仰惟国家弃清谿闗外地以逺之,此闭玉门之时也。如臯复开一路,其罅隙如开防穴,不患其不来矣。利其纳欵之物而启其内侮之心,祸可胜讳哉?呜呼!任生事之人而欲其无事,用贪功之人而欲其不贪,天下岂有此理?当上体艺祖所以弃地懐逺之意择人而任之,则蜀边可久于无事矣。

译《巧宦论》君子做官,仕进时说这是有道义,退处时说这是命运。道义在自己身上,就审察自己所奉行的道义有深有浅、有大有小,以此作为仕途所得的升降标准,不苟且求进。命运在上天,就安于上天给予自己的厚薄,不固执地把它看成自身的牵累,说:“这是上天的安排,我有什么可干预的呢?”这样一来,君子做官时进退的分寸就确定了。至于小人做官,却正好相反:把仕进看作命运,把退处说成道义。谈到命运就说:“我本来就应该得到它。”谈到道义就说:“既然不合意,就离开。”所以弄虚作假、阿谀奉承、倾陷他人、阴险狠毒、侥幸钻营、玩弄权术,都是善于做巧官的人所擅长的。把虚妄荒诞装饰成真实,叫作“伪”;把阿谀媚谄奉为聪明,叫作“佞”;蒙蔽众人以取得名声,叫作“倾”;开启祸害以谋求私利,叫作“险”;制造许多端倪以便占卜,叫作“幸”;设置机谋权术以欺罔君上,叫作“术”。这六种名称虽然不同,巧诈却是相同的。只得到其中一两种,已经足以成为闻名一时的小人,何况兼有六种巧诈的人呢?他的祸害哪里说得尽、禁得住不谈呢?什么叫“伪”?只装饰外表而忘记内里,只登上浮华而没有实际,把死人的尸体说成璞玉,把蜡制的棰子拿来冒充鞭子;鲧用表面恭敬欺骗尧,少正卯用虚伪的行为欺骗鲁国,这就是把虚妄荒诞装饰成真实。什么叫“佞”?顺从迎合君主,还自以为聪明;缺乏刚直不屈的操守,没有忠诚明亮的节操。祝鮀在卫国求取君主的欢心而侥幸免除祸害,梁丘据在齐国取得宠爱而对事情没有任何可否判断,这就是把阿谀媚谄奉为聪明。什么叫“倾”?专门陷害别人,以便在朝廷争名;像用美丽的锦缎覆盖陷阱而想让人不知道,像含沙射影而想让人不醒悟。王导杀害周伯仁以求取得金印,禇渊出卖袁粲以求取得富贵,这就是蒙蔽众人以取得名声。什么叫“险”?面貌凶狠而刚愎,内心凶恶而暴戾;别人知道他可恶,却无法胜过他,别人想杀他,却没有机会抢先下手,就像蝮蛇口含毒液、鬼车煽动怪异之事。卢杞奸诈诡谲而君主不知道,王莽篡逆而君主不醒悟,这就是开启祸害以谋求私利。什么叫“幸”?他的言论在内里晦涩不明,气势在外表凌辱轻蔑;像甘酒适口,像美色悦目。公孙▯多方陈说事端,冯道得以脱身而长期占据官位,这就是制造许多端倪以便占卜。什么叫“术”?挟持君主来做交易,不顾君主的利害,拿君主的事情来试验自己的权术。小的可以扰乱一国,大的可以扰乱天下,这是操弄权术而不仁。踊跃抬价的商贾希望别人受刑,经营棺材的店铺祈求别人遭遇瘟疫,这些都是凶恶的权术。苏秦用权术扰乱六国,张仪又用他的权术在燕国把他车裂;晁错用权术削弱七国,袁盎利用他的权术使他在汉廷被杀戮,这就是设置机谋权术来欺罔君上。可叹啊,做官求禄的人,名声所在之处,正是君子和小人共同想要得到的。君子有道义来安定命运,小人则靠巧诈来求取功名。只要趋向这六种巧诈,患得患失,不顾利害和是非,忙忙碌碌地谋求可以用来求取仕进的途径,其中必有一项的,便是真正的天下小人。孔子对于惩治小人极其严厉,也令人畏惧。战国时期,游说之士大多怀有这六种巧诈的心志,孔子想要对这种风气作大的矫正和扭转。他说:“如果先行学习礼乐而后出仕,假如要任用我,那么我宁可做乡野之人,也不做所谓君子。利害和是非,都遵循我的道义;生死则交给天命而已。”他把史鱼看作正直之人,把蘧伯玉看作君子。又说:“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遵循正道而行,专门在于惩治那些在仕途上玩弄巧诈的小人。”有人说:“有些人本是君子,却仍不免于使用巧诈,这种人也就是小人。”靠巧妙杀人来争取当世名声,难道是遵循正道的君子吗?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弯曲一寻而求伸直一尺也是可以的”。叔孙通凭借五百名弟子替自己援引辩护,却不能掩盖自己比二位隐士更感惭愧的事实。董生以儒学闻名于世,却不能掩盖杀害主父偃的羞耻。姚元崇没有为武氏而死,后来做了宰相,又假装生病来陷害魏知古;他的巧诈还要向谁寻求呢?所以我把这些事详细加以评论,作为小人的鉴戒。《蜀边论》天地的远近难道可以穷尽吗?古今的见闻难道可以穷尽吗?明知不可穷尽却硬要穷尽,以眼前的近处来推测那遥远的地方,说这是天地的界限;明知不可穷尽却硬要穷尽,以自己的见闻去承接别人的见解,说这是古今的事情。