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方舟集七

方舟集卷十       宋 李石 撰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8–53 段

上蒋丞相书忧大忽小,急先缓后,人之常情。明者见之,则其小者在所忧,缓者所当先也。石到沈黎,有可言者,事皆沿边利害。他日有识者来此,则曰:「李石尝用此州,不略出一言,为此州久逺虑,是仰负朝廷与相公委寄之意。」窃见沈黎为州,空城仰食卭雅盐米,日计一日,官吏军民仅能支撑。城雉不葺,器械不修,粮无一月之储,为可忧至于禁军弓手,可以团结入敎阅者三四百人,此又可忧也。渡大渡河,即有土丁二三千家,习险阻之地形,知蛮人之动息,力足以抗变而敌之。此外黎为州,盖摇摇也。蕃蛮日有四五百人在城市,毎毎市马则相与傲睨,知州防事。前守倅率买马官坐防事与互市,左右编栏不过持梃严卫而已。城堞甲仗兵籍,仓猝可倚仗乎?所赖者土丁隂制之于后而已。石用此大段优恤土丁,不他役以扰其家,无追胥以废其时。土丁户下税米毎斛旧理一十三贯,估石与毎斛减五贯,其对折之钱以吏人之未请,兵籍之诡名,酒务糟水钱之羡凑合对减,刻板列之防事,以示久逺,申诸司照防。此寛土丁之一説也。至其他城堞甲仗兵籍,提刑钤辖日檄本州增葺,顾穷边塞垒,何力可办?欲从朝廷依前太守冯某所乞支降度牒二千来道,为三事之费,在相公介意即办矣。又两蛮王甚向化,其诸蛮如虚恨一族间有不测,往来嘉黎两州作过抄掠,小路都王伺察来报,意亦甚勤。求有答其意,本州何敢创例?亦欲朝廷略有赏赉,如衣服官封爵虚名之类,此事亦与申朝廷看如何照见便民五事。此间民事絶少,有二三要节闗沿边大体,若防庙堂略赐主张,岂惟一州受赐折冲压难?威徳所被,岂曰小补之哉!不宣答郑运使书论蜀中事体置中伏辱报答宠赐和篇,方此申咏,佩叹于作者不已。专人又被诲劄,副以乘尊,且承巡问,还台风雪良苦,台候胜健,欣慰,欣慰。荣经一事,特荷镌警,非照爱不及此。但石所言,岂为一夫曲直利害计?边面郡体,要当如是,不然太守逺不过二年,近则朝来暮去,特未可知。何苦去其循习之易,而求改作之难?此可以理晓也。数年前朝廷议行分▯,偶有乡官者在东郡求差遣,谒执事,谬沮之。今此又鼓率计防,不知天子之士,天子之民,在彼在此,于渠何有?割与不割,皆不免移荣经之食,饱黎之民,移地不移民,曷为此懐土纷纷耶?矧以割▯县邑,古今有之。吾蜀懐安、石泉,皆自国家割傍州为控扼之防,取一时增损耳。黎本三县,废二,雅管下五邑,荣经便黎,而于雅为赘。黎受六诏诸族蕃蛮之敌,雅特蕃人碉门一族。蕃人往来互市,仰食所求,悉出于黎,乃以无所綂摄之邑,责之办事,如所辖输赋,不特马路不脩,虽迫于上司行移,谁肯为动心哉?此特其细耳。迩来兵马日急,蕃蛮日骄,万一有如唐人西戎尚可,南蛮残我之説,黎雅二州之守,肉可食乎?五七年前虚恨笼篷之祸,可鉴也。黎因山为城,如斗进则薄大渡河,退则阻九折,若不少展脚,当有事时为弃城,拱手就防可矣。石自到官,面调而心折之,诸族颇知畏爱。适以卭部都王防备死,马路几絶,殊费招来其雠曰保赛蛮。都王欲来市,因言曰:「卭部我雠也,向杀我人,欠我骨债,为其所阻,与汉絶十二年不通,特来理防公事。」而卭部亦怙众以拒其路。保赛者与蕃姻娅,介恃以逞蕃嫉卭部,卭部畏蕃之反也,因説与朝廷接待诸族恩意惟一,宜体悉世世与汉互市,不必因是相为猜间。今此就城下打话,椎牛为盟,可保无虞也。然自今视之,蜀之多事,民心摇摇,孰与无事时?微隙小罅,自当长虑却。顾何忍愦愦于道涂,聋盲之夫言行,则事立;言不行,则事不立。昔人所共患,石则非所患也。度朝廷未必从,诚如台谕,但两收宣枢书云:「诸司有异议,尚当不一言之制。」帅亦云:「顷问张宪,亦以为然。」终不知诸司果何所去取?诚如沮者之説,是石以一言之轻,与雅人为聚讼,可笑。黎衣食卭盐,雅粟粟,唐以来有之,非创行也。卭盐理纳钱,今则正色,又复减半,而州自请,一如丐然。兵之一衣,折黑盐七升,雅粟八斗之数,计逐月支遣外,尚阙两月,则州自那兑。此外应副诸司窠名不缺,然军民久困,且弊只可吝用省费。既已寛土丁米估之半,又劝上户和籴赈济,不唯备此艰嵗,而军食比常年可寛两月借兑。

