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榕村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谨案榕村集四十巻
国朝李光地撰。光地有《周易观彖》,已著录。是集为乾隆丙辰其孙清植所校刋,其门人李绂为序。惟诗下注自选字,则余皆清植排纂也。凡《观澜录》一巻,《注书笔记》《读书笔录》共一巻,《春秋大义》《春秋随笔》共一巻,《尚书句读》一巻,《周官笔记》一巻,《初夏录》二巻,《尊朱要防》《要防续记》共一巻,《象数拾遗》《景行摘篇》《附记》共一巻,文二十五巻,诗五卷,赋一巻。所注诸书及语录刋本别行者不与焉。其不以诗文冠集,而冠以劄记者,光地所长在于理学经术,文章非所究心。然即以文章而论,亦大抵宏深肃括,不雕琢而自工。盖有物之言,固与鞶帨悦目者异矣。数十年来,屹然为儒林巨擘,实以学问胜,不以词华胜也。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 陆 费 墀
榕村集原序
文与道无二也。孔子畏于匡,以斯文自任。斯文也,即斯道也。子贡谓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岂文与道二耶?既曰言,何不可闻之有?盖子贡亲受无言之训,圣不言而无行,不与天不言而时行,物生其不言者,皆其言。性与天道者也,故曰不可得而闻也。性与天道不可得闻,所得闻者文章而已。文章即道之发见焉耳。后世雕章绘句之文,始与道二。又其甚者,或至破道则不得复谓之文矣。座主安溪公榕村先生,早岁志道,沈潜巻籍,而自得于心。笺疏六经,各自成书。学者翕然师宗之,莫不曰安溪先生今之程朱也。顾道足于中,气盛而化神,情深而文明,偶为诗古文辞,亦遂蔚然竒秀,盎然深醇,夐乎其莫可及。先生之文,固先生之道也。康熙十九年,先生奉
勅进所作文字,因进读书笔录及论学之文,自为之序,推尊。
圣祖皇帝继五百年圣人之统,盖隐然以伊、莱望散自居,故为文必衷于道,而非末世雕章绘句之文所可及。其又可以文字目之哉!今先生捐馆阁二十年于兹,论道解经之作,流布海内,惟诗古文未有别集。嗣孙侍读清植,始彚而刻之,属绂防其巻帙。循讽卒业,喟然而叹:道徳之腴充乎其中,经史之华发乎其外。于孟、韩为具体,而旁及于欧、曾。读之者可因以想见先生之文章,即可以想见先生之言性与天道。斯文其不在兹矣乎?近世学者道不足而强言之,无惑乎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即夫子之文章亦不可得而闻矣!编校之余,姑识其所见如此。时乾隆元年季春下澣,受业门人临川李绂敬书。
榕村集原序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一大学士李光地撰观澜録学学者畜也,畜者聚也。君子学以聚之,故懿文徳者,威仪节文之修,小学之事也。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穷理尽性之要,大学之事也。▯説曰:「人求多闻,学于古训,乃有获。」孙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古之言学者如是,何近世之异也?岂非释老之余酷乎?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曰:「志于道。」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榕村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榕村集》四十卷。本书为本朝李光地所撰。李光地另有《周易观彖》,已经著录。这部集子是乾隆丙辰年由他的孙子清植校订刊刻的,他的门人李绂为它作序。只有诗下注明“自选”二字,其余都是清植编排纂集的。全书包括《观澜录》一卷,《注书笔记》《读书笔录》共一卷,《春秋大义》《春秋随笔》共一卷,《尚书句读》一卷,《周官笔记》一卷,《初夏录》二卷,《尊朱要防》《要防续记》共一卷,《象数拾遗》《景行摘篇》《附记》共一卷,文二十五卷,诗五卷,赋一卷。所注诸书以及已有单行刊本的语录,不包括在内。本书不以诗文为总名,而以札记为总名,是因为李光地的长处在理学经术,文章并非他用心钻研的方面。然而即使从文章来看,也大都宏阔深厚、庄严简洁,不加雕琢而自然工巧。这大概是因为有实际内容的言语,本来就不同于用来装饰门面的华丽文章。几十年来,他巍然成为儒林巨擘,实在是凭学问取胜,而不是凭辞藻华美取胜。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榕村集》原序 文章与道并不是两回事。孔子被匡人围困时,以继承和担当斯文自任。这里所说的斯文,就是这个道。子贡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夫子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话却听闻不到。难道文章与道是两回事吗?既然称为言语,为什么又有听闻不到的呢?这是因为子贡亲自接受了无言的教诲:圣人不说话却能实行,正如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那些不说话的,全都是天的言语。这就是所谓人性与天道,所以说听闻不到。人性与天道既然听闻不到,能够听闻的就只有文章了。文章不过是道的显现罢了。后世雕琢篇章、描绘词句的文章,才开始同道分离。更严重的,有的甚至破坏道,那就不能再称为文章了。我的座主安溪公榕村先生,年轻时就立志求道,沉潜于书籍之中,而在内心有所自得。他为六经作笺注,各自成书。学者们一致尊奉他为老师,没有不说安溪先生是当今程朱的人。只是因为道德充足于内,气势盛大而化为神明,感情深厚而自然文雅,所以偶尔写作诗歌古文,也就格外茂盛奇秀、充沛深醇,远远不是一般人所能赶上的。先生的文章,本来就是先生之道的体现。康熙十九年,先生奉 诏进呈所作文章,于是连同《读书笔录》和论学文章一起进呈,并亲自作序加以推尊。圣祖皇帝继承五百年圣人的道统,大概暗中把伊尹、莱朱那样的贤臣自许为自己的榜样,所以作文一定以道为根本,而不是后世雕章绘句的文章所能比的。又怎么能只把它看作文字呢!如今先生去世已经二十年了,他论道解经的著作流传天下,只有诗歌古文还没有别集。嗣孙侍读清植,才开始汇集刊刻,并嘱托我李绂整理编排卷帙。我循着文章诵读完毕,不禁感叹:道德的精华充满其中,经史的光华发露于外。就孟子、韩愈而言,他已经具备其大体,同时又旁及欧阳修、曾巩。读这些文章的人,可以借此想见先生的文章,也就可以由此想见先生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言论。斯文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近世学者自身道德不足,却勉强谈论道,难怪孔子关于人性与天道的话听闻不到,就连孔子的文章也听闻不到了!我在编校之余,姑且记下自己的这些看法。时在乾隆元年暮春下旬,受业门人临川李绂恭敬题书。《榕村集》原序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集》卷一 大学士李光地撰 观澜录 学 “学”就是积累,“畜”就是聚集。君子通过学习来积累,所以所说的修养美好的文德,即修治威仪、节文,是小学的功夫;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来积累自己的德行,穷究事理、尽明本性的要旨,是大学的功夫。《说命》说:“人要追求广博的见闻,学习古代的训诰,才会有所收获。”孙子说,志向要专一,务必时时勤勉,他的修养就会到来。真正心怀这一点,道就会积累在自身。始终想着把功业建立在学习上,德行修成了自己却察觉不到。古人所说的学习就是这样,为什么近世却不同了呢?难道不是受释、老二家流弊的影响吗?孔子说:“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学习。”又说:“立志于道。”
传曰:「一年视离经辨志。」志之于学,如江河之有源也,如百果草木之有根也。习乎坎,盈乎科,放乎四海,其为行也艰矣。然行潦则无至也,播于春,溉于夏,刈于秋,其为力也勤矣。然荑稗则无施也。是故志之立,然后顾日月逾迈而心忧也;志之笃,然后忘身之老,不知年数之不足也;志之正,然后中庸以为依,而道徳以为归也。由前二者,振于俗者有矣;由后一者,其鲜乎?先觉萎,前修逺有志者,亦贸贸然荣华其业,而小成其身乎?故志必于学,志必于道,志必辨,而辨志莫先于离经。经道明,则俊民兴矣。二程,古之学者也。自十五六而鋭然学圣人,故为吾道中兴之宗也。象山之学,与建阳称同异,然其喻义责志之章,朱子左次焉。游其门者,旦异而晡不同,是亦百世之师矣。雷者,造化之神之首乎?其动也奋,莫之敢遏也;其动也惕,莫之敢干也。古之学者,象其奋,故有不可御之志;象其惕,故有不可容之私。助雷者,风也。入之以索,其阴之伏也;学之察也。散之以释,其阴之滞也;学之克也。是故雷厉风行,其益无方。益动而巽,日进无疆也。敬之畏人也,小雅之诗,善言之:「集木之不足,而如临于谷;临谷之不足,而如履于冰。」敬之畏天也,大雅之诗,善言之:「天之明,则及尔出王;天之旦,则及尔游衍。」是故敬慎威仪者,桑嘉者也;执事有恪者,温恭者也;严威俨肃者,自他人视之,而我非容意焉。今之言敬者,失是而至,以声色厉人,不几于色庄者乎?大学之言穷理也,格物而已。其言格物也,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而已。如是而博文精义之功不已,简乎?曰:究万物之所以分殊而理一,然后知本末之归;察万事之所以异贯而同条,然后识始终之要。古之博文精义者,期于得其本而已。后世之役耳目,劳心思,几过于古人,然于返已则疏,于辨物则舛,制理则参而不一,陈事则乱而无绪。道之不明不行者,其以是夫?以知本为格物,象山之説也?与程朱之説相助,则大学之敎明矣。故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学记》曰:「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子夏言博学矣,必笃志、切问而近思也。孟子言博学详説矣,将以反説约也。夫如是,则于圣门之学何疑?而有若近者之纷纷乎?説命曰:「人求多闻,知其要矣。」又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知之于行,犹华实也。不华则无实,华而不实,则徒华也。是故草木之成也,曰实,又曰果,皆诚然如是之称也。诚意继致知以为实,其心之所发者是也。内有所牵,外有所夺,饮食起居足以易其志,得丧利害足以摇其心。故曰:「行之艰。」虽然,水火之必不可赴,美酖之必不可嗜,疾病药石之必不可辞服,农风雨之必不可避,惟其知而信之也。深知笃信,其于行也不逺矣。故曰:「王忱不艰。」敬为知行之要者,心常存也。先儒言“静不在敬之外”,外敬言静者,其放于寂乎?今夫手之为物也,常动而不离其处,故思不出位者,象之。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是静之本也。然则“主一无适”,静在其中矣。或问圣人生知安行,曰:「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凡人之智能也,圣人则无所惕而思,无所虞而戒,无所震而不康,无所强而不怠。故曰生知安行。今人之于圣人也,髙求之而不得其説,兢兢业业之志荒矣。问为己为人曰:为己者,欲其自得,而非私于己也;不为人者,耻声闻之过情,而非吝于人也。诲人不倦,岂自私其有乎?与人为善,岂独善其身乎?
译《学记》说:“学习一年,要考察他能否断开经文、辨明志向。” 志向对于学习,好比江河有源头,好比百果草木有根。水流经过坎穴,盈满沟洼,最后流向四海;要形成这样的行动,十分艰难。然而积水洼流却不会流到远方。春天播种,夏天灌溉,秋天收割;要付出的劳力十分勤苦。然而如果种的是荑稗之类的杂草,就没有什么用处。因此,立定志向以后,才会回顾时光流逝而内心忧虑;志向坚定以后,才会忘记自己已经老了,不觉得年岁不够用;志向端正以后,才会以中庸为依归,以道德为归宿。靠前两种志向而在世俗中奋发的人是有的;靠后一种志向的,却很少。先觉者已经凋零,前代的贤人又离我们遥远,有志之人难道也只会懵懵懂懂地追求事业的荣华、取得自身的小成吗?所以志向一定要立在学习上,一定要立在道上,一定要善于辨析,而辨明志向没有比读经、断句更优先的。经书所说的道理明白了,俊杰之士就会兴起。二程是古代的学者。他们从十五六岁起就锐意学习圣人之道,所以成为我们这一道统中兴的宗师。陆象山的学说,与朱子在建阳所说的有同有异;然而在晓喻义理、责求志向的篇章上,朱子也退居其后。游学于他门下的人,早晨的见解不同,晚上又有不同,这也足以成为百世之师了。雷,大概是造化之神的首领吧!它一发动便奋然前进,没有谁敢阻遏;它一发动便令人警惕,没有谁敢冒犯。古代的学者取法它的奋发,所以有不可抵御的志向;取法它的警惕,所以没有不能容忍的私欲。辅佐雷的是风。风深入其中加以搜求,是说阴气潜伏;这象征学习中的明察。风把它散开加以疏释,是说阴气的滞塞;这象征学习中的克制。因此雷厉风行,它所带来的益处没有一定的范围。《益》卦说“动而巽”,每天进步而没有止境。敬是对人的敬畏,《小雅》的诗说得好:“站在高木上还觉得不够安全,就像面临深谷;面临深谷还觉得不够谨慎,就像踩在薄冰上。”敬是对天的敬畏,《大雅》的诗说得好:“天一旦明亮,就伴随你出来活动;天一旦清晨,就伴随你游乐舒展。”所以谨慎修饰威仪,是桑嘉那样的人;办事恭敬严肃,是温恭的人;威严端庄肃穆,是从旁人的眼光看他,而不是自己故意摆出姿态。如今谈敬的人失去了这些含义,竟至于用声色严厉地对待别人,不是近于外表庄严而内心虚浮吗?《大学》所说的穷究事理,就是格物罢了。它所说的格物,是说万物有本有末,事情有终有始,懂得先后次序而已。这样不断扩充文献知识、精研义理的功夫,难道还不够简要吗?回答说:要探究万物为什么各有区别而道理却相同,然后才知道本末的归宿;要考察万事为什么各不相同而贯通为一,然后才认识始终的要旨。古代广博学习、精研义理的人,目的只是得到根本罢了。后世劳役耳目、耗费心思,几乎超过古人,然而在反求自身方面却疏忽,在辨析事物方面却错乱,制定义理时参差不一,陈述事情时杂乱无章。道之所以不能明白、不能实行,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把认识根本看作格物,是陆象山的说法吗?如果同程朱的说法互相补助,那么《大学》的教诲就清楚了。所以说:“这叫作知道根本,这叫作知识达到极点。”《学记》说:“有的是源头,有的是支流,这就叫务本。”子夏说广博学习,但一定还要志向坚定、切实发问、联系自身思考。孟子说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是要回到简约的根本。这样看来,对于圣门的学问还有什么疑惑?为什么会有近来那些纷纷扰扰的说法呢?《说命》说:“人要追求广博的见闻,关键在于懂得要领。”又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知识对于实行,好比花对于果实:没有花就没有果实,有花而没有果实,也只是徒然开花。因此草木成熟,既称为“实”,又称为“果”,都是确实如此的称呼。诚意继承致知而成为果实,就是说内心发出的一切都真实无妄。内心有所牵累,外界有所夺取,饮食起居足以改变志向,得失利害足以动摇内心。所以说:“实行它才是困难。”然而水火一定不能跳入,美酒毒药一定不能贪饮,疾病中的药物一定不能拒绝服用,农事中风雨一定不能躲避,正是因为已经知道并且相信它们。知道得深、相信得坚定,在实行上就不会相距太远。所以说:“王道的诚意并不困难。” 敬之所以是知行的要领,是因为心常常存守不失。先儒说“静并不在敬之外”;把外在的恭敬称作静,难道是把精神放任在寂静之中吗?现在说手这种东西,总是在活动,却不离开它的位置,所以“思不出位”可以取法于它。知道止境以后才会有定,心定以后才会安静,这就是静的根本。这样说来,“专一而不旁骛”,其中已经包含静了。有人问,圣人是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的吗?回答说:“表现在脸色上,发出在声音中,然后才使人明白;内心受到困扰,思虑受到阻碍,然后才奋发作为。”凡人的智慧和才能就是这样,圣人则没有什么需要警惕而后思考的,没有什么需要担忧而后戒备的,没有什么震动能使他不安,也没有什么需要勉强才能做到而使他懈怠,所以说是生知安行。如今人们对待圣人,总是把圣人想得过高而不能理解他的道理,于是兢兢业业的志向反而荒废了。有人问“为己”和“为人”的区别。回答说:为己,是希望自己有所心得,并不是把所得私藏为己有;不为人,是以声名超过实际为可耻,并不是吝惜自己的所得而不施予别人。教诲别人不知疲倦,难道是把自己的所有私藏起来吗?和别人一起做善事,难道只是想独善其身吗?
经或问穷经之要,曰:「近思,学而不思则不能通,防而不精,思而不近则不能反,身而不切。弥精则弥切,弥切则弥精也。」自谓精而不切,如浚水九仞而未得其源也;自谓切而不精,如理丝见端而未穷其绪也。问先儒之説曰:「蔑训诂者无师,滞章句者无得。是故古之言智者曰:『择惟能择,其庶几乎』。」谈易者何其多乎?曰:信其是者之为难。邵氏之先天,朱子之卜筮,是矣。而诘难者未已,又安得而与定是非之归乎?易》也者,达乎天徳,而周于民用;《春秋》也者,穷乎人事,而临以天则。故曰:《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显至隐。《易》与《春秋》,天人之道也。问诗朱吕之説曰:「雅郑之辨正矣。虽然,谓诗之无邪者未可尽非也。圣人之以一言蔽者,概言诗之正者多而已矣。列国之诗俗化而声变,郑卫之荡也,齐秦之夸也。圣人闲存焉,以为泯其失,无以彰其得也。不极乎民心之流,不足以显民彞之真也。郑政之昬也,如风雨之晦;秦法之厉也,如霜露之零。于是喈喈者不辍其音,苍苍者不改其色。故以为礼义之在人心也,若王化之行,而又何征乎?」朱子易诗卜筮雅郑之説,吾所笃信也。程谓随时以从道,吕谓作诗之无邪,吾则兼取焉,以为与朱子之説相备而不相悖也。盖执其两端,则中者出矣,穷理之要也。再问郑卫之诗,曰:“岂独郑卫尔?二南之篇,亦以邪正而相形也。”江汉之女,有求之者矣;懐春之女,有诱之者矣;行露之女,有速之狱讼者矣。然则文王之化焉存?曰:“以二南尽为文王诗者,吾意经师之沿説与采风者,盛世之事,何文王之诗直接乎?东京而西周之盛,泯泯也。二南,其西周之风乎?而自文王始。”序诗者判东西,别列王。吾读《大小雅》,其为东迁之后多矣。吾读列国风,其为西周之盛有矣。虽序诗者判之,而难尽掩也。以为先西而后东,先正而后变,则其説犹可循焉。易》不蔽于卜筮,而蔽于占候;《春秋》不蔽于书法,而蔽于义例。非谓卜筮之非占,而书法之无义也。以为候之流于拘,而例之失于凿也。自汉以来,病之。问其説曰:「《易》者,变动不居,其可以星日气▯推乎?《春秋》者,因物付物,其可以文法律例求乎?」圣人之作经,也有体。以易为谈性命之书,以春秋为行王者之事,似矣而未明其体,体之失矣。义能无▯乎?然则何言顺性命之理,天子之事也?曰:性命之理,天子之事,存乎其中也。所恶于凿者,谓其卦爻欲以性命之奥示人,夫子欲以南面之分自居焉耳。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谓欲借二百四十年君臣之行事以寓义理,则是非善恶深切而着明。后之説者以为圣人行事之实也。夫褒贬亦空言也,而何行事之实之有?问书古今文曰:不可疑也。秦焰余烈,残缺湮灭,经师荒耄,女子传説,科斗隶书,声形错别,简讹文误,以有聱佶。安国虽注其书,不传。刘氏好古,博士纷然。河间礼篇,世莫观之。古文废寝,抑又何疑?流及江左,期于从顺,窜易加増,盖不可问。因縁微猜,毁道蔑圣,臆决哆张,此学者之大病也。疑《周官》者何如?曰:病犹之古文也。《易》《六典》《春秋》者,文王、周公、孔子之亲笔。欲废《春秋》《六典》者,前有介甫,后有防清。修身齐家平治之本,冢宰之司修齐之事也。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正墙面而立者与?是故为絺为绤,俭徳之先也;采苹采蘩,敬事之表也。道造端夫妇,而始于居处服食之间。冢宰之职,其义不亦深乎?末学疑端,以是为首,是乌知礼意哉!天地设位,四时行乎其间。朝廷宫寝,王事也,冢宰掌之,故曰《天官》。经野敷敎,民事也,司徒掌之,故曰《地官》。余官者,皆奉冢宰之班,而分司徒之职。司空分养而主土者乎?宗伯分敎而主祀者乎?司马、司宼主政刑而弼养敎者乎?故司空之职,虞夏最先,养先于敎也。周人后之,非后也,以终为始建子之义也。礼者,纪人伦者也。有冠、昬,而夫妇之别严;有丧、祭,而父子之恩笃;有乡射,而长防之序明;有朝聘,而君臣之义肃。六经乐无文何也?曰:经具于春官之属,记具于戴氏之编。二者皆传于窦公。窦公者,与子夏同时,同事魏文侯,而申礼乐之事。其传止于此,则以其官器神明,大畧备也。若声气微妙,则不可写。故曰:乐崩。不可以文周之易为伏羲之易,不可以孔子之易为文周之易。朱子之説也,信乎?曰:朱子有为言之也。为夫拘文而忘象,凿理而弃占者尔。象涵于虚,辞指于实,占其本教,理其源出。混之则不知赓续缉熙之功也,离之则不知道法揆合之神也。故其赞曰:恭惟三古四圣,一心。
译经 有人问穷究经书的要领。回答说:“要联系自身思考。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不能贯通;只防守而不精研,思考却不能联系自身,就不能反求诸己,不能切实落实。越精研就越切实,越切实就越精研。”自以为精研却不切实,好比挖水井挖到九仞仍未找到水源;自以为切实却不精研,好比整理丝线时看见了线头,却没有追究完它的头绪。有人问先儒的学说。回答说:“轻视训诂的人没有老师可依,拘泥章句的人没有所得。因此古人谈智慧时说:‘选择,关键就在于善于选择;能够做到这一点,大概就差不多了。’” 谈论《易》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回答说:困难在于相信真正正确的说法。邵氏的先天之学、朱子的卜筮之说,就是正确的。然而诘难它们的人还没有停止,又怎么能得到一个确定的是非结论呢?《易》这部书,通达天道的德性而周遍适用于民众;《春秋》这部书,穷究人间事务,并以天道的法则来裁断。所以说:《易》从隐微之处出发而达到显明,《春秋》由显明之事推究到隐微。《易》与《春秋》,讲的是天与人的道理。有人问朱子、吕祖谦关于《诗经》的说法。回答说:“雅诗与郑声的区别已经正确了。不过,说《诗经》‘无邪’也不能完全否定。圣人用一句话概括,只是说正当的诗歌占多数罢了。各国的诗歌受到风俗教化而声调发生变化:郑国、卫国流于放荡,齐国、秦国流于夸张。圣人把这些诗保留下来,是因为如果抹去它们的过失,就无法彰显它们的所得。不让民心流动变化达到极端,就不足以显出民众本有的真实常性。郑国政治昏暗,像风雨使天色昏暗;秦国法令严酷,像霜露降落。可是和鸣的声音没有停止,青苍的颜色也没有改变。因此可以认为礼义存在于人心,正如王者的教化施行于天下,又还需要什么证据呢?” 我坚定相信朱子关于《易》、诗、卜筮以及雅声郑声的说法。程子所说随时而顺从道,吕祖谦所说作诗本来无邪,我都兼取,认为它们同朱子的说法相互补充而不相违背。大概把握住两个极端,中正之道就会显现,这是穷究事理的要领。又问郑风、卫风的诗。回答说:“难道只有郑、卫如此吗?二南的篇章,也同样以正邪相互映照。江汉之女,有人向她求婚;怀春之女,有人引诱她;行露之女,有人招致她涉入诉讼。既然如此,文王的教化还在哪里呢?”回答说:“把二南全都看作文王的诗,是我认为经师沿袭旧说和采诗说所致。东京到西周盛世之间,时代已经十分久远;二南大概是西周的风诗,而从文王开始形成。” 《诗序》的作者把诗分为东周、西周,又区别王风。我读《小雅》《大雅》,其中属于东迁以后的诗很多;我读各国的国风,其中也有属于西周盛世的诗。虽然《诗序》的作者把它们分别开来,却很难完全掩盖事实。若说先有西周、后有东周,先有正声、后有变声,这种说法还是可以遵循的。《易》并不是被卜筮遮蔽,而是被占候之说遮蔽;《春秋》并不是被书法遮蔽,而是被义例遮蔽。并不是说卜筮不能占验,也不是说书法没有义理,而是说占候容易流于拘泥,义例容易流于穿凿。自汉代以来,这种弊病就出现了。有人问其中的道理。回答说:“《易》讲变化流动、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难道可以用星辰、日月、气候来推求吗?《春秋》因应事物本身而记载事物,难道可以用文字、法令、条例来求取吗?” 圣人作经,也有它的体例。把《易》看成谈性命的书,把《春秋》看成行王者之事的书,似乎正确,却还没有明白它们的体例,这就是失去经书的体了。难道义理能够没有根据吗?那么,为什么说顺应性命之理是天子的事呢?回答说:性命之理、天子之事,本来就包含在其中。所谓厌恶穿凿,是说不应把卦爻强行解释成向人显示性命的奥秘,也不应把孔子说成要自居于南面为王的位置。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中,不如把它表现在具体事务上来得深切而明显。若说是想借二百四十年间君臣行事来寄寓义理,那么是非善恶就已经深切而明显了。后世的解释者却把它看成圣人行事的事实。褒贬本来也是空泛的言语,又哪里有什么行事的事实呢?有人问《尚书》今文、古文的区别。回答说:不可轻易怀疑。秦火余焰所造成的残缺湮灭,经学传授者荒疏衰老,女子传说,科斗文与隶书的声音形体错杂,竹简讹误、文字错误,因此出现了艰涩难通的地方。孔安国虽然为它作注,但注本没有流传。刘向等人喜好古学,博士们纷纷争论。河间献王的礼书篇章,世人也没有看到。古文经被废弃搁置,这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流传到江左以后,只求文字顺从通俗,任意窜改增删,大概更不可考问了。凭借细微因由和模糊猜测,毁坏道统、轻蔑圣人,任意臆断、夸张铺陈,这是学者的大病。有人问应当怎样看待怀疑《周官》的人。回答说:这种弊病同怀疑古文经一样。《易》《六典》《春秋》,是文王、周公、孔子的亲笔著作。想要废弃《春秋》《六典》的人,前有介甫,后有防清。修身、齐家、平天下的根本,是冢宰所掌管的修身齐家之事。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难道不是正对着墙站立、什么也看不见吗?所以制作细葛布和粗葛布,是节俭品德的先务;采苹、采蘩,是恭敬办事的表现。道从夫妇关系开始端绪,并从日常居处、衣服、饮食之间开始。冢宰的职掌,其中的意义不也很深吗?后世学者从枝末疑难入手,把它作为首要,哪里知道礼的本意呢!天地安排了各自的位置,四时在其中运行。朝廷、宫室、寝居,是王者的事务,由冢宰掌管,所以称为《天官》。划分郊野、施行教化,是民众的事务,由司徒掌管,所以称为《地官》。其余各官,都奉行冢宰的纲领,分掌司徒的职事。司空是分掌养民而主管土地的吗?宗伯是分掌教化而主管祭祀的吗?司马、司寇主管政事刑法,同时辅助养民和教化吗?所以司空的职掌,在虞舜、夏代最为优先,是因为养民先于教化。周人把它排在后面,并不是轻视养民,而是因为以终结作为开始、建子月为正月的道理。礼,是用来纲纪人伦的。有冠礼、婚礼,夫妇之间的区别就严明;有丧礼、祭礼,父子之间的恩情就深厚;有乡射礼,长幼之间的次序就清楚;有朝见、聘问之礼,君臣之间的义理就严肃。六经中为什么没有关于乐的文字?回答说:乐经的内容具备在《春官》所属的职官中,乐记具备在戴氏编纂的书中。这两方面都由窦公传授。窦公与子夏同时,曾一同侍奉魏文侯,并阐明礼乐之事。他的传授到这里就停止了,是因为有关乐官、乐器、神明的内容大略已经完备。至于声调、气韵的微妙之处,就不能用文字书写。所以说“乐崩”。不能把文王、周公时代的《易》当作伏羲时代的《易》,也不能把孔子的《易》当作文王、周公时代的《易》。这是朱子的说法,可信吗?回答说:朱子是有针对性地这样说的,是针对那些拘泥文字而忘掉卦象、穿凿义理而抛弃占筮的人。卦象包含于虚,卦辞指向实;占筮是《易》的根本教法,义理是由此发端的源流。把它们混为一谈,就不知道继承发扬、不断光明的功夫;把它们分离开来,就不知道道与法相互合一的神妙。因此他的赞辞说:恭敬地思考上古、中古、近古的三代和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他们的心是相同的。
元亨利贞,贯之以太和,变化进退,刚柔仁义,准之以时,中吉凶悔吝,要之以无咎。易》之取象,显而近简,而切凿之者非也,畧之者非也。干不为马,而为龙,取其潜于阴;坤不为牛,而为马,取其顺于阳;离不为雉,而为牛,明以顺为本;艮不为手,而为背,动以静为宗。辅嗣之论,似矣,而未究其説也。问图书之数曰:图加减,书乗除。加减者,一竒一耦,阴阳行矣。乗除者,一参一两,方圆立矣。夫是以河图中宫,阴阳之防也,太极之舎也。洛书中位,天地之心也,皇极之主也。由是以起画畴之义,深乎至哉!道以中为至,故极者至也,中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其太极之兼体阴阳者乎?九畴五十五目,其皇极之统理天地者乎?读书者贵乎得尧舜禹汤文武皋防伊傅周召之用,心得其心者,圣人之徒也。管晏以降,耻功名不显于天下。尔畏帝命,代天工挞,市内沟之心,奚有哉?经书「春王正月」,诸儒之説焉决曰:「兼取焉尽之谓志。」夏时者义优为尊,周正者事顺。改时之説,虽寡征也,然月改则春移,盖亦一代之制。与此于谓非春,而孔子春之者,得其实也。故曰「事顺」。虽然正既王正也,春亦王春也。正则系之王,明乎正王所得而改也;春则不系之王,明乎春王所不得而改也。春,天道也;夏正得天,孔子之志也。故曰「义优」。明斯义者,全经之义举矣。以周治列国,以王法治天下,故曰《春秋》为尊王作也。以天道治王道,以百王之礼治周礼,故曰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春秋义明,则从实,如弑君者之絶其属也。义既明矣,则公子之世子之五等之讣也,从周室之班。义既明矣,于其葬也,则公之夫非先谨而后纵也。不明其义于先是逆僭,终无惩也。不存其实于后,是逆僭之迹不着,故前为断,而后为案也。惟荆楚于诸侯为变例,为其实不可存也,故其初也抑而号之,其后也仍而子之。弑君有举国举人者,非罪累上也。得实则诛其身,不得实则存其法。何以不得其实也?曰:赴告之有所解,传闻之未有徴也。夫弊狱者,情实得则法加焉,或委罪以逃刑,或知贼而犹疑,徇欺则法枉,断臆则体亏。于是具案存,爰若两辞之未备者,则人惧而法已伸。韩子之言善矣夫。召陵之美,吾未之敢信也。书法内及外,大夫盟则讳公。堂堂伯师执言,汉湄荆蛮蠢焉。傲我以辞,其君安居,使臣涖刲。故为列国公侯讳,不着盟。楚之为谁也?是以论事焉,则民受赐;语道焉,则功烈卑。春秋有阙焉,有削焉。沃、武、荆、文赴告断絶,阙也,非削也。重耳勤王以求诸侯,鲁人与焉,难谓不告。其事大于葵丘、首止,难谓从畧。然而其功不书,夫子削之也。恶其召王、执侯隧、请原伐,区区之勲不足以蔽其心迹之谲也。左氏晩出,故其摭事也备。孔子因而修者不可见矣。末学不考,若以左氏为鲁史然者,据此以论笔削之意,宜乎失者多矣。二南,文王作新民之化也,西周之诗附焉。豳风,周公述旧邦之俗也,东征之诗附焉。东征,戎事,何以附于豳风也?曰:儆戒之意同也。诵创业所自基,哀造室之艰难,皆周公所以为孺子惓惓也。故在书曰:「兹予其明农哉」,盖其陈七月之志。我则鸣鸟不闻,叙其作防鸮之忧,不得其説而为之辞,故谓鳯鸟不至,则不敢收其身。及洛▯既兆,而将逊于野也。邶▯卫,殷之故畿也。继二南之后,存理乱之鉴也。虽然,殷鉴不逺,而幽厉由之,周之所以东也。故王风次之。郑,畿内之邦也。齐、晋、秦代兴,而王迹熄矣。陈、郐、曹之区区,是以无讥焉。豳风者,本其始,序其变,使人知周公之徳,而周之所以王也。盖乱极则君子思初,而维始。古人服王事,则思父母;乐朋友,则懐兄弟。无公义,非忠臣也;无私恩,非孝子也。非朋友徳业无资,非兄弟惇叙无本。《鹿鸣》之诗,恩明意美,是以《四牡》《皇华》承之,靡盬靡及,以为忧而将父将母,以为叹。男子之生也,桑蓬以祝之;学而三肄,以宫之。然而昊天之徳不可酬也,终身之慕不可休也。厥维艰哉,古之为忠孝者乎?《常棣》思兄弟也,而中及朋友;《伐木》求友生也,而终以兄弟。非轻朋友也,以为急难御侮,非朋友之职;相觉相呼,出卑幽而上髙明者,朋友之职也。非昵兄弟也,谓不以羣居之乐而移天性之懽也。此义不明,故有急功名之见而背其亲,有老匹夫之节而遗其君,有赴难死党而不顾义,有结客倾财而薄同气。呜呼!衰乱之事也。先王之敎不明,而至兹乎?