这就是面对四夷时情况各异、控制驾驭的方法也各不相同的道理。况且,天地远近既然有一定的界限,见到一处、听到一处也就够了;而古今控制驾驭的道理有不可穷尽、不可尽知之处,用这一角来反推其余三角,仍然是同一个道理。所以远近之外还有远近,见闻多到不能再承受,却还想把它们穷尽、尽知,四夷控制驾驭的变化,全都积聚在这里。我蜀地西南的夷族,只是由于中国所能接触到的远近和见闻,自先王以来,往往把秦、汉当作祸乱开始的征兆,渐渐到了唐人时期,便遭受祸乱了。蜀地不能没有,西南夷也不能断绝;那么开拓土地的所得,与承受祸乱的损失相比,究竟哪一个更值得呢?秦国凭司马错打通蜀地,谋划宏大,后来修筑长城以防备胡人,并波及其他地方。汉初困于匈奴,武帝征讨大宛,又征发和威服番禺、夜郎、昆明、獩貊,于是车马在四夷之间践踏,刀锋箭镞交相纵横。中原向他们显示了可以前来的道路,又以必争的气势使他们屈服,这就像拿着棍棒想杀死对方,对方难道能不反过来咬人吗?况且武帝元鼎六年已经开通西南夷,这一年改年号,又攻打滇王,寻求良马。元封六年,越巂设置为姚州,又设置为益州,这些都是夷、越之地。《其国志》所说的“九能传实祚”之地,如今已成为云南六诏,有时分离,有时合并。况且云南与吐蕃以六座城作为间隔,本来就是聚合并不长久的国家。越巂距离吐蕃不过几座山,可以使它们分离,却不能使它们合并;这正是中原利害得失的关键。唐代开元以前,云南从未背叛汉人;自从鲜于仲通、李宓贪求边疆功劳,以至于制造事端,吐蕃与蛮夷合兵仇视我们,五十六年不能解脱。閤罗鳯入侵成都,就是这种情形。大历年间,云南请求再次归附,张延赏鉴于过去的祸患,拒绝了它的请求。到了韦臯,才开通戎州道路,允许它前来;而且从前越巂属于唐人的疆域之内,所以韦臯能够不断拓展土地。我们恭敬地想到国家放弃清谿闗以外的土地来疏远它们,这正是关闭玉门关的时候。如果韦臯再开通一条道路,就像打开了蚂蚁穴的缝隙,不必担心它们不来。贪图它们归附时带来的财物,却开启它们从内部侮辱中原的野心,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唉!任用制造事端的人,却希望他不制造事端;任用贪求功劳的人,却希望他不贪求功劳,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应当从上体察艺祖所以放弃土地、安抚远方的用意,选择合适的人任用,这样蜀地边疆就可以长久相安无事了。

淮蜀论言固有大小也。大言之则为迂,小言之则为局。量其时之安危,事之是非,而为言大小之制也。厥今天下之势,宜何如?言之曰淮、曰蜀云者,是不得已而有言也。譬夫考作大室,俾子孙世居之,葺之以蕃育生养其中。悠乆分裂破壊,撑拄頺垣堕砌者,大半则当量其家之力,而为日补日葺,以求复其初。今天下之势,曰淮、曰蜀云者,是今日可合之势也。小言而不敢太局,大言而不敢太迂,是亦不得已而为言也。且夸诞而无当,浮竞而无极,以茍悦上意而窥中主,欲至使目语而心违之,口顺而腹非之。樊哙愿得兵五千横行匈奴,而季布欲斩之。臧宫愿得骑五千以立功匈奴,而光武笑之。此二子者,大言不切于用,必有能知其説者。贾谊曰:聴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况以天下之势论天下之兵,得不量其言之小大,而致其聴之可不可乎?摇摇中流以幸舟楫之得济于风涛澒涌之中。嗟夫,聴者之不审,言者得以幸免。今士大夫相习为大言乆矣,不可不折之以其事也。所谓攻守者,虽兵家预形,然守淮、守蜀二者,可合而不可离,亦不可偏举,此一定之论也。且借三国之势论之。诸葛孔明之入蜀也,曰: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难与争锋。吴孙权可与为援,而不可图。荆州连吴防巴蜀,用武之国,益州沃野千里,髙祖因之以成帝业,如亮之言,合吴蜀之势,今日淮蜀一定之论也。至曰:用荆州以出宛洛,用蜀以窥秦川,而覇业可成。夫孔明之言,岂不欲大其言曰:中原可复,三国可合乎?乃局于一方而自守也。善夫,张华谓羊祜曰:吴立令主,虽百万之众,长江未可越。此守淮之説也。然则天岂限絶南北乎?我疆我土,枕戈不忘,以形为守,以心为攻。守必以人,战必俟时,不徒取人之空言,而责其已试之事。其成否必有不可掩者。嗟夫,人意即天意也。若以泛泛之言而轻用,天下付成败于一掷,不几于轻举而失所重哉?吾故举淮、蜀可合而不可离,以为东西轻举之戒,为守淮、蜀之当务云。