译上蒋丞相书 忧虑大的而忽略小的,先急后缓,是人的常情。明智的人看到了这一点,就会把小的列为所忧虑的,把缓的列为应当先办的。我来到沈黎,有些话可以说,事情都关系到边地的利害。将来有见识的人来到这里,会说:‘李石曾经治理这个州,却一点话也没有说,没有替这个州考虑长远的忧患,这是辜负朝廷和相公委托之意。’我私下看到,沈黎设置为州,是一座空城,仰仗卭、雅两地的盐米供给,日复一日地计算,官吏、军民仅仅能够支撑。城墙不修,器械不整,粮食没有一个月的储备,这些都是十分值得忧虑的。至于禁军和弓手,能够集合起来接受训练、阅看操练的只有三四百人,这又是一件忧虑的事。渡过大渡河,就有土丁二三千家,他们熟悉险要地势,知道蛮人的动静,力量足以抵抗变乱、与之抗敌。此外,黎州的形势大概已经摇摇欲坠了。蕃蛮每天有四五百人在城中,往往来买马时便彼此傲视,窥探知州的防务。前任守倅常常和买马官坐在防事中,面对互市,左右编列栅栏,也不过拿着棍棒严加防卫罢了。城墙、铠甲、兵器和兵籍,仓促之间能靠得住吗?所能依靠的,只是土丁在后面暗中牵制他们罢了。石任用此职时,极力优待抚恤土丁,不另外派役去扰乱他们的家庭,也不派人追捕传讯以耽误他们的时间。土丁每户缴纳的税米,每斛旧例折合一十三贯,我估定每斛减五贯;这项折算的钱,就用吏人未领取的部分、兵籍中的虚名以及酒务糟水钱的余款凑合抵减,刻在木板上列于防事,表示这是长久的办法,并转告各司照此办理。这是宽待土丁的一种办法。至于其他城墙、铠甲、兵器和兵籍,提刑、钤辖每天发文书命本州增修,可是穷边塞垒,哪里有力量办成?想依照朝廷旧例,按照前任太守冯某所请求,支给度牒二千道,作为三项事务的费用,只要相公留意,立即就能办成。又有两位蛮王十分向化,他们所属的蛮族,如虚恨一族之间偶有意外,往来嘉、黎两州进行作乱劫掠;小路都王侦察后前来报告,心意也很殷勤。想要有所回应他们的心意,本州哪里敢擅自创立先例?也希望朝廷略加赏赐,如衣服、官封、爵位虚名之类。这件事也请转告朝廷,看看怎样办理,作为便利百姓的五件事。这里民事极少,只有二三件重要关节关系到边地大局;如果能请朝廷略加主张,哪里只是一个州受到赐予、能够折冲压制困难呢?威势恩德所达到的地方,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不再详述。答郑运使书论蜀中事体 专门派人来又承蒙赐下答复和酬和诗篇,我正在吟咏,感佩作者不已。专使又带来您的教诲书札,并附送乘尊;又承蒙您巡问,得知回台途中风雪劳苦,台候康健,十分欣慰,十分欣慰。荣经一事,特别承蒙您加以指责警诫,如果不是您照顾爱护我,也不会如此。但石所说的,难道是替一个人的曲直利害打算吗?边地郡县的体制,本来就应当这样;否则太守任期远不过两年,近则早晨来、晚上走,实在难以预知。何苦去掉沿袭已久而容易实行的办法,反而求取改变重作的困难呢?这件事可以用道理说明。几年前朝廷商议实行分割隶属,偶有一位乡官在东郡求取差遣,拜见执事,您错误地阻止了他。如今这里又鼓动、率领人谋划防守,却不知道天子的士人、天子的百姓,无论在彼处还是此处,对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割分还是不割分,都免不了把荣经的粮食移给黎州百姓;只是迁移土地,并没有迁移百姓,为什么还要这样怀恋故土、纷纷争论呢?何况分割县邑,古今都有先例。我们蜀地的怀安、石泉,都是国家从邻州割取出来,作为扼守防御的地方,只是为了当时增减调整罢了。黎州原有三县,废去二县;雅州管辖五邑,荣经对黎州便利,对雅州却成为赘余。黎州承受六诏诸族蕃蛮的敌对,雅州所面对的只是蕃人碉门一族。蕃人往来互市,仰赖食物供应和所需物资,全都出自黎州,却让一个没有统摄权的县邑负责办理事务,就像让它负责辖区内的赋税输送一样;特别是马路也没有修整,即使迫于上司的公文命令,又有谁肯真正放在心上呢?这还只是小事。近来兵马形势日益紧急,蕃蛮日益骄横,万一出现唐人西戎尚且可以应付、而南蛮残害我们的情形,黎、雅二州的守军难道能成为可食的肉吗?五七年前虚恨、笼篷之祸,已经足以作为鉴戒。黎州依山筑城,敌军前进则逼近大渡河,后退则有九折之险阻;如果不能稍微扩大立足之地,一旦有事,就会成为弃城,只能拱手等待防守而已。石自从到任以来,表面上调遣,内心却折服他们,各族颇为知道畏惧并爱戴。正好卭部都王的防备力量死去,马路几乎断绝,我费了很大力气招来他的仇敌保赛蛮。都王想来互市,于是说:‘卭部是我的仇敌,从前杀了我的人,欠我血债;我被他们阻挡,同汉人断绝往来十二年,特意来办理防务事务。’而卭部也仗恃人多来阻挡他的道路。保赛蛮与蕃人有婚姻关系,凭借此关系,助长蕃人憎恨卭部;卭部害怕蕃人反悔,于是劝说他们:朝廷接待各族的恩意是一致的,应当体察世世代代同汉人互市的关系,不必因为这件事彼此猜忌离间。如今他们来到城下交谈,杀牛结盟,可以保证没有忧患。然而从现在看来,蜀地的事端很多,民心动荡不安,哪里还比得上无事之时?细小的裂隙和空隙,自然应当从长远考虑、及早堵塞。只是怎么忍心在道路上糊里糊涂地听任那些聋盲之人的言行呢?言语实行,事情就能成立;言语不实行,事情就不能成立。过去人们共同忧虑的地方,石并不以此为忧。我估计朝廷未必会听从,确如您的谕示;但两次收到宣抚、枢密院的书信,都说:‘各司如果有不同意见,还应当统一裁制,不可只说一句便罢。’帅臣也说:‘近来询问张宪,他也认为是这样。’始终不知道各司究竟取舍什么。若真如阻止者所说,便是石凭一句轻率的话,和雅州人聚在一起争辩,实在可笑。黎州穿用卭盐、食用雅粟,自唐代以来就如此,并非新创。卭盐原本折纳钱款,如今改收实物,又再次减半,而州里自行申请,简直像乞讨一样。士兵的一件衣服,折合黑盐七升、雅粟八斗;按每月支给计算,仍然短缺两个月,只好由州里自行调拨补足。此外,供应各司所需的固定名目并未短缺;然而军民长期困苦,费用只好吝惜使用、尽量节省。既已把土丁米的估价减去一半,又劝导上户共同买粮赈济,不仅可以应付这一困难年景,军粮相比往年也能宽缓两个月的借支调拨。

且以义仓一事,雅之士孤寒闗节兠揽,携斛而输,毎斛九防五升。如义仓鼠雀之耗,将安所取?黎受两州支移之弊,类此。此外民夷帖帖,盗贼日衰,狱圄日清,皆威令所及,不即败旷,幸也。苐以私计瓦裂,灾患频并,已露恳丐求便亲养。虽八改月于此,不敢以私废公,麄粝度日,仅如一僧襆被待去矣。一二事稍似疚心,若不布之左右,是负屈沈寃于九折风雪中,果何以自白于幽冥苍苍也?言之忉怛,春寒伏乞以道素倍保。台重酒力甚健,可以驱黎之风伯。此去有烧春,更得数酌以洗边瘴,如何不宣?

答赵道源秀才为僧书赵君足下,昨袖诗见访,对坐客读诗,知欲祝发为浮屠事,垂成欲谋扵仆,谓仆有学校一日之知,故不逺三舎地以来,仆可无词乎?甚矣足下之未喻也!伐国不问仁人,斯言何为?至于仆哉?仆为人师,以行道解蔽为业。在成都时,足下所闻仆敎诸生以何等言语?乃欲相望以此乎?仆固未尝絶浮屠氏,而不知有其説也。特以朝儒而暮释,絶先世之祀,信汗漫不根之説,以流为茍且幸免之民,如足下者,仆所深讳也。虽释迦氏复生,亦将絶足下而不友,况仆乎?足下家不至饥寒,有田舎作业,父母止一子,传世敎之为儒,亦骎骎乎成矣。不幸父母死,便欲裂冠而髠,毁服左衽,以败父母所遗之发肤,废赵氏之后为馁鬼,可乎?足下无乃防心失志而错谬至此乎?仆观足下举止语言,不至是也。父母死,只身不堪人类,中多有之。所贵人子者,以能竭力负薪,任父母之责为孝,乃欲宅心事外,自逭其死以去,将遂作佛度世乎?将逐逐而羣,碌碌而游,与庸者曹居族处,如今之僧也?足下年方二十余,诚能自悔以卒儒业,娶妻有子,以无废赵氏,然后徐议之,未晚也。退之之于贾岛,鲁直之于俞清老,皆返释为儒者。毕豫承议弃祠牒,再长发入学,与仆为同舎友。泾已具祠牒欲去,仆留之学校三年,今登第方娶,此近事足下知之,不待仆言。数日前吾友王迥有书云:「成都朋友多劝止,至力争不能囘。」足下之意乃翻然以来见仆,足下非寻常间谬人,何可不徐徐思之?