译“元、亨、利、贞”,以太和贯通它们;变化进退、刚柔仁义,以时势作为准则;吉、凶、悔、吝,以无咎作为总要。《易》取象,显明而浅近、简约而切实;把它解释得过于穿凿不对,过于简略也不对。乾卦不取象为马而取象为龙,是取龙潜藏于阴的意义;坤卦不取象为牛而取象为马,是取马顺从阳的意义;离卦不取象为雉而取象为牛,是说明以顺从为根本;艮卦不取象为手而取象为背,是说明行动以静止为根本。王弼的论述似乎正确,却还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有人问《河图》《洛书》的数。回答说:河图用加减,洛书用乘除。加减表现为一个奇数、一个偶数,阴阳由此运行;乘除表现为一三相参、一二相配,方圆由此建立。因此河图中央的位置,是阴阳的分界,也是太极的居所;洛书中央的位置,是天地的中心,也是皇极的主宰。由此来建立畴数之义,意义深远而极其高妙啊!道以中为至极,所以“极”就是至高、至中。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是太极兼具阴阳的整体吗?九畴五十五目,是皇极统摄治理天地的体系吗?读书贵在得到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施政的作用;如果内心得到他们的心,就可称为圣人的门徒。管仲、晏婴以后的人,以功名不能显扬天下为耻。你们畏惧上天的命令,代替上天治理事务,难道会有市井沟渠般的心思吗?经书中有“春,王正月”一句,各位儒者应当怎样判定?回答说:“兼取各种说法而全部穷尽,这就叫作志。”夏历以夏时为正,义理较为优胜,值得尊崇;周历以周正为正,事务较为顺当。主张改换时令的说法,虽然证据很少,但月份改变,春季也随之改变,大概也是一代的制度。有人说这里不称为春季,孔子却把它称作春季,真正得到了事实。由此说“事顺”。不过,“正”既然是王所规定的正月,“春”也就是王所规定的春季。正字联系于王,说明正月是王可以改定的;春字不联系于王,说明春季是王不能改定的。春是天道;以夏历为正月是符合天道的,这就是孔子的志向。所以说义理较为优胜。明白这个道理,全经的义理就都举明了。用周代的制度治理各国,用王法治理天下,所以说《春秋》是为尊奉王者而作的。用天道治理王道,用历代帝王的礼治理周礼,所以说孔子是为了后世的王者而修订《春秋》。《春秋》的义理明白,就应当依据事实,例如弑君的人要断绝其宗族。义理既然明白,那么公子、世子以及五等爵位者的讣告,就按照周王室的等级来记载。义理既然明白,到了安葬时,就应当照实记载诸侯之夫的身份,而不是先谨慎记载、后来又放纵。开始时不明白义理,就会让违逆僭越没有受到惩罚;后来不保存事实,违逆僭越的痕迹就无法显现,所以前面是裁断,后面是案据。只有荆楚对诸侯而言属于变例,因为它的实际情况不能完整保存,所以开始时贬抑而称其为“某”,后来仍然称其为“子”。弑君之事有时记为举国之人、有时记为举国之民,并不是把罪责累及君主。查得事实,就诛杀弑君者本人;查不得事实,就保存原有法度。为什么不能查得事实呢?回答说:因为告丧文书有所回护,传闻又没有证据。审理疑难案件,如果得到真实情况就依法处置;有人推卸罪责以逃避刑罚,有人知道盗贼却仍然疑惑;顺从欺骗就会使法律枉曲,凭臆断案就会使体制受损。因此把案情完整保存下来,对于两方面供词尚未完备的案件,使人有所畏惧,而法律已经得到伸张。韩非子这句话说得好啊。召陵会盟的美名,我还不敢相信。按照《春秋》的书法,内及外,大夫会盟就避讳写出诸侯之名。堂堂的霸主军队执掌盟会之辞,在汉水边,荆蛮却蠢蠢而动。他们用言辞傲慢地对待我们,他们的君主安坐国内,却让使臣来临阵杀人。因此《春秋》替列国公侯避讳,不写明会盟之事。楚国究竟算谁呢?所以从论事来说,百姓受到恩赐;从谈道来说,功业却很卑下。《春秋》中有缺漏,也有删削。沃、武、荆、文等事,是告丧文书断绝造成的缺漏,并不是删削。重耳勤王以求得诸侯拥护,鲁国也参与其中,很难说没有告知鲁国;这件事比葵丘、首止之会更重大,也很难说是从略。然而它的功劳没有记载,是孔子删去了它。因为孔子厌恶召王、拘执侯王于隧道、请求讨伐原国等行为,区区功勋不足以遮蔽其心迹的诡诈。《左传》晚出,所以它搜集事情很完备。但孔子据此修订《春秋》的地方已经无法看见了。后世学者不加考察,竟把《左传》当作鲁国史书,据此来讨论《春秋》删削取舍的意图,失误多也是理所当然的。二南,是文王教化百姓、使民众更新的结果,西周的诗歌附在其中。豳风,是周公叙述旧邦风俗的诗,东征的诗附在其中。东征属于军事行动,为什么附在豳风中呢?回答说:因为警戒的用意相同。诵读创业所凭借的基础,哀叹建造宫室的艰难,都是周公对年幼君主恳切关怀的表现。所以《尚书》中说:“这大概就是我阐明农事的时候了。”这是陈述《七月》的意旨。我听不见鸣鸟的声音,叙述自己作《鸱鸮》时的忧虑;因为不能得到周公所说的解释,便替他作了这样的文辞,所以说凤凰不来,就不敢收敛自己的身体。等到洛水神龟已经显示吉兆,周公将要退居田野时也是如此。邶、鄘、卫,是殷代旧日的王畿。它们承接二南之后,用来保存政治治乱的鉴戒。不过,殷代的鉴戒并不遥远,幽王、厉王仍然蹈其覆辙,周朝因此向东迁徙。所以王风排在它们之后。郑是王畿以内的国家。齐、晋、秦相继兴起,王者的事业就熄灭了。陈、郐、曹这些小国,因此没有什么值得讥刺的。豳风追溯周人的开端,叙述它的变化,使人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称王的原因。大概乱到了极点,君子就会思念开初,重新维系根本。古人服侍王事,就思念父母;与朋友欢乐,就怀念兄弟。没有公共义理,就不是忠臣;没有私人恩情,就不是孝子。若朋友不能使自己的德行和事业有所凭借,兄弟之间的敦厚秩序也就没有根本。《鹿鸣》一诗,恩意明显而情意美好,所以接着有《四牡》《皇华》,写旅途没有空闲、来不及休息,把将要奉养老父老母视为忧虑,把它视为叹息。男子出生时,用桑弧蓬矢为他祝福;学习以后反复演习三次,以宫声来安定他。然而上天的恩德不可报答,终身仰慕父母之情也不能停止。这是多么艰难啊,古代实行忠孝的人!《常棣》是思念兄弟,却中间涉及朋友;《伐木》是寻求朋友,最后又归结到兄弟。这并不是轻视朋友,而是认为在急难中抵御侮辱,不是朋友的职责;相互提醒、相互呼唤,使人走出卑下幽暗而上达高明,这才是朋友的职责。也不是偏爱兄弟,而是说不能因为兄弟群居的快乐而改变上天赋予的亲情。这个道理不明白,所以有人急于求取功名而背弃父母,有人坚守匹夫小节却遗弃君主,有人奔赴危难为死党效命而不顾义,有人结交宾客、倾尽财产,却轻薄同胞兄弟。唉,这是衰乱时代的事情。先王的教化不明,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一饮一食,兄弟共之,孺子之乐也。无妻孥离异之间,故于兄弟耽耽焉。必也傧边豆而饮酒,常乐如孺也。合妻子而同调,终老以耽也,则兄弟之爱不衰矣。是故宜尔室家者,在乎乐尔妻孥也。下章曰:“兄弟无逺”,亦此意也。舜厘降之后,而亲爱者不解,帝之所以试也。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后嗣之所以歌也。性或言知性非要,曰:“是中庸、大学之▯学者也。”或言性不可状,曰:“是以仁义喻民者,空也。”去其▯之见,则明者至矣;去其空之疑,则实者得矣。成汤曰:「降,谓天之性民性也。」武王曰:「陟,谓民之性天性也。」故臯陶曰:「达于上下。」孔孟言性不同,信与曰:“惟其相近,是以善也;惟其善,是以相近也。”尧舜与人同相近,故也可不谓善乎?人皆可以为尧舜,相近故也可不谓善乎?曰:性,又曰中,何也?曰:阴阳、刚柔、仁义之理备焉,之谓中。物非无性也,乾道变化,二五参差,陶冶而成之,必有偏焉。偏正者,人物之分也。曰:性,人物所同也,故曰“尽人之性,尽物之性”。曰:中,人所独也,故曰“降中于下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也”。凡精而粹者,居中;中则全,精则明,粹则美。凡粗而駮者,居偏;偏则不备,粗则不通,駮则成恶。自成汤至孔孟,言性者皆谓人性也。虽然,圣人必使鸟兽草木咸若者,以其性无不在焉尔。是故子思子推言之:「鸢飞鱼跃,其命自流也。」血气尊亲,其情相求也。至于程朱义,则尽矣。先圣后贤,其揆一也。物有灵而善者,偏之中也;人有浊而恶者,中之偏也。虽然,赋人之身,其性则完,覆者可撤,逸者可还。辟彼五谷之有种,虽枮槁败腐,润之以风雨,则复蕃。故孟子以足、目、耳、口、责心之同然,谓夫居人之类,备人之官,食味、别声、被色,必超然异于羣生,而心之徳独贤也。性相近也,习相逺也。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然而上智下愚不移者,皆其志不自移焉尔。圣罔念焉,则狂矣;狂克念焉,则圣矣。然而圣狂不自移也,非不可移也。既有上智,下愚,则是才不齐矣。然而非才之罪也,不能尽其才者也。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然后为能尽其才。愚必明,柔必强,则才何罪焉?及其同归一也,故曰:非天之降才尔殊也。是故赋受之根深,而糅错之縁浅;气质之用小,而学问之功大。孟氏非不言才也,不与才以权,所以本性而尊天也。孙子扬子之言性也不精,董子韩子之言性也不详。虽然,《孝经》言天地之性,而董子述之;孟子以仁义礼智言性,而韩子述之,其大指不失矣。继之者善,周子以为天地生物之心,万物资始者是也。成之者性,周子以为阴阳变化之运,各正性命者是也。孔子不言天命、气质,而两言者尽之矣。孟子、韩子所谓仁义礼智,“天命之谓也”,曰才,曰品,“气质之谓也”。问孟、韩之异:“曰孟以性掩品,韩以品掩性。”问易,言天地之心之情,而不言性。曰徳,即性也。故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心也者,其生机也;情也者,其生意也。性之徳,则其生理也。徳有四:曰元,亨,利,贞,而统之者元也。元也者,一生生之善而已矣。《孝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记》曰:人者,天地之徳。是故天地之性之徳,返之于身而可知也。释喻性以鉴,程喻性以种,孰似?曰:鉴虚而种实也。虚故万象应现,而本无实,故一真性具而立有。木金皆太极之分也,则无彼此之非,是乎?曰:木神为魂,而主施为,故谓根本枝叶皆一贯也。金神为魄,而主鉴照,故谓虚空色相皆梦景也。有阳而后有阴,有形而后有景,有为而后有梦,有三极之道而后有鬼神。故曰:语道者必于其序也。儒以生言性,得性之仁;释以觉言性,得性之智。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虽然,以仁为主,则智者藏仁之用者也,发仁之机者也。不以仁为主,故崇虚而卑有,虽至于发无縁之大慈,普济兼度,而非其本心之所汲汲也。诸儒知性者,儒孟子之后,董、韩其几矣。周、程、张、朱所为继絶学者,以此。程朱以理言性,惧夫混于气质以言性者也。别而言之,理散于事物,性统乎人心。知之者以为万物皆备于我,则性与理一也;不知者求理于外,其于性也日逺矣。而犹曰程朱之説云尔,攻之者又不深考,因曰程朱固尝云尔,以率天下求理于外也。
译一饮一食,兄弟共同享用,这是孩子般的快乐。没有妻子儿女造成离异,所以对于兄弟格外亲爱。一定要陈列豆俎、共同饮酒,始终像孩子一样快乐。若能与妻子儿女和谐相处,直到老年仍以此为乐,那么兄弟之爱就不会衰减。所以说使你的家庭和顺,就在于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下一章说“兄弟不要疏远”,也是这个意思。舜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下嫁以后,亲爱之情仍未解除,这正是尧帝用来考验他的地方。文王以身作则感化妻子,进而推及兄弟,后代因此歌咏他。性 有人说,认识本性并不是要事。回答说:“这是把《中庸》《大学》的学问看轻了。”有人说,本性无法描述。回答说:“这是把用仁义来晓喻百姓看成空话。”去掉轻视本性的看法,明白的道理就达到极致;去掉认为它空泛的疑惑,真实的道理就可以获得。成汤说:“降,是说上天把天性降给民众,成为民众的本性。”武王说:“陟,是说民众的本性上通于天,成为天的本性。”所以皋陶说:“上达于天,下通于民。” 孔子、孟子谈论本性有所不同。相信这一说法吗?回答说:“正因为人与人本性相近,所以说本性是善的;正因为本性是善的,所以说人与人本性相近。”尧、舜与普通人本性相近,因此难道也可以不说本性善吗?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也正因为本性相近,难道也可以不说本性善吗?有人问:既然说本性,又说中,为什么?回答说:阴阳、刚柔、仁义的道理都具备,这就叫中。万物并不是没有本性;乾道变化,阴阳二气在二、五爻等处参差变化,经过陶冶而形成万物,但一定会有所偏。偏与正,就是人与物的区别。有人问:本性是人与万物共同具有的,所以说“穷尽人的本性,也穷尽万物的本性”。回答说:中是人独有的,所以说“把中道降给下民,民众接受天地之中而出生”。凡是精纯而粹美的,处在中正之位;居中就完整,精就明白,粹就美好。凡是粗疏而驳杂的,处在偏位;偏就不完备,粗就不通达,驳杂就形成恶。自成汤到孔子、孟子,谈论本性的人,都是说人的本性。即便如此,圣人一定希望鸟兽草木都能各得其宜,是因为本性无处不在。所以子思推演说道:“鸢鸟飞翔,鱼跃水面,各自的天命自然流行。”血气相同的亲属尊敬亲爱,情感自然彼此求亲。到了程子、朱子的义理,这个道理就说尽了。先圣与后贤,所遵循的道理是一致的。有些万物具有灵性而且善良,这是偏中的情况;有人本性混浊而且邪恶,这是中正之性偏离的情况。不过,上天赋予人的形体时,本性仍然完整;被遮蔽的可以除去,放纵的可以收回。譬如五谷有种子,即使枯槁、败坏、腐烂,用风雨滋润它,仍会重新繁茂。所以孟子以脚、眼、耳、口都有共同的自然趋向来责求本心,认为人处在人的类别之中,具备人的官能,享受滋味、辨别声音、感受颜色,就一定会显然不同于群生,而心的德性尤其贤善。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却使人相距很远。并不是上天降生人的才能本来就有这么大的差别,而是因为人使自己的心陷溺了。然而上智与下愚之所以不能改变,都是因为他们的志向没有自行改变。圣人如果不思考,也会变成狂人;狂人如果能够克制私念而思考,也会成为圣人。但圣人与狂人并不是绝对不能改变,而是他们各自的志向通常不会自行改变。既然有上智和下愚,就说明人的才能并不整齐相同。然而这不是才能本身的罪过,而是有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别人一次能够做到的,我就做一百次;别人十次能够做到的,我就做一千次,这样才算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愚钝的终会明达,柔弱的终会刚强,那么才能有什么罪过呢?等到最终都归于同一个结果,所以说:“并不是上天降生人的才能本来就有那么大的差别。”因此,先天禀赋的根基很深,而后天混杂交错的缘由较浅;气质所起的作用小,而学问所起的功效大。孟子并不是不谈才能,只是不让才能拥有决定性的权力,这是为了尊重本性、尊奉上天。荀子、扬子谈本性不够精密,董仲舒、韩愈谈本性不够详尽。不过,《孝经》谈天地的本性,董仲舒加以阐述;孟子用仁义礼智谈本性,韩愈加以阐述,他们的基本旨趣并没有失误。继承天道的就是善,周敦颐认为这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也是万物由此获得开始。成就万物的就是本性,周敦颐认为这是阴阳变化运行、各自端正性命的过程。孔子不直接说天命、气质,但用这两句话已经把它们说尽了。孟子、韩子所谓仁义礼智,是“天命”的内容;所谓才能、品类,是“气质”的内容。有人问孟子与韩愈的不同。回答说:“孟子以本性遮盖品类,韩愈以品类遮盖本性。” 有人问《易》说天地的心和情,却不说本性。回答说:德就是本性。所以说:“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育。”心,就是它的生机;情,就是它的生意;本性的德,就是它的生理。德有四项:元、亨、利、贞,而统摄它们的是元。元,就是一生一生不断生育的善罢了。《孝经》说:“天地的本性,以人为贵。”《礼记》说:“人,是天地之德。”因此,天地本性的德,反求到自身就可以认识。佛教用明镜比喻本性,程子用种子比喻本性,哪个更恰当?回答说:明镜是虚的,种子是实的。因为虚,所以万象都能映现,却本来没有实体;所以说一真实的本性本来具备,并且确实成立。木、金都是太极的一部分,那么就没有彼此孰是孰非的问题了吗?回答说:木的神为魂,主管施展作为,所以说根本、枝叶都一贯相通;金的神为魄,主管鉴察照见,所以说虚空、色相都如梦中景象。有阳之后才有阴,有形体之后才有景象,有作为之后才有梦境,有三极之道之后才有鬼神。因此说,谈论道理一定要按照它发生的次序。儒家用生来谈本性,得到的是本性的仁;佛教用觉来谈本性,得到的是本性的智。所以说:“仁者看见它,就称为仁;智者看见它,就称为智。”不过,以仁为根本,那么所谓智,不过是收藏仁的作用、发动仁的机理罢了。不以仁为根本,于是崇尚虚无而鄙薄现实;即使达到无缘的大慈、普遍救济众生,也不是其本心所急切追求的。诸儒 认识本性的人,在孟子以后,董仲舒、韩愈差不多可以算得上了。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之所以继承失传的圣学,正在于此。程子、朱子用理来说明本性,是担心有人把气质混入本性中来谈论本性。分别说来,理散布在事物之中,本性统摄于人的内心。懂得这一点的人认为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那么本性与理就是一体;不懂的人向外界寻求理,他距离本性就越来越远。然而他们仍然说这是程朱之说。攻击程朱的人又不深入考察,于是说程朱确实曾经这样说过,反而带领天下人到外界寻求理。