建康形势论愚谓天下要令有势而后以道运之。譬如善奕,用棊不多而得势已广。今日之建置,他日之补就,如丝贯绳聮,不见闲隙可乗之处,而后大势定。夫惟势定,故四方耳目趋于势之所重,以决其功之可立。六朝以来,其进取中原者不乏,然而知进而不知所以为后顾之计,如驱子弟以鬭之通衢,不幸力竭,反顾其家则逺而无所告诉。殷浩、陈庆之不足道也。桓温、谢▯、刘裕、吴明彻皆有破竹之势,而不知所以委重,故一朝涣散,前功尽废。世尝谓项羽既取关中,乃退都彭城,以成沐猴之讥。愚谓项羽不失防,特悟之太晚,故后世得以成败立论耳。方羽之既杀防稽假守也,使之畧建立根本,而后遣心腹渡江,身据山东以观中原之困,徐起而乗之,则伯业已成矣。项羽刚躁欲速,新得防稽,客主未定,乃驱人之子弟以渡江。既得关中,自觉其客寄之难,乃复归重于山东,顾已无及矣。凡今天下之势所委重者何也?长江之南,建康为重,频年有望幸之意。临安驻驆已逾三十年,兵民井邑卒未可动摇,而应接江淮则疑于迂缓。愚常观太宗皇帝新一天下之心,首以真宗皇帝判开封府事,非徒使之知民间利害而已也。监国抚军以缓养急,圣谋深逺,其孰敢议?又惟宋元嘉中,王▯谟以彭城要兼水陆,请以皇子为刺史。至魏佛貍声言渡江,而建康列戍至于亘七百里所,使佛貍不敢轻进者,臧质在盱眙,武陵王骏在彭城也。方今建康左控姑孰而右引京口,古来守御胜防如胶柱调瑟,茍非其人,言之何益?恭惟修复陵寝,自是天家大事,亲王既出阁,愿付之以建康留钥之权,内增帝室之重,外系民心之一,徐观晋宋所以经营彭城之势,使其他日可以用山东而临中原,则广陵、淮隂以东可以列戍相望而制之于此矣。凡天下之事,图之于目前者未若先定其势之为不可胜也,我有不可胜,则彼欲求胜者,所以成吾必胜之势。内法太宗之神谋,近取彭城之制胜,归重建康,其为先乎?

译《淮蜀论》言论本来就有大小之分。说得大了,就会显得迂阔;说得小了,就会显得局促。应当衡量时局的安危、事情的是非,来决定言论大小的尺度。当今天下的形势应当怎样呢?谈到它而说淮、说蜀,是不得已才这样说。譬如考察建造一座大房屋,让子孙世代居住,在其中修葺并繁衍生息。长期分裂破坏之后,要支撑倾颓的墙垣、坠落的台阶,大半时候就应当衡量自家的力量,逐日修补、逐日修葺,以求恢复原来的样子。今天下的形势,所说的淮、蜀,就是今天可以合并经营的形势。说得小,又不敢过于局促;说得大,又不敢过于迂阔,这也是不得已而发这样的议论。况且夸张荒诞而不切实际,浮泛争竞而没有止境,只为苟且取悦皇上的心意、窥探君主的态度,甚至到了眼神表示赞同而内心违背、口头顺从而腹中非议的地步。樊哙希望得到五千兵马,横行匈奴境内,季布却想斩杀他。臧宫希望得到五千骑兵,在匈奴那里建立功劳,光武帝听了却讥笑他。这两个人的言论说得很大,却不切合实际的用处,必定有能够懂得其中道理的人。贾谊说:听取言论的办法,必须拿实际事情来检验它。何况要根据天下的形势来谈天下的兵事,难道能不衡量言论的大小,并决定哪些意见可以听取、哪些不可以听取吗?在风涛汹涌之中摇摇晃晃地漂在水流中央,只能侥幸希望船和船桨能够渡过难关。唉,听取意见的人如果不加审察,说话的人就可以侥幸免受责任。如今士大夫相互习惯于说大话,已经很久了,不能不拿实际事情来折服这种风气。所谓攻守,虽然兵家早已有所说明,但守淮、守蜀这两件事可以合在一起,却不能分离,也不能偏重其中一方,这是确定不移的论断。且借三国时期的形势来说明。诸葛孔明进入蜀地时说:曹操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难以同他争雄;吴国孙权可以作为援助,却不能图谋吞并;荆州连接吴地,扼守巴蜀,是可以用兵的国家;益州沃野千里,高祖凭借它成就帝业。按照诸葛亮的话,合并吴、蜀的形势,正是今天淮、蜀应当合并经营的确定论断。至于说利用荆州出兵宛、洛,利用蜀地窥伺秦川,霸业就可以成就,孔明的话难道不想把它说得更大些,说可以收复中原、统一三国吗?但他却局限于一方而自行防守。这样才是正确的。张华对羊祜说:“吴国有贤明的君主,即使有百万军队,长江也不是可以轻易越过的。”这就是守淮的说法。然而,难道上天真的把南北截然限制开了吗?我们的疆土和土地,要枕着兵器而不忘战事;形势上以防守为主,心志上以进攻为务。防守必须依靠合适的人,作战必须等待时机,不能只取用别人的空泛言论,而要考察他已经试验过的实际事情。事情能否成功,必定有无法掩盖的迹象。唉,人心其实就是天意。如果凭泛泛的言论而轻率采用,把天下的成败交付给一次冒险,岂不是轻率举动而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吗?