论养生书辱书并十诗词,勤而礼厚,诚专而意达。斥逐西归,思见朋旧,得此如面也。仆丱角从乡曲之师,与士子游处至百十不少,其能自托于道义,使人惙惙于心不忘,如足下者,才一二辈耳。喜慰防敎,以养生之説,且欲有所资问于仆。仆则不然也。仆儒不知道者,于易性命有得知,中庸大学诚明止静,盖出入呼吸间,服其言而躬践之也。自少孱病而贫,药食不足自给,而气血筋骨欲有所用,诚得不夭横自残于一支不举,一脉不伸,为全人以不辱为人子,不虚生一世足矣。此仆所以闻道之始也。家苦贫,甫冠逐食,诸所至得一榻,毎毎幽深穷寂,少年所愿乐,初不能无思,思不即得,随即灰冷,不复烬于念虑也。始而学,学而习,习而熟,熟则入,入则久,此仆所以得道之坚也。身多作客,家居日少,自丁先人忧,出居庐,既除丧,不忍复寝内,近二十年安然如一日,体中寒暑小不佳,不卧不呼医,静以遣之,大者一二日愈,小者随即愈。官太学三年,东南海瘴毒厉蒸湿薄人肤肉,不过闭目静坐,或小不安,为之一二日不食亦即愈。性嗜书,于杂交悠悠者一絶去,不省用,是得摈斥于朝,买舟西泝,风涛万里,幸此生还,拜母顾儿女,相拊存,不复出州府,且渐渐收魂魄入书卷中,不知其为得丧荣辱之有二于我也。此仆所以信道之诚也。来书所谓水火坎离龙虎,仆都不晓,不知足下从何人説,仆无乃误足下之聴闻乎?愧恐愧恐。所须辰砂,仆于草木尚不嗜食,况金石乎?在东南日,遇一道人,不説话,在闗市中,以手指胷出一药赠仆,索笔题云:「二月一日归去,半涂见我。」仆得之置香匳中,盖去年之春也。今年春偶发匳视之,适二月一日,仆之舟已在江峡间,方悟西归之兆已前知于道人矣。细看其药则丹砂也,仆尚不敢服,亦足以见仆之勇于道学而审于从人。如此饷果子,荷逺意,空书为报,勿罪。

译又因为义仓一事,雅州的寒士被关节和中间人包揽,带着斛来缴纳,每斛只得九斗五升;如果再有义仓中老鼠雀鸟的损耗,将从哪里取补呢?黎州承受两州转运摊派的弊病,也大致如此。此外,百姓和夷人都很驯服,盗贼日益减少,狱讼日益清理,这些都是威令所达到而没有立即败坏荒废的结果,实在是幸运。只是我的私人处境已经支离破碎,灾患又接连发生,已经显露出恳切请求便利亲自奉养的意思。虽然在这里任职已满八个月,也不敢因私事废弃公事;粗劣饮食度日,简直像一个僧人裹着行囊等待离去一样。有一两件事略使我感到内疚,如果不向您说明,就等于让我在九折风雪中含冤受屈,究竟怎样向幽冥苍天自我申白呢?说来令人忧伤,春寒之中,伏望您依道保重,加倍珍摄。台端酒量很健,可以用来驱逐黎州的风伯。此次离去之后有烧春酒,再能饮上几杯来洗涤边地瘴气,岂不是很好?不再详述。答遂宁傅燮秀才书 赵君足下:昨天您带着诗来拜访,我当着宾客读了您的诗,知道您想要剃发出家,事情将要办成,便想来谋求我的意见;您认为我曾在学校任教,和您有一日的交情,所以不远三舍来找我,我难道可以不说话吗?您实在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讨伐国家尚且不询问仁人,这句话怎么会用于我呢?何况是对我!我以教人为师,以实行道义、解除蒙蔽为职业。在成都时,您听说我教诸生用的是什么言语?难道要拿这件事来要求我吗?我本来并没有断绝佛教,却也不知道佛教的学说。只是像早晨做儒者、晚上做释子,断绝先世祭祀,相信荒诞无根的学说,流落成为苟且求免的百姓,像您这样的人,正是我深深忌讳的。即使释迦牟尼复生,也将和您断绝关系、不与您为友,何况是我呢?您家还不至于饥寒,有田地房舍可以劳作;父母只有您一个儿子,世代传授儒学,事情也渐渐有成。不幸父母去世,您就想裂冠剃发,毁掉衣服穿左衽之服,损伤父母遗留给您的头发皮肤,使赵氏后代成为饿死鬼,这可以吗?您莫不是心志失守,错谬到了这种地步吗?我看您的举止言语,不至于如此。父母去世后只身一人、不能承受人世生活的人,中间确实有很多。人子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竭尽力量背柴,承担父母的责任,这才是孝;如今您却想把心安置在世外,逃避自己的死亡而离去,难道就要成佛来度化世人吗?还是要跟随众人结群,庸庸碌碌地游荡,和庸俗之人同居同处,像如今的僧人一样?您年纪才二十多岁,如果确实能够悔悟,完成儒业,娶妻生子,使赵氏香火不至断绝,然后再慢慢讨论出家之事,也还不晚。韩愈对于贾岛,黄庭坚对于俞清老,都是使他们从佛教返回儒学的人。毕豫承议放弃祠牒,重新蓄发入学,和我成为同舍朋友。泾已经办好祠牒准备离去,我把他留在学校三年,如今登第后才娶妻;这些近来的事情您都知道,不必等我来告诉您。几天前我的朋友王迥来信说:‘成都的朋友多方劝阻,竭力相争也不能使他回心转意。’您的意思如今忽然改变,前来见我;您不是寻常的糊涂人,怎么可以不慢慢思考呢?论养生书 承蒙您来信并附十首诗词,情意勤厚,确实专诚而意旨通达。我被斥退放逐,向西归去,思念见到朋友故旧,收到这封信就像和您见面一样。我从童年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和士人交游相处,人数不下百十人;能够自行寄托于道义,使人时时挂怀、不能忘记的,像您这样的人只有一两位。承蒙您欣喜慰问并请教养生之说,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资助和询问。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这个儒者并不自称懂得道,却对《易经》所说的性命有所领会;《中庸》《大学》关于诚明、止静的道理,大概都在呼吸之间服膺其言并亲身践行。我从小体弱多病而且贫穷,药物和饮食不足以自给;至于使气血筋骨得到运用,只求不早夭横死、不让一肢不能举、一脉不能伸,能够成为完整的人而不辱没为人子,在一生中不虚度而已。这是我开始听闻道理的地方。家中贫困,刚成年便外出谋食;所到之处得到一张床,常常幽深、穷困、寂静,少年所希望享受的事,起初不能不有所思念;想而不能得到,随即心灰意冷,不再在思虑中重新燃烧。开始学习,学习后反复练习,练习后熟习,熟习便能进入其中,进入其中便能长久坚持;这是我获得道理坚定不移的地方。我长期在外作客,住在家里的日子很少。自从遭逢先父丧事,出外居丧守庐;服丧期满后,不忍再回内室睡卧,近二十年来安然如一日。身体中偶有寒热不适,也不卧床、不召医,只静心排遣;大的病一两天痊愈,小的不久便好。我在太学任职三年,东南海上的瘴毒、厉气、蒸湿之气侵袭肌肤,也不过闭目静坐;稍有不安,便一两天不进食,也就痊愈了。我生性爱读书,对于杂乱交游和悠悠闲事一概断绝,不再顾念,因此被朝廷斥逐,买船向西逆流而上;经历万里风涛,幸而活着回来,拜见母亲,回顾儿女,彼此抚慰、确认还活着,从此不再出入州府,渐渐把魂魄收回书卷之中,不觉得得失荣辱对我还有两样。这是我相信道理的真诚之处。来信所说的水火、坎离、龙虎,我全都不懂,不知道您是从什么人那里听说的;难道是我误导了您的听闻吗?惭愧,惭愧。您所需要的辰砂,我连草木药物都不喜欢服食,何况金石之物呢?我在东南时遇到一个道人,他不说话,在关市中用手指着胸口,取出一味药赠给我,索要笔写道:‘二月一日归去,半途见我。’我得到后把它放在香匣中,那大概是去年的春天。今年春天偶然打开香匣察看,正好是二月一日,而我的船已经在江峡之间,这才明白西归的征兆,道人早已预先知道了。仔细看那味药,原来是丹砂;我尚且不敢服用,也足以看出我对于道学虽勇于求学,却谨慎于听从他人。像这样送来果子,承蒙您寄托远方的情意;只能空写几句作为答复,请不要怪罪。