议朱子之言理气者,有整庵罗氏,有虚斋蔡氏。葢曰:天下一气而已,而其行而不偏,散而有条者,理也。乌有所谓理先气后者乎?读朱子之书,而其説性合于王伯安者,有守溪王氏。盖曰:性者,心之精神之谓,如镜之明之能照物而已矣。由罗、蔡之説,是气莫为之主者也,其弊也,以气为理;由王之説,是心莫为之緼者也,其弊也,以心为性。夫三子皆谨守程朱之门,而与伯安异戸。然兹説,也不亦适以助之攻与?伯安其象山之传与?曰:寻其源则云尔。而伯安之失大,虽然有伯安,故知朱子龂龂于象山,非过也。术未有不再传而益误者。周子图象之终,有气化形化,张子订顽之指也。二子者不相见,其言不相师,然而相发者,是一时之道同也。身体髪肤,受之父母也,人知之。形色天性,而人不知也。亲于昵而忘于逺,故周子立象以示曰:“是厥初生民者也。”曰:“是一气嗣续者也。”其根于极一也。虽然,其説也引而未伸,有订顽然后天亲合,而仁孝一。其于图也,不犹竟其説而终其义与?图説引易曰:“原始反终,知死生之説。”订顽存顺没宁,犹斯志也夫。伯子性书敬义之学也,敬故廓然而大公,义则物来而顺应。叔子学论知行之学也,明诸心知所往,故知之明而信之笃,力行以求至,故行之果而守之固。敬义者,自诚明者也;知行者,自明诚者也。二者同归,非髙下之等也。虽然,拟其气象,二程之造道成徳,依稀见之矣。是故顔子不迁怒,不贰过,伯子以为忘怒观理,叔子以为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也。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人物之生,因各得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此朱子之説仁也。洙泗、邹峄之道,一言蔽之矣。生物之心,爱为之端。程子谓爱不足以尽仁者,为夫煦煦为仁而不识仁体者也。杨、谢因之,或以公,或以觉言。公而不言爱,则近乎无縁之慈;言觉而不言爱,则近乎应现之照。其邻释也,非逺矣。延平学于豫章,豫章学于▯山、屏山、白水、籍溪,则韦斋托孤,朱子禀学焉。然其终身诵説师承,列为七贤,而释奠于精舎,延平一人而已。诵其诗,读其书,则诸子髙而延平卑也。故道以切近精实为至。横渠之言神化、言性命也,精矣。其以太和言道,发而中节者也;以太虚言性,人生而静者也。言虚空即气,性道合一者也。然其书也,思苦言艰,故程子以为未熟也。邵子之传絶学者,先天之图,穷物理者,内外篇之説。若夫元防运世始终之期,殆所谓存而不论者与?而邵子察察言之,何哉!胡氏之学,五峯其优乎?故曰: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心妙性情之徳。又曰:诚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又曰:立志以端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万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后义可精。朱子之门,守章句,践规矩,故其学于诸家为无弊也。象山之学,见之者慈湖,闻之者姚江,由其言六经不作可也,文武之道尽矣。虽后有贤圣,而焉师乎?象山之疑无极也,似矣。以为无极真精,皆出老氏,而太极之上,不当复有无极也。虽然,无极之真,不言太极,则二者一矣。真者,诚也,圣人之本也。徒恶夫文之似,乌得夫理之实乎?或疑周程授受,以二程自继孟氏,疑之也。夫寻孔顔之乐,发风月之趣,指生意,摘潜隐萌动之心,皆所谓传心之要也。一曰“吾学有所受”,一曰“闻茂叔论道而慨然有求道之志”,此其渊源明矣。孟氏曰:“予私淑诸人也。”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氏自继孔子后之人,不以是闰曽思而议孟氏也。子云:“仲淹与呉楚同僭,然其书有格言,后之君子取节焉,不可弃也。”康节、象山与洛闽分流,然其所造髙明,后之君子慎师焉,不可讥也。朱子之后,在宋,魏之华不如真之实也;在元,呉之僻不如许之醇也;在明,则薛蔡守师传,而陈王立异戸。考其师友渊源所渐,若犹慙于真许焉。退之原道,大易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之指也。子固《梁书》序:“中庸诚明,合性道一之指也。”皆文之醇者也。《新唐书》赞:“李霨穷诡伪之根也。”其源出于范史赞西域,究宗由之实也。二子葢以为好事者掠聃、周变换而増崇之。卓哉蔚宗之见,不及此,其武子之传乎?孟子之时,释氏未有也。而告子似之。其学以明定其心为至。故曰:语言文字,非心也。以讲解为明心者,外也。精神血气,非心也。以持守为定心者,末也。如是,则心何有哉?寂然不动而已。寂然不动,故外义。外义,故无事而忘为不动之宗。外义以事心,故正而助之。而不动之速,外言外气,皆外义也。知言养气,则曰:义与气合。言之于气,尤其精者也。是故,此之苖也,长而生;彼之苗也,长而槁。生者利,而槁者害也。孟子可谓穷佛根原矣。治
译讨论朱子理气之说的,有整庵罗氏、虚斋蔡氏。他们大概说:天下不过是一种气,气运行而不偏斜、散布而有条理,就是理。哪里有所谓理在先、气在后的说法呢?读朱子的书,而认为他关于本性的说法同王伯安相合的,有守溪王氏。他大概说:本性,就是心的精神,像镜子的明亮能够照见事物一样罢了。按照罗氏、蔡氏的说法,是气没有主宰;其弊病在于把气当作理。按照王氏的说法,是心没有涵藏;其弊病在于把心当作本性。这三个人都谨守程朱之门,却同王伯安分属不同门户。然而这种说法,岂不是反而正好帮助王伯安攻击程朱吗?王伯安大概是陆象山学说的传人吧?回答说:追寻源流,可以这样说。然而王伯安的过失很大;不过正因为有王伯安,所以才知道朱子严厉批评陆象山,并不是过分。学术没有不在再传之后更加错谬的。周敦颐《太极图说》的末尾讲气化、形化,这是张载《订顽》的旨意。二人没有见过面,他们的言论也不是互相师承,然而能够彼此发明,是因为同处一个时代而道理相同。人的身体、头发、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接受的,这一点人们知道。形体和容貌是天性的一部分,人们却不知道。人们亲近眼前的亲属而忘记遥远的根源,所以周敦颐画图指示说:“这就是人类最初出生的情形。”又说:“这就是一气相继延续。”它们的根本都在太极之一。即使如此,他的说法只是有所引发而没有充分伸展,等到有了《订顽》,才使敬天亲亲相合,仁与孝成为一体。对于太极图来说,这不就是把它的说法推究到底、完成它的意义吗?《太极图说》引用《易》说:“推究开始,返回终点,就能知道死生的道理。”《西铭》所说生存时顺从、死亡时安宁,大概也是这一志向吧。伯子所作的《性书》,讲的是敬义之学:因为敬,所以心胸廓然开阔而大公无私;因为义,所以事物来到面前就顺应处理。叔子所作的《学论》,讲的是知行之学:使心中明白而知道应当前往的方向,所以认识明白、信念坚定;努力实行以求达到目标,所以行动果断、操守坚定。敬义,是由真诚达到明达;知行,是由明达达到真诚。二者最终归于一处,并没有高下之分。不过若比较其气象,二程达到道、成就德的情形,大概可以看见了。因此,颜子不迁怒、不重犯过错,伯子认为是忘掉怒气而观察义理,叔子认为是有觉悟的人约束自己的情感,使之合于中道。天地以生育万物为本心,而人与万物的出生,都是各自得到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作为自己的心,这就是朱子解释仁的说法。洙泗、邹峄一带圣贤的道理,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生育万物的本心,以爱为开端。程子说,爱不足以穷尽仁,是针对那些温和柔顺地行仁、却不懂仁之本体的人。杨时、谢良佐沿袭这一说法,有时用公来说明,有时用觉来说明。只说公而不说爱,就接近没有缘由的慈悲;只说觉而不说爱,就接近随境显现的照见。它们与佛教相邻,已经不远了。李延平向豫章学习,豫章向龟山、屏山、白水、籍溪学习,于是韦斋把朱子托付给他们,朱子承受了这些学问。然而朱子终身诵习、称说师承,把这些人列为七贤,并在精舍祭奠的,只有李延平一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便会觉得诸位贤者高而延平低。因此,道以切近而精实为最高。横渠关于神化、关于性命的论述,很精密。他用太和来说明道,是说发而能够合乎节度;用太虚来说明本性,是说人出生时本来宁静;说虚空就是气,是说本性与道合而为一。不过,他的书思考艰苦、言语艰深,所以程子认为还不够成熟。邵子传承绝学的内容,是先天之图;穷究物理的内容,是《内篇》《外篇》的学说。至于元会运世以及世代始终的期限,大概就是所谓可以保留而不加讨论的内容吧?可是邵子却明白细致地谈论它,为什么呢?胡氏的学说中,五峰最为优秀吧?所以说:本性确立了天下万物的情感,效法天下万物的运动;心则使本性和情感的德性神妙变化。又说:真诚是天命的道吗?中是本性的道吗?仁是心的道吗?又说:立志来端正根本,以敬来持守志向。志向树立在万物之上,敬意实行于事物之中,然后义理才可以精明。朱子的门下,谨守章句,践履规矩,所以他的学说与各家相比没有弊病。陆象山的学说,见于慈湖,传闻于姚江;若依照他说的,六经都可以不必著作了,文王、武王之道也就全完了。即使后来还有贤人圣人,又去师法谁呢?陆象山对“无极”的怀疑,是有道理的。他认为“无极真精”都出自老氏,而太极之上不应再有无极。不过,无极的真实含义如果不以“太极”来说明,那么二者其实是一回事。“真”就是真实,是圣人的根本。只是厌恶文字上的相似,怎么能得到道理上的真实呢?有人怀疑周敦颐、二程之间的师承关系,是因为二程自称继承孟子。其实,寻求孔子、颜回的快乐,发掘《诗经》所说风月的情趣,指出生机,探取潜藏而将要萌发的心念,这些都是所谓传心的要旨。一人说“我的学问有所承受”,一人说“听茂叔讲论道理后,慨然生出求道的志向”,他们的学术渊源已经很清楚了。孟子说:“我私下以他们为师。”又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孟子是继承孔子以后的人,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说孟子是偏统,正如不能因此非议孟子一样。先生说:“范仲淹与吴起、楚庄王一样都有僭越之处,但他的著作中有格言,后世君子可以从中取法节义,不可抛弃。邵康节、陆象山与洛学、闽学分流,然而他们所达到的境界高明,后世君子应当谨慎地加以师法,不可讥议。” 朱子以后,在宋代,魏了翁的华饰不如真德秀的真实;在元代,吴澄的偏僻不如许衡的醇正;在明代,薛瑄、蔡清谨守师传,而陈献章、王守仁另立异说。考察他们师友传承所受到的影响,似乎仍比不上真德秀、许衡。韩愈《原道》以及《周易》所说树立人的道理,都是仁义的旨趣。曾巩《梁书》序说:“中庸所说的诚与明,是使本性与道合一的旨趣。”这些都是文辞醇正的文章。《新唐书》赞语说:“李霨穷究诡诈虚伪的根源。”它的源头出自范晔《后汉书》赞语关于西域的文字,探究了宗、由的真实情况。这两人恐怕认为好事之徒把老聃、庄周的学说掠取过来,加以改换并抬高了。范蔚宗的见识卓越啊,难道还不如这些吗?这大概就是他为武子的传记所作的吧?孟子生活的时代,还没有佛教;但告子的学说很像佛教。他的学说把明白、安定自己的心看作最高目标。所以他说:语言文字不是心;把讲解文字当作明心,是向外求。精神血气不是心;把持守血气当作定心,是末端。这样一来,心还有什么呢?只是寂静不动罢了。因为寂静不动,所以排斥义;因为排斥义,所以无所作为,却把忘掉一切当作不动的根本。把义排除在外来对待心,于是只求端正而勉强助长它。然而不动的迅速变化,外在的言语、外在的血气,全都属于排斥义。孟子说知言养气,又说义与气相合。言语对于气来说尤其精微。因此,这一边的苗,生长而结实;那一边的苗,生长却枯槁。结实的有利,枯槁的有害。孟子可以说是穷究佛教根源的人了。治。
王霸者,汤、武、桓、文之称也。如云孔、老、儒、释云尔。纯王之道者,犹言粹然孔子之道。温公疑孟之辩,末矣。干则利天下而不言,坤则成王事而不居,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所谓纯粹精者,此也。王道之至也。驩虞之迹,其言矣;震矜之色,其居矣。与天地不相似,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问:侯守得失,马、班、曹、栁之説棼然,何也?曰:主侯者,欲其枝叶相持,以蕃辅王室;及其敝也,不贡不朝,相兼相一,暴其民,甚者可以累世抗于大邦,而谁因谁极,此侯之衰也。主守者,为其统于一而易于制;及其敝也,所居如馆传焉,所驭如路人焉,王室衰而瓦解,此守之末也。虽然,公天下以为心,而达君臣之义于天下,各子其民,而各守其法,则必以封建为正,以朱子之论为中,诸子之言利害之计也。朱子之论,理义之公也。封建不可复,推置勲贤而久任牧守可也。井田不可复,大乱之后则均之,承平之余则限之可也。兵农不可复,阨塞要害则设专兵,域内邦中则用民伍可也。乡賔里举不可复,精择才行,勿以文辞之科先之可也。夫非先王之道莫之御而不为也,因今以权,复古以渐也。故曰:通其变,使民不倦。民无恒产,故乱则土荒,而治则人散,此非立法之所能济也。必也牧守长子孙,而责以劳来之事,下有定主,上有定民,则涣者聚矣。《诗》云:「何有何无,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地近则知周,势便则力易,诚加则虑生,责专则权利。此古者封建井牧所以相为表里者也。后世不能行,则宜师其意而已矣。三代以兵为凶事故畜而不轻于用用而不究其武夫如是寓兵于农可也。汉、唐之调发无时,其征戍也经年,其行役也万里,生出死归,诗人伤之。是故兵农之分也,势也。此其由来,亦与封建相终始。故曰:酷哉亡秦之余弊也!乡遂州党之长,居则为之师,行则为之将。汉之守令,遗意未泯也。后世治敎分矣,文武离矣。防计狱讼之苛急,则不复思敎化之端;期防簿书之烦委,则不复讲兵戎之备。凡所谓师儒将帅云者,又卑冗不足以为兴,而暴戾徒足以为梗也。是故职分则愈惰,事离则愈隳。相扶倚者立不坚,相牵曵者行不前。犹曰所以杀其权而防其乱也。故宋世有民者无兵,有兵者无钱。然而一夫为暴,则诸权夺矣。犹授盗以箧,曰:“吾固其筦缄也。”长洲顾宁人,极博者也。谓“卑员多者,治之基;大官众者,乱之始。”诚哉,是言也。员卑,则民亲;民亲,故能周知其职。小职小故事易集。大官少,则权一;权一,故有所为。其责专,责专,故无所诿。权二,责分,大官为虚位矣。卑员不能异于氓隶,羣力屈而众事荒矣。古列邦之命于天子者,卿而已。汉之太守,自辟其属;后世则末员冗职,皆命于朝也。故大公之道流行,则涣而有丘,使人各尽其诚而致其察也。若不得人而防其私,则法虽宻而愈弊。古者安于邦域,人鲜轻赍逺游之事,故务糓米麻丝,而民自足。今也,仕宦商旅,万里纷然,金币之重,亦势也。居官者不能率之务本,而遏其分,方且与之攘夺而崇其竞,是胥上下而市也。非一朝一夕之故矣。今科举法可久乎?曰:汉、唐宋试士之法,明收而兼用之。其初务于是也,专经义,守师説,比之诗赋,可谓近之矣。其敝也,不独浮华而飞蓬也,不独浓雾而氛埃也。于是而寻本实,覩清照,翩其反而,安所得英才而敎育之哉?然则不可废也。柰何?曰:恒其道者,使不厌;通其变者,使不倦。革而当者,存乎其人而已矣。奚必废之哉!民无以耕,山泽关市之利与民共之可也;兵无以养,追胥守望之事使民兼之可也。复肉刑者,陈羣之论本出班固。为以施于穿窬滛放之奸,则恶源絶而生命全,不易之道也。
榕村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二大学士李光地撰
译所谓王道、霸道,是商汤、周武王和齐桓公、晋文公的称谓。就像说孔、老、儒、释一样。“纯王之道”,就是说纯粹是孔子的道。司马光怀疑孟子辩说的观点,是末流之论。乾卦施利于天下却不自言其功,坤卦成就王者的事业却不据为己有;二者都只是取法尧舜罢了。这就是所谓纯粹精微。是王道的最高境界。欢娱满足的形迹,已经表现在言语上;震动自矜的神色,已经表现在居功上。它们与天地不相似,所以不能由此进入尧舜之道。问:关于侯国与郡守的得失,马融、班固、曹操、柳宗元的说法纷乱不一,为什么?回答:主张封侯的人,是想让诸侯彼此枝叶相持,繁盛地辅佐王室;等到它的弊病出现,就会有不进贡、不朝见,互相兼并、统一,残暴对待百姓,严重的甚至可以连续几代抗拒大国,而互相依附、彼此穷尽,这就是侯国衰败的情形。主张郡守的人,是因为郡县统属于中央,容易控制;等到它的弊病出现,郡守所居之地像旅馆驿站,所统辖的百姓像路人一样,王室衰败而天下瓦解,这就是郡守制度的末流。即使如此,若以公天下为心,把君臣之义推行于天下,使各自爱护自己的百姓,各自守护自己的法度,那么一定应当把封建看作正道,把朱子的议论看作持平之论,而把诸家的说法看作利害权宜之计。朱子的议论,是出于公正的理义。封建制度不能恢复,可以推举功勋贤能之人,长期任用为州牧、郡守。井田制不能恢复,在大乱之后可以平均土地,在太平时代的余裕中可以限制兼并。兵农合一不能恢复,在险要关塞设置专门军队,在境内各州则可以使用民兵。乡饮酒礼、里选举不能恢复,可以精心选择才德兼备的人,不要把文章辞藻的科目放在首位。这并不是因为非先王之道就不能治理、也不实行,而是依据今天的情势权宜变通,逐步恢复古制。所以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 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所以天下混乱时土地荒芜,天下安定时人口又离散;这不是单靠立法所能救治的。一定要让州牧、郡守长期任职并传给子孙,责成他们从事招来安抚百姓的事务;下层有固定的主人,上层有固定的百姓,那么离散的人就会聚集起来。《诗经》说:“有什么、没有什么,都勤勉地去求取。”凡是百姓有丧事,就应当匍匐前往救助。土地相近,就容易周全地了解;形势便利,就容易施力;真诚加深,就会产生谋虑;责任专一,就会产生权力和利益。这就是古代封建、井田、牧守制度彼此表里相助的原因。后世不能实行,也应当学习它的精神罢了。夏、商、周三代把战争看作凶事,所以储备军队却不轻易使用;一旦使用,也不把武力施展到底,武夫大抵如此。把军队寓于农民之中,是可以的。汉、唐征调没有固定时间,士卒戍守往往经年累月,服役远行达万里,活着出发,死后才归来,诗人对此深感悲伤。因此,兵农分离是形势造成的。这种情形的由来,也与封建制度相始终。所以说:“真是残酷啊,这是灭亡的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病!” 古代乡、遂、州、党等基层长官,平时居家就担任教师,出行作战就担任将领。汉代的郡守、县令,还没有完全失去这种遗意。后世治理与教化分开了,文职与武职分离了。只顾防备计谋、诉讼的苛急,就不再考虑教化的根本;只期望防止文书簿册的繁杂堆积,就不再讲求军备。凡是所谓师儒、将帅,又低下庸劣,不足以振兴事业;或者暴戾无理,只足以造成阻碍。因此,职权分开就越来越懈怠,事务分离就越来越败坏。彼此扶持依靠的,站立不稳;互相牵制拖曳的,行走不前。还说这样做是为了削弱权力、防止祸乱。所以宋代有百姓的人没有军队,有军队的人没有钱。然而一旦有一人作乱,各种权力就都被夺走了。这就像把箱子交给盗贼,却说:“我本来已经把箱子的锁扣封好了。” 长洲人顾宁人,是极其博学的人。他说:“低级官员多,是治理的基础;高级官员多,是祸乱的开始。”这话确实正确。低级官员多,就容易亲近百姓;亲近百姓,所以能够周密了解自己的职务。小官职、小事务容易集中办理。高级官员少,权力就能集中;权力集中,所以能够有所作为。责任专一,责任专一,所以没有推诿的余地。权力分成两处,责任也分开,高级官职就成了空位。低级官员不能与普通百姓、奴仆区别开来,众人的力量便会屈服,各种事务也就荒废了。古代各国向天子负责的,只有卿而已。汉代的太守,可以自行征辟属官;后世则连末等官员和冗杂职位,也都由朝廷任命。因此,若最公正的道理流行,离散的人就会聚成丘陵,使人人都竭尽诚意而达到明察。若任用不得其人而只是防范他们谋私,那么法律即使严密,弊病反而会更严重。古代安居在自己的邦域之内,人们很少轻装远游,所以致力于种植粮食、生产麻丝,百姓自然能够自给。如今做官、经商、旅行的人纷纷远行万里,货币金帛的流通和厚重,也是形势所造成的。居官者不能率领百姓致力于根本,反而阻止他们各自谋生,还要同他们争夺、助长竞争,这就是上下都在做买卖了。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原因。如今的科举制度可以长久实行吗?回答:汉、唐、宋考试选士的方法,明代把它们集中起来而兼用。最初致力于这种制度时,专门考经义,遵守师说,与诗赋相比,可以说比较接近正道。它的弊病出现后,不只是浮华而像飞蓬,也不只是浓雾而像尘埃。要在这种情况下寻找根本真实、看见清明光照,反而纷纷转身离去,又到哪里去得到英才来教育呢?然而科举不能废除。怎么办?回答:恒久保持它的正道,使人不厌烦;通达地应对变化,使人不疲倦。改革而能恰当与否,只在于主持改革的人罢了。何必一定废除它呢!百姓没有办法耕种,就应当把山林湖泽、关卡集市的利益与百姓共同享有;军队没有办法供养,就应当让百姓兼任追捕、催征、守望等事务。主张恢复肉刑的说法,陈群的论议本来出自班固。若把肉刑施用于穿窬、淫放等奸恶之徒,就能断绝罪恶的根源而保全人的生命,这是不可改变的正道。《榕村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二。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经书笔记后天卦本应以震、坎、艮、干居东北,巽、离、兑、坤居西南为序。然干位东方始矣,而未探其大始之妙;坤居西方成矣,而未显其作成之劳。西北则雷未动也,西南则泽未充也。故文王起义,以错综之震与干易,兑与坤易,然后干居终以为始,是之谓大始;坤居中以代终,是之谓作成。天之生物,其用在雷;地之成物,其用在泽。故又代乾坤以始终也。易》准拟天地,故理穷与天地相似,故性尽。范围天地,曲成万物,通知昼夜之道,故命至。知幽明之故,尽乎隐显髙深矣。穷理之穷理也,知死生之説,则能全受而全归;穷理之尽性也,知鬼神之情状,则郊焉而假,庙焉而享;穷理之至命也,知周于万物而不过。尽性之穷理也,仁应乎万事而不流;尽性之尽性也,乐天安土,髙明与游,而博厚与居;尽性之至命也,范围天地,其理在我也;至命之穷理也,曲成万物,其性无间也;至命之尽性也,通知昼夜之道,其命不二也;至命之至命也。穷理者,精义入神以致用;尽性者,利用安身以崇徳。逮乎至命,则穷神知化,徳之盛也。故神无方,《易》无体,于至命言之。性为之主,理者其流也,命者其源也。学者縁流以泝源,故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育天徳,化人道。天地之化育也,万物之生成也,昼夜之藏显也,皆化也。无体者也,化育一心也,生成一事也,昼夜一贯也。神也,无方者也。当其显而生育,神之机,妙乎化,故谓之盛徳。当其藏而化成,化之用,归乎神,故谓之大业。