所以我举出淮、蜀可以合并而不可分离的道理,把它作为东西两面不可轻举妄动的鉴戒,说明守卫淮、蜀是当前应当办理的要务。《建康形势论》我认为,治理天下首先要使它形成有利的形势,然后再用道来运转它。譬如善于下棋的人,使用的棋子不多,却已经取得广大的优势。今天的建置和日后的补充完成,应当像丝线贯穿、绳索联结一样,看不出可以被乘虚而入的空隙,然后天下大势才能确定。正因为大势确定,所以四方的耳目都会趋向势力所重视的地方,以此决定功业能否建立。六朝以来,进取中原的人并不少;然而他们只知道进攻,却不知道如何安排后方的谋划,就像驱使子弟到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去争斗,一旦不幸力量耗尽,回头看自己的家园,已经遥远而无法求救。殷浩、陈庆之不值得一提。桓温、谢▯、刘裕、吴明彻都有势如破竹的攻势,却不知道如何托付重任、巩固后方,所以一旦形势涣散,从前的功劳便全部废弃。世人常说项羽攻取关中以后,却退兵定都彭城,因而留下“沐猴而冠”的讥笑。我认为项羽并非没有谋略,只是醒悟得太晚,所以后世才可以只凭成败来评论他。正当项羽杀死会稽假守、取得会稽之时,假如让他略微建立根本,然后派心腹渡江,自己占据崤山以东,观察中原的困顿,慢慢起兵乘机进取,那么霸业早已成功了。项羽刚强急躁,想要速成,刚得到会稽,主客关系还未确定,便驱使别人的子弟渡江。攻取关中以后,他自己觉察到寄居外地的困难,于是又把重心转回崤山以东,但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全天下的形势中,最应当托付重任的地方是什么呢?长江以南,以建康最为重要,近年来常有希望皇帝临幸的意图。临安驻跸已经超过三十年,军队、百姓、井邑最终都还不能动摇;但若用它来接应江淮,却又似乎迂回迟缓。我常常观察太宗皇帝统一天下的心意,他首先让真宗皇帝掌管开封府事务,并不只是要使他了解民间的利害而已。监国抚军,是用从容准备来缓解紧急局势,圣明的谋划深远,谁敢提出异议?又如宋元嘉年间,王▯谟认为彭城是水陆交通的要地,请求让皇子担任刺史。到了魏佛貍扬言要渡江时,建康的驻军列置绵延达七百里左右,使佛貍不敢轻易进兵的,是臧质驻守盱眙、武陵王骏驻守彭城。如今建康左边控制姑孰,右边牵引京口,自古以来守御取胜的形势就像用胶粘住琴柱来调弦一样固定;如果不是合适的人,空谈这些又有什么用?恭敬地想到修复陵寝本来就是皇家大事,亲王既已出阁,希望把建康留钥的权力交给他:对内增加帝室的威重,对外联系民心,使之统一;再慢慢观察晋、宋两代经营彭城形势的办法,使将来能够利用崤山以东而逼临中原,那么广陵、淮阴以东就可以列置相望的驻军,在这里加以控制了。凡是天下的事情,在眼前谋划,都不如先确定一种不可战胜的形势。我们拥有不可战胜的形势,那么敌人想求取胜利,反而会成为促成我们必胜形势的因素。对内遵循太宗的神妙谋略,对近处采取彭城制胜的办法,把重心归于建康,这难道不是最先应当做的事吗?

以守养战重方面论愚闻之,东晋有弱中之强,故江淮分守御之势;李唐有强中之弱,故河朔养腹心之忧。夫外视弱矣,而守御有定论,则未尝不强;外视强矣,而制驭不自我,则未尝不弱。夫知守,而后可以谋战;茍惟守之无地,则战者虽百胜,其能乆乎?东晋虽战不足,而守则固,是以聪勒、苻坚之强,不能逞南渡之欲;李唐虽战有余,而守则不力,是以赵魏之地,常鞠为盗贼之囿。天下之势,其根本在守,而其应在战。是知逺攻者,必近守,不可忽也。刘宋元嘉七年,到彦之等以舟师自淮入泗,泝河西上,碻磝、滑台、虎牢、金墉四镇列兵分守。魏主命悉众北渡,诸将莫不称庆,而王仲徳独以为敌人仁义不足,而凶狡有余,今敛戍北归,必并力全聚;若河氷既合,将复南来。至十一月,而四镇复陷,以檀道济之威畧,亦不过全军而已。此前事之鍳也。徃者北人之归河南五路也,或传北人之谋,谓要得入川不难,将陜西弃下,三五年南兵决来,守之道路已熟,一发决去,必取川蜀。是知示弱以致吾之骄,佯北以诱吾之进,遗我以残破之地,使吾取之以分吾兵势,约我以和好之言,俾吾信之以出吾不意。我之前日所以失者,犹元嘉也。夫鞭虽长,不及马腹;而强弓之末,不能穿鲁缟。六朝之际,河南之地,随得随失,盖地既平旷,敌通其内,淮南隔其外,而制胜之重,或又遥决于大江之南。借使得河南之地,多置兵则粮运难通,少置兵则不足以自固,大军稍逺,士心便怯,此宜可虑也。愚谓今日悠乆之虑,要以守而待战。两淮之地,形势不相为应者,愿仿六朝兼督之制,以重臣分临之,多者不过数州,使诸将有以分屯,而聴其节制。如庆厯各以分委韩琦辈,重其方面之权,而申以春秋责帅之义,无事则谋守,有事则总之于府。此所谓以守养战,而以弱养强也。