答遂宁傅燮秀才书伏承传访,三百里而逺,意则勤矣。袖出长书,势举业以见其学,意则厚矣。仆得非所宜,姑就所欲言者略陈之。文章先立机杼,机杼不立而欲组织成文章,亦良难矣。五行出于天者为天时,施之于人者为人事。孔氏疏子思之説甚详,禹之彞伦,箕子大法,其实一也。费秦二誓,孔子已自见大槩,恐不专主兵法。晁错舎圣人之术,欲敎太子以术数,圣人之道,皇极之道,王道也,安有术哉。战国以术乱,秦以术亡。晁错者,犹术士之遗类,卒以误国杀身。此等题目不必作,吾友不过失解后热中愤愤,归咎有司,以其所业之工求速化,倚仆一语为重,过矣。欲学古文,读先秦古书,与韩栁文取科第,看应举时文,一唯吾友自择。贫寒嵗久,无一物以塞行槖,所业卷复归,纳衰病无由面别,道逺力学,自爱。

答胡龙学干纪瑞雪书伏辱惠示长牋,至数百,纵笔诚悃流出不倦。敎以所不及,望以所不能。敎以所不及,幸也。望以所不能,于石则何敢?执事之文,自然之文也。而以下敎,俾追学之,是犹防跛希骏,而以小支小川拟放于溟渤之大。不敏者尚有意焉。若谓有所撰述而以之望石,则必吁喘僵蹶,滥吹门墙间所未敢也。况乎所书,比希世絶尘之事,他人选愞所不为,执事为之;循黙脂泽所不言,执事言之。人主所知,天下所知,书之国史,着之令甲。况施之蜀人,有以格天瑞世,骇心悦目者,吾民欣欣如解缚弛担,不自意其生死肉骨以食息。此稔嵗也,甚惠甚惠。且石自以为文者,有嵗矣。丱角笃好,皆根本六经中来。诗书求其声气,礼乐求其制度,春秋求其严,易求其深。如先秦古书聱牙,有不能句者。精微乎众妙,防融乎一理者,往往得之。人或以古文期之,由此也。加之师承血脉,出前辈大老无疑。极以心所自得,如顷者唐文若、张震、刘仪凤、赵逵、刘望之,相与指摘一瑕一疵,不许入纸。孙樵所谓句句欲活者,可见其苦涩艰棘于遣语成篇,不易得之。虽然,某官独欲以是假借而幸敎之,诚能寛期旬日后可耳。石自冬至后入室打坐,唯不敢废学,所谓学性命道学也。人误以谓学神仙,其説未必知,知之未必是也。伏惟坐进此道,寒暑如传置过目。昔孔明治蜀,二十罚以上,身亲之,日啖饭二升半。嗟嗟,蜀非无事之国也。惟尊生自重,羊酒餽嵗,防味及亲矣。且谢草草战灼。

译答遂宁傅燮秀才书 承蒙您远道来访,远达三百里,情意已经很殷勤了。又从袖中取出长篇书信,借科举文章来显示您的学问,情意又很深厚。我得到这些本来不是我所应该得到的,姑且就您想要说的事情略作陈述。文章首先要确立自己的构思和格局;构思格局没有确立,却想组织成文章,也实在困难。五行从天而出,是天时;施行于人,是人事。孔氏解释子思的学说十分详尽,禹所说的常道、箕子所说的大法,其实是一回事。《费誓》《秦誓》二篇,孔子已经亲自看到了大概,恐怕并不专门以兵法为主。晁错舍弃圣人的学术,想用权术和数术教导太子;圣人的道、皇极之道,就是王道,哪里会有这种权术呢?战国因权术而混乱,秦朝因权术而灭亡。晁错属于权术之士的遗类,最终误国而杀身。这类题目不必写。我的朋友不过是落第后心中郁闷愤懑,把过错归给考官,希望凭自己所学文章的工巧迅速得到改变,倚仗我的一句话来增加分量,实在过分了。想学习古文,就读先秦古书;想凭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取得科第,就看应举时文;一切由我的朋友自己选择。贫寒日子很久了,没有一件东西可以充作行囊中的礼物;您所作的文章卷册也请一并归还。衰病之身没有办法当面告别,路途遥远,愿您努力学习、自爱。答胡龙学干纪瑞雪书 承蒙您惠赐长笺,竟有数百字,纵笔写来,真诚之意流露不倦。您教导我所没有达到的境界,又期望我做到我不能做到的事情。教导我所未及的,是我的幸运;期望我所不能做到的,对石来说又哪里敢当?执事的文章,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文章;如今却下教让我追随学习,这就像跛脚的人希望追上骏马,又用细小的支流来比拟投入大海一样。即使不聪敏的人,也还会有所企望。如果说您有所撰述而以此期望石,那么我必定气喘、僵硬、跌倒,哪里敢在门墙之间冒充声势呢?何况您书信中所说的,是世所罕见、独出尘外的事情:别人怯弱而不敢做的,执事做了;沿袭沉默、粉饰太平而不肯说的,执事说了。君主所知道的、天下所知道的,写入国史,著于法令。何况施行在蜀人身上,能够感格上天、使世道呈现祥瑞,令人惊心悦目;我们的百姓欣欣然如同解开束缚、放下肩担,没想到自己竟能死而复生、白骨生肉,得以维持生息。这是丰年之象,实在太惠爱了,太惠爱了。况且石自以为从事文章,已经有些年头了。童年便专心喜好,根本都来自六经。《诗经》《尚书》求其声气,《礼经》《乐经》求其制度,《春秋》求其严正,《易经》求其深奥。至于先秦古书文辞艰涩,有的地方甚至不能断句,却往往能够从精微之处获得众妙,从融会之处获得一理。有人因此以古文期望我,原因就在这里。再加上师承一脉,出自前辈大儒,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心中自己所得的极致,如近来唐文若、张震、刘仪凤、赵逵、刘望之等人彼此指摘一处瑕疵、一处毛病,绝不允许写入纸上。孙樵所说的每一句都希望写得鲜活,可以看出遣词成篇是多么苦涩艰难,不易做到。即便如此,某官却只想借此冒昧地承受您的教诲;如果确实能够宽限到十天以后,也就可以了。石从冬至以后进入内室打坐,只是不敢荒废学习;所谓学习性命道学,别人误以为是在学神仙,其说法未必真正知道,知道了也未必正确。伏望您端坐而日益深入此道,寒暑如同驿站传递,转眼即过。从前诸葛孔明治理蜀地,二十杖以上的刑罚都亲自处理,每天只吃饭二升半。唉,蜀地并不是无事之国。请您珍重生命、自我爱护;岁末送上的羊和酒,愿您品尝,也请问候尊亲。草草致谢,言辞仓促。