非显无以见其徳之盛也,非藏无以见其业之大也。不能显者,其徳薄矣。不能藏者,其业浅矣。厯象日月星辰,与步岁月日同法。日纪岁月,纪月星纪日,辰纪辰也。虽然,民用之著者,耕获之▯,作息之期而已。是故羲和致日,景定中星,凡以求岁日也。至于置闰成岁,然后考月离,辨辰次,而有求月辰之法。阳用显,阴用微。阴功不协,则阳道失齐。雨在毕,风在箕,人物应月▯而胎产,潮水逐临位之东西。惟月为地类,而主阴政,故阙焉,则百工不厘,而庶绩亦不熙也。日之逺近为寒暑,而月有助,何也?曰:日近则杀其暑,日逺则益其寒者,月之为也。其去地近,而与人亲也。是故大块噫气,山川出云,是其所专职,以上交于天者,而二气絪緼矣。《洪范》曰:「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然则日星者,纯阳者也;水土者,纯阴者也。兼阴兼阳,以调二气,其惟月乎?悬象着明,则列曜于虚;呼噏风云,则流精于下。从父以舒光,归母而生霸。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也。朱兜、共鲧之恶不明,则舜不举矣。四罪不诛,则岳牧、九官不可得而命。此二典之叙也。周礼》升歌三终,笙入三终,闲歌三终,合乐三终。此卿大夫之乐也,虽天子犹然。独变笙入为管。尔《虞书》「击鸣球,拊琴瑟以咏」者,升歌也;下管者,犹笙入也;笙镛以闲,则闲歌也;《箫韶》九成,则合乐也。舞入在于合乐之时。问《禹贡》导山四条,无青、兖、徐、扬之山,何也?曰:自雍、梁而来,播于中原者止此也。今江、浙、闽、广之山,皆来自岭峤之外,《禹迹未经,故阙焉。山东之山,乃自辽塞絶海而来,《禹迹未经,故亦阙焉。二支中原之藩防也,不与四条同宗。古方伯之职,治乱持危,而文王克修之,故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徳。传言率叛国以事殷者,文王之志也。曰:「大统未集,由武王受命而追论之。」盖史臣之辞尔。立政之篇,反复于庶言、庶狱、庶慎,尚罔攸兼焉。末而劝王以克诘戎兵,亲陟禹迹,何也?曰:离经者失之也。兵亦庶狱之事也。言惟用有司之牧夫,以诘尔戎兵而行天下,此所以为罔兼于庶狱也。申之以克用常人,而致意于苏公者,此国风》之首,夫妇正焉。《小雅》之首,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备矣。《大雅》《颂》之首,推祖宗、本天地,此四诗之序也。道造端夫妇,而塞天地者,达乎上下性情一也。饮食之细也,琴瑟钟鼓以将之,尊罍锜釡以豫之,夫妇之道也。然而燕嘉賔乐兄弟者,此而已矣。醉鬼神歆上帝者,此而已矣。是故能尽饮食男女之道,则导亲疎之懽,通上下之志。庙焉而人鬼享,郊焉而天神至。序之世次既不可信,则但当味其辞,求其意。其懽欣交通,悯恻尽下者,必文武成康之诗也。上则伤谗邪而忧危乱,下则哀离散而叙疾苦者,必厉宣幽平之诗也。况其篇什前后,亦畧可考。夫子自谓“雅颂各得其所”,必无错谬也。小雅之终,犹有朝防之事,何也?曰:“采菽”其宣王之诗乎?然继以《角弓》,则同姓者怨矣;又继以《菀栁》,则异姓者畔矣。此亦可以论其世也。
译《经书笔记》。后天八卦本来应当以震、坎、艮、乾居于东北,以巽、离、兑、坤居于西南为次序。然而乾位于东方,开始已经出现,却还没有探究它作为万物大始的妙处;坤居于西方,完成已经出现,却还没有显明它成就万物的功劳。西北方雷还没有发动,西南方泽气还没有充盈。因此文王创立卦义,用错综之法把震与乾互换,把兑与坤互换;然后让乾居于终位而作为开始,这叫“大始”;让坤居于中位而代替终位,这叫“作成”。天生育万物,作用在雷;地成就万物,作用在泽。所以又用它们代替乾坤来表示始终。《易》仿效天地,所以穷究事理便与天地相似,因而能够尽性;它包容天地,使万物各得其宜,贯通白昼黑夜的道理,所以能够达到天命。知道幽明的缘故,就穷尽了隐显、高深的道理。穷理的穷理阶段,是精研义理、深入神妙而达到应用;知道死生的道理,就能完整地承受天性并完整地归还。穷理的尽性阶段,知道鬼神的情状,就能在郊外祭天、在宗庙祭祖。穷理的至命阶段,知晓万物而不过分。尽性的穷理阶段,仁心回应万事而不流荡;尽性的尽性阶段,乐天安土,与高明同游,与博厚同居;尽性的至命阶段,包容天地,道理就在我身上;至命的穷理阶段,曲尽地成就万物,万物的本性没有间隔;至命的尽性阶段,贯通白昼黑夜的道理,天命没有二致;这就是至命的至命阶段。穷理,是精研义理、深入神妙以求致用;尽性,是利用一切使自身安定以崇尚德性。到了至命,就能穷究神妙、知晓变化,这是德性的盛大。所以说神无固定方所,《易》没有固定形体,这些都是从至命的境界说的。性是主宰,理是它流出的支流,命是它的源头。学习的人沿着支流上溯源头,所以说要穷理、尽性而达到天命。培育天德,化成人道。天地的化育、万物的生成、昼夜的隐藏与显现,全都是变化。变化没有固定形体;化育是一颗心,生成是一件事,昼夜始终贯通一体。神是无固定方所的存在。当它显现而生育万物时,是神发动的机枢,奇妙地体现为变化,所以称为盛德;当它隐藏而使万物化成时,是变化的作用归于神,所以称为大业。没有显现,就无法看见德的盛大;没有隐藏,就无法看见功业的宏大。不能显现,德就浅薄;不能隐藏,功业就浅陋。历法观测日月星辰,与推步年、月、日使用同一方法。太阳用来纪年,月亮用来纪月,星宿用来纪日,时辰用来纪时。即便如此,百姓实际使用它,明显相关的只是耕种、收获的时节和作息的期限。因此羲和测定太阳运行,测定中星的位置,都是为了求知岁时和日期。至于设置闰月以成为一年,然后考察月亮运行,辨别星辰次序,才有推求月令、时辰的方法。阳的作用显明,阴的作用隐微。阴功不能协调,阳道就失去整齐。雨应于毕宿,风应于箕宿,人与万物随着月候而孕育生产,潮水随着月亮临近地平线的东西位置而涨落。只有月属于地类而主持阴政,所以月候有缺失,百工就不能协调,各项功业也不能兴盛。太阳远近造成寒暑,为什么还需要月亮辅助?回答:太阳近时,月亮使暑气减弱;太阳远时,月亮使寒气增加,这就是月亮的作用。因为月亮距离大地近,与人类相亲近。因此大地吐纳气息,山川蒸腾云气,这是月亮专司的职务;它向上与天交感,于是阴阳二气交织和谐。《洪范》说:“日月的运行,于是有冬有夏;月亮跟随星宿运行,于是有风有雨。”既然如此,太阳、星辰是纯阳之物,水、土是纯阴之物。兼有阴阳、调和二气的,难道只有月亮吗?月亮悬挂天象而显明光亮,于是群星排列在虚空;它呼吸风云,使精气流布于下界。月亮从父体承受而舒展光辉,归于母体而产生月魄。因此经过三五日便盈满,经过三五日便亏缺。如果不弄清朱兜、共工、鲧的罪恶,舜就不会举用贤能;如果不诛罚四罪,岳牧、九官就不能任命。这就是《尧典》《舜典》的叙述。《周礼》说,升歌三终,笙入三终,间歌三终,合乐三终。这是卿大夫所用的乐章,即使天子也如此,只是把“笙入”改为“管”。《虞书》所说“击鸣球,拊琴瑟以咏”,就是升歌;“下管”,相当于笙入;“笙镛以间”,就是间歌;《箫韶》九成,就是合乐。舞蹈在合乐时进入。问:《禹贡》所说导山的四条山脉,为什么没有青州、兖州、徐州、扬州的山?回答:从雍州、梁州而来、分布到中原的山脉,只有这些。如今江、浙、闽、广的山,都来自五岭之外,禹的足迹没有到过,所以缺载。山东的山,则从辽塞越过大海而来,禹的足迹也没有到过,所以同样缺载。这两支山脉是中原的屏障,不与四条山脉同一源流。古代方伯的职务,是治理乱世、扶持危局,文王能够很好地履行,所以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感怀他的德泽。传文说,率领叛离的国家来侍奉殷,是文王的志向。至于说“大统尚未会合,是由于武王受命后追述并完成它”,大概只是史臣的话。《立政》一篇反复谈到众多政令、众多狱讼和众多应当谨慎的事务,尚且没有什么可以兼顾的。篇末却劝告周王能够整治军队、亲自登临禹所走过的道路,这是为什么?回答:这是因为割裂经文来理解而造成的错误。军队也是众多狱讼事务中的一项。意思是只任用有关官员和牧夫,来整治你的军队并推行于天下,这正是说不能把众多狱讼事务一并包办。又以“能够任用平常人”加以申说,并把意思寄托在苏公身上,这是 《国风》列在诗经的开头,是从夫妇关系开始端正。《小雅》列在开头,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的关系都具备了。《大雅》和《颂》列在开头,推尊祖宗,追本于天地;这就是四类诗歌的次序。道从夫妇关系开始,而能充塞天地,是因为上下之间的性情本来是一致的。饮食虽是细小之事,却用琴瑟钟鼓来助兴,用尊、罍、锜、釜来预备,这就是夫妇之道。然而用宴饮使嘉宾欢悦、使兄弟快乐,也不过如此;使鬼神醉饱、使上帝享用,也不过如此。因此,能够穷尽饮食男女之道,就能引导亲疏之间的欢悦,沟通上下之间的心意。在宗庙祭祀,人与鬼神都能享用;在郊外祭祀,天神便会降临。既然《诗经》编排的时代次序不完全可信,那么只应当体味诗辞,探求它的意义。其中充满欢欣、交往融洽、怜悯下民的,一定是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的诗。上面伤感谗邪而忧虑危乱,下面哀悼离散而叙述疾苦的,一定是厉王、宣王、幽王、平王时期的诗。何况各篇的前后次序,大略也可以考察。孔子自称“雅和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一定不会有错乱。小雅的末尾还写有朝会聘问的事情,为什么?回答:“采菽”大概是宣王的诗吧?但接着是《角弓》,就是同姓亲族产生怨恨;又接着是《菀柳》,就是异姓诸侯背叛。这也可以用来考察当时的时代。
大雅章什世次最明,文王以下皆周盛时诗也,民劳以下则厉王诗,云汉以下则宣王诗,瞻卬以下则幽王,或东迁以后诗。小雅则鹿鸣以下为盛时诗,六月以下为宣王以后诗,节南山、正月以下为幽王及东迁以后诗,叙亦甚明。独楚茨诸篇之叙田功,曕彼洛矣诸篇之叙朝防,皆不类幽王以后事,且有「王在在镐」之文,则又非东迁可知。以为伤今思古,援古剀今者,殆傅防之説也。愚意周自营洛之后,分为二都,鹿鸣以下西都之诗也,楚茨以下东都之诗也。周公居洛,明农敎民,故先儒以楚茨诸篇为豳雅,别于周雅,殆犹豳风别于二南之意。而朝防、东都及东都卿大夫士之作,因以附之,亦犹居东诸篇之附于豳风也。楚茨以下盛时诗也,青蝇以下厉王诗也,采菽以下宣王诗也,白华以下幽王以后诗也。颂既杂陈周列庙之诗,至于成康矣。而乃以成王所作之诗系其后,者免防朝庙之诗,非正祭也。「闵予访落」朝庙之诗也。「敬之」「小毖」祭毕自警之诗,以类而附者也。周礼》有《豳雅》《豳颂》之文,则必有其章什矣。故《雅》自《楚茨》以下,当为《豳雅》;《颂》自《载芟》以下,当为《豳颂》。《勺》《桓》《赉》《般》之附于《豳颂》,亦犹《瞻彼洛矣》诸篇之附于《豳雅》也。《勺》《桓》《赉》《般》,其东都文武庙之乐歌与?诗亡」之説何如?曰:殆谓正风、正雅亡也。周之盛也,天子举廵狩之典,陈诗观风,于是庆让行焉。诸侯修述职之礼,朝防雅歌,于是劝戒继焉。夫是以王道行,而功罪劝惩明也。及周之东,天子不廵狩,则太师无采也,故谓之风亡。其有风者,列国讴謡相为传播者耳。诸侯不述职,则朝防无闻也,故谓之雅亡。其有雅者,贤人君子思古念乱者耳。夫是以王道不行,功罪劝惩不明,诸侯僭,大夫叛,子弑其父,臣弑其君,其所由来者渐矣。是故《春秋》之褒贬,所以申王事之劝惩也。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备四时,无事必存孟月,本天道正人事也。或问:“桓之四年、七年秋冬不备,何也?”曰:“王侯助恶,而天道无刑也。”定之十四年冬不备,何也?曰:“身之去鲁,而伤王道之不成也。”昭十四年冬有月无时,庄二十二年夏有月,非孟何也?取孟子之岁,如齐纳币之年也。冬者,夫妇之别;夘者,防姻之月。天地别而后万物生,男女别而后品类明。故在《易》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周礼》以夏之仲春防男女,则周夏孟也。故在《诗》曰:“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昭之取同姓为无别,庄之丧防为失时。获麟之岁不复备三时,何也?曰:“《春秋》始于春,终于春也。”五音皆谬,喉不爽焉;百行皆亏,孝不亡焉;四序大乱,元气必行焉。文成麟至,其以拨乱反正,王道将兴乎?石鶂之微也,犹日大瑞,表时示志也。春秋之于周也,尊之,而所以奉天也;严于鲁也,亲之,而所以内治也。至于列邦也,正其班列,详其交接,而责以礼义;于吴楚也,谨其凭陵,畧其荒忽,而通其赴告。鲁与列邦异辞,内外也。周鲁异辞,尊卑也。为尊亲者讳,臣子之体也。以隐为直,大公之义也。鲁讳败,不讳战,败之辱大于战也。周讳战,不讳败,战之辱大于败也。败有所不讳,旋而胜也,干时之师是也。失有所不讳,旋而得也,取讙及阐是也。言其所可言者,情理之至也。孔子録霸者之功而书法谨严,何也?曰:王室微而有彊辅,可不谓功乎?虽然,小畜之道,月望而凶,虽以伊周处之,不敢不惧也。桓、文未能尽一匡之道,而有骄溢之心,严之也者,一时功罪之权也;谨之也者,万世治乱之戒也。传者于桓霸之初,防盟搂伐,称人云者,率曰美其草次邂逅,将卑师寡,以为桓志也。夫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天下之大事也。人之也者,抑之也,非进之也。其后焉,又非不得已而进之也。録而章之也。义既明,则存其实,盖一经之通例也。民无二王,故春秋僭王号则夷之。呉初封伯爵也,其亦从楚、徐、越而子之。此也,凡国见灭而君执,则名辱之也。凡见国灭而君奔,则不名哀之也。其或执而不名,甚灭者之罪也。晋于虞公,楚于防子,是也。其或奔而名,则恶之也。徐子章羽,是也。徐在西周,首干大号者也。春秋无贬诸侯爵之事,呉楚徐越自放于夷也。四夷虽大,必曰子,非孔子贬之也。滕薛杞之爵,时王贬之也。或谓时王能贬诸侯,春秋不作矣。曰否,周徳虽衰,典物犹在,故沃武公曰:“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邾小邾之为子也,王爵之也。陵夷又三百年,三晋之侯尚请命焉,况东迁之初哉?夫惟贬黜不能施于强大,而弱小是厉,匪风下泉之思,有自来矣。此所以为东周之王与?
译《大雅》各章各什的时代次序最清楚。文王以下都是周朝盛世的诗;《民劳》以下是厉王时期的诗;《云汉》以下是宣王时期的诗;《瞻卬》以下是幽王以及东迁以后的诗。《小雅》则《鹿鸣》以下是盛世的诗,《六月》以下是宣王以后时期的诗,《节南山》《正月》以下是幽王及东迁以后的诗,次序也很清楚。唯独《楚茨》等篇叙述田猎、农事功绩,《瞻彼洛矣》等篇叙述朝会聘问,都不像幽王以后的事情;而且有“王在在镐”的文字,则可知又不是东迁以后。认为这是借伤感当今而思念古代、援引古代来讥刺当今,大概是傅会附会的说法。我的意见是,周朝自营建洛邑以后,分为两都;《鹿鸣》以下是西都的诗,《楚茨》以下是东都的诗。周公居住在洛邑,明白农事并教导百姓,所以先儒把《楚茨》等篇看作豳雅,与周雅区别开来,大概仍像豳风区别于二南一样。朝会聘问、东都以及东都卿大夫士所作的诗,因而附在这里,也像居东诸篇附在豳风之下一样。《楚茨》以下是盛世的诗,《青蝇》以下是厉王时期的诗,《采菽》以下是宣王时期的诗,《白华》以下是幽王以后时期的诗。《颂》既然杂列周朝各代列于宗庙的诗,编到成王、康王时期为止,却又把成王所作的诗系在其后;这些是免于朝会、宗庙祭祀的诗,并不是正式祭祀之诗。“闵予小子”“访落”是朝会、宗庙之诗;“敬之”“小毖”是祭祀结束后自我警戒的诗,只是因为类别相近而附列在这里。《周礼》中有《豳雅》《豳颂》的文字,那么必定有相应的篇章。因此,《雅》从《楚茨》以下,应当是《豳雅》;《颂》从《载芟》以下,应当是《豳颂》。《勺》《桓》《赉》《般》附在《豳颂》之后,也如同《瞻彼洛矣》等篇附在《豳雅》之后一样。《勺》《桓》《赉》《般》,难道是东都文王、武王宗庙的乐歌吗?“诗亡”的说法怎么样?回答:大概是说正风、正雅已经亡失。周朝兴盛时,天子举行巡狩的典礼,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于是庆赏、责让之政就得以施行。诸侯修行述职的礼仪,在朝会中奏雅乐歌诗,于是劝勉、戒诫相继施行。因此王道得以推行,功劳与罪过的劝善惩恶也很分明。到了周朝东迁以后,天子不再巡狩,太师也就没有采诗之事,所以说风亡。那仍然称作风的,只是各国歌谣彼此传播罢了。诸侯不再述职,朝会中也听不到雅乐,所以说雅亡。那仍然称作雅的,只是贤人君子思念古代、感叹乱世的诗罢了。因此王道不能推行,功罪的劝惩不明,诸侯僭越,大夫叛乱,儿子弑父,臣下弑君;这些祸乱的由来,都是逐渐积累的。所以《春秋》的褒贬,是用来申明王政中的劝善惩恶的。因此说:“诗亡,然后《春秋》才兴起。” 《春秋》完备地记载四时,即使没有事情,也一定记下每季第一个月,这是取法天道、端正人事。有的问:“桓公四年、七年的秋冬没有完整记载,为什么?”回答:“王侯助长恶行,所以天道没有降下刑罚。”定公十四年冬季没有完整记载,为什么?回答:“孔子自身离开鲁国,是为王道不能实现而悲伤。”昭公十四年冬季只有月份而没有季节,庄公二十二年夏季有月份而非第一月,为什么?这是取用孟子所说的年份,如齐国送纳聘币的那一年。冬季象征夫妇分别,卯月是嫁娶的月份。天地先分辨,然后万物产生;男女先分别,然后品类清楚。因此《易》说:“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周礼》在夏历仲春使男女相会,那么周历的仲春就是夏历的孟春。所以《诗经》说:“士人若要迎娶妻子,要赶在冰尚未融化以前。”昭公娶同姓,是没有分别;庄公丧会,是失去时令。获麟那一年不再完整记载后三季,为什么?回答:“《春秋》开始于春,也终于春。”五音全都错乱,喉咙却没有不适;百种品行全都亏缺,孝道却没有灭亡;四时次序大乱,元气必定会运行。孔子文章完成而麒麟到来,难道是要拨乱反正,王道将要兴起了吗?石鶂这样微小的事,尚且记作大祥瑞,是为了表明时势、显示志意。《春秋》对周王室尊崇它,这是为了奉行天道;对鲁国严格要求它,又亲近它,这是为了治理内部。至于各诸侯国,就端正它们的等级次序,详细记载它们的交往,并用礼义责求它们;对于吴、楚,则谨慎记载它们的侵凌,略去它们的荒远疏忽,同时通报它们的告急文书。鲁国与各诸侯国使用不同的措辞,是为了区别内外。周王室与鲁国使用不同的措辞,是为了区别尊卑。替尊者、亲者避讳,是臣子应有的体制;把事实直书不讳,是大公的道义。鲁国讳言战败,却不讳言交战,因为战败的耻辱大于交战;周王室讳言交战,却不讳言战败,因为交战的耻辱大于战败。战败有时不避讳,是因为随即取得胜利,如干时之战;失地有时不避讳,是因为随即收回,如夺取讙地和阐地。把可以说的事情说出来,是情理的极致。孔子记录霸主的功劳,却在书法上谨慎严密,为什么?回答:王室衰微而有强大的辅佐者,难道不能称为功劳吗?即便如此,小畜卦的道理是月满则凶,即使让伊尹、周公处在这种位置,也不敢不警惧。齐桓公、晋文公还没有完全做到匡正天下,却已经有骄傲自满之心,所以对他们严加书法,这是权衡一时功罪;对他们谨慎记载,这是给万世治乱的警戒。传注者谈到齐桓公称霸初期,在防地会盟、进攻鲁国等事中称“人”,通常都说这是赞美他仓促相遇、军队将领地位低而兵力少,以为这符合齐桓公的志向。礼乐、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是天下的大事。称“人”,是压抑、贬抑他,并不是抬举他。后来又并非因为不得已才进称,而是要记录下来并彰明其事。道理既已明白,就保存事实,这大概是一部经书的通例。天下不能有两个王,所以《春秋》中诸侯僭称王号,就把他们当作夷狄。吴国起初是伯爵,它大概也像楚、徐、越一样被称为子爵。凡是国家被灭而国君被俘,就写出国君的名字来羞辱他;凡是国家被灭而国君逃亡,就不写名字以表示哀怜。有时国君被俘却不写名字,是把灭亡他的国家罪责写得更重。晋国对虞公、楚国对防子,就是这样。有时国君逃亡却写出名字,是厌恶他。徐子章羽就是这样。徐国在西周时期,是最早触犯王号的国家。《春秋》没有贬低诸侯爵位的事情,是吴、楚、徐、越自行把自己放在夷狄的位置。四夷即使强大,也一定称为子,并不是孔子贬低它们。滕、薛、杞的爵位降低,是当时周王所贬。有人说,当时的周王既然能够贬黜诸侯,《春秋》就没有必要写作了。回答:不是这样。周王室的德行虽然衰落,典章名物仍然存在,所以沃武公说:“还不如穿着你的衣服,安稳而吉祥啊。”邾、小邾称为子,是周王所赐的爵位。周王室衰微又经过三百年,三晋的侯爵尚且还请求周王颁命,何况东迁之初呢?只是贬黜之权不能施加于强大者,却用来严厉对待弱小者,所以《匪风》《下泉》中思念周王室的情怀,是有来由的。这正是东周仍称为王朝的原因吗?