分重地以委心腹论愚闻之,用意于悠乆者,视目前为轻,而意外为重。是故智者不以其所重易其所轻。凡人之有所甚爱,与夫有不欲者,情也。情用于所爱,故目前之轻,或享其逸;情忽于所不欲,故意外之重,或废于劳。岂特人情之不自觉,亦私欲胜而不自知耳。孙武斩宫人,穰苴刺庄贾,魏绛戮杨干,此所谓激之使奋盖善权轻重而深明劳逸者也。夫居其轻且逸而不自忧,此孙武、穰苴之所不堪也。方今天下,轻重之权制之于上,目前之所忧或不分任天下之重,而意外之忧尝以施之所不欲之人,故任其重者或无激昻之意。窃尝羡慕于安逸,愚尝怪东晋,其清谈风流如温峤、庾翼、谢尚、谢安父子,其于庙朝未尝无萧然出尘之意,至于临戎制胜,率先武夫而使之信服。温峤能制陶侃,谢尚能抚姚苌,庾翼能知桓温,谢▯能御牢之,彼岂无所以素折其心哉?六朝守御要地如淮隂、雍丘、合肥、钟离、歴阳,虽外廹彊敌,多以轻裘缓帯临之,而今顾尽以责踈逺之臣,或遥▯于大府,此于轻重劳逸或有可议也。六朝之重地亦不常其重,在镇守或自江陵而移上明,或自巴陵而移武昌,惟因地制重耳。今侍从而上,岂无昔人温、庾、王、谢之望者?特其功名未建耳。愚愿今日之重地分以委之,许之,各置亲兵,各假以兼督之权,以分边方之忧,数年之后,必有卓然可观者,此其所以权轻重劳逸也。凡今天下有所谓重且劳者,临事之急而后托于非腹心之人,则彼不怨必惰矣。用意于悠乆,则先托于吾之素爱,而后可也。

持战守之势使之定论愚闻之,明主所以制俗,非制于俗也;大臣所以持势,非持于势也。挟大有为之心而制于俗,则无以其忧;辅大有为之功而持于势,则无以立事。凡天下之俗,喜于安静之名,而养成姑息之实,则势因以不振。是故以治军则弛,以治民则惰,以兴化则玩。彼必有流于俗而不自知者,又相与持天下之势,以幸吾之不立。此圣明所宜禁,而大臣之所当治也。天下无事,用兵之问虽至于庙堂,而未尝徧动于有位者之聴。故不习而闻者必骇,不乐而用者必忧。发言盈庭,谁肯执其咎?其稔积则有自矣。夫制俗之道,无大于无私;而持势之权,莫审于无心。盖天下之所守者,民也;而与民为守者,士大夫也。喜怒不行,则聴览公;毁誉不入,则取舍定。凡今之説,未能尽一士大夫之心,则天下之耳目必有所惑而不信。今之所以欲致于富彊者,非必决之战胜而后为富彊也。望之隠然有不可测之威,而即之隆然有不可犯之势。譬如富家大室,壮子爱弟,彊奴悍猾,各当其处,则虽开门延冦,谁肯轻入其奥哉?愚愿制异同之俗而使之一,持战守之势而使之定。天下之人,茍有所见,使之各尽,然后养成可用之才,以成不变之论,则人心自得而天意自复。此非所以保胜乎?

译《以守养战重方面论》我听说,东晋是外表弱而内部强,所以江淮形成了分区守御的形势;李唐是外表强而内部弱,所以河朔成了养成心腹之忧的地方。外表看似弱小,但守御有确定的方略,就没有不强的;外表看似强大,但控制驾驭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就没有不弱的。懂得守御,然后才可以谋划作战;如果连守御的地方都没有,那么即使作战百战百胜,又怎能长久呢?东晋虽然作战力量不足,但守御坚固,因此聪勒、苻坚的强盛,也不能实现南渡的企图;李唐虽然作战力量有余,但守御不得力,因此赵、魏之地常常沦为盗贼的场所。天下的形势,根本在于守御,而应对在于作战。由此可知,想要远攻,必先近守,这一点不可忽视。刘宋元嘉七年,到彦之等率水军从淮水进入泗水,逆河西上,碻磝、滑台、虎牢、金墉四镇列兵分别守御。魏主命令全军向北渡河,诸将无不庆贺,只有王仲德认为,敌人仁义不足而凶狡有余,如今收拢戍卒北归,必定会合兵力全部集中;如果河冰已经封冻,他们还会再次南来。到了十一月,四镇果然又陷落,以檀道济的威望谋略,也不过只能保全军队而已。这就是前事留给我们的鉴戒。从前北人归还河南五路时,有人传说北人的谋划,说要想进入四川并不难,只要把陕西放弃,三五年后南方军队一定会来;守御道路已经熟悉,一旦发动进攻,必定夺取川蜀。由此可知,他们是故意显示弱小来导致我们的骄傲,假装败退来诱使我们进兵,留下残破之地让我们夺取,以此分散我们的兵力,用和好的言语约束我们,使我们相信它而出乎意料地行动。他们先前使我们失败的原因,仍然如同元嘉年间一样。鞭子虽然长,却打不到马腹;强弓射到末程,连鲁国的薄绢也穿不透。