囘新繁李尉书専人示书,以骈缄为礼,甚异,敢泯黙受此弃流俗乎?唐卢肇以画一咨目禀事节度府,至其流为累幅已过矣。陆贽奏议为榜子集,取便文之义,今变为劄子,非臣下通用,至乃与公文参杂。州县行移有曰:“官员士人白劄子者”,抑又过矣。如此细细,未免流俗,老仆将不得已,当致皇恐百拜以答吾友,无怪也。徳秀失解,而以难弟居官,一家休戚同之,不必分彼我。如何人一家所积有浅深,士人发迹有早晚,一门三秀固佳,似未可骤致,以激贪得之心也。向来石先忝第,知来犹困布衣,老仆寝食必祝,至与许修黄坛告天,逮兄弟偕仕,心愿未有。知来仅脱选调死矣,幸而浩侄以世科踵其后,老仆得以少苏息也。甥侄屈指内外二十许,更无一上进,羞出面颜。老仆招与饮眊矂,而勉以天定胜人,事在如是而已。繁上子真仙风,当无负否?时様与鬼争工,吾辈底处立脚后跟,勉之。惠及茶纸皆蜀珍,紫纱何用耶?老仆近制深衣,用十五升布,极如法。又向与亡儿服缞一领布衫,冬温夏凉,不忍易之。过眼轻细,殊觉长物耳。圆羣父子赴类省,徳秀云在衮臣处甚便。其他三日送迎尉司一二得力照管之可乎?徳秀自奉书,余惟宦学自爱。与景浚卿书辩徳行堂铭洊防贶书溢纸,辩説如奔江放海,老气矍铄,所以敎病瘁不肖之友。甚至感感浚卿,以颜子所得易之徳行,闵子以下不得与,则四科徳行为二徳行矣,故不得不辩。今浚卿公持所得有浅深,石亦得以毕其未尽之説也。颜子不贰过,圣人详之有素,其读易至复初九不逺复无只悔元吉,此亦不贰过之意,不待牵而后复,敦而厚复,甚者不至迷而不复,此孔子所以感叹颜子也。其殆庶几乎,以颜氏之子近复之初九也。若乃复其见天地之心,则又别一意,乃复之全体若乔岳沧海,其一又如岳之一石,海之一波。颜子售用不尽,处在初九一爻,而全体者尚有説在,不可便説破。文王周公孔子之于彖象,其指一卦一爻以称谓圣贤,尚有数处:泰之九五帝乙以是归妹,明夷六五箕子以是利贞,升之六四文王以是享岐。革彖言汤武,明夷言箕子,文王皆圣人,读易感寓三致其意,其于颜子亦犹是矣。今便谓其殆庶几一句,闵子以下不得与此,吾辈寻常游戏设等级,疑难以病余子,不是着脚处也。若谓颜闵入道有浅深,是具体而微,孟子之説尽矣。徳行一科凡三人,如曽子之孝不得列此,岂可便谓曽之徳行不如闵子徳行乎?四科特陈蔡患难相从者,尤不可以是窘诸子,其升堂入室次序自不紊。若妄议其间,则孔门投牒求试,糊名考校,又哄然争前矣。来敎云徳行便是着实处,不是鬼神虚无之説,此浚卿顾仆厚令得出其臆见,多荷多荷。石以病废,日遮眼不过数行,秋夕灯火青荧,窓户儿曹咿嚘。昨夜半不觉防被坐聴,万卷心愿犹未填还得尽空老我枵腹耶?念此浚卿亦当恻然向冷珍爱。

序

译回新繁李尉书 专使给我看您的书信,用骈偶的缄封作为礼仪,实在新奇;我难道敢默然不语,接受这种背弃流俗的做法吗?唐代卢肇曾以一纸简短的咨目向节度府禀报事情,到后来流变成连篇累牍,就已经过分了。陆贽的奏议成为榜子集,是取其便于行文的意义;如今变成札子,并非臣下通用的文体,甚至还和公文混杂。州县行移中有说‘官员士人白札子’的,这又过分了。如此细细琐琐,未免流于俗套;老夫将不得已,应该向我的朋友致以惶恐百拜作为答复,请不要见怪。德秀落第,却由他的难弟在任官,一家人的忧乐彼此相同,不必区分你我。人家一门所积的福分有深浅,士人发迹有早晚,一家三人中秀才固然很好,但似乎不能骤然达到,以免激发贪求之心。从前石先行忝居科第,知道来仍然困于布衣,老夫睡梦饮食之间必定为他祈祷,甚至和许修在黄坛向上天祷告,直到兄弟一同做官,心愿还没有实现。知道来仅仅脱离选调的困境,几乎就要死去,幸而浩侄以世科紧随其后,老夫才稍稍得到安慰。外甥侄子屈指算来内外有二十多人,却没有一个上进的,实在羞于见人。老夫招他们来饮酒解闷,并勉励他们说天命终究胜过人力,事情也只能如此。新繁的上子真有仙人之风,应当不会辜负这个名声吧?如今的时文竟和鬼争巧,我们这些人究竟站在哪里、怎样立足呢?请努力吧。您惠赠的茶和纸都是蜀地珍品,紫纱又有什么用呢?老夫近来制作深衣,用的是十五升布,完全合乎法式。又曾给亡儿做过一领丧服布衫,冬暖夏凉,不忍心换掉它。转眼之间,轻薄细小的东西,竟觉得是多余之物罢了。圆群父子赴礼部试,德秀说在衮臣那里很方便。其他事情,三天之内送迎尉司,能否得到一两位得力的人照管?德秀亲自奉上书信,其余只愿您在仕途和求学中自爱。与景浚卿书辩《德行堂铭》接连承蒙您赐下满纸书信,辩说如江河奔流、大海放开,老气纵横而精神矍铄,用来教导我这个困顿病弱而不肖的朋友。尤其使我感动的是,浚卿把颜子所得的德行改变为一种特殊的德行,认为闵子以下的人不能列入其中;这样四科中的德行便成了两种德行,所以不得不辩论。如今浚卿公正地持守自己的所得,认为其中有深浅,石也因此能够把尚未说尽的话说完。颜子不重复犯错,圣人早已有详细说明。他读《易经》到复卦初九‘不远复,无只悔,元吉’,这也是不重复犯错的意思;不必被牵引之后才返回,厚重敦实地返回,最严重时也不至于迷失而不能返回,这就是孔子感叹颜子的原因。他大概接近圣贤境界了,因为颜氏之子接近复卦初九。至于复卦所说的看见天地之心,那又是另一层意思,是复卦整体如高山大海;颜子的情形又如高山的一块石头、大海的一朵浪花。颜子的作用还没有穷尽,只处在初九一爻;至于卦的整体,还另有解释,不能马上把它说破。文王、周公、孔子解释卦辞、爻象时,指着一卦一爻来称说圣贤,还有几处例子:泰卦九五以帝乙说明归妹,明夷六五以箕子说明利贞,升卦六四以文王说明享于岐山。革卦彖辞说汤、武,明夷卦说箕子;文王都是圣人,读《易经》时触发寄托,反复表达其意,对于颜子也是如此。如今只因为说他‘大概接近圣贤境界’,便认为闵子以下不能列入其中,这是我们平常游戏般设置等级、以疑难困窘其他人的做法,并不是立足之处。如果说颜、闵入道有深浅,颜子只是具备整体而略有不足,那么孟子的说法已经说尽了。德行一科共有三人;像曾子的孝行没有列入其中,难道就可以说曾子的德行不如闵子的德行吗?四科只是陈述孔门弟子在陈、蔡遭遇患难时共同相从的情形,更不能用它来困窘诸子;他们登堂入室的次序自然不会混乱。如果妄加议论其中高下,那么孔门就会像投递名帖求试、糊名考试那样,哄然争先了。来信说德行就是切实落实之处,不是鬼神虚无之说;这正是浚卿厚待我,使我能够说出自己见解的地方,多多承蒙。石因病废居,每天遮住眼睛不过读几行;秋夜灯火青荧,窗户之间传来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昨夜半夜不觉披衣坐起倾听,读尽万卷的心愿仍未满足,难道还要让我空着肚子老去吗?想到这里,浚卿也应当为我感到悲悯,请向寒冷珍重自爱。序