乐舞不传久矣,惟武之六成,孔子着其目焉。总干山立,北出之事也;俟天休命也。发扬蹈厉,灭商之事也;防朝清明也。武乱皆坐,分左右之事也;偃武修文也。夹振驷伐,囘而南之事也;四征不庭也。分夹而进,疆南国之事也;夙返于周也。久立于缀,崇天子之事也;垂拱而治也。其言之有先后,何也?曰:子之问贾也,备戒已久,则所谓武王之事也;扬厉已蚤,则所谓太公之志也;致右宪左,则所谓周召之治也。贾之答,或然或否,是故因其疑,立缀之迟久也。先明三答之然否,备六成以告之,然后推其所以迟久者,知周之所以王也。致右宪左,招召公之班法,周公之列也。贾疑其非武坐也者,盖以四方初定,未可以安居。注疏説者失之。天地之性,人为贵。又曰:人者,天地之徳。又曰:人者,天地之心。皆夫子之言也。天心至灵,天性至诚,天徳至精。惟人也,全受所付。非仲淹元气、元形、元识。尧夫形气交而神主乎其中之谓也。呜呼!人可以丧天心、灭天性而悖天徳乎?或问:“国家不患贫寡之义?”曰:“均,未必不寡也。然不均,则有贫者矣。害甚于寡,故不患寡而患不均也。安,未必不贫也。然不安,则倾覆将至,祸大于贫,故不患贫而患不安也。均则和,和则相通相济,犹可以无寡,况贫乎?故至于和而安,则立于不倾之域,而寡贫虽有之,不足道。”问五美四恶之政曰:「小惠私恩,能无费乎?严法苛条,能无怨乎?」斯二者政也,而皆根于心。仁心之未笃,则责报干名,贪其费之端乎?敬事敬身之未至,则倚势作威,骄猛其怨之始乎?是故充其骄猛之心,虐也,暴也,贼也,虽欲无怨,不可得也。充其贪之心,出则吝利,内则吝名也,虽欲无费,不可得也。君子之政,美利天下而不知,鼓舞万物而不倦,此无他,其心纯,其道粹,谋利计功,几微不以杂于中,故与驩虞力服者,豪发不相肖似也。气未养则能害于心,故持其志,无暴其气,本末交相养之道也。气既养则心即气,气即心,合徳而动,而无复持暴之可言。告子以无言性矣,而又曰:“生之谓性”,曰:“食色,性以桮棬言仁义矣,而又曰:“仁内也”,此其渐近之论,可与言之机也。惜乎不知仁义,则不知生性之何有;不知义,则亦不知仁内之何根。故其学徒始则谓长虚也,后且谓敬伪也,敬心亡矣,爱能独存乎?其言性之非性也,决也。君子所性,恻隐也,恭敬,羞恶,是非也,合仁义而内之者也。以视告子所谓生者,人与犬牛其生同,其体之备具则不同;所谓食色者,食色同,尝味别,色则不同。于是知心所同然者,超然与禽兽异也。夫性善者也,而或亡之者,心也;心亦善者也,而或害之者,体也。故心有人有道,而体有小有大,辨之不可不审也已。物相形,则爵有天有人,而贵有良有贱。夫岂以是役吾体而乱吾心哉?异学之于吾道,如水火之不相入也,如五谷荑稗之不同区也。虽然,其气之盛而▯之成,则非寡蓄薄植之所能胜也。故欲学者,以彀率为期,以规矩为志。天夀不贰者,知天意;修身以俟者,顺天心。莫非命也?则虽桎梏死,亦命也。天讨有罪,何以谓非正命?曰:命无不善,桎梏者,因有罪而加焉,而非天意也。故曰非正命。若尽其道而死者,则吉凶祸福皆有天意存焉,虽申生、伯竒,不得谓非正命也。岩墙犹谨之,况桎梏乎?岩墙者,灾也;桎梏者,罚也。天罚必畏,天灾亦必避也。子之于父母也,不敢违其心,而亦不敢忤其色者,此也。西铭》合《孝经》《孟子》以成文,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先于孝,为其能推父母以及天地,尽其性而至于命也。是故事父孝则事天明矣,事母孝则事地察矣,敬爱其亲则不敢恶慢于人矣,体性之所自,胞与之所同,其本如是也。穷神知化则知天矣,无忝匪懈所以事天也,服劳以归全,勇从而俟命,宠为下则大患贵矣,生闻道则死宁安矣,所以立命也。读书笔録盈天地之闲者,气也。气之凝聚成质者,谓之形;气之着见流精者,谓之象。其节度分限,谓之数;其灵机妙用,谓之神。而其自然而然不可易者,则谓之理。象,形也;气,数也;神,理也。一物而已矣。象形可观,而察气数可推而知,神理可穷而至。形、气、神、理,一物而四名焉。以形视气,则形粗而气精;以气视神,则气粗而神精;以神视理,虽无精粗之可言,然理其至矣。是何也?形有死生,而气不可以死生言也;气有动静,而神不可以动静言也;神有灵机妙用,而理不可以灵机妙用言也。形气则身也,神则心也,理则性也。人之身则天地之形气,人之心则天地之神,人之性则天地之理。故养气践形,身之固有也;穷神知化,心之能事也;穷理至命,性之极功也。
译乐舞失传已经很久了,只有《武》乐舞的六个乐成,孔子还著录了它们的名目。总执盾牌、像山一样站立,是武王从北方出兵的事情;等待上天降下休美的命令。发扬蹈厉,是消灭商朝的事情;进谒朝见,天下清明。武舞中众人都坐下,是分列左右的事情;偃息武备、修治文教。两旁振铎,四次击刺,是回转向南进军的事情;四方征伐不来朝见者。分成两队夹进,是疆理南方诸国的事情;很早返回周都。长久站立在队列中,是尊崇天子的事情;垂衣拱手而治。乐辞为什么有先后次序?回答:你问的是贾公彦所说的解释。准备戒备已经很久,才是所谓武王的事情;扬威奋厉已经很早,才是所谓太公的志向;使右方队伍前进、左方队伍整齐排列,才是所谓周公、召公的治理。贾公彦的回答有的正确、有的不正确,所以根据他的疑问来确定列队站立时间的长短。先说明三种回答的是非,再列举六个乐成告诉他,然后推究为什么有迟有久,就能知道周朝所以称王的原因。“使右方队伍前进、整治左方队伍”,是召公所制定的班列法,是周公所排列的队列。贾公彦怀疑这不是武王坐下的动作,大概是因为四方刚刚平定,还不可以安居。注疏家的说法错了。天地所赋予万物的本性,以人为最尊贵。又说,人是天地的德。又说,人是天地的心。这些都是孔子的话。天心极其灵妙,天性极其真实,天德极其精微。只有人能够完整承受天地所赋予的一切。这不是范仲淹所说的元气、元形、元识,也不是邵雍所说形气交会而神主宰其中。唉!人难道可以丧失天心、灭绝天性而违背天德吗?有人问:“国家不忧虑贫穷和人口少,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回答:“均平并不一定不会人口少;但不均平,就会有贫穷的人,其危害比人口少更大,所以不忧虑人口少而忧虑不均平。安定并不一定不会贫穷;但不安定,倾覆就将到来,祸患比贫穷更大,所以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不安定。均平就能和谐,和谐就能彼此沟通、互相救济,还可以达到不至于人口少,何况贫穷呢?所以达到和谐而安定的境地,就站在不会倾覆的领域;即使有些人口少、贫穷,也不值得谈论。” 问五美四恶的政治,说:“施行小恩惠、私恩,能够不耗费吗?施行严酷法律、苛细条文,能够没有怨恨吗?”这两件事都是政治,但都根源于内心。仁心不深厚,就会要求回报、求取名声,岂不是贪欲成为耗费的开端吗?敬畏职事、敬重自身没有达到极致,就会倚仗权势作威作福,骄横凶猛岂不是产生怨恨的开始吗?因此,扩张骄横凶暴之心,就是虐待、暴行、残害;即使想没有怨恨,也不可能。扩张贪欲之心,对外就吝惜利益,对内就吝惜名声;即使想没有耗费,也不可能。君子的政治,使天下获得美好利益而自己不知道,鼓舞万物而不知疲倦,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的心纯正、他的道醇厚,谋利计功的念头丝毫不混杂在内,所以与靠欢娱、强力使人服从的做法,完全不像。气还没有得到涵养,就可能伤害心,所以要持守自己的志向,不要暴躁地损害自己的气,这是从本末两方面相互涵养的方法。气已经得到涵养,心就是气,气就是心,合乎德性而行动,就不再有持守和暴躁可说了。告子把性说成无言之物,却又说“生叫作性”;说“食欲和色欲是性”。他用杯棬来说明仁义,却又说“仁在内”,这些是逐渐接近道理的说法,可以与他谈论道理的契机。可惜他不知道仁义,也就不知道所谓生性究竟有什么;不知道义,也就不知道仁在内以什么为根基。因此他的门徒起初说性是长久虚空的东西,后来又说敬是虚伪,敬心既然灭亡,爱能够独自存在吗?他所说的性并非真正的性,这是确定无疑的。君子所具有的本性,是恻隐、恭敬、羞恶、是非之心,是把仁义合在一起而内在具备的。与告子所谓“生”相比,人与犬牛同样有生命,但形体所具备的东西不同;所谓“食色”,饮食欲望相同,但所尝味道不同,男女之色也不同。由此便知道,人的心所共同具有的东西,超然不同于禽兽。性本来是善的,但有时使它丧失的是心;心也本来是善的,但有时损害它的是形体。因此心有人的一面和合乎道的一面,形体有小体和大体,不能不仔细辨别。事物互相比较,就有天爵和人爵,也有尊贵和卑贱。难道能因为这些差别就役使自己的形体、扰乱自己的心吗?异端学说与我们的道,就像水火不能相容,也像五谷与荑稗不能同在一块田地。即使如此,气的充盛以及气候条件的成熟,也不是蓄积少、栽培浅薄所能承担的。因此想要学习的人,应当以拉满弓的标准为期限,以规矩为志向。天年长短不由自己改变,是因为知道天意;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是顺从天心。难道没有一件事不是命吗?那么即使戴着桎梏而死,也是命。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为什么说不是正命?回答:命没有不善的;戴桎梏,是因为有罪而施加刑罚,并不是天意本身,所以说不是正命。如果竭尽自己的道义而死,那么吉凶祸福都包含着天意;即使申生、伯奇,也不能说不是正命。对将要倒塌的墙尚且要谨慎避开,何况桎梏呢?倾危的墙是灾祸,桎梏是刑罚。上天的惩罚一定要畏惧,上天的灾祸也一定要躲避。子女对于父母,不敢违背父母的心意,也不敢触犯父母的脸色,就是这个道理。《西铭》融合《孝经》《孟子》而写成。天地的本性以人为贵,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优先的,因为孝能够由父母推及天地,尽其本性而达到天命。因此侍奉父亲而孝,就明白了侍奉天;侍奉母亲而孝,就明白了侍奉地;敬爱自己的亲人,就不敢厌恶、怠慢他人。体察本性的根源、与万物同胞的道理,其根本就是这样。穷究神妙、知晓变化,就是知天;没有辱没、没有懈怠,是用来侍奉天的;服劳尽力以求保全天性,勇敢顺从以等待天命;把宠荣看作身外之物,就能看轻最大的忧患;生前听闻道理,死后就能安宁,这些就是确立天命的方法。《读书笔录》。充满天地之间的,是气。气凝聚成质,叫作形;气显著流动而呈现精华,叫作象。它的节度、分限,叫作数;它的灵妙机括和作用,叫作神。而它自然而然、不可改变的状态,就叫作理。象就是形,气就是数,神就是理,只是同一个事物罢了。象和形可以观察,气和数可以推究而知,神和理可以穷究而达到。形、气、神、理,是同一事物的四个名称。以形来观察气,形粗而气精;以气来观察神,气粗而神精;以神来观察理,虽然不能说有粗精之别,但理已经达到最高境界。这是为什么?形有生死,而气不能用生死来说明;气有动静,而神不能用动静来说明;神有灵妙机括和作用,而理不能用灵妙机括和作用来说明。形气就是人的身体,神就是人的心,理就是人的本性。人的身体就是天地的形气,人的心就是天地的神,人的本性就是天地的理。因此,养气、践履形体的本分,是身体固有的事情;穷究神妙、知晓变化,是心所能做的极致;穷究道理、达到天命,是本性修养的最高功夫。
气之精英,谓之神;神之聚防,谓之心;心之发用,谓之精;情之营度,谓之意;意之趋向,谓之志。情、意、志,皆心之动也。性则涵于静,着于动,而所受于天之理也。凡情之中节,意之诚,志之正者,皆性也。其或不然,则气拘物蔽,而迁焉者也。天地之气,有光耀者,有幽暗者,有精纯者,有夹杂者。万物殽命于其间,宜其昬明美恶不能齐矣。人心之神一也,神有昬明,生于气之清浊;其美恶,生于气之邪正。昬明者,智愚之分也;美恶者,贤不肖之等也。清与美二者,或得一而不相兼,或兼之矣。而气之强弱又异,得气之弱者,虽清且美,其所至又或限之。此三者,其智、仁、勇之谓乎?程子曰:「不仁者无所知觉,然以知觉为仁则不可。」朱子曰:「知觉乃智之事。」愚谓:「知觉固不可以言仁,亦不可以言智。盖知觉者,心耳。仁义礼智,乃心中之理。其知觉之动于恻隐者,仁也;动于羞恶者,义也;动于辞逊者,礼也;动于是非者,智也。」人心惟危,人欲也。人欲者,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是皆不能无者,非恶也。徇而流焉,则恶矣。故曰危。所以谓之人者,以其生于耳目口鼻,是形气之私也。然而恭从明聪,亦不外于耳目口鼻,而不谓之人,何也?曰:夫恭从明聪者,岂有资于物而以为耳目口鼻之利哉?无所为而为者,天也。或问性善之验,曰:「子见夫残贼顽暴之人乎?萌甲折,流澌絶矣。苟非其身之事,则是非好恶未尝不与人同,此性善之验也。」前于此者,形躯牿之耳。或曰:「欧阳子曰:『圣人敎人性,非所先。』孟子、程朱之辨性也,已详。曰:『圣人舎性,乌乎敎?』中庸言『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敎』,则是本性为敎也。圣人舎性,乌乎敎?必也异端乎?谓性命与日用为二物,于是乎有离敎之性,离性之敎矣。圣人则兼尽万物,至与天地参焉,而非意之也。性也,明性善者王佐也。荀卿以下,其霸臣之材与?」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易》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孔子曰:「慎思。」子夏曰:「近思。」合此数者,则于「思」之义尽矣。思者,入学之门,穷理之资也。然而归于身心切近之为贵。若放意于髙逺,而驰神于▯冥,务外以役其心,玩物而丧其志,此所谓出位之思也。欲以作圣,岂不逺而博学审问,谨思明辨,皆致知之事;惩忿窒欲,迁善改过,皆力行之事。敬也者,无往而不在者也;志也者,无时而不存者也。立志者,植其根也;主敬者,培壅之谓也。致知力行者,谨察焉以去其螟螣稂莠之害也。立志,本矣;主敬,其要焉。致良知之説,谓诚意谨独,即所以致其知也。愚以为不然。人之禀有髙下,其习有浅深,虽是非之心,人固有之,其应念而随觉者,几希。即其微有觉焉,而未有亲切之见,逺大之识,亦终无以发其惭忸之心,而决其勇往之力。故必穷理致思,讲明开悟,然后俛焉日有孶孶,而不能自已也。盖程朱所谓穷理云者,非逐事物而忘身心之理也。心即理之心理即心之理,合一之道也。又非今日知之,明日行之之谓也。知愈真而行愈力,行愈笃而知愈至,并进之功也。亦何其择焉不精,而遽翩然反之。或曰:“草木瓦石亦有良知乎?”阳明子曰:“人之良知,即草木瓦石之良知也。”盖天地万物与人本乎一体也。愚以为阳明之言似矣,而未畅其説。夫草木瓦石亦自有良知耳,不资于人也。然气不清,神不灵,则良知亦为之蔽塞。要其不容泯灭者,未尝无也。是以至诚至于贯金石,中孚可以格豚鱼。良知之一体而感通者如此。道家之要曰精,曰气,曰神。释氏之要曰戒,曰定,曰慧。二氏之旨有相同者,盖所谓养精即戒也,所谓养气即定也,所谓养神即慧也。其所以不同者,道家虽言神,而所重者气,假神以练气,养性以延命者也。释氏虽言气,而所贵者神,离形而存,神明心而见性者也。道家言性,吾所谓神;道家言命,吾所谓气;释氏言心,吾所谓意;释氏言性,吾所谓心。二氏所谓心性命者如此。儒者之敎,正其心,未尝不知有心也;诚其意,未尝不知有意也;养其气,未尝不知有气也。然其所以一而贯之者,理也。理即性,性即命。吾儒所谓心性命者如此。幽明之道,有诸?曰:“吾尝观幽明于昼夜矣。吾尝观昼夜于形影矣。夜者,昼之影也;幽者,明之影也。有形则有影,有昼则有夜,有明则有幽。或曰:‘有不经思为而梦见之者,谓之昼之影,其可乎?’曰:‘梦有习焉,有縁焉,有几焉。习者,未忘者也;縁者,相因者也;几者,将动者也。皆所谓影也。’观于此,而知鬼神之情状矣。”
译气的精华,叫作神;神的聚集会合,叫作心;心的发动作用,叫作精;感情的谋划思量,叫作意;意念的趋向,叫作志。情、意、志,都是心的活动。性则包含在静中,显现在动中,是从天所承受的理。凡是情感合乎节度、意念真诚、志向端正的,都是性;如果不是这样,就是被气所拘、被外物所蒙蔽而发生迁移。天地之气,有光明耀眼的,有幽暗昏冥的,有精纯的,有夹杂的。万物在其中承受天命,人的昏明、美恶不能相同,是理所当然。人心的神本来是一个,但神有昏明,是由气的清浊产生;神有美恶,是由气的邪正产生。昏明,是智慧与愚昧的区别;美恶,是贤能与不肖的等级。清和美这两种资质,有时只得到其中之一而不能兼具,有时能够兼具。而且气还有强弱不同,得到弱气的人,即使清明而美好,所能达到的境界又常常受到限制。这三种差别,说的就是智、仁、勇吗?程子说:“不仁的人没有知觉,但不能把知觉本身当作仁。”朱子说:“知觉是智所负责的事情。”我认为:“知觉固然不能用来说明仁,也不能用来说明智。因为知觉只是心;仁义礼智,才是心中的理。知觉发动于恻隐,就是仁;发动于羞恶,就是义;发动于辞让谦逊,就是礼;发动于是非判断,就是智。” “人心惟危”,说的是人欲。人欲就是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欲望,这些欲望都不能没有,并不是恶。顺着欲望而放纵流荡,就成为恶,所以说危险。之所以称作“人”,是因为它产生于耳目口鼻,是形气的私欲。然而恭敬、顺从、明察、聪敏,也不超出耳目口鼻,为什么不称作人欲呢?回答:恭敬、顺从、明察、聪敏,难道是凭借外物而成为耳目口鼻的利益吗?无所为而自然而然地做,这就是天性。有人问性善的证据,回答:“你见过那些残暴、凶恶、顽固、蛮横的人吗?他们本性中萌发的善端被折断,流动的善意也断绝了。如果事情不涉及他自身,那么他在是非好恶上未尝不同于众人,这就是性善的证据。”在此以前,只是形体拘束了它。有人说:“欧阳修说:‘圣人教人,性不是首先要讲的。’孟子、程子、朱子辨析人性,已经很详细了。”回答:“圣人舍弃本性,还教导什么呢?”《中庸》说“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修治道叫作教”,这就是以本性为教。圣人舍弃本性,还教导什么呢?难道必然是异端吗?把性命和日常生活看成两件事,于是就有脱离教化的性,也有脱离本性的教。圣人则兼尽万物之理,最终与天地并立,却不是出于私意。性是如此,能够明白性善的人,是辅佐帝王的人才。荀卿以下的人,难道只是霸主之臣的材料吗?《洪范》说:“思考就会通达明睿,明睿就能成为圣人。”《易》说:“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孔子说:“慎重思考。”子夏说:“就近思考。”把这些说法合起来,“思”的意义就完整了。思考是进入学习的门径,也是穷究道理的凭借。然而归根到底,以切近自身和心性为贵。若放纵意念于高远之处,驰骋精神于渺茫幽冥之境,务求外在事物而役使自己的心,玩弄外物而丧失自己的志向,这就是所谓超出本位的思考。想靠这样成圣,岂不是距离圣道很远吗?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都是致知的事情;克制愤怒、抑制欲望,迁向善良、改正过错,都是力行的事情。敬,是无论到哪里都不能离开的;志,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丧失的。立志,是培植根本;主敬,是培土加固。致知力行,是谨慎察看,以除去螟虫、螣虫、稂草、莠草的危害。立志是根本,主敬是关键。“致良知”的学说认为,诚意、慎独,就是用来达到良知。我认为不是这样。人的禀赋有高下,习染有深浅;即使是非之心人人都有,能够随念头出现而立即觉察的,几乎没有。即使稍微有所觉察,如果还没有亲切的体会、远大的见识,也终究无法激发惭愧羞耻之心,决定勇往直前的力量。所以必须穷究道理、致力思考,讲明道理、获得觉悟,然后才能每天俯身努力,孜孜不倦而不能自止。程子、朱子所谓穷理,并不是追逐外物而忘掉身心之理。心就是理的心,理就是心的理,这是心与理合一的道理。也不是今天知道、明天实行的意思,而是知道越真实,实行越有力;实行越笃实,知道越深进,这是并进的功夫。为什么竟然选择得不精当,突然翩然反转呢?有人问:“草木瓦石也有良知吗?”阳明子说:“人的良知,也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这是因为天地万物和人本来就是一体的。我认为阳明的话似乎是对的,但还没有把道理说透。草木瓦石本来也各自有良知,并不凭借人的良知才有。然而,气不清纯,神不灵明,良知就会因此被遮蔽阻塞。但总的说来,它们不可能完全泯灭,未尝没有良知存在。因此,至诚能够贯通金石,中孚之诚信可以感通豚鱼。良知本为一体而能够彼此感通,正是如此。道家的要旨在于精、气、神;佛家的要旨在于戒、定、慧。这两家的宗旨有相同之处:所谓养精就是持戒,所谓养气就是入定,所谓养神就是修慧。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道家虽然谈神,但所看重的是气,是借助神来锻炼气,通过养性来延长生命;佛家虽然谈气,但所珍视的是神,主张脱离形体而使神长存,以神明之心来显现本性。道家所说的性,就是我所说的神;道家所说的命,就是我所说的气;佛家所说的心,就是我所说的意;佛家所说的性,就是我所说的心。两家所说的心、性、命,就是这样。儒家的教诲是端正其心,并非不知道有心;使意念真诚,并非不知道有意;涵养其气,并非不知道有气。然而,能够把这些贯通为一的,是理。理就是性,性就是命。我们儒家所说的心、性、命,就是这样。幽明的道理存在吗?回答说:“我曾从昼夜观察幽明,也曾从形影观察昼夜。夜,是白昼的影子;幽,是明的影子。有形就有影,有昼就有夜,有明就有幽。有人问:‘有些梦并不是经过思考和作为而梦见的,把它说成白昼的影子,可以吗?’回答说:‘梦有因习惯而成的,有因缘而成的,有由事物将要发动的征兆而成的。所谓习,是尚未忘却的事;所谓缘,是彼此相因的事;所谓几,是将要发动的征兆。这些都可以说是影子。由此观察,就能知道鬼神的情状了。’
造化之初,水火而已。土者,水之浊气;石者,火之浊气。是以水生于土,而火潜于石也。水滋土而木生焉,火铄石而金生焉。木金者,燥湿之余气也。余斯滞,滞斯窒。惟其化之无穷,犹足以见生生之妙。故曰:木生火,金生水。若夫水火之精气,则岂因木金而有哉【浊气,谓水火之渣滓;煨烬,余气谓土之浮华精实】水木土,阳也,生气也,故万物遇之则生;火金,阴也,杀气也,故万物遇之则死。然水土之性缓,则反为柔;金火之性猛,则反为刚矣。水气生为云,降为雨,凝为雪;土气生为雾,降为露,凝为霜;火气徐为风,疾为电,激为雷。此三者,精气也。故上交于天,变化而成象焉。木、金余气,则不能吐纳,以助造化之功。鳞介在水为阴,羽毛在陆为阳。鳞,阴中阳也,故于水为飞;介,阴中阴也,故于水为伏;毛,阳中阴也,故于陆为伏;羽,阳中阳也,故于陆为飞。鳞为少阳,羽为太阳,毛为少阴,介为太阴。少阳为木,太阳为火,少阴为金,太阴为水。肾主精,心主神,肝主血,肺主气,脾主肉。精神者,受命之原也。血者,精之余,犹水之余,为木;气者,神之余,犹火之余,为金。元气、余气,犹精粗之谓也。星者,日之余;辰者,月之余。精血,水也;神气,火也。精血下行,故肝肾居下,水润下也;神气上升,故心肺居上,火炎上也。脾属土,故居中。形者,气之凝也;气者,形之主也;神者,气之灵也。形气交,而神主乎其中,实三才之道也。洪范》五事:貎属精,属水;言属气,属火;视属魂,属木;听属魄,属金;思属神,属土。人之生也,精与气合。精太阴也,气太阳也。气之微者为魂,少阳也;精之微者为魄,少阴也。神则阴阳之防,精气之主,魂魄之灵也。貎者,精之凝;言者,气之发;视者,魂之散;听者,魄之藏;思者,神之用。恭作肃,水徳也。其为用也,静从作。又火徳也,其为用也,动明作哲。木徳也,其为用也,动而静聪作谋。金徳也,其为用也,静而动睿作圣。土徳也,其为用也,贯动静而无不通。是五者,语其体则由外以及内,语其用则由浅以及深,语其序则亦有先后之别矣。五事以敬用而恭作肃,可见恭之为先也。虽然,制于外,所以养其中,而先立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也。思其为五事之主也夫。作肃,作谋,静而常觉也。作哲,作乂,动而常止也。常觉者,阴中之阳也。常止者,阳中之阴也。无阳则阴滞,无阴则阳散。阴中有阳,阴不滞矣。阳中有阴,阳不散矣。不滞故静,无昬堕也。不散故动,无放逸也。察互根之机,尽爕理之道者,践形之方也。五行之序,水、火、木、金、土,气以微者为先也。五声之序,土、金、木、火、水,声以盛者为主也。至于运行之次,则四时之气以土居中,而木、火、金、水皆得循环以相禅;五音之气以土居先,而火、金、水、木亦得相生而递变。日月相推,止于十二月,而又半之,为二十四气;声律相和,止于十二管,而又半之,为二十四均。此数之正也。然而十二月之余,则有气盈六日,朔虚六日,以成其岁;十二律之外,则有变律六均,以足其调。盖岁之闰,生于日盈而月阙;律之变,生于阳满而阴亏也。不独律也,声亦象之。是故五岁之中有再闰,则时定而岁成矣;五声之中有二变,则声和而气应矣。盖次三次五之岁,则莭气之相距,必隔越一月,而嫌于不相及;次三次五之声,则律调之相违,亦必隔越一月,而嫌于不相及也。故有变声,则音律和谐;有闰月,则气朔停调。邵子所谓无极之前,阴含阳也。其旨颇与濓溪异。濓溪以彻始彻终言无极,所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也。此其学所以主于理。康节以方动未动者言无极,所谓动静之交,三才之妙也。此其学所以主数。邵子曰:「天地之交十之三。盖天地之数,十阳得其五,阴得其五,故春秋分之日,昼夜均平。冬至则夜居其六,昼居其四,阴侵阳也;夏至则昼居其六,夜居其四,阳侵阴也。然夏至之昼,犹不止于六分,兼其晨昬可辨之色,庶几乎十之七矣。以一岁言之,启蛰于正月,闭蛰于九月,其不生物者,冬之三月而已。以一元论之,开物于寅,闭物于戌,其不生物者,亥、子、丑三防而已。若是者,皆生物者七,不生者三。其七者,用数也;其三者,交数也。故曰:『天地之交十之三。』盖天地以生物为心,造化以尊阳为义,故阳数多,阴数少,用数七,交数三也。」