六朝时期,河南之地随着得到又随着失去,大概因为那里地势平坦开阔,敌军可以在内部畅通,淮南又从外部隔开,而制胜的关键,有时还要从遥远的大江以南作出决断。即使得到河南之地,多派兵则粮运难以通行,少派兵则不足以自守;大军稍微远离,士气便会怯弱,这些都应当忧虑。我认为,今日长久的忧患,关键在于守御以等待作战。两淮之地,地势不能互相呼应,希望仿照六朝兼任督察的制度,派重臣分别驻守,每人所辖不过数州,使诸将能够分区屯驻,并听从节制。如庆历年间分别委任韩琦等人,使他们加重方面之权,同时以《春秋》中责备将帅的义理申明责任;无事时谋划守御,有事时则总归于府中统筹。这就是所谓以守御来培养作战力量,以暂时的弱小来培育强大。分重地委任心腹论 我听说,着眼于长久之计的人,把眼前的事看轻,把意料之外的事看重。因此,聪明的人不会用所看重的事情去换掉所看轻的事情。凡是人有所特别喜爱,或有所不愿意接受,都是人情。感情用在所喜爱的事上,所以眼前轻松的事,有时就享受其安逸;感情忽视了所不愿意的事,所以意料之外的重大忧患,有时就因劳苦而被废弃。这岂只是人情自己没有察觉,也是私欲压倒理智而自己不知道罢了。孙武斩杀宫女,穰苴刺杀庄贾,魏绛诛杀杨干,这就是所谓激励他们使其奋发;大概是因为善于权衡轻重,深知劳逸的道理。处在轻松安逸之中却不自行忧虑,这是孙武、穰苴所不能容忍的。如今的天下,轻重的权力由上面控制;眼前的忧患,有时没有分担天下重任的人,而意料之外的忧患却常常施加给那些不受重用的人,所以承担重任的人有时反而没有激昂奋发的意志。我私下曾羡慕安逸,也曾奇怪东晋那些清谈风流的人,如温峤、庾翼、谢尚、谢安父子,在朝廷中从来不缺少萧然出尘的意趣,但到了统军临敌、制服强敌时,却总是先于武夫,使武人信服。温峤能够制服陶侃,谢尚能够安抚姚苌,庾翼能够识察桓温,谢玄能够驾驭牢之,他们难道没有平素折服其心的办法吗?六朝守御的重要地方,如淮阴、雍丘、合肥、钟离、历阳,虽然外面受到强敌逼迫,却多半穿着轻裘、宽缓衣带前往镇守;如今反而把这些地方全都责成疏远之臣,有的还远远隶属于大府,这在轻重、劳逸的安排上,或许值得议论。六朝的重地,其重要性也不是固定不变的;镇守之地有时从江陵迁到上明,有时从巴陵迁到武昌,只是根据地势来确定其重要性罢了。如今侍从官以上的人,难道没有像从前温、庾、王、谢那样的人才吗?只是他们的功名还没有建立罢了。我希望把今天的重地分别委任给他们,允许他们各自设置亲兵,并各自授予兼任督察的权力,以分担边防的忧患;数年以后,必定会有卓异而值得观望的成就。这就是权衡轻重、劳逸的办法。如今天下所谓重要而劳苦的事务,往往到了事情紧急时才托付给并非心腹的人,那么他们不怨恨就必然懒惰。着眼于长久之计,就应当先托付给我们平素所亲爱信任的人,然后才可以。使战守的形势形成确定的论断 我听说,明主用来制约习俗,是不受习俗制约;大臣用来掌握形势,是不被形势所掌握。怀抱大有作为的心志却受习俗制约,就无法施加忧虑;辅佐大有作为的事业却被形势牵制,就无法建立功业。天下的习俗,喜欢安静的名声,却养成姑息的实际,于是形势因而不能振作。因此用它治理军队,军纪便松弛;用它治理百姓,百姓便懒惰;用它推行教化,人们便玩忽。他们一定有人流于这种习俗而自己不知道,又相互把持天下的形势,庆幸我们不能建立功业。这是圣明之主应当禁止的,也是大臣应当治理的。天下无事时,关于用兵的议论即使到了朝廷,也未曾普遍进入有官位者的耳中。所以没有练习过而听到它的人必然惊骇,不乐意而被任用的人必然忧虑。众口纷纷,谁肯承担罪责?这种积弊的形成,自然有其来由。制约习俗的办法,没有比无私更重要;掌握形势的权力,没有比不存成心、更能审察的。天下所要守护的,是百姓;和百姓共同守护天下的,是士大夫。喜怒不影响判断,听取和观察就会公正;毁誉不进入内心,取舍就会确定。如今的各种议论,如果不能完全取得一个士大夫的真心,天下人的耳目就必然有所疑惑而不相信。如今想要达到富强,并不一定非要决战取胜以后才算富强。远远望去,应有隐然不可测的威势;走近它,又有隆盛而不可侵犯的气势。譬如富贵人家的大宅,壮健的儿子、受宠的弟弟、强悍狡猾的奴仆,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那么即使开门邀请盗贼,谁肯轻易进入它的深处呢?我希望制止彼此异同的习俗,使众志归于一致;掌握战守的形势,使其形成确定的论断。天下人如果各有见解,就让他们各自充分表达,然后培养成可以任用的人才,形成不可改变的定论,那么人心自然会获得安定,天意也会重新恢复。这难道不是保全胜势的办法吗?