西江集序士之所养,关诸盛衰之运。方其养之也,气类感召,薰沃浸渍,若有所受于天,大小广狭,安于所赋,不可强而得,不可攘而致也。雅颂之体,博大洪深,纡徐丰衍,怨而不至,诽喜而不至溢,浩乎其和厚温恭之气,不可及也。至于国风、二南以降,过则淫佚流荡,其不及则悲噫憔悴,分量局促,若一日无以自容,岂其声音语言以相絶为异哉?盖系其所养,关诸盛衰之运也。国家嘉祐、熙宁以至于元祐,名辈金玉之音,虽不及见其人,其闻而知之,亦异矣。其大者尚何敢议,其小者亦自灿然一家,盖其所钟厚矣。《西江集》蒲诚之文也。其学虽不尽施,而见于空言者,唯此朴而雅,深而明,约而通,近而理,其左右所资者,想见其人矣。唐末司空图,自以其文出皇甫湜,推而上之,以及于退之,以验其所传之自然,则图之文,退之之末流,但时有后先耳。今《江西集》所载,如李才元、鲜于子骏、文与可皆同时所常往来,至东坡父子,熟矣。后世欲知其文所自,与夫一代作成粹美,尚考信于斯言。李晋寿诗叙君子之所恃以为学者,至大至刚之气。气之所蕴,不躁不竞,不欺不隠,寛然一褐,巽愞如无能,虽三尺孺子得以狎而夺之。至举其所不得施于世,发于语言文章者,如雷厉山压。此何物使之?曰:此气也。学而知之,其积习忧患,非骤驰于一朝一夕间也。至若少而鋭,老而衰,初而狂,终而怯,如春华秋潦,荣枯虚实之不同,得失汨其中,哀乐怵其外,此气之所谓客者,彊梁好鬬者足以抟而胜之,非君子之所养也。吾兄晋寿,盖豪于气者也。其发为语言文章,充然肆毅然立,沛然不可御。其所为诗,特其一耳,非世之所谓穷人之诗也。孟郊、卢仝,终身尽力于诗,其才不足当世之取舎,故其愤悱郁屈,输写于诗者,盖穷之实。吾晋寿则有不穷者,迫之以事而不乱,怖之以威而不夺,所谓刚大之气,浩然盘结胷次,盖学道君子也。晋寿抱负所学,困于场屋,老得一官,为诸侯重客,而经济功名之念,慷慨睥睨,未尝一日忘之。及再被召官,朝着不嵗许,罢逐往来,道防子晋寿,初不作世俗高下,出其所为诗卷,相与把酒笃叙,族属説学问,累日不倦,故叙记其所得于晋寿之诗者,于诗卷首,而还其卷。晋寿名乔年,时为钤司属官。何南仲分类杜诗叙雅道不复作。至于子美、太白,天下无异议。退之晚尤知敬而仰之。唐人多工巧,退之以为余事。其有取于李杜者,雅道之在故也。近世杨大年尚西昆体,主李义山句法,往往摘子美之短而陋之,曰“村夫子语”,人亦莫或信。何者?子美诗固多变,其变者必有説。善説诗者,固不患其变,而患其不合于理。理茍在焉,虽其变无害也。诗记十五国之风,而吾夫子取其不齐者,而齐之上而王公大夫,下而庸散仆▯,上而性命道徳下而淫佚流荡,此岂可一説尽之哉?吾友南仲取子美之诗句分为十体,体以类聚,庶几得子美之变者也。南仲曷尝以是为子美诗之尽?然説诗者可以类起矣。仆不敢求其尽,试援此以从南仲。

家谱后序祖父望子孙者甚厚,吾为子孙而自薄其身,是薄祖父也,其可乎?吾宗谱系先御史府君始修之,一行之善,一艺之长,必为之传,而登官籍致饶给者,则载其志铭焉。所以从善劝后,其意厚矣。迄今二百年,子孙益众,富若贵者志铭多夸词,处约者家传亦或缺焉。故稽志铭之所载,求故老之所传,敛华就实,自御史立传之后,皆续传焉,而志铭之实亦在是矣。有不及载者,则其后凋落,无所考订,故不敢强为之辞。大抵续传之作,皆本先御史崇善劝后之美意,而其要则以行义为先,而宦达次之,致富饶者又次之。欲使族人皆自力于知行并进之学,而汲汲务外之习或稍息,聿修厥徳,毋忝尔所生。吾族之人,尚其勉之。

译《西江集序》士人所受的教养,关系到文运的盛衰。正在培育它时,同气相求,彼此熏陶浸润,仿佛有所禀受于上天;其大小、广狭,各安于所受的禀赋,不能勉强取得,也不能侵夺而获得。《雅》《颂》的体制,博大宏深,舒缓丰厚,虽有怨意却不过分,虽有讥刺喜怒却不流于泛滥;那浩然的和厚温恭之气,实在无人能及。至于《国风》《二南》以下,过分了就淫逸放荡,不足则悲叹憔悴,气量局促,仿佛一天也不能自容,难道只是因为声音语言彼此不同才有差异吗?大概还是取决于所受的教养,关系到文运的盛衰。国家自嘉祐、熙宁直到元祐年间,名家辈出,文章如金玉之声;我虽未能见到他们本人,但听闻而知其文章,也觉得非同寻常。大的作品尚且不敢妄加评论,小的作品也自成灿然的一家,可见他们所禀受的深厚。《西江集》是蒲诚之的文章。他的学问虽未能完全施行于世,但从这些空言中所见,质朴而雅正,深沉而明白,简约而通达,切近而有理;从他文章左右所凭借的内容,也可以想见其为人。唐末司空图,自认为他的文章出于皇甫湜,又向上推及韩愈,用来验证自己所传承的自然之道;这样看来,司空图的文章不过是韩愈末流,只是时代有先后而已。如今《江西集》所收的作品,如李才元、鲜于子骏、文与可,都是同时经常往来的人;至于苏轼父子,更是熟悉。后世若想知道这些文章的渊源,以及一代文章成就的精粹之美,还可以从这些话中考察取信。李晋寿诗集序 君子赖以求学的,是至大至刚的气。气蕴藏于内,不急躁,不争竞,不欺骗,不隐瞒;宽厚自处,穿着粗布衣服,谦逊柔和,仿佛没有能力,即使三尺高的孩童也能亲近他、夺取他的气势。可是,一旦把他不能施用于世间的志向发为语言文章,就会像雷霆猛烈、山岳压迫一样。这是什么东西使他这样?回答说:这就是气。通过学习才能知道它;它是在长期积习和忧患中形成的,不是一朝一夕突然奔驰而成的。至于年轻时锐利、老年时衰弱,开始时狂放、最后时怯懦,如同春花秋水,荣枯虚实各不相同;得失扰乱其中,哀乐惊动外在,这种气只是所谓外来之物。强横好斗的人足以搏击并胜过它,并不是君子所应培养的气。我的兄长晋寿,大概是气概豪迈的人。他发为语言文章,充实而纵横,刚毅而卓立,充沛而不可遏制。他所作的诗,只是这种气的一种表现,并不是世人所谓困穷之人的诗。孟郊、卢仝终身竭力作诗,但才力不足以迎合当世的取舍,所以他们愤懑郁结,倾泻在诗中的,确实是穷困的结果。我的兄长晋寿却有不受困穷的一面:事情逼迫他而不乱,威势恐吓他而不夺志。这就是所谓刚大之气,浩然盘结于胸中;他大概是学习圣道的君子。晋寿怀抱自己的学问,却困顿于科场,年老后才得到一官,成为诸侯尊重的宾客;对于经世济民和建立功名的志向,他慷慨自许、傲然不屈,从未有一天忘记。后来再次被征召任官,在朝廷不到一年,便被罢免驱逐。他往来经过道防时,子晋寿起初并不以世俗的高低相待,拿出自己所作的诗卷,和他一起饮酒畅叙,谈论族属和学问,连日不倦。因此我把从晋寿诗中所得的见解写在诗卷前面,归还了诗卷。晋寿名叫乔年,当时任钤司属官。何南仲分类杜诗序 雅正的诗道不再兴作。到了杜子美、李太白,天下没有异议。韩愈晚年尤其懂得敬重仰慕他们。唐人多擅长工巧,韩愈却把这看作余事;他之所以取法李、杜,正因为雅正之道还在那里。近世杨大年崇尚西昆体,以李商隐的句法为主,往往摘取杜子美的短处加以鄙薄,说是“村夫子语”,但人们并不相信。为什么?杜甫的诗固然多变,但他的变化必定有道理。善于谈论诗的人,本来不怕它变化,只怕它不合义理。只要义理存在,即使有变化也无妨。《诗经》记载十五国的风俗,而孔子取其不齐之处加以整齐;上至王公大夫,下至庸人、散民和仆隶;上谈性命道德,下写淫逸流荡,这难道可以用一种说法概括吗?我的朋友南仲把杜甫诗句分为十体,各体按类别汇聚,希望能够把握杜甫诗歌的变化。他哪里曾认为这样就穷尽了杜甫的诗呢?然而谈论诗的人可以由分类入手。我不敢求其完备,只试着依据这种方法来赞助南仲。家谱后序 祖父对后代的期望非常深厚;我若为了子孙而自我菲薄,就是菲薄祖父,这怎么可以呢?我家宗谱最初由先御史府君修订,族人一行一善、一技一长,必定为他们作传;至于做官显达、生活富裕的,就记载他们的墓志铭。这样做是为了顺从善行、劝勉后人,用意十分深厚。到现在已有二百年,子孙日益增多;富贵者的墓志铭多有夸饰,处境困约者的家传也有缺失。因此我查考墓志铭中的记载,访求故老所传,收敛浮华而取其实,自先御史立传以后,全部续写传记;这样,墓志铭的真实内容也包含在其中了。有些未能记载的,是因为后代凋落,已经无从考订,所以不敢勉强措辞。大体说来,续传之作都本于先御史崇尚善行、劝勉后人的美意;其中以品行义理为先,仕途显达次之,致富丰饶又次之。希望使族人都努力于知行并进的学问,使急切追求外在事物的习气稍稍停止,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不辱没你的先人。我们族中的人,应当对此勤勉。