译天地造化的开始,只有水和火罢了。土,是水的浊气;石,是火的浊气。因此水从土中产生,火潜藏在石中。水滋润土,于是木产生;火熔化石,于是金产生。木、金,是燥气和湿气的余气。这些余气滞留,滞留就会闭塞。只是由于变化没有穷尽,仍然足以显示生生不息的妙理。所以说:木生火,金生水。至于水火的精气,难道是因为有了木金才产生的吗?【浊气,是说水火的渣滓;煨烬、余气,是说土的浮华和精实。】水、木、土属阳,是生气,所以万物遇到它们就生长;火、金属阴,是杀气,所以万物遇到它们就死亡。然而水、土的性质舒缓,反而表现为柔;金、火的性质猛烈,反而表现为刚。水气上升成为云,下降成为雨,凝结成为雪;土气上升成为雾,下降成为露,凝结成为霜;火气缓慢时成为风,迅疾时成为电,激荡时成为雷。这三类都是精气。所以它们向上与天交接,变化而形成各种形象。木、金的余气,则不能吐纳,不能帮助造化完成其功。鳞类、甲壳类在水中属阴,羽类、毛类在陆地上属阳。鳞类是阴中的阳,所以在水中能够飞;甲壳类是阴中的阴,所以在水中潜伏;毛类是阳中的阴,所以在陆地上潜伏;羽类是阳中的阳,所以在陆地上飞翔。鳞类属少阳,羽类属太阳,毛类属少阴,甲壳类属太阴。少阳属木,太阳属火,少阴属金,太阴属水。肾主管精,心主管神,肝主管血,肺主管气,脾主管肉。精神是承受天命的根源。血是精的余气,如同水的余气,属于木;气是神的余气,如同火的余气,属于金。元气和余气,就如同精与粗的区别。星,是太阳的余气;辰,是月亮的余气。精血属水,神气属火。精血向下运行,所以肝、肾居于下部,这是因为水性润下;神气向上升腾,所以心、肺居于上部,这是因为火性炎上。脾属土,所以居于中部。形,是气凝聚而成的;气,是形的主宰;神,是气的灵明。形与气相交,神主宰其中,这实际上就是天地人三才的道理。《洪范》的五事中:貌属于精,属水;言属于气,属火;视属于魂,属木;听属于魄,属金;思属于神,属土。人出生时,精与气相结合。精属太阴,气属太阳。气的微分是魂,属少阳;精的微分是魄,属少阴。神则是阴阳的界限,是精气的主宰,是魂魄的灵明。貌,是精的凝聚;言,是气的发出;视,是魂的发散;听,是魄的收藏;思,是神的作用。恭表现为肃,这是水德;它的作用是静中有顺从和发动。又有火德,它的作用是发动而明察,表现为哲。木德,它的作用是发动而又趋于安静,表现为聪和谋。金德,它的作用是静而能发动,表现为睿和圣。土德,它的作用是贯通动静,没有什么不通。这五事,若谈它们的本体,是由外而内;若谈它们的作用,是由浅而深;若谈它们的次序,也有先后的区别。五事以敬来运用,而恭表现为肃,可见恭是先导。虽然如此,在外部加以约束,是为了涵养内心;首先确立根本的大节,小节就不能夺取它的主导地位。思大概就是五事的主宰吧。肃、谋,是安静而常常保持觉察;哲、乂,是活动而常常有所止息。常觉,是阴中的阳;常止,是阳中的阴。没有阳,阴就会滞塞;没有阴,阳就会散失。阴中有阳,阴便不滞塞;阳中有阴,阳便不散失。不滞塞,所以能静而不昏沉堕落;不散失,所以能动而不放纵逸乐。考察阴阳互为根基的机制,穷尽调和治理的道理,这就是践行人形之理的方法。五行的次序是水、火、木、金、土,因为气以微弱者为先。五声的次序是土、金、木、火、水,因为声音以盛大者为主。至于运行的次序,四时之气以土居中,木、火、金、水都能够循环递相更替;五音之气以土居先,火、金、水、木也能够相生而依次变化。日月相互推移,到十二月为止,再把它分成两半,便成为二十四气;声与律相互调和,到十二管为止,再把它分成两半,便成为二十四均。这是数的正常法则。然而十二个月之外,还要有气盈六日、朔虚六日,才能构成一年;十二律之外,还要有六个变律,才能补足声调。这是因为历法的闰月产生于太阳运行有余而月亮运行不足,律吕的变化产生于阳气充满而阴气亏缺。不仅律如此,声音也象征这一道理。因此,五年之中有两次闰月,时令就能确定,一年就能完成;五声之中有两个变声,声音就能调和,气就能相应。大概每隔三年、五年的年份,节气之间的距离必然会隔开一个月,似乎彼此不能相接;每隔三声、五声的音律,调子之间也必然会相差一个月,似乎彼此不能相合。所以有变声,音律便和谐;有闰月,节气和朔日便能调匀。邵子所说的“无极之前,阴中含阳”,其宗旨与濂溪有所不同。濂溪从贯穿始终的意义上谈无极,就是所谓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这就是他的学说以理为主的原因。康节则从将要发动而尚未发动的状态谈无极,就是所谓动静交接、三才妙理。这就是他的学说以数为主的原因。邵子说:“天地交合的时间占十分之三。大概天地之数中,阳占五,阴占五,所以春分、秋分这两天昼夜均等。冬至时,夜占十分之六,昼占十分之四,是阴气侵入阳气;夏至时,昼占十分之六,夜占十分之四,是阳气侵入阴气。然而夏至的白昼还不止十分之六,加上清晨和黄昏可以辨认的天色,差不多达到十分之七。以一年说,正月开始蛰虫惊动,九月蛰虫闭藏,不能生长万物的只有冬季三个月。以一元说,寅时万物开始发生,戌时万物闭藏,不能生长万物的只有亥、子、丑三个阶段。像这样,生长万物的占七成,不生长的占三成。那七成是用数,那三成是交数。所以说:‘天地交合的时间占十分之三。’大概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造化以尊崇阳气为原则,所以阳数多、阴数少,用数为七、交数为三。”
文中子曰:「卦也者,着天下之时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也。趋时有六,动焉吉凶悔吝,所以不同也。卦主时,爻主位;时有消息,所以起事也;位有当否,所以趋时也。然就所趋之中,又各有六爻之时焉。所以趋时之具,则位也,徳也,应也,权衡于数者之闲,吉凶悔吝,亦焉廋哉。」天道无为,又曰天行徤君道亦无为,又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盖兢业者,居敬也;无为者,行简也。上以畏天命,下以顾民碞,故所居不得不敬也。任人而不任法,以道而不以术,故所行不得不简也。当敬而不敬,是谓怠荒;当简而不简,是谓丛脞。天地交则泰,上下交则治。天地不通则闭塞而成冬矣。君与臣民之情濶絶,则天下无邦矣。是故尧之舎已从人,舜之好问好察,禹之悬铎悬鼗,周公之握发吐哺,皆所以求交也。天之气贯乎地之中,君之心周乎人民之内。上帝甚神,周之所以衰也。闺中防逺,贤人之所以叹也。泰之三于泰方半也,而曰平且陂矣,往且复矣,不胜其忧惧之心。否之四于否方半也,而曰有命矣,离祉矣,不胜其喜幸之意。所以然者,盖循环者理也,先见者几也。圣人明理而知几,故喜人之所忧,忧人之所喜。喜人之所忧,则有迓休之道;忧人之所喜,则有防患之谋。当失意而戚戚者,由于得志而喜也;处贫贱而陨获者,由于富贵而骄也;临患难而震丧者,由于安逸而乐也。故得志而不喜,则失意而不忧矣;富贵而不骄,则贫贱而不沮矣;安逸而不乐,则患难而不慑矣。当逆境之至,而用其力也难;当其处顺,而为之地也易。故图难于其易,则立身也豫。满招损,谦受益。禹、益岂以退舎左次为谦哉?盖自武功之竞,未有不骄且满者。虽以大舜之圣,其臣犹且不敢穷武,以抑骄满之心。此禹、益言外意也。故欲释三苖以为外惧,而重舜之修徳。桓公防葵而骄,晋襄归殽而滛,霸业所以坠也。武帝克匈奴而悔,太宗擒颉利而惧,汉、唐之祚所以康也。江左平而羊车肆,朱梁灭而伶官盛,二君之祸皆不旋踵。是故岂独祖宗之功不可恃,身之功亦不可恃也。恃身之功而始于治,卒于乱,唐之开元、天宝是也。雷出地奋,所以作乐;风行地上,所以陈诗。省方观民,即古者天子廵狩,命太史陈诗以观民风之事也。风雷在天地间,皆以声闻;而诗与乐所以取异者,诗也者,民感上之化以有言,而言又足以感人,如物感天地之气以有声,而声又足以动物也。有和风,有凄风,有厉风,物之感以成声,亦以类异,故诗有十五国风焉。盛衰之变异,哀乐之音殊。若雷,则发者无不知也,感者无不动也,故作乐象之。人君之喜怒,如秋之为敛,春之为舒。人君之诛赏,如霜雪之为威,而雨露之为润。是故偏于春,则气拘矣;偏于秋,则气促矣。雨露不降,则禾苖不滋矣;霜雪不杀,则蛰虫不伏矣。周之衰也,刑政不纲,故《春秋》于桓之世,多不书秋冬,所以讥天子也。哀公问《春秋》:“书陨霜不杀李梅,冬实而孔子曰:‘天失其道,草木犹干犯之,而况于君乎?’所以刺诸▯也。”《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使怒不足以为威,则喜不足以为福矣。传曰:“稂莠不死,嘉谷不生。使罚不行于奸贪,则徳不加于善类矣。”天之于君,君之于臣,父之于子,其喜其怒,莫非教也。善承之则皆为福,不善承之则皆为祸。太戊、盘庚、武丁,殷之贤圣之宗也。宣王,周之中兴之主也。太戊则有桑谷之祥,武丁则有雉雊之异,盘庚则有河水之患,宣王则有旱魃之灾。彼四君者,以忧惧修徳而囘天,故灾转为祥。若无囘天之道,乌知其不终于灾乎?程子知行之学,始于傅说之告髙宗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其原则出于唐虞「惟精惟一」之命,其说则备乎孔门「博文约礼」之敎。其后孟子知道者也,故曰:「尽心知性,所以知天也;存心养性,所以事天也。」其后董子知道者也,故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勉强行道,则徳日进而大有功。」然则知行之说,不自程朱始也。今为知行合一之说者曰:「知之精切即行也,行之着察即知也。」夫知之精切即行,是朱子所谓「知愈真则行愈力也」;行之着察即知,是朱子所谓「行愈笃则知愈至也。」然则朱子之所谓知行者,初未尝离而二之也。虽未尝离而二之,而终不得混而一之,此朱子之敎所以为不偏而无弊也。至于「静而常觉,动而常止」,亦朱子所已言,而窃其说者以为「静即动,动即静,道体不已,体道亦不已」,亦朱子所已言,而窃其说者以为「本体即工夫,工夫即本体矣」。
译文中子说:“卦,是显明天下时势的;爻,是仿效天下变化的。趋赴时势有六种情况,随着行动而有吉、凶、悔、吝,所以各不相同。卦主时,爻主位;时有消长,所以能够发动事情;位有合宜与不合宜,所以用来趋赴时势。然而就在所趋赴的时势中,又各有六爻所代表的时位。这些趋赴时势的依据,就是位置、德性和应合;在各种数理之间加以权衡,吉凶悔吝又怎么会隐藏得住呢?” 天道无为,又说天道运行刚健;君主之道也应无为,又说要兢兢业业,一天之中要处理万般机务。所谓兢兢业业,就是居心恭敬;所谓无为,就是施政简约。对上畏惧天命,对下顾念民众的怨恨,所以处身行事不能不恭敬。任用贤人而不依赖烦琐的法令,依据道而不依靠权术,所以施政不能不简约。应当恭敬却不恭敬,叫作怠惰荒废;应当简约却不简约,叫作事务丛杂琐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天地交合,国家就安泰;上下相交,天下就得到治理。天地之气不相通,就会闭塞而形成冬天。君主与臣民的情意隔绝,天下就没有国家可言。因此,尧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舜喜欢询问并仔细考察,禹悬挂木铎和小鼓,周公握发吐哺,都是为了寻求上下沟通。上天的气贯通大地内部,君主的心应当周遍于人民之中。上帝过于神秘高远,是周朝衰落的原因;宫闱之中防范隔绝远方贤人,是贤人因此叹息的原因。泰卦到了九三,泰势才过半,却说“平地将变成陡坡”,“前往的将要返回”,这是因为忧惧之心无法抑制。否卦到了九四,否势才过半,却说“有天命了”,“将要脱离祸患而获福”,这是因为喜悦庆幸之意无法抑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循环往复是理,事先察知变化是几。圣人明白事理而知晓征兆,所以在人们感到忧虑时先为之喜,在人们感到喜悦时先为之忧。为人们所忧虑的事感到喜悦,就会有迎接福祥的方法;为人们所喜悦的事感到忧虑,就会有防备祸患的谋略。处于失意时忧愁不安,是由于得志时曾经喜悦;身处贫贱时畏缩失措,是由于处于富贵时曾经骄傲;面临患难时震惊丧气,是由于身处安逸时曾经贪图享乐。所以得志时不喜悦,失意时就不会忧愁;富贵时不骄傲,贫贱时就不会沮丧;安逸时不贪乐,患难时就不会恐惧。逆境到来时才使用力量,已经很难;处于顺境时预先做好准备,却容易。因此在事情还容易时就谋划困难,立身处世就能从容有备。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禹、益难道是因为退让、退居次位才算谦虚吗?大概自从武功争竞以来,没有不骄傲自满的。即使是大舜这样的圣人,他的臣下仍不敢把武力施展到底,以抑制骄傲自满之心。这就是禹、益话外的意思。所以他们想借释放三苗来造成外部的警惧,同时加强舜修养德行的意义。齐桓公在葵丘会盟后骄傲,晋襄公从崤山回来后淫逸,霸业因此败落。汉武帝击败匈奴后能够悔悟,唐太宗擒获颉利后能够戒惧,汉、唐的国运因此安定。江左平定后羊车纵情游乐,朱梁灭亡后伶官势盛,这两位君主的灾祸都紧接着到来。因此,难道不只是祖宗的功业不可依仗,个人的功业也同样不可依仗吗?倚仗个人功业,开始时治理得好,最终却陷于混乱,唐代的开元、天宝就是这样。雷从地上发出而震动,所以用来创作乐曲;风在大地上运行,所以用来陈列诗歌。所谓省察四方、观察民情,就是古代天子巡狩时命太史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的事情。风和雷在天地之间,都以声音传播;但诗与乐之所以不同,是因为诗是百姓感受到君上的教化而发为言语,而言语又足以感动人;正如万物感受到天地之气而发出声音,而声音又足以使万物活动。有和煦的风,有凄冷的风,有猛烈的风,万物受到感应而形成声音,也因类别不同而不同,所以诗有十五国风。盛衰的变化不同,哀乐的声音也各不相同。至于雷,一旦发出,没人不知道;一旦受到感应,没人不震动,所以创作乐曲来象征它。君主的喜怒,如同秋天使万物收敛、春天使万物舒展;君主的诛罚和奖赏,如同霜雪显示威严、雨露滋润万物。因此,偏于春意,气就会受到拘束;偏于秋意,气就会急促。雨露不降,禾苗就不能滋长;霜雪不施其威,蛰虫就不会潜伏。周朝衰落时,刑罚政令失去纲纪,所以《春秋》记载桓公时代,多不书写秋冬,这是为了讥刺天子。哀公问《春秋》说:“记载降霜却没有杀死李树、梅树,冬天反而结果,孔子说:‘上天失去了正道,草木尚且违犯它,何况君主呢?’这是用来讥刺诸侯的。”《诗》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大概很快就会止息;君子如果施福,祸乱大概很快就会平息。”假如发怒不足以显示威严,那么喜悦也不足以成为福泽了。《左传》说:“稂莠不死,嘉谷就不能生长。”假如惩罚不施于奸邪贪婪之人,德泽就不能加于善良之人。上天对于君主,君主对于臣下,父亲对于儿子,他们的喜怒没有不是教诲的。善于承受它们,就都能成为福;不能善于承受,就都能成为祸。太戊、盘庚、武丁,是殷代贤明圣德的宗主;宣王,是周代中兴的君主。太戊遇到桑树、谷树一同生长的祥异,武丁遇到野鸡鸣叫的异象,盘庚遇到黄河水患,宣王遇到旱魃造成的灾害。这四位君主都因忧虑恐惧而修养德行,从而挽回天意,所以灾害转成了祥瑞。如果没有挽回天意的方法,又怎么知道灾害不会最终成为灾难呢?程子的知行之学,始于傅说告诫高宗所说的话:“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的。”它的原则出自唐尧、虞舜“惟精惟一”的教诫,它的学说则完整体现在孔门“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的教诲中。后来孟子是懂得知行之道的人,所以说:“竭尽心力而知晓本性,就能知晓天道;保存本心而养护本性,就是奉事上天。”后来董仲舒也是懂得知行之道的人,所以说:“努力学习,努力求问,听闻见识就会广博,知识也更加明白;努力实行道义,德行就会日益增进,成就也会大有增加。”这样看来,知行的学说并不是从程朱才开始的。如今主张知行合一的人说:“认识精确切实就是实行,实行显著明察就是认识。”知道得精确切实就是实行,这就是朱子所说的“知道得越真切,实行就越有力量”;实行得显著明察就是认识,这就是朱子所说的“实行得越笃实,认识就越能达到极致”。这样看来,朱子所说的知行,起初就没有把二者分离为两个东西。虽然没有把二者分离为两个东西,但最终也不能混同为一个东西,这正是朱子的教诲不偏颇而没有弊病的地方。至于“静而常觉,动而常止”,也是朱子已经说过的;有人窃取他的学说,认为“静就是动,动就是静,道体永不停息,体察道体的工夫也永不停息”,这同样是朱子已经说过的;有人又窃取他的学说,认为“本体就是工夫,工夫就是本体”。
始于混同而终于超躐,名为当前识取,当下用力,而实乃两失之甚,乃借异端之学以自神妙,而攻驳圣贤之敎。就令速成所谓「诡遇而获禽」,君子弗为也;就令有得所谓「荑稗之有秋」,君子弗贵也。
榕村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三大学士李光地撰春秋大义作《春秋》之义,有失古人之言之指者,不可不正。如孟子言《春秋》天子之事也。盖谓《春秋》本诸侯之史,其时列邦僭乱,名分混淆,而史体乖舛。夫子因而修之,其名秩则一,裁以武成班爵之旧;其行事则一律,以周公制礼之初。故曰《春秋》天子之事者,犹曰天子之史云尔。説者不察,而以为夫子行南面之权,则近于夸矣。又董仲舒述夫子之言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着明也。」盖谓凡著书者,言理则虚,徴事则实。故虽言理义以垂训,不如借二百余年行事,使是非得失皆着见于此尔。説者以为《春秋》是夫子之行事,非空言比,亦似非本意。又司马迁言:「《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见即显也。」天道隐,人事显。盖言《易》本天道以该人事,《春秋》推人事以合天道。故其下即云:「《易》与《春秋》,天人之道也。」説者又似以「推见至隐」为推究隐情之义,故谭经往往有锻链文致者,皆由于此也。隐公元年,书“春王正月”。案正月者,周建子之月也。三正迭用,而建子为周制,故系之以“王”。《左传》以“王”为周王者,是也。然建子非春也,而冠之以“春”,从来诸儒説者不同。或谓月可改,时不可改,周人未尝以子为春也,孔子假此以见行夏之志尔。或谓月改则春移,实周人以子为春,而非夫子加之也。如前之説,则建子非春也,而以为“春”,名实乱矣。如后之説,则“正”王之“正”也,“春”亦王之“春”也,而升“春”于“王”,名实亦乖矣。然则何説之从?曰:“春”之不改者,礼乐制度所以因于百王也;“春”之移者,颁朔行令所以行于当代也。《春秋》当代之书,则以“春”移之説为近。然而升“春”于“王”,盖行夏之志寓焉矣。升“春”于“王”,何以寓行夏之志乎?曰:“正”者,王事之始也;“春”者,天道之始也。王所为者,系之以“王”;天所为者,不得而系之以“王”也。虽三正迭用,而惟夏得天,故曰“升春于王”,者寓行夏之志也。四字之义既明,则全经之要俱举。何则?以“王”法正天下,以周正列国,故曰《春秋》为尊王作也。以天道正王道,以百王之礼正周礼,故又曰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是故隐无“正”,为其不尊王也;桓无“王”,为其不正下也。桓之四年、七年无秋冬,为其不奉天也。其义皆由此起矣。隐公惟元年书「春王正月」为经之大义所托始,余十年皆不书正,故曰「隐无正」。隐之所以无正,何也?正朔者,王所颁,诸侯所禀也。故诸侯而奉正朔,则朝聘无失期,而岁事来辟矣。隐之在位十有一年之间,王命凡五至焉,而身既不朝,亦无一介之使之报礼于京师,则是列公之不奉正朔,自隐始也。《春秋》尊王之书大义,可不正乎?是故削其正,非谓其居摄之谓也。桓公在位十八年,惟元年、二年、十年、十八年书「王」,余皆不书。故曰「桓无王」。先儒説之曰:「诸侯弑其先君者,王法所必诛。是故元年书「王」,正桓之弑也;二年书「王」,正督之弑也;十年书「王」,天道之周也;十八年书「王」,人事之究也。其余皆不书「王」,者明王法之所必诛,而王不特不诛也。恩命屡至,生死有加焉。夫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故托始于隐、桓之际。深探其本,则由王法之不行也。是故不书「王」,以见志。继世书即位,正也。不书即位,弑也。继弑而书即位,则与闻乎弑也。隐不书即位,摄也。此谷梁子之义例,不可易也。故君而行即位之礼,则书之;君而不行即位之礼,则勿书。圣人安得以意为笔削哉?摄者不敢即位也,继弑者不忍即位也。非圣人削之也。继弑而即位,非特无不忍之心,盖将以泯其事也。若曰先君无故者,是以安然即乎其位而不辞。特书首月者,其一时无事者也。若其时之他月有事,则不特书首月矣。惟隐、庄之元年,他月有事而特书首月,则以虽不行即位之礼,而元年不可以无正也。定之元年独无正者,公六月始即位,则是前此无君也。无君而何以有正?是故例异于隐、庄也。
译这种学说开始时把一切混同,最终却越级跳跃;名义上说是当下认识、当下用力,实际上却在两方面都严重失误,只是借助异端学说来显示自己的神妙,并攻击驳斥圣贤的教诲。即使能够很快成功,成为所谓“用不正当的手段猎取禽兽”,君子也不肯这样做;即使有所收获,达到所谓“稗子也能有秋收”,君子也不认为可贵。《榕村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三。大学士李光地撰写。《春秋》大义。阐述《春秋》的意义时,如果有误解古人言论宗旨的地方,就不能不加以纠正。例如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大概是说,《春秋》本来是诸侯国的史书,当时各国僭越混乱,名分混淆,史书体例也发生错乱。孔子于是对它加以修订,使名分秩序统一,按照武王成就功业后所制定的爵位等级;使所记行为统一遵循周公最初制定礼制的原则。所以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犹如说它是天子的史书罢了。解释者没有察觉这一点,却认为孔子行使了面南而王的权力,这就近于夸大了。又如董仲舒转述孔子的话说:“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中,不如把它表现在实际事情中来得深切明显。”大概是说,凡是著书,空谈道理是虚的,征引事实才是实的。因此,虽然可以讲述道理来垂示训诫,却不如借助二百多年间的历史事实,使是非得失都在其中清楚显现。解释者认为《春秋》是孔子的实际行为,不同于空泛言语,这似乎也不是原意。又如司马迁说:“《易》从幽隐的天道出发而达到显明,《春秋》则推究显见的人事而达到幽隐的天道;显见就是显明。”天道幽隐,人事显著。这是说《易》以天道为根本来统摄人事,《春秋》则推究人事来合于天道。所以他下面马上说:“《易》和《春秋》,是天人之道。” 解释者似乎又把“推究显见而达到幽隐”理解为推究隐秘情状的意思,所以谈论经义时往往有锻炼文辞、牵强铺陈的地方,都是由此造成的。隐公元年,记载“春,王正月”。考察可知,正月是周朝以子月为岁首的月份。三种历法的岁首交替使用,而以子月为岁首是周朝的制度,所以把它系属于“王”。《左传》把“王”解释为周王,是正确的。然而,以子月为岁首并不是春季,却在前面冠以“春”字,历来儒者的解释各不相同。有人说,月份可以改变,季节却不能改变,周人未曾把子月当作春季,孔子借此表现实行夏历的志向。有人说,月份改变了,春季也随之移动,实际上是周人把子月作为春季,并不是孔子加上的。按照前一种说法,子月不是春季,却称为“春”,名实就混乱了;按照后一种说法,“正”是王的正朔,“春”也是王所定的春季,却把“春”提升到“王”之前,名实同样不合。那么应当采用哪一种说法?回答说:“不改变‘春’字,是因为礼乐制度要沿袭历代帝王的制度;移动‘春’的月份,是因为颁布历书、施行政令要适合当代。《春秋》是记载当代的书,所以把‘春’随月份移动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然而把‘春’提升到‘王’之前,其中大概寄托着实行夏历的志向。把‘春’提升到‘王’之前,为什么能寄托实行夏历的志向呢?回答说:‘正’,是王事的开始;” “春”,是天道的开始。凡是王所施行的事情,就系属于“王”;凡是上天所施行的事情,就不能把它系属于“王”。虽然三种历法的岁首交替使用,但只有夏历最合乎天道,所以说“把春提升到王之前”,是寄托实行夏历的志向。四个字的意义既然明白了,那么全经的要旨也都由此提举出来了。为什么呢?用“王”的法则端正天下,用周历端正诸侯国,所以说《春秋》是为了尊崇王室而作的。用天道端正王道,用历代帝王的礼制端正周礼,所以又说孔子是为后世的王者而修订《春秋》。因此,隐公时期没有“正”,是因为不尊王;桓公时期没有“王”,是因为没有端正臣下。桓公四年、七年没有记秋冬,是因为不奉行天道。这些意义都由此产生。隐公只有元年在经文中记载“春王正月”,因为经书的大义从这里开始;其余十年都不记“正”,所以说“隐无正”。隐公为什么没有“正”呢?正朔是王所颁布、诸侯所接受的。因此诸侯奉行正朔,朝见聘问就不会错过期限,年终的事务也会按时办理。隐公在位十一年间,王命总共五次到达鲁国,而隐公本人既不入朝,也没有派遣一名使者到京师回报礼节,这就是说,各诸侯不奉行正朔,是从隐公开始的。《春秋》是尊王的大义之书,难道能不加以纠正吗?所以删去“正”字,并不是说隐公居摄。桓公在位十八年,只有元年、二年、十年、十八年记载“王”,其余年份都不记,所以说“桓无王”。先儒解释说:“诸侯杀害先君,是王法必定诛讨的。因此元年记‘王’,是为了正桓公弑君之罪;二年记‘王’,是为了正公子督弑君之罪;十年记‘王’,是因为天道循环周遍;十八年记‘王’,是因为人事追究到底。其余年份都不记‘王’,是要表明按王法本应诛讨的人,王不但没有诛讨,反而恩命屡次到达,对其生死都有所加厚。臣杀君、子杀父的事情都有发生。孔子对此忧惧,所以作《春秋》,从隐公、桓公交接之际写起。深入探究根本,是由于王法没有实行。因此不记‘王’,用来显示自己的志意。” 继承世系而记载即位,是合乎正礼的;不记即位,是因为发生了弑君;继承弑君者而记载即位,就是参与知晓弑君之事。隐公不记即位,是因为他居摄。这是谷梁子的义例,不能改变。因此,国君举行即位之礼,就记载即位;国君没有举行即位之礼,就不记载。圣人怎么能凭自己的心意来删削史书呢?居摄者是不敢即位,继承弑君者是不忍即位。并不是圣人删去了即位。继承弑君而即位的人,不只是没有不忍之心,大概还想借此泯灭弑君之事。若说先君是无故死亡的,就是安然登上君位而不加推辞。特意记载年初的月份,是因为那一年当时没有事情。如果当时其他月份发生了事情,就不会只特意记载年初的月份。只有隐公、庄公元年,其他月份有事,却仍特意记载年初月份,这是因为即使没有举行即位之礼,元年也不能没有正朔。定公元年独独没有“正”,是因为定公到六月才即位,这就是说在此以前没有国君。没有国君,又怎么会有正朔?所以它的义例不同于隐公、庄公。