合四势以强天下论愚闻之,天下之大,亦恃吾有势而已。民者,所以保此势也;财者,所以养此势也;兵者,所以持此势也;将者,所以用此势也。合四者而一之,则在于上。是知有势者彊,无势者弱。天下有天下之势,一国有一国之势,一城有一城之势。诸葛孔明不镇汉中,而﨑岖于梁蜀之郊,不善法髙祖也。刘裕置东秦州,而负西北之望,不善鉴项羽也。天下之事,既得此势,则因其民用,其财,役其兵,取其将,要皆有推赤心置人腹中之术。贪则失其财,怯则弃其民,私则离其兵,闇则败其将。是知势之所在,莫若一其归重之地。唐之藩镇,议者谓之授人以太阿之柄。愚谓不然,胜者所用,败者之棊。使今而能复唐藩镇之势,则分地而守,得寸则付之寸,得尺则付之尺,将赖其守以成吾之事,而何疑之有?昔者汉髙祖之语张良也曰:「吾欲捐关以东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大哉此言!不曰「捐关以东付之」,而曰「弃之」,此其视刓印不授者,成败相去,岂特目睫之间乎?愚尝谓唐人之法,如宣歙池之为观察,岳鄂之为节度,小者或不过三四州,而自用其民,率有以自固。今江淮用武之近者,权望俱轻,若稍仿唐藩镇之势,而无尽制其权,使之有以自用其兵民,则他日之能复中原,视其有功者,以髙祖之为心可也。今江淮之州,相去或七百里,而僻小如蕲黄者,缓急无以为固,必其有事而后大将出于其郊,则民心固已惊危矣。如欲合四者之势以强天下,其可不虑此乎?

钦定四库全书

方舟集卷十       宋 李石 撰书

上宰相书某闻之,天下之势藏于天下之风俗,而风俗之变成于士大夫之好尚。势有不可以伪为,而风俗不可以骤革。圣人非难乎革也,以为首之之难也。盖天下事物之理,惟其不能以相一,则必举其不一者而求于至神至宻之地,以激成不变之势。夫势之所激,是果何以致此?太平之世,明圣垂衣拱手于上,而宰相率百执事于其下,习于寛缓和易之域,以期天下之无扰。心意之所积,口语之所宣,将以是纳一世于君子长者而后已。此其用意,岂不甚善?然天下之所乐,与夫一世之所安,则必将有不虑之变藏于其间,而势遂已成。天下之人惟见乎势之宜为此也,则求其故而不能得,独不思向者之所乐与今日之所安,皆习久而玩熟,放弛而不力,则稔成必然之势也。固宜君子处此,惟其素所抱负,求以振起天下之势,则将有不言而风行,不动而雷声者,靡然变其前日之故,以使之一新。而又虑所乐所安之既熟,盖乐至于过,而安至于弛,则谁与任事?而循名责实,至于使之蹙额不宁,则又非盛世道徳密庸之意。恭惟真宰造化,天藏而神运,则今日之势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以自革于偷懦茍且之俗。石虽不肖,何敢议及此?然重惟今日之治,天下士大夫宜各竭精殚虑,曰小曰大,随所处以自力于事功之急。顾狃于所乐所安之习,而视景偷日,一切相戒以无为多事,则吾君吾相未必肯许其如此而无害也。盖圣人之于天下也,非习俗风气为忧,在乎纪纲法度之不立。纪纲法度之在天下,其所寓甚微,而毫发不戒,则势之所以养成者多有不虞之悔。异时熙丰之盛,以极于宣政之大过,执事惟不知纪纲法度之所在,而一切从事于虚文,以侈天下之耳目,势既稔成,而风俗如平川大波,放溃发泄,求其所以至此而不能得,相激相作,非一朝。一夕之故也。恭惟申兴以来,三十余年矣。生聚敎训,忠厚之泽,所以浸溉天下之肌肉者,不为不至。石之私忧过计,独不及于天下之势,而以原于风俗者,何也?盖昔汉文之世,在位者皆以长者得名,而天下无事,亦有可忧之势。贾谊故独喻以措火积薪,火未然而谓之安。谊之通达国体,必有见于此矣。夫以文帝之寛厚,而大臣皆以长者自处,谁肯与天子任其严以存天下之法?盖长者似仁,而长者流于乡愿,不可不畏也。今日天下之风俗,所以作成天下之势,似不可忽也。通其变,使民不倦,或者士大夫今有倦者矣。齐威王所以赏罚阿即墨者,虽非盛世忠厚之比,而于今日天下之势,似当如此而后兴起也。石孤逺小官,议辄及此,不任死罪。然一官晼晚,垂垂五十,饥寒冻馁之恤,所不宜言,而出其言,则似非茍然也。天下之事,思之于山泽,而或明于市朝。石尚有敢言者,执事其察之。

译合四种形势以使天下强盛论 我听说,天下这样广大,也不过依靠我们拥有形势罢了。百姓,是用来保全这种形势的;财富,是用来养护这种形势的;军队,是用来维持这种形势的;将领,是用来运用这种形势的。把这四者合而为一,关键在于上面。因此可知,有形势就强盛,没有形势就弱小。天下有天下的形势,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形势,一座城有一座城的形势。诸葛孔明不镇守汉中,却在梁、蜀交界的崎岖之地活动,是不善于效法汉高祖。刘裕设置东秦州,却背负着西北方面的期望,是不善于以项羽为鉴。天下的事情,一旦取得这种形势,就可以依靠百姓、使用财富、役使军队、任用将领,总之都在于有把赤诚之心置于人腹中的办法。贪婪就会失去财富,怯懦就会抛弃百姓,偏私就会使军队离心,昏暗就会败坏将领。因此可知,形势所在,莫过于使归属和重心统一。唐代的藩镇,议论者说这是把太阿之柄交给别人。我认为不对,胜者所用的,是败者的棋子。假如今天能够恢复唐代藩镇的形势,那么就分地守御,得到一寸就把一寸交给他,得到一尺就把一尺交给他,将依靠他们的守御来成就我们的事业,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从前汉高祖对张良说:‘我想把函谷关以东捐弃掉,谁可以和我共同建立功业?’ 