代家德麟作重修家谱序家有谱,所以别生分类,以着不忘,非欲相夸以门地也。吾宗得姓受氏,自洛而歙而睦,蔓衍四出,至于源同派别,有不可考者。故先御史府君实自▯英以下,定其可知者为谱,而先监场府君又续修之。今逾百年,生齿日繁,昭穆失纪,耆年宿徳问之茫然,后生晚出将为途人,谱其可不修乎?徳麟不揣,辄因旧谱访问诸族,补其未备者而续书之。尊卑之序了然在目,天理未泯,或可以起其敦睦之良心焉。嗟乎!今吾为兄弟子侄者多至数百人,逺或千里外,原其所自,皆出于一人之身也。且以吾一身而子若孙,或数人数人之爱吾,未尝有异也。以吾爱子孙之心推之父祖,则父祖之爱吾兄弟子侄者,讵有异乎?父祖之心未尝异,而吾蔽有已而越秦,其视甚者或▯之以自厚,则于父祖之心何如也?吾族之人亦尝有思于此乎?故又并着其説于谱后云。自叙方舟子甫冠筮易得需之夬曰吉哉吾事济矣需有所待而孚其兆也以夬为决决无疑也以姤为遇遇小人也需与讼对变▯【干下坎上】需▯【坎下干上】讼夬与姤对变▯【干下兑上】夬▯【巽下干上】姤需讼曰涉大川者利涉与不利凡十有一多以水为险君子进退取焉隂六六年阳九九年此进退也兑泽巽木舟楫之用膏泽下民如需夬焉可跬待也于是筑书台作方屋为方舟曰方舟子者石隠名也李姓知几其字也方舟子九嵗举童子幼逮老不一日不读书病患寒暑不易或稍废日补之第进士乙科成都户掾被召官太学循迁博士执政荐其文似黄庭坚而秀润过之上皇曰朕知之是读书至夜分者以多士鼓倡从之自试院论罢执政导意欲留官近州答以虎死不卧负琴书径登舟还蜀太学之士数百扶送争曰阳城去国矣除成都学官左右生至千二百员诸司増给学廪西边二三大将相与义助倅彭州知黎州蕃蛮曰是天子学官来乎眼色不可犯再被召官都官权仇者毎见泚然面颜好言如饴而险穽乘之果再论罢知合州又罢知眉州嵗余仍被防召还以母老恳辞就除西漕又论罢家居七年艰贞弥厉防吾儿开丧亡一恸曰天乎吾岂私吾子乎开好学能为古文长于楚词讣闻生徒所至恸哭之老夫追缞毎毎涕泪薰炷无他度日作世系手记三卷一百篇者如汉人百两篇之义出入六经网罗百氏学以易春秋为本盖尝统之曰易者春秋之天春秋者易之人天人合统而皇极立矣至于诗者春秋之世书者春秋之事二礼者春秋之制实则原于一也或问二经之学曰以易而读春秋则严而理以春秋而读易则洁而通问师曰心又问则曰易则探象数于钓道先生而出伊川之门人和靖先生尹焞,焞之门人范淑,自洛阳以经侍和靖入蜀。时春秋废于新学久矣,岌岌乎絶业之余也。淑亦有经枢三卷行于世。先是入官太学,胥问经业曰:「易春秋」,矍然又问答如初。诸生曰:「吾负笈十五年,今得师矣。」呜呼!使吾生果穷槁死田亩,亦复不恨;俾尚有立于世。宋魋鲁仓,今犹古也。天乎?人乎?后之君子,吾有借口者。乃为诗曰:「惟吾之学,世先大夫。大夫之隠,邃于诗书,手抄经説,如哺小雏。雏饱而嬉,趋师于隅。其长维舟,舟众羽翼,谁弟谁兄?雁行其习。次参军君,孝弟以质。次郪兹君,有文甚力。小者谷弟穉鸣,嶷嶷。惟郪兹君,其学多通。大夫曰:「汝维舟睦,从先秦古文,述其服膺,不蹈陈言,惟经是承。」扣牛永歌,岂不律吕?流为狎説,呕哕粪土。人兄我师,十九踵武有误,孔艰以文覔举,雕冰钑雪,有损无补。舟顾曰:「巢歆向同异,春秋一经,父父子子。向出公谷,歆出左氏,同为尊经,异不殊轨。人废我兴,睽车载鬼,众目何疑?从其师傅。」舟诵所闻,元祐诸公,欧阳盟寒,苏黄晁张,一齐众楚,舍我谁凭?孔孟以降,不颜则韩,圣训可稽,攻乎异端?▯嶫岋屼,忍挥我门。小舟一儿,自善一家,爱汝助予,易与春秋,仿予以驰。派别江西,有徒执经,斤斤其仪。小舟不幸夭死,莫追云。巢小舟道不丧时,众子及孙藩其闬闳,籯书未贫,诏我后人。自赞【附】老君,诸孙西佛,东丘神巫,好看,莫错眼涨天之波,一方舟。黒风鼓海,白波涨天。鲸乎?舟乎?六爻铁编,日高睡眠。幸此尧舜之年。气以守神,心以运目,黙以掩口【或作缄口】静以止足,不竿而渔,不绳而牧,自放于无涯之津,如不系之舟。人或谓之曰:「仆,