春秋列侯皆僭爵,故鲁亦侯也,而称公。然而经因之者,本国也;其余则卒也。以其班秩秩之,及其葬也,以其僭号称之,不以秩秩,则无以正其僭之非;也不以号称,则无以存其僭之实也。凡春秋书法,多如此者。故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必削属籍,而不以爵氏通。然惟入经之初,州吁、督、万、无知四人而已。其后或姓氏之,或世子、公子之,不削属籍,则弑君者犹夫人,无以正其弑之罪也。不姓氏之世子、公子之,则安知其非微者、盗者而为邦之臣子乎?是无以着其弑之实也。凡具其实者之谓案,正其罪者之谓断。先案而后断者,史体也;先断而后案者,经义也。为尊者讳,为亲者讳,故惟鲁之弑君不可书。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故惟呉楚之僭号不可着。然则有称国以弑,称国人以弑者,岂不得其主名与?曰:苟不得其主名,则从盗杀蔡侯申之例矣,殆非也。然则先儒罪累上之説何如?曰:罪可累上,晋、楚、陈之三灵当之矣。晋之厉与灵,孰愈而异其文乎?此则所谓自比于逆乱,设滛辞而助之攻者,又安可以训?然则经意安在?曰:《春秋》因旧史,从讣告,有所损而不能益也。臣弑其君,子弑其父,不有董狐、南史之谅,其赴于友邦,实者几何?夫不以实赴者,则必有所诿其罪矣。大都微者当之也。夫子参稽国史,以及七十二邦之闻,得其故矣,而不敢造其辞也。故欲正其所诛,则赴异而事专;欲从其所诿,则实乖而网漏。今有杀人之狱而断之者,知其为豪杰魁横而无输辞也,与其移辜以弊狱,孰若悬案以征凶?故书曰:「某国弑其君,执政任事必有当之者」,则乱臣贼子死有余惧。书王法而不诛其人身意,盖如此也。然则楚公子围之类,何以竟泯其迹也?曰:凡称国称人以弑者,其国以弑赴,而有所诿者也。故夫子不从其所诿,明元凶之有在,慑奸恶于无形也。若其国不以弑赴,则旧史阙焉,夫子无从加焉。楚公子围之类是也。春秋有褒贬而无黜陟。説者以为黜列侯之爵,非也。为此言者,以滕、薛、杞入经皆侯也,其后或伯或子,故以为夫子黜之也。滕朝隐称侯,至朝桓而称子,才越二年尔。先儒或以为其后服属于楚,故黜之;或以为首朝弑君者,故黜之。夫此时未有楚也,因其后服属于楚而豫黜之,可乎?且攷二百余年滕无服属于楚之事也。其后服属于楚无如陈、蔡、郑、许,然而末闻黜爵何哉?以为首朝弑君者,罪止其身可矣,何为终春秋而不复?春秋弑君者无一黜,而黜朝弑君者,正法殆不如是。又或为三国自贬以省防盟之役。攷桓之初,霸事未兴,盟防未烦也。且五等之列,周有定制,春秋不顺诸侯之自尊,而反顺其自黜哉?杜氏谓时王所黜正矣,而难者曰:时王能黜诸侯,则春秋不作。夫东周之替也,然而齐、晋之霸,实王命之;仪父黎来,实王爵之。故沃武公曰:「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就其威不行于呉、楚之逺且大,若滕、薛、杞之小邦,以为时王所黜,于事岂阔哉?春秋之后,又将百年,周益卑矣。三晋为侯,犹请命焉,况平、桓之世,东迁之初哉?国恶则讳,臣子之礼也。夫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盖以其不变是非之实,但隐之而已,则直道行乎其间,无伤乎天下万世之公义也。昭公谓呉女为孟子,自讳之也,故《春秋》因之曰:“孟子卒,不称夫人,不称薨,为君讳也。”他日答司败以知礼,而又引为已过者,以此。国之败辱,亦讳臣子之礼也。虽然,败辱而旋复者,则不讳。是故干时之败不讳,以其旋胜也;讙阐之取不讳,以其旋归也。言其所可言者而已,必求其説,则凿也。公及诸侯之大夫盟,诸侯之大夫来盟,皆不书。公亦讳也,非其班也。以此类之,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不着其所与盟者,亦为诸侯讳尔。谓嘉屈完之慕义,美桓公之用礼,盖取孟氏所谓“彼善于此者”,君子则于是乎见蛮荆大邦之抗,管子功烈之卑也。鲁讳败,不讳战;周讳战,不讳败。莫敢与王战者,也战而胜,犹耻也。战之耻,甚于败,故讳战不讳败。春秋以日月为义例,信乎曰:“此亦史法之旧云尔。”事之大且要者,则谨而日之,私家记録犹然,况国乗乎?是故郊祀宗庙则日,崩薨卒葬则日,天灾地变物异则日,以至防不日而盟则日,侵伐不日而战灭则日,此其大凡也。有应日而不日者矣,未有不应日而日者也。应日而不日者,旧史失之也,畧之也;以是为特笔之褒贬,则否。
译《春秋》所列诸侯都僭越爵位,所以鲁国本来也是侯国,却称公。然而经文沿用鲁国本国的称谓;其他诸侯则在死后按其等级称呼。按照班次等级给他们定秩序,到了下葬时又按他们僭越的称号称呼:不按等级称呼,就无法纠正其僭越的错误;不按僭越的称号称呼,又无法保存其僭越的事实。《春秋》的书法大多如此。因此,臣杀君、子杀父,一定削去其宗族关系,不以爵位和氏族相称。但在列入经文之初,只有州吁、督、万、无知四人如此。后来有的称其姓氏,有的称其世子、公子;如果不削去宗族关系,那么弑君者就如同普通人,无法端正其弑君之罪;如果不称其姓氏为世子、公子,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地位卑微的人或盗贼,而是国家的臣子呢?这样就无法显明其弑君的事实。凡是把事实完整记载出来,叫作“案”;把罪行加以判定,叫作“断”。先案后断,是史书的体例;先断后案,是经书的意义。为尊者避讳,为亲者避讳,所以只有鲁国弑君之事不能直书。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百姓不能有两个君王,所以只有吴、楚僭越称王的称号不能明白写出。” 那么,有的记作某国弑君,有的记作某国人弑君,难道是因为没有查得主犯姓名吗?回答说:如果确实查不到主犯姓名,就应当采用盗杀蔡侯申的例子,这大概不是事实。那么先儒所说的把罪责牵连到上位者,应该怎样看呢?回答说:罪责可以牵连到上位者,晋国的厉公、楚国的灵王、陈国的灵公这三件事就是如此。晋厉公和晋灵公,哪一个更严重,为什么书法却不同呢?这种说法就是所谓把自己比作叛逆作乱之人,编造淫邪之辞来帮助他们攻击别人,又怎么可以拿来教导人呢?那么经文的本意究竟在哪里?回答说:《春秋》沿用旧史,依据诸侯国的讣告,有所删损而不能增加。臣杀君、子杀父的事情,如果没有董狐、南史那样的忠直,向友邦报告时,真正如实报告的有多少呢?不按事实报告的,必定会设法推卸罪责。大多会让地位卑微的人承担。孔子考核各国史书以及七十二国的传闻,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却不敢凭空造作辞语。因此,如果想端正应当诛讨的罪行,就会与讣告不同而使事实专一;如果顺从对方推卸罪责的说法,事实就会违背,法网也会遗漏。如今有一桩杀人案件,判案者知道凶手是豪强首领、横暴之人,而且没有可供推诿的说辞;与其转移罪责而使案件判错,哪里比得上悬置案情以查明凶手呢?所以经文说:‘某国弑杀其君,执政和掌管事务的人中必定有人应当承担此罪。’这样,乱臣贼子即使死了,也还会留下足够的恐惧。” 书明王法,却不直接诛责具体的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那么,楚国公子围这一类人,为什么最终完全没有留下他们的罪迹呢?回答说:凡是记作某国弑君、某国人弑君的,都是该国以弑君之事报告,同时又有所推诿。因此孔子不顺从他们推诿的说法,表明真正的元凶另有其人,使奸恶之徒在无形中受到震慑。若该国没有把弑君之事报告,旧史便有所缺漏,孔子也无从增补。楚国公子围这一类事情就是这样。《春秋》有褒贬,却没有降黜爵位和升进爵位。解释者认为它降黜了列侯的爵位,这是不对的。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因为滕、薛、杞三国刚收入经文时都称侯,后来有的称伯,有的称子,所以认为这是孔子降黜了它们。滕国朝见隐公时称侯,到朝见桓公时称子,前后才相隔两年。先儒有的认为它后来臣服于楚,所以降黜;有的认为它首先朝见弑君者,所以降黜。当时还没有楚国,怎么能因为它后来臣服于楚国,就预先把它降黜呢?况且考察二百多年,滕国并没有臣服于楚国的事情。后来臣服于楚国的,莫过于陈、蔡、郑、许,然而最终也没有听说降黜它们的爵位,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认为滕国首先朝见弑君者,罪责止于其身就可以了,为什么直到《春秋》结束仍不恢复其爵位呢?《春秋》中弑君者没有一个被降黜爵位,而首先朝见弑君者反而被降黜,正规的法则大概不会如此。又有人认为三国是自行降低爵位,以减少防守、会盟的劳役。考察桓公初年,霸业尚未兴起,会盟防守的事务并不繁重。况且五等爵位,周朝有固定制度,《春秋》难道不顺从诸侯自行尊大,反而顺从他们自行贬低吗?杜氏说是当时的周王降黜,这才是正确的;但质疑者说:当时的周王如果能降黜诸侯,《春秋》就不会产生。东周虽然衰败了,然而齐、晋的霸业实际上都是王命所造成的;仪父、黎来,实际上也是周王授予爵位的。所以沃武公说:“不如你的衣服安稳而吉祥啊!”即使周王的威势不能施行到遥远而强大的吴、楚,若说滕、薛、杞这样的弱小国家是被当时的周王降黜的,在事实方面难道很不相称吗?《春秋》之后又过了将近一百年,周王室更加卑弱。三晋成为侯国,还要请求周王颁命,何况平王、桓王时代,正是东迁之初呢?国家的恶事加以避讳,是臣子之礼。孔子说:“父亲替儿子隐讳,儿子替父亲隐讳,正直就在其中了。”这是因为并没有改变是非事实,只是把它隐讳起来而已;正直之道仍然在其中运行,并不损害天下万世的公义。昭公把吴国女子称为孟子,是自行避讳,所以《春秋》也沿用这种称呼,说:“孟子去世了”,不称夫人,不称薨,是替君主避讳。后来孔子回答司败说自己懂得礼,又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过错,原因就在这里。国家的失败和耻辱,同样是臣子应当避讳的礼。虽然如此,失败和耻辱之后很快恢复的,就不避讳。因此干时之战的失败不避讳,是因为随后取得了胜利;讙、阐被攻取不避讳,是因为随后又收复了。只说那些可以说的事情罢了,如果一定要强求其中的解释,就是穿凿附会。鲁公与诸侯的大夫会盟,或诸侯的大夫来鲁会盟,都不记载。这也是替鲁公避讳,因为他的身份不合于诸侯大夫的等级。由此类推,楚国屈完来军队中会盟,又在召陵会盟,文中不写明与他会盟的是谁,也是替诸侯避讳罢了。有人说这是赞美屈完仰慕义理,赞美桓公采用礼制;大概是取孟子所说的“那一方面胜过这一方面”的意思。君子由此便能看出,蛮荆大国的抗拒,以及管仲功业的卑微。鲁国避讳失败,却不避讳战争;周王室避讳战争,却不避讳失败。没有人敢同周王交战,即使交战而获胜,仍然是可耻的。交战的耻辱超过失败,所以避讳交战而不避讳失败。《春秋》以日期和月份作为书法义例,确实如此吗?回答说:“这也只是沿用旧史的史法罢了。”事情重大而且重要,就谨慎地记下日期;私人家的记录尚且如此,何况国家的史书呢?因此,郊祭、宗庙祭祀要记日期,君主去世、诸侯去世、卿大夫去世以及下葬要记日期,天灾、地变、物异要记日期,甚至防地没有记日期而会盟却记日期,入侵、征伐没有记日期而交战、灭国却记日期,这些是大致的规律。有本应记日期却没有记的情况,却没有本不应记日期而反而记了的情况。本应记日期而没有记,是旧史遗漏了,或有意略去;不能因此认为是特别用来褒贬。
曰:“以名字爵氏为褒贬者,何如?”曰:“《春秋》者,正名之书,秩序命讨于名乎?寓之诸侯,不生名,失地名,灭同姓名。然或失地而不名者,国灭而奔哀之也;或灭同姓而不名者,贬爵为人,足以见志也。国灭而奔,则不名以哀之;而有不哀之者,徐子章羽也,僭王者也。国灭而受执,则名以责之;而有不责之者,虞公防子人。其灭同姓者于工,则存灭者之爵,甚灭之者之罪也。其奔也不名,其复也名,卫侯郑衎也。其奔可恕,其复可罪也。大夫不名,必事可贤焉者,髙子季子也。三恪之国,则因事以存其官,宋司马司城也。非此族也,则以姓名通其不称姓氏者,非有大恶,则君未赐氏焉尔。”四时者,纪事之纲。故经虽其时无事,必书首月者,备天道也。桓之四年、七年不备秋冬,先儒以为王命之尊,下聘于簒国;列辟之逺,旅朝于乱邦。是恩威之不明,而好恶之不公。人道忒而天命僭矣。春秋推显至隐,书人事而寓天理。春夏,徳也;秋冬,刑也。刑属三千,罪孰大于弑其君父?故陈恒弑君,孔子告于哀公而请讨之。今不讨则已,又降尊而聘之,涉逺而朝之。乱臣贼子,其将何栗焉?如彼秋冬,天之威也。天失其道,草木犹干犯之,而况于人乎?是故削其秋冬,乃防行天讨之志,非阙文也。王朝之大夫不名,诸侯不生名,安有来朝聘而反名之?是故以知其志也。然则昭公十年、定公十四年之无冬,何也?昭之十年,先儒谓是取呉孟子之岁也。四时之序,春者父子之仁,夏者賔主之礼,秋者君臣之严,冬者夫妇之别。冬之为夫妇之别,何也?冬之时,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判而后阴阳交,不判则无以为交也。夫妇别而后父子亲,不别则无以为亲也。百世而防,姻不通者,周道厚其别也。昭始乱之,天叙之典紊矣。削冬见志,不亦宜乎?定之十四年,孔子去鲁之岁也。天之功至冬而成。夫子曰:“苟有用我者,三年有成,将向于成而去。”王道之不就,天道之不终也。是故不书冬者,伤之。此类并不可以阙文置也。然则庄之二十二年夏无事,不书首月,而书五月,何也?曰:是庄公在丧纳币之岁也。周之夏四月,夏之春二月也。周官以是月防男女。诗曰:「士如归妻,迨冰未泮。」言其礼之宜豫,则是月者,防姻之月也。居丧纳币,则防姻之礼废。比事属辞,以见意,其义不亦深乎?然则哀之十四年并不备夏秋冬何也?曰:文之终也。文成致麟,而圣作终矣。虽然,春秋于变异必谨而日之,故先儒曰:「五石六鶂之文不立,则王道不亢。」今麟之异,岂徒非石鹢比乎?夫子所亲视,又非日月之不详也。然而不日,抑且不月,何也?曰:意在于春也。经以春始,以春终。春者,天之始也。治乱循环,必复其始,故《易》终于夬,谓一变而干也;《诗》终于豳风,言乎变之可正也。《论孟皆终于尧、舜、禹、汤、文、武之统,圣人之志,岂舎命哉?方春而仁兽至,夫子之望于后王者逺矣。故公羊子曰:「不亦乐乎,尧舜之知夫子也。」日食,书日,书朔,朔日食也。书日,不书朔,朔后食也。书朔,不书日,朔前食也。不书日,不书朔,阴雨食也。阴雨食,则国都不见,而他处见之,非灵台所覩测,则未知其为正朔与朔之前后与,是以阙之也。若夫夜食之説,则非日食,不占夜,犹月食不占昼,是以唐一行之作厯也,上溯往古,必使千有余年,日食必在昼,月食必在夜也。经书闰月多在岁终,是以史者有归余于终之説。如其然也,必也春秋之时厯法失也;否则经之闰月偶在岁终也。闰以王居门为义,是四时皆有之之证矣。襄之二十一年,连月日食,非变也。盖史者异文,或曰九月庚戌,或曰十月庚辰,而夫子两存之以阙疑,如甲戌、巳丑、陈侯鲍卒之例。齐桓存三亡国而书辞不同,城邢序三国,城縁陵繋诸侯,城楚丘则无所系。説者必求异义,非也。凡事无所系者,内辞也。城楚丘,殆鲁人在焉尔。説《春秋》者,每据《左氏传》以发难曰:「是事旧史有之,而经何以不书?」是直以《左氏传》为旧史也,而可乎?《左氏》之生最后,故其纪事终于智伯之亡,盖与《公》《谷》相先后而同业。是经者尔,《左氏》长于搜采,文备列邦,不专鲁史,观外传之作,可知也。夫子修经,旧史是据,无告无赴,虽知亦阙。据《左氏传》以议笔削之意者,是以东海为昆仑,失之逺矣。
译有人问:“以名字、爵位、氏族来表示褒贬,应该怎样理解?”回答说:“《春秋》是端正名分的书,秩序、命令和讨伐都寄托在名分上。对于诸侯,未丧失国土的不另取名,失去国土的才称名;灭亡同姓国家时称其姓。可是有的失去国土却不称名,是因为国家灭亡后出奔,表示哀怜;有的灭亡同姓国家却不称名,是因为降其爵位而称为普通人,已经足以显示志意。国家灭亡而出奔的,不称名以表示哀怜;也有不表示哀怜的,徐子章羽就是这样,因为他僭越称王。国家灭亡而被擒获的,称名以责备;也有不加责备的,虞公、虞防子就是这样。灭亡同姓国家时,若称其爵位,是为了保存被灭者的爵位,从而更加显出灭国者的罪过。出奔时不称名,复国时称名,卫侯郑衎就是这样;出奔时可以宽恕,复国时却有罪责。大夫不称名,一定是因为他的事情值得称许,高子、季子就是这样。三恪之国,则根据具体事情保留其官职称谓,宋国的司马、司城就是这样。不是这一类的,凡是不称姓氏的,就以姓名相通;如果没有大恶,大概只是国君还没有赐给他氏罢了。” 四时,是记载事情的纲领。因此经文即使某一时节没有事情,也一定记载年初月份,以完备天道。桓公四年、七年不完备地记载秋冬,先儒认为,这是因为周王的命令竟受到尊崇,向篡国者派遣使者聘问;诸侯又远赴乱国朝见。这说明恩威不明,好恶不公。人道错乱,天命也被僭越了。《春秋》推究显见的人事以达到幽隐的天理,记载人事而寄托天理。春夏代表德,秋冬代表刑。刑罚所涉及的三千条罪名,哪一种罪大于弑杀君父?所以陈恒弑君,孔子向哀公报告,请求出兵讨伐。如今不讨伐也就罢了,反而降低尊贵身份去聘问他,跋涉远道去朝见他,乱臣贼子将会把什么放在眼里?秋冬正如这样,是上天的威严。上天失去正道,草木尚且违犯它,何况人呢?所以删去秋冬,是为了表明阻止施行上天讨伐的志向,并不是文字缺漏。王朝的大夫不称名,诸侯不在生前称名,哪里有来朝见、聘问反而称名的道理?所以由此可以知道其中的志意。那么,昭公十年、定公十四年没有记冬,是什么原因呢?昭公十年,先儒认为是迎娶吴国孟子的那一年。四时的次序中,春代表父子之仁,夏代表宾主之礼,秋代表君臣之严,冬代表夫妇之别。冬为什么代表夫妇之别呢?冬天时,天气向上升腾,地气向下降落,天地分判之后阴阳才交合;如果不先分判,就无法交合。夫妇有区别之后,父子才能亲爱;如果没有区别,就无法亲爱。百代以来严守婚姻界限、姻亲不相通,是周道加强夫妇区别的结果。昭公开始扰乱这种界限,天伦秩序的典则也乱了。删去冬来显示志意,不也合宜吗?定公十四年,是孔子离开鲁国的那一年。上天造化的功业到冬天才完成。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三年就会有所成就。”正要接近成功却离开了。王道没有成就,天道也没有完成。所以不记冬,是为了哀伤这件事。这一类情况都不能简单当作文字缺漏。那么,庄公二十二年夏季没有事情,却不记年初月份而记载五月,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这是庄公在服丧期间娶妻纳币的那一年。周历的夏季四月,相当于夏历的春季二月。《周官》在这个月禁止男女婚配。《诗》说:“士人如果要娶妻,应趁冰还没有融化。”意思是婚礼应当预先准备,所以这个月份正是禁止婚姻的月份。居丧期间却纳币,禁止婚姻的礼制就被废弃了。把有关事情联系起来措辞记载,以显示其中的意义,这个义理不也很深吗?那么,哀公十四年为什么连夏、秋、冬都没有完备记载呢?回答说:这是《春秋》文章的终结。文公完成经文并记录获麟,圣人的创作就结束了。虽然如此,《春秋》对于灾异一定谨慎地记载日期,所以先儒说:“五块陨石、六只鶂鸟的文字如果不能确立,王道就不能高扬。”如今麒麟的出现,难道只是与陨石、鶂鸟相同而已吗?它又是孔子亲眼看见的,更不是日月运行那样无法详察的事情。然而为什么不记日期,甚至不记月份呢?回答说:其中的意义在于春季。《春秋》以春开始,也以春结束。春是上天的开始。治乱循环往复,必定回复到开始,所以《易》终于夬卦,表示一变而归于乾;《诗》终于豳风,说明变化可以得到匡正。《论语》《孟子》都以尧、舜、禹、汤、文、武的统绪作结,圣人的志向,难道会舍弃天命吗?正值春天而仁德之兽出现,孔子对后世王者的期望是深远的。所以公羊子说:“这不是很快乐吗?尧、舜的智慧竟能知晓孔子。” 日食,记载日期,又记载朔日,是在朔日发生日食;记载日期而不记朔日,是在朔日以后发生日食;记载朔日而不记日期,是在朔日以前发生日食;日期、朔日都不记,是因为阴雨天气中发生日食。阴雨天发生日食,国都看不见而其他地方看得见;如果不是灵台所观察、推测到的,就不知道它究竟发生在正朔之日,还是朔日以前或以后,所以把它缺略不记。至于夜间发生日食的说法,并不是日食;日食不占验夜间,就如同月食不占验白昼。因此唐代一行制作历法时,上溯古代,必定使一千多年间的日食都发生在白昼,月食都发生在夜间。《春秋》记载闰月,多在年终,所以史家有把余月归于年终的说法。如果确实如此,那一定是《春秋》时代历法失误;否则,就是经文所记的闰月偶然处在年终。闰月以君王居于门中的字形为义,这是四时都可以置闰的证明。襄公二十一年,连续两个月记载日食,并不是灾变。大概史书出现了不同记载,有的说是九月庚戌,有的说是十月庚辰;孔子把两种记载都保存下来,以表示存疑,就像甲戌、己丑、陈侯鲍卒等例子。齐桓公保存三个已经灭亡的国家,记载用辞却各不相同:修筑邢城时把三国依次排列,修筑缘陵时联系诸侯,修筑楚丘时却没有联系任何人。解释者一定要从中寻找不同的义理,这是不对的。凡是事情没有联系对象的,都是内辞。修筑楚丘,大概只是鲁国人在那里罢了。讲解《春秋》的人,往往依据《左氏传》来提出疑问说:“这件事旧史中有记载,经书为什么反而不记呢?”这实在是把《左氏传》直接当作旧史了,难道可以这样吗?《左氏传》成书最晚,所以它记事终于智伯灭亡,大概与《公羊传》《谷梁传》成书先后相近,而属于同一类著作。《春秋》是经书;《左氏传》长于搜集材料,所写备载各国之事,并不专记鲁国史实,从它所作的外传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孔子修订经书,是依据旧史;没有告知、没有赴告的事,即使知道也予以阙略。依据《左氏传》来议论孔子删削文字的意旨,就像把东海当成昆仑山一样,差得太远了。
如楚文沃武入春秋,已强大而不见于经者,告命未通也。虽同盟同防之人,其事不告则亦不书,旧史所无故也。然则《春秋》无笔削与?曰:惟以事实推之,而不通者,然后可以议笔削之意矣。狄人攻王,天王出居,晋文于是借以求诸侯也。勤王定乱,可不谓功乎?以为不告,则僖公在行;以为史者畧之,则鲁人夸美至于作颂矣。然而《春秋》之书晋事也,自侵曹伐卫始,定王之勲泯然无见者,则非削而何哉?霸业,圣门所不道。然于桓也,曰“一匡天下,正而不谲”。《春秋》録毫发之善,况功在王室者哉?惟其召王、请隧、取邑、伐原,阴凝霜降,月望星稀,此《易》道所深惧,而《春秋》之大戒。以此坊民,后世犹有操、卓之伦者,而可以盛其端乎?是故《春秋》有大事而见削者,此类是也。春秋道名分,可谓一言以蔽之。夫子曰:「其辞则某有罪焉尔。」夫子修辞,不过使其言之顺理。然先儒以为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盖周公之礼乐在焉。而又为孔子之刑书,皆不离乎书法,抑扬轻重,婉直微显之间而得之。春秋随笔诸侯兄弟称公子,先公之子也。同母则曰兄弟,非加亲之谓也。春秋谨嫡庶,同母则嫡也,故书兄弟以见义尔。其君非适则奈何?曰:适而君正也,非适非正也。正适庶,所以正适之为君也。其君之适与庶与,春秋弗论也。天王杀其弟佞夫,秦伯之弟鍼出奔晋,以至宋辰之叛,犹弟之也。段去弟不弟也,两有罪焉尔。陈招有罪,何以弟?曰:前削其籍,罪之也;后着其亲,罪之也。削之之罪,罪已明矣。大罪则又深其辞也。惠公殁,仲子亦死,故王两归赗。秦人于僖公、成风也,亦然。书成风后僖公者,夫死从子之义也。赗惠公可也,赗仲子,是无适庶也。平王忘厥致戎之自,而肇渎纲纪,故名宰以非王也。凡王朝失礼,则非王与宰举重之义也。崩薨与卒,皆有常称,礼也。五等之君,諡从其爵制也。经之所书,夺其薨之常称于卒,而仍其公之僭諡于葬者,何?曰:彼来赴,礼在彼也。彼有干于礼,吾从而卒之。我往防,礼在我也。礼无不敬,故仍而公之。何以知彼之有干于礼也?曰:其来赴者,若侯、若伯、若子,必皆曰“我公薨也”;若呉、楚,必曰“我王崩也”。干礼莫大焉,故存其始封之爵,又从而卒之也。往葬而贬其称焉,非邦交之礼,且无以着其僭号之罪,故仍其所僭之諡,从而公之。何以不书呉楚?曰:王者所辟也。其王子削曰“公子”,可也;其王削曰“某公”,犹不可也。是故《春秋》不称楚、越之王丧,不着其葬号之谓也。凡书时而不月以纪事者,盖旧史畧焉。则未知其曷月与日与徒,可得为此时而已。后代史书年而不知其时,时而不知其日月者,盖多附于年时之终。若附于年时之终,则嫌其为卒时、卒月之事也。今书无月有时之事于前,有月之事于后,则事之先后不出乎此时之中,而不正名其为首月也。先儒以为下有次月,则此必首月者,误矣。先儒于孔父、仇牧、荀息无异辞。若是班乎?曰:否。及者,与君一体之称焉尔。美恶存乎事,而不嫌同辞。孔父、仇牧,君其君,死其难,其所以为一体者正也。荀息,倾危之士也,与晋灭二国之三公,与于害嫡长者三人。奚齐杀矣,而犹无反。重耳、夷吾之心,必求姬之气类而君之焉。其所以为一体者非正也。虽然,其为一体而与之存亡均也。君卓矣,得不大夫息乎?其大夫与君一体而同存亡,得与孔父、仇牧异其辞乎?故曰:及者,一体之称焉尔。美恶存乎事。凡君行而至,公谷、胡氏皆以为特笔。而胡氏曰:或志其逾时之久也,或録其征行之危也,或着其党恶之罪也。考之经,有不尽然者。左氏谓告于庙也,其説是也。不告则史不书,史不书则经不録也。或曰:昭公在干侯,无不致者,何庙之可告?曰:载主行与设位告与,皆不可知也。且每岁首必书“公在”,则虽不告,夫子犹书,乃变例也。然则君行而至,正与曰“出入必告”,正也。书其正者,则不告者非矣。夫子之仕鲁也,虽围成之在于封内者,无不致也。故知告者正也。或曰:大夫见执则致,故致非美词。曰:君反则告庙,大夫反则告朝。然而或致或不致,君重而大夫轻也。惟有故则致,一体之谊也。书至以明一体之谊,何不美之有乎?隐无至让也,不以君举自儗也。先儒谓「有年」「大有年」独见《桓宣》之世纪异也。桓、宣有弑篡之恶,宜得水旱凶灾,而乃「有年」,谓异也。夫纪「有年」以示异,适为乱贼劝,而又何书焉?《春秋》重民命,故凶丰必书,非为一人设也。难者曰:「二百余年独两年有乎?」应之曰:「二百余年独三年饥乎?盖五谷全无,亦仅仅之事也。」