这话说得多么伟大!他不说‘把函谷关以东交给他’,而说‘捐弃它’;他把割据权印看作不应授予的人,成败之间的距离,难道仅仅像眼前和睫毛之间那样近吗?我曾认为唐人的制度,例如以宣、歙、池为观察区,以岳、鄂为节度区,小的有时不过三四州,却能自行使用当地百姓,往往有办法自我巩固。如今江淮距离战事较近的地方,权力和声望都很轻,如果稍微仿照唐代藩镇的形势,不要把他们的权力全部限制住,使他们能够自行使用自己的军队和百姓,那么将来能否恢复中原,就要看那些有功之人了;以汉高祖的心意来做,也就可以了。如今江淮各州,相距有的达七百里,像蕲、黄这样偏僻而小的地方,遇到缓急没有办法自固,必定要等有事发生后大将才出现在其郊外,那么民心早已惊惧危急了。若想合并四种形势来使天下强盛,难道能不考虑这一点吗?钦定《四库全书》《方舟集》卷十 宋李石撰书 上宰相书 我听说,天下的形势藏在天下的风俗中,而风俗的变化形成于士大夫的爱好和崇尚。形势不能靠虚伪造作,风俗也不能突然改变。圣人并不是认为改革困难,而是认为倡导改革困难。天下事物的道理,只因为不能彼此整齐一致,所以必须从不一致之处探求最神妙、最隐密的根源,以激发形成不可改变的形势。形势所激发的结果,究竟是怎样导致的呢?太平时代,圣明的君主垂衣拱手在上面,宰相率领百官在下面,习惯于宽缓和易的环境,希望天下没有扰乱。他们内心积累的意念、口中宣说的话语,都要以此使整个时代成为君子长者的世界才罢休。这种用意,难道不是非常善良吗?然而天下人所喜欢的、整个时代所安于的事情,其中必然会隐藏着没有预料到的变化,于是形势就逐渐形成了。天下人只看见形势似乎应当如此,却追寻缘故而不能得到,唯独不思考从前所喜欢的和今天所安于的,都是长期习惯而变得玩忽,放纵松弛而不努力,于是积累形成了必然的形势。所以君子处在这种情况下,只应凭借自己平素的抱负,设法振兴天下的形势;这样将会不言而风行,不动而声势如雷,使天下欣然改变往日的旧习而焕然一新。同时又担心所喜欢、所安于的习惯已经成熟:喜欢发展到过度,安逸发展到松弛,那么谁来承担事务?如果按照名义责求实际,直到使人皱眉不安,又不是盛世道德深厚、功业密成的本意。恭敬地想来,真正的宰辅如同主持造化,天意潜藏而神妙运行,那么今天的形势也许会有一种不知其所以然而自然发生的变化,自己革除偷懒怯弱、苟且敷衍的风俗。石虽然不肖,哪里敢议论到这里?然而再三想到,今天的治理,天下士大夫都应当竭尽精力、耗尽思虑,无论事情大小,都应当随所处之地,努力从事于当务之急。只是习惯于所喜欢、所安逸的生活,眼看着时光偷走日子,彼此一概告诫不要多事、不要作为,那么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未必会认为这样做无害。圣人治理天下,并不以习俗风气本身为忧,而是忧虑纲纪法度不能建立。纲纪法度存在于天下,其所寄寓之处极其细微,若连丝毫也不加戒惧,那么促成这种形势的因素就会留下许多意料不到的后悔。从前熙宁、元丰年间的盛况,发展到宣和、政和年间的大过失,执事只是不了解纲纪法度所在,一概从事于空虚的文饰,以此夸饰天下人的耳目;形势既已积成,风俗便像平地上的大水,放纵溃决而发泄出来,要追究它为何发展到这一步却找不到单一原因,因为彼此激发、相互促成,并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也不是一夜之间造成的。恭敬地想来,自绍兴、兴元以来,已经三十多年了。繁衍人口、积聚财富、施行教化,忠厚的恩泽用来浸润天下百姓的肌肤血肉,不能说没有达到极点。石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的筹划,难道唯独没有涉及天下的形势,而只归因于风俗吗?从前汉文帝时代,在位者都以长者著称,天下也没有事情,却同样有值得忧虑的形势。贾谊因此独自用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作比喻,火还没有燃烧就说它已经安稳。贾谊通晓国家大体,一定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汉文帝宽厚,而大臣们都以长者自居,谁肯和天子一起承担严厉执法、保存天下法度的责任呢?长者似乎仁厚,但长者一流若流于乡愿,是不可不畏惧的。如今天下的风俗用来造成天下的形势,似乎不可忽视。通达其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也许今天士大夫中已经有人疲倦了。齐威王奖赏即墨大夫、惩罚阿大夫,虽然不能同盛世忠厚相比,但对于今天天下的形势,似乎应当这样,然后才能振作起来。石孤单而身处偏远,职位又小,动辄议论这些,实在担当不起死罪。然而我任一官职已经很晚,眼看将近五十岁,饥寒冻馁之类的忧虑,本来不宜说出口;但既然说出来,似乎也不是随便说说的。天下的事情,有时在山林泽野中思考,却在朝廷市井之间变得明白。石尚且有敢于说话的地方,执事请加以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