钦定四库全书方舟集卷十一     宋 李石 撰

记

译代家德麟作重修家谱序 家族有谱,是为了区别生者、分门分类,使人有所记载而不忘,并不是想借门第互相夸耀。我们宗族得姓受氏,从洛阳迁到歙县,又迁到睦州,支脉繁衍,分散四方;到了同源而分派,有些已经无法考察。因此先御史府君确实从玄英以下,把能够知道的定为家谱;后来先监场府君又续加修订。如今过了一百多年,人口日益繁多,昭穆次序失去记载,向年长有德者询问也茫然不知,后来的子孙将要变成路人,家谱难道可以不修吗?德麟不自量力,便依据旧谱访问各房族人,补足未完备之处,续写成谱。尊卑次序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天理尚未泯灭,也许可以由此唤起敦厚亲睦的良心。唉!如今我们这些兄弟、子侄,多到数百人,远的或在千里之外;推究他们的来源,都是出自同一个人的身体。再说,以我一人而言,作为子孙的,或有几人、几十人爱我,他们的爱从未有不同。把我爱子孙的心推及父祖,那么父祖爱我们兄弟子侄,难道会有不同吗?父祖的心从来没有不同,而我们却被一己之私遮蔽,已经越过秦地到了异域;更有甚者,或许还要以此损害亲族来使自己厚实,这与父祖的心意相合吗?我们族人也曾对此有所思考吗?所以又把这番话一并写在家谱后面。自叙 方舟子刚满二十岁时占筮《易经》,得到“需”变“夬”,说:“吉利啊,我的事业可以成功了!”“需”表示有所等待而守信,正是吉兆;以“夬”为决断,表示决断无疑;以“姤”为相遇,表示遇到小人。“需”与“讼”相对,卦变为【干下坎上】需、【坎下干上】讼;“夬”与“姤”相对,卦变为【干下兑上】夬、【巽下干上】姤。《需》《讼》都说渡过大河,有利或不利,共有十一处,多把水作为险阻,君子据此决定进退。阴爻六,六年;阳爻九,九年,这就是进退。兑为泽,巽为木,都是舟楫的用途;恩泽下施于百姓,如同“需”“夬”,怎么可以只等待片刻呢?于是筑书台,建方屋,号称“方舟”,说“方舟子”;这是石隐的别号。姓李,字知几。“方舟子”九岁被举为童子,年幼直到老年,没有一天不读书;即使疾病、寒暑也不改变,偶尔荒废一天,便补回来。考中进士乙科,任成都户掾;被召入太学任职,按次升迁为博士。执政大臣推荐他的文章,说像黄庭坚而秀润胜过黄庭坚。上皇说:“朕知道他,就是那个读书读到半夜的人。”因众多士人鼓励拥护他,他从试院回来,议论罢免执政大臣;执政大臣揣摩上意,想把他留在附近州郡任官,他回答说:“虎死也不卧倒。”背着琴和书径直登舟返回蜀地。太学的几百名学生扶送他,争相说:“阳城离开国都了!”于是授任成都学官,左右学生达到一千二百人,各司增加给养和学廪。西边二三位大将相互出资帮助。他任彭州通判、知黎州时,番蛮说:“这是天子的学官来了吗?”看人的神色不可侵犯。他再次被召任都官,仇视他的人每次见到他都脸色发红,表面说好话如同糖一样甜,暗中却设下陷阱陷害他,果然再次被论罪罢职。后来任知合州,又被罢免知眉州;一年多后再次奉诏召回。他因母亲年老恳切辞谢,于是改授西漕,又被论罪罢职。居家七年,处境越艰难而节操越坚定。适逢我的儿子开去世,他大哭一声说:“天啊!我难道能偏爱自己的儿子吗?”开勤学,能写古文,长于楚辞。讣告传来,学生无论到哪里都为他痛哭。老夫穿着丧服追悼他,常常流泪焚香;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每天撰写世系,手记三卷一百篇,取汉人一百二十篇之意。出入六经,网罗诸子百家;治学以《易》《春秋》为根本,曾经总括说:“《易》是《春秋》的天,《春秋》是《易》的人;天人合一而统摄,皇极就建立了。至于《诗》,是《春秋》的时代;《书》,是《春秋》的事迹;二《礼》,是《春秋》的制度,实际上都源出于一理。”有人问二经的学问,我说:“用《易》来读《春秋》,就严整而有条理;用《春秋》来读《易》,就简洁而通达。”又问老师,我说:“心。”再问,我说:“《易》是在钓道先生那里探究象数而得,出自伊川的门人和靖……” 先生尹焞,尹焞的门人范淑,从洛阳带着经学来侍奉和靖,后来进入蜀地。当时《春秋》被新学废弃已经很久,几乎到了学业断绝的边缘。范淑也有《经枢》三卷流传于世。此前他进入太学任官,大家询问他所治经学,他回答:“《易》《春秋》。”众人惊讶,又像先前一样追问和回答。诸生说:“我背着书箱求学十五年,今天才得到老师。”唉!假使我果真穷困憔悴,死在田野,也不再遗憾;还能让这种学问在世上有所立足。宋代的魋、鲁、仓,今天仍如古代一样。天意吗?人事吗?后世君子,我有可以借以自解的话了。于是作诗说:“我的学问,是世代先大夫传下来的。大夫隐居,深通《诗》《书》,亲手抄写经说,像喂养小雏鸟。小雏吃饱嬉戏,奔向角落拜师。它们长大成为舟,舟多而有羽翼,谁是弟谁是兄?像雁群一样排列学习。其次是参军君,以孝悌为本质;再次是郪兹君,写作很用力。年幼的谷弟,幼小而鸣,聪颖坚定。只有郪兹君,学问广博通达。大夫说:‘你们当以舟相亲相睦,遵从先秦古文,叙述自己所信奉的学问,不蹈袭陈旧言辞,唯以经义为准。’叩击牛角长歌,难道不合音律吗?流为轻薄的说法,便如呕吐粪土。人们奉兄长为老师,十九人接踵而行,却往往有错误;孔门之学艰难,靠文章求取科举功名,雕冰刻雪,只有损害而没有补益。” 方舟回顾说:“巢父、刘歆、刘向学说的异同,《春秋》这一经,讲的是父父子子。刘向主张《公羊传》《谷梁传》,刘歆主张《左氏传》,同样尊崇经书,只是不同而不改变轨道。别人废弃,我却兴起;睽卦之车载着鬼,众目睽睽,还有什么可疑的?应当遵从自己的师傅。方舟诵读所听闻的学问:元祐诸公,欧阳修、苏轼、黄庭坚、晁补之、张耒,一齐如众楚攻一齐,舍弃我还能凭借谁?孔子、孟子以后,不是颜回一派就是韩愈一派;圣人的训诫可以考察,难道要攻击异端吗?高峻险阻、摇摇欲坠,岂忍挥弃我门?小舟只有一个儿子,自成一家;喜爱你,帮助我,研究《易》和《春秋》,仿效我而奔驰。江西一派,有弟子执经求学,举止认真。小舟不幸早死,再也无法追念了。巢、小舟之道没有丧失,当时众多儿孙守护门庭,书籍充满而未曾贫乏,这是对我后人的告诫。” 自赞【附】老君,诸孙向西为佛,向东为丘、神巫;好好观看,不要错过眼前涨到天际的波涛和一叶方舟。黑风鼓动海面,白浪涨到天际。是鲸鱼吗?是舟吗?六爻的铁编书,太阳已经升高,我却在睡眠。幸而生在尧舜的时代。用气来守护精神,用心来运转眼目,默默地闭住嘴【或作“缄口”】,安静地止住脚步;不架竿而捕鱼,不系绳而放牧,任意放逐在无边的津渡,如同没有系缆的船。有人有时对他说:“我,钦定四库全书 《方舟集》卷十一    宋 李石 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