译比如楚文王、楚武王进入《春秋》所记的时期时,楚国已经强大,却不见于经书,是因为告命还没有通达。即使是同盟、同防的人,事情没有来告知,也就不记,这是旧史没有记载的缘故。既然如此,那么《春秋》难道没有删削吗?回答说:只有根据事实来推考,并且确认事情确实没有通达,然后才可以议论删削的意旨。狄人攻打周王,周襄王出居在外,晋文公于是借此召集诸侯。勤王平乱,难道不能说是功劳吗?如果认为这是没有告知,那么僖公当时正在出行;如果认为史官只是略去,那么鲁人对这件事的夸美竟至于作颂。然而《春秋》记载晋国的事情,从晋国侵曹、伐卫开始;周王安定王室的功勋却泯然无所见,这不是删削又是什么呢?霸业,是圣门所不称道的。但对于齐桓公,却说他“一匡天下,正而不谲”。《春秋》连丝毫的善行都记录,何况功劳在王室呢?只是齐桓公召周王、请求隧葬、夺取土地、攻打原国,以及阴气凝结、霜降、月望而星稀之类,都是《易》道所深为警惧的事情,也是《春秋》的大戒。用这些来防范百姓,后世仍然有曹操、董卓一类的人,怎么可以把这种事业的开端说成盛大呢?所以《春秋》有些大事而被删削,正属于这一类。《春秋》阐明名分,可以说一句话就概括了。孔子说:“至于它的文辞,那么某人对此是有罪的。”孔子修饰文辞,不过是使言语合乎义理罢了。然而先儒认为,它是处理事情的权衡、揣度道义的准则,其中包含着周公的礼乐;同时又是孔子的刑书,所有这些都不离开《春秋》的书法,在褒贬、轻重、委婉直露、隐微显著之间体现出来。《春秋》随笔 诸侯的兄弟称为公子,是先君的儿子。同母所生才称为兄弟,并不是说要加重亲属关系。春秋时代谨慎区别嫡庶,同母所生就是嫡子,所以记作“兄弟”,以显示其中的义理罢了。至于这个君主不是嫡子,那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是嫡子,做君主就是正当的;不是嫡子,做君主就不是正当的。确定嫡庶,是为了端正嫡子做君主的名分。至于君主究竟是嫡子还是庶子,《春秋》并不加以议论。周天王杀弟佞夫、秦伯之弟鍼出奔晋国,以及宋辰的叛乱,仍然都称为弟。段被去掉“弟”字,是因为他既不合弟道,又有两方面的罪过。陈招有罪,为什么还称为弟?回答说:前面删去他的族籍,是责备他;后面又标明他的亲属关系,也是责备他。删去族籍这一层罪责已经很明确了;有大罪,就再加重文辞来责备他。惠公去世,仲子也死了,所以周王两次送来赗赠。秦人对僖公、成风也是这样。把成风写在僖公之后,是因为丈夫死后妇人随从儿子的义理。赗赠惠公是可以的;赗赠仲子,就等于不区别嫡庶。周平王忘记了招致戎祸的根源,开始亵渎纲纪,所以称宰为“宰”,而不称王,以表示他不是合乎王道。凡是王朝失礼,就把王和宰一起贬称,这是举重以见义的意思。君主死亡称“崩”“薨”或“卒”,都有固定的称谓,这是礼制。五等爵位的君主,谥号依照他的爵位制度。经书所记,有时把他死亡的正常称谓由“薨”改为“卒”,但在下葬时仍保留他僭越所得的公爵谥号,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对方来赴告时,礼在对方;对方违背礼制,我们就依照实际情况称“卒”。我们前往参加葬礼时,礼在我们;礼没有不敬的道理,所以仍保留其谥号而称公。怎么知道对方违背了礼制呢?回答说:他们来赴告时,如果是侯、伯、子,一定说“我国公薨了”;如果是吴、楚,一定说“我国王崩了”。违背礼制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保留他最初受封的爵位,同时仍称“卒”。前往参加葬礼而贬低他的称谓,不合邦交之礼,而且也无法显示他僭越称号的罪过,所以仍沿用他僭越的谥号,依旧称公。为什么不记吴、楚的称谓呢?回答说:这是王者所避讳的。吴、楚的王子可以削去王号而称“公子”;但削去王号后称“某公”,仍然不可以。因此《春秋》不称楚王、越王的丧事,也不记他们下葬时所用的称号。凡是记时而不记月份来记录事情,大概是旧史略去不记。因此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月、哪一天,只能知道是在这个季节。后代史书有只记年份而不知道季节,或只记季节而不知道日期、月份的,大多附记在一年或一季的末尾。如果附在年末、季末,就容易让人以为是年末、月末发生的事。现在把没有月份而有季节的事记在前面,把有月份的事记在后面,那么事情的先后就不会超出这个季节之内,也不必明确称为首月。先儒认为,既然下文有次月,那么这里一定是首月,这是错误的。先儒对孔父、仇牧、荀息都使用相同的文辞,难道三人是同一类吗?回答说:不是。“及”是称人与君主成为一体的说法罢了。善恶要看事情本身,并不妨碍使用相同的文辞。孔父、仇牧尊奉自己的君主,为君主死于祸难,他们与君主成为一体是正当的。荀息却是使国家倾危的人,他参与晋国灭亡两个国家的行动,又参与杀害嫡长子的三个人之事。奚齐已经被杀,他仍不反抗。重耳、夷吾的心意,必定要寻找姬姓同类来拥立为君。他与君主成为一体并不正当。即便如此,他既然成为一体,也就与君主共同存亡。君主既然卓然有罪,难道不能连累大夫荀息吗?他作为大夫,与君主成为一体而同生共死,难道能与孔父、仇牧使用不同的文辞吗?所以说:“及”是称成为一体罢了,善恶要看事情本身。凡是君主出行后归来,《公羊传》《谷梁传》和胡氏都认为这是特意下笔记载。胡氏说:有时是记录他逾越时日之久,有时是记录他出征跋涉的危险,有时是彰明他结党作恶的罪行。考察经文,其中并不完全如此。左氏说这是向宗庙报告,他的说法是对的。不报告,史官就不记;史官不记,经书也就不录。有人说:昭公在干侯,没有人前往迎接,哪里有可以报告的宗庙呢?回答说:带着神主出行、设置神位来报告,这些情况都无法知道。况且每年年初一定记“公在”,所以即使没有报告,孔子仍然记载,这是改变常例。既然如此,君主出行而归来,正是与“出入必告”相合的正礼。记载这种正礼,就说明不报告是不对的。孔子在鲁国做官时,即使成邑被围而仍在国境之内,也没有不前往报告的。所以知道报告是正礼。有人说:大夫被擒获就记“致”,所以“致”并非美称。回答说:君主回来就告祭宗庙,大夫回来就向朝廷报告。然而有时记“致”,有时不记,是因为君主尊贵而大夫卑轻。只有发生事故才记“致”,这是同体之谊。记载归来,以彰明同体之谊,有什么不美的呢?隐公没有记归来,是因为让位,不把君主的举动同自己相比。先儒说“有年”“大有年”只出现在《桓公》《宣公》时代,是因为这两代的纪年特别。桓公、宣公有弑君、篡位的罪恶,按理应当遭受水旱灾害,却反而出现“有年”,所以说这是异常。既然记“有年”是为了显示异常,正好会成为乱臣贼子的鼓励,又为什么要记呢?《春秋》重视百姓的生命,所以无论凶年还是丰年都要记,不是为某一个人而设置的。质疑者说:“二百多年中难道只有两年丰收吗?”回答说:“二百多年中难道只有三年饥荒吗?大概五谷完全没有收成,也只是极少发生的事情。”
祭祀,大事也。岁修之,故不屡书。惟祀礼之变,则书,亦史家旧例也。四时之祭,礿为薄,烝为盛。春正月,夏之冬也。烝正也。夏五月,夏之季春。烝非正也。欲再举行盛祭,故再烝,礼之变也。《易》言“用禴”,书“戒黩于祭祀”;《春秋》讥再烝。葬君葬夫人皆书。我者何?对邻国之辞也。葬,则同盟毕至,故列国之君丧,从外辞;葬,从内辞。我往防也。本国之君丧,从内辞;葬,从外辞。人来防也。先儒薄传者母弟之云,故凡书兄弟者,虽仍同母之説,然别为义例以通之。曰:或罪其溺宠爱之私,或罪其薄友于之义。如是,则共仲、庄公异母兄弟,宠任之过,俾掌兵权,成弑逆之恶,亦当书兄弟,以章宠爱之私矣。岂同母者宠爱则非,异母则无尤乎?其为私益甚矣。罪其薄友于之义,此为佞夫鍼之事。设尔杀奔其同母兄弟,则薄;杀奔其异母兄弟,则不薄乎?本欲同之,徒以异之,则无以立説为也。夫同母称兄弟者,正嫡庶云尔,何嫌而畏之甚也?齐于纪,晋于虞、虢,皆犹存其祀。祀存则非灭,或者见经不灭,则以为贤襄公也,则以为责虞公也。夫以襄公而贤之,移晋之罪以罪虞公,其非圣人之心必矣。然则如何?曰:兴灭继絶者,春秋之志也。彼存其祀而吾灭之,则无以书夫不存其祀者也。纪侯不名,不奔,曰大去其国。春秋与其不下齐也,与其不下齐,则于义尽乎?曰否。《易》曰:「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古之人太王是也。又曰:「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古之人周公是也。居下位则可逺避以图存,在工位则宜无失其有事,不丧七鬯者,无丧有事者也。丧贝以跻陵,勿逐而复得者,权也。纪侯去国,合于太王之义矣,而所谓七日之得无闻焉。虽然,贤于服属甚而囚俘者也。其下书「齐侯葬纪伯姬」,非与其葬也,属辞见义焉尔。人北杏之防,则曷为于鄄焉?爵人北杏之防,则义见矣。于其始乎见义也。虽然,防盟则爵之,搂伐则犹人之也。搂伐之事,大盖三王之罪人也。防盟皆先齐,搂伐多先宋。又以见霸者之谲也。若为顺人以兴师而已,不为兵主也。自君杀之者,君杀也;国杀者,君臣共之也;人杀者,国乱而见杀;或众讨而杀之也。众讨而杀之者,必去其官与属;国乱见杀,则不去其官与属。内于外,诸侯不言朝,尊内也。聘无不可言者,内大夫于他邦亦不言聘,何也?曰:鲁于大国有比年而聘,有年而屡聘,而于天子畧矣。故书「聘」则恶显,书「如」则词微。以聘行乎?以事行乎?悉以「如」书之。自桓霸后,征伐皆人之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无道之世也。虽然,一匡天下,民至于今受赐义既明矣,功则可进而进之也。桓之功于中国自救邢始也。称师别于人也,谓其能以众正矣。去夫人者,正其分也;去姓氏者,絶其属也。正其分者,仲子、成风是也;絶其属者,文姜、哀姜是也。或则因王命而正之焉,或则以霸讨而正之焉。文姜之絶义无所丽,故惟于孙出而正之焉;哀姜之罪浮,故并去氏。古之侯伯,有存亡继絶、急病分灾、尊王室、安诸夏之义,修而行之,是天下之公利也。春秋书诸侯事如内辞者,四城、楚丘、戍虎牢、伐陈、归粟于蔡是也。楚丘不城,衞入于狄矣;虎牢不戍,郑入于楚矣。戍陈、粟蔡,皆公举也,故以公辞也。齐桓存三亡国,独楚丘,公其辞何也?同则举重,救卫为重也。或以为抑专封而书法如此。葵丘之盟曰:“无有封而不告。”夫乌知桓之不告而封哉?奚齐不称君,未逾年也。卓称君,逾年也。弑一君,复杀一君,克之恶甚矣。或曰:为世子讨也。曰:不谏,不奔,中立以免,作逆节而陵死君者,春秋之罪人也。于献无讥乎?曰:前书杀其世子,于奚齐之弑则曰「君之子」,献之罪亦明矣。然则荀息免乎?曰:不死于奚齐,更立卓而欲辅之,探先君之邪志,成骊氏之私人,春秋何取焉?不没其实焉尔。存三亡国,其辞异。卫既灭矣,诸侯存之,天下之公也,故公其词以见义也。邢杞未灭也,其美之则犹卫。志于邢,则再列三师;于杞,则举凡。凡皆美词也。然则何为或举凡,或再列三师?曰:有我在焉,则举凡;无我在马,则再列三师。终春秋言朝王者,践土温之防而已。而又不成朝,何以不成朝?因防而朝,且一则降王而劳诸侯,一则以侯而召王,故谓之不成朝也。公朝则诸侯朝,可知不言诸侯朝,不与诸侯之能朝也。王在京师,则曰:“归于京师,义已备也。”京师即王也,王在曽所,则曰:“归之于京师,义始备也。”王既知其事矣,归其人于京师焉尔。
译祭祀是大事,每年都要举行,所以不反复记载。只有祭祀礼制发生变化时,才记下来,这也是史家旧例。四时祭祀中,禴祭最简薄,烝祭最盛大。春季正月,是夏历的冬季;举行烝祭是合乎正礼的。夏历五月,是夏历的季春;举行烝祭就不是正礼。想再次举行盛大的祭祀,所以又举行烝祭,这是礼制的变例。《易》说“用禴”,《尚书》记载“警戒对祭祀的亵渎”;《春秋》讥刺再次举行烝祭。安葬君主、安葬夫人都要记载。为什么说“我”呢?这是对邻国所用的说法。下葬时,同盟诸侯都会前来,所以列国君主的丧事,从外部来参加;下葬时,则使用内部的说法,因为是我们前往参加。我国君主去世时,丧事使用内部的说法;下葬时使用外部的说法,因为有人来参加。先儒认为“兄弟”是指同母弟的说法过于浅薄,所以凡是记作兄弟的,虽然仍沿用同母的解释,却另立义例来疏通。有人说,这是责备他沉溺于宠爱私情;有人说,这是责备他薄待友爱的道义。若是这样,共仲和庄公是异母兄弟,共仲因受宠任过度而掌握兵权,造成弑逆之恶,也应当记作兄弟,以彰明宠爱私情的罪过。难道同母兄弟受宠爱就算罪过,异母兄弟受宠爱就没有过错吗?这样一来,他的私心反而更重了。若说是责备他薄待友爱的道义,这只能用于佞夫、鍼的事情。假如杀死并逼走的是同母兄弟,就是薄待友爱;杀死并逼走异母兄弟,就不算薄待吗?本来想把两种情况同样解释,却只是因为异母而加以区别,这样就无法成立了。同母所生称为兄弟,不过是为了辨正嫡庶罢了,有什么可疑惧而过分回避的呢?齐国对纪国,晋国对虞国、虢国,都还保存了它们的祭祀。祭祀还存在,就不能说国家已经灭亡。有人因为经书没有写灭亡,就认为这是赞许齐襄公;有人则认为这是责备虞公。若因此赞许齐襄公,把晋国的罪转移来责备虞公,那一定不是圣人的心意。那么究竟应当怎样理解呢?回答说:使灭亡的国家复存、使断绝的世系延续,是《春秋》的意旨。对方保存了祭祀,而我们却灭掉它,那么就没有办法记载那些没有保存祭祀的国家了。纪侯不称名,也没有出奔,只说“大去其国”。《春秋》赞许他不向齐国屈服,难道这样在义理上就完备了吗?回答说:不是。《易》说:“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古人中符合这种情况的是太王。又说:“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古人中符合这种情况的是周公。处在下位,可以远避以求保存;处在君位,就应当不失去自己的职责,不丧失七鬯,这就是没有丧失事业。丢弃财贝而登上高陵,不追逐而最终又得到,是权宜之道。纪侯离开国家,符合太王的义理;但所谓七日后重新得到的结果,却没有听说。即便如此,也比屈服得太深而被囚禁、俘获强。下文记“齐侯葬纪伯姬”,并不是赞许齐侯为她下葬,而是通过措辞来显示义理罢了。北杏之会把人当作普通人,那么为什么在鄄地之会却给予爵称呢?北杏之会把人当作有爵位者,义理就在这里显现了,也就是从最初显现义理的地方开始。即便如此,会盟就给与爵称,纠集诸侯攻伐却仍把他当作普通人。纠集攻伐的事情,大概是三王的罪人所为。会盟大多以齐国为先,纠集攻伐却多以宋国为先;这又显示了霸主的诡诈。他好像是顺从众人而兴师,实际上并不是作为用兵的主导者。写“自君杀之”,是说君主杀了他;写“国杀者”,是说君主和臣下共同杀了他;写“人杀者”,是说国家混乱而被杀,或者是众人共同讨伐而杀死他。众人讨伐而杀死的,必定撤去他的官职和属官;国家混乱中被杀的,则不撤去他的官职和属官。鲁国对外来说属于内国,诸侯来朝见时不说“朝”,是为了尊重鲁国。聘问没有不能明说的,鲁国的大夫出使他国也不说“聘”,这是为什么?回答说:鲁国对大国有隔年聘问的,也有一年内多次聘问的,而对天子却有所简略。所以记作“聘”,恶意就显露;记作“如”,措辞就含蓄。究竟是以聘问的名义出行,还是以办事的名义出行,都一律记作“如”。自齐桓公称霸以后,征伐之事都把五霸当作普通人来记,因为他们纠集诸侯去攻伐诸侯,这是无道的时代。即便如此,齐桓公一匡天下,百姓直到今天仍受其恩惠,这个义理已经很清楚了;有功劳,就可以提高称誉来称述他。齐桓公对中原的功劳,是从救援邢国开始的。称作“师”,是把他同普通人区别开来,说明他能够凭借众人来行正义。去掉夫人的称号,是端正她的名分;去掉姓氏,是断绝她的亲属关系。端正名分的,仲子、成风就是这种情况;断绝亲属关系的,文姜、哀姜就是这种情况。有的是依据王命来端正,有的是通过霸主讨伐来端正。文姜被断绝亲属关系,义理上没有可以依附的缘由,所以只在孙出奔时加以端正;哀姜的罪更重,所以连姓氏也一并去掉。古代的侯、伯,有保存亡国、延续绝嗣、救济急难、分担灾祸、尊奉王室、安定诸夏的道义,把这些修明并实行,是天下共同的利益。《春秋》记诸侯的事而使用内国的措辞,四城、城楚丘、戍守虎牢、攻伐陈国、归还粮食给蔡国就是这样。楚丘如果不修筑城墙,卫国就会落入狄人;虎牢如果不戍守,郑国就会落入楚国。戍守陈地、把粮食送给蔡国,都是公开为天下而做的事情,所以使用公义的措辞。齐桓公保存了三个亡国,为什么唯独在楚丘使用公义的措辞?因为同类事情要举出其中较重的,救援卫国是较重的。有人认为,这是抑制霸主专擅封爵,所以书法如此。葵丘之盟说:“不得有封爵而不告知。”但谁知道齐桓公没有告知就封爵呢?奚齐不称君,是因为还没有经过一年;卓称君,是因为已经经过一年。弑杀一个君主,又接着杀掉另一个君主,克的罪恶更重。有人说:这是替世子讨罪。回答说:他不进谏、不出奔,采取中立来求免,制造叛逆行为,又凌辱被杀的君主,是《春秋》的罪人。对献公难道没有讥刺吗?回答说:前面记载杀死他的世子;到奚齐被弑时却说“君之子”,献公的罪也已经很明白了。既然如此,荀息可以免罪吗?回答说:他没有为奚齐而死,又拥立卓并想辅佐他,探求先君的邪恶意志,成为骊氏的私人,《春秋》对他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只是没有抹杀他的实际功劳罢了。保存三个亡国,措辞各不相同。卫国已经灭亡,诸侯使它保存下来,这是天下共同的事业,所以用公义的措辞,以显示其中的义理。邢国、杞国还没有灭亡,若赞美保存它们,就和卫国相同。记载邢国,就再次列举三支军队;记载杞国,则概括记载。概括记载都是赞美的措辞。那么为什么有时概括记载,有时再次列举三军呢?回答说:有我国军队参与,就概括记载;没有我国军队参与,就再次列举三军。《春秋》自始至终说到朝见周王的,只有践土、温地的会盟罢了。而且又说没有完成朝见,这是为什么?因为借会盟而朝见:一方面是降低周王的身份,使他来慰劳诸侯;另一方面是以诸侯的身份召来周王,所以说没有完成正式朝见。鲁公朝见周王,诸侯也就随之朝见,由此可知经书不说诸侯朝见,是因为不赞许诸侯能够朝见。周王在京师,就说“归于京师”,义理已经完备。京师就是王所在之处;周王在别的地方,就说“归之于京师”,义理才开始完备。周王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只是把那个人送回京师罢了。
自晋文侵曹伐卫之后,二国之君,一出奔,两见执。然其出执也,皆爵之;其归也,皆名之。不爵,无以见晋之专也;不名,无以着曹卫之罪也。曹卫之罪云何?去夏即楚也。胡氏责其货筮史牋兄弟者,偏辞也。以周礼大司乐章攷之,既言四望,又言山川,则四望非泰山河海之属可知。四望言祀,山川言祭,则四望附于天,山川附于地,又可知矣。四望葢日月星辰之属也。兆日于东,兆月于西,兆星于南,兆辰于北,故曰四望也。后人因望于山川之文而云然,不知凡望逺而祭皆曰望。周官之四望,则非山川尔。公羊屡言辞字,其义犹嫌也。《曲礼》:“客絮羮,主人辞;不能烹,客歠醢,主人辞。”以窭解者,作起而辞让之,辞如是,则是章客失礼也,殊非礼意。窃疑此两语是释礼之文,记者误收之。葢嫌于主不能烹而已,窭故不可絮羮、歠醢也。以犹已也,若曰贫之甚。败绩于茅戎,可书;败绩于郑,不可书也。天王狩于河阳,可书也;以臣而召君,不可书也。书其所可,书者,是《春秋》所以施于周、鲁之义也。髙子来盟,内辞也。屈完来盟,亦内辞也。以天下之大势,而内齐桓之师也。不书使之者,齐楚未有成命,而盟者二子之志也。鲁公庙不毁也。始封之君也。至季文子,以周有文、武不迁之庙,遂欲以伯禽拟文王,而以武公拟武王,故复立之以为世室。则《明堂位》所称是也。晋立文、武宫者,亦以武公始受命,文公创霸,故其庙不迁。非凡庙皆在也。天王尊而天子亲,始锡桓去天称王,严其分,正其义也。继锡文称天王,严其分也。终锡成称天子,盖于时分义微矣,恩数加焉。尔赐与锡义,亦有轻重之不同。文不称夫人,自逆也。宣成称夫人,卿逆臣子之词也。逆女不氏,逆妇则氏者,成妇则氏之也。或曰氏,或不曰氏,何礼不备则不氏?其着文宣之以丧昬与?晋文执卫侯归于京师,其执则爵之,其归则名之。晋、卫均有非焉。尔负刍弑其君,其执其归皆不名,何也?王始终不夺负刍之爵也。王始终不夺负刍之爵,故别其文,不曰“复归于曹”,曰“归自京师”也。王无非与?曰:非在王也。何以知其非在王也?书晋侯以执而目其归曰“自京师”,故曰非在王也。非在王,则《春秋》不正之与?曰:二百余年,莫有执有罪听于天子者,《春秋》贬有罪以达王事,代王也。今兹王自治之,而《春秋》乌乎代之?故仍其爵而不名,又曰“自京师”以存其实而已。戍陈,戍虎牢,与城楚丘同文,天下之公也。陈、郑服属于楚久矣,不有二戍,诸夏其入楚乎?围杀齐封,不名;杀蔡侯般,何以名封?臣也,般君也。般与防弑君,类也。名般于下,则不得而爵虔于上也。或专以为恶,其诱而名之,末已。春秋外呉甚于楚徐何也?曰:姬宗也,而干大号,别嫌明微,于是首焉尔。邾者,鲁之附庸,最近且亲,不用讲信修睦,而有一体之谊焉。此而疑贰,天下之邦交,其何礼义忠信之有?故盟邾者,春秋之盟之始终也。传纪闰者六:僖七年,惠王崩;文元年,闰三月;成十七年,晋杀胥童;襄九年,诸侯伐郑;昭二十年,盗杀卫絷;二十二年,王子猛卒,是也。除文元年闰三月及昭二十年闰八月,余皆在冬末。故先儒谓周末、秦世歴家岁末置闰,以防归邪于终之文,而反以文元年为非礼也。传讥三月,不讥八月,义见前也。《春秋》闰月纪事有矣,不书防上月也。失礼则书,不告月及葬景公是也。葬景公何以为失礼?丧以年断者,不以闰数。诸侯五月而葬,齐侯卒以九月葬,以闰月是数闰也,故以失礼书。葬定姒闰九月也,而不书,明妾母之丧得以闰数矣。
榕村集巻三
译自晋文公侵曹、伐卫以后,曹、卫两国的君主,一次出奔,两次被擒。然而他们出奔、被擒时,都给予爵称;他们归国时,却都称名。不称爵,就无法显示晋国的专横;不称名,就无法彰明曹、卫的罪过。曹、卫的罪过是什么呢?就是背离夏而归附楚国。胡氏责备他们以财货贿赂筮史和笺兄弟,是偏颇的说法。根据《周礼·大司乐》的篇章考察,既说四望,又说山川,那么四望不是泰山、河海之类,就可以知道了。四望说“祀”,山川说“祭”,那么四望归属于天,山川归属于地,也可以知道了。四望大概是日月星辰之类。东方设兆祭日,西方设兆祭月,南方设兆祭星,北方设兆祭辰,所以称为四望。后人因为看到望祭山川的文辞而这样解释,却不知道凡是远望而祭祀的都叫“望”。《周官》所说的四望,不是山川。《公羊传》屡次说“辞”“字”,其含义仍然是有所嫌疑。《曲礼》说:“客人搅动羹,主人就推辞;不能烹煮时,客人啜饮肉酱,主人就推辞。”若把“窭”解释为起身辞让,那么这样解释“辞”,就是彰明客人的失礼,完全不是礼的本意。我私下怀疑这两句话是解释礼文的文字,被记录者误收进正文。大概只是说主人嫌自己不能烹煮而已;因为贫穷,所以不能搅动羹、啜饮肉酱。“犹”就是“已”的意思,好像说贫穷到了极点。在茅戎之战中战败,可以记载;在郑国战败,就不能记载。周王在河阳行狩猎,可以记载;臣子却召来君主,就不能记载。记载那些可以记载的事情,正是《春秋》施用于周王和鲁国的义理。高子来结盟,使用内国的措辞。屈完来结盟,也使用内国的措辞。这是根据天下的大势,把齐桓公的军队看作内国的军队。不记载派遣使者,是因为齐、楚之间还没有形成正式命令,结盟只是高子、屈完二人的意愿。鲁公的宗庙没有毁坏,因为他是始封之君。到了季文子时,因为周朝有文王、武王不迁的宗庙,便想把伯禽比作文王、把武公比作武王,所以又建立宗庙,作为世室。这就是《明堂位》所说的情形。晋国建立文公、武公之宫,也是因为武公开始接受天命,文公开创霸业,所以他们的宗庙不迁。并不是说所有宗庙都存在。周王称为天王而天子亲自赐予,最初赐给齐桓公时去掉“天”而称王,是为了严格他的名分、端正他的义理。后来赐给晋文公时称“天王”,是为了严格他的名分。最后赐给晋成公时称“天子”,大概因为当时名分义理已经微弱,所以增加了恩典的等级。“赐”和“锡”意义相同,但也有轻重不同。文公不称夫人,是因为她是自己迎娶来的。宣公、成公称夫人,是卿迎娶臣下之女的说法。迎娶女子时不称姓氏,迎娶妇人时却称姓氏,是因为成为正式妻子后才称她的姓氏。有人称姓氏,有人不称姓氏,难道是因为礼仪不完备就不称姓氏吗?还是因为要彰明文公、宣公时代以丧事和婚礼为背景的不同情形呢?晋文公把卫侯擒获后送到京师,写他被擒时称爵,写他被送回时称名。晋国、卫国双方都有过错。曹伯负刍弑杀自己的君主,写他被擒和被送回时都不称名,这是为什么?因为周王始终没有夺去负刍的爵位。正因为周王始终没有夺去负刍的爵位,所以改变文辞,不说“复归于曹”,而说“归自京师”。周王难道没有过错吗?回答说:过错不在周王。怎么知道过错不在周王呢?经书记晋侯被擒,却在写他归国时说“自京师”,所以知道过错不在周王。过错不在周王,那么《春秋》难道不应加以纠正吗?回答说:二百多年中,没有人把罪犯擒获后交给天子裁决;《春秋》贬斥罪人以伸张王事,是代替周王行事。如今是周王亲自治理此事,《春秋》又怎么能代替他呢?所以仍保留负刍的爵位而不称名,又说“自京师”,只是保存事实罢了。戍守陈地、戍守虎牢,与修筑楚丘的文辞相同,都是为天下的公义。陈国、郑国归附楚国已经很久了,如果没有这两次戍守,诸夏诸国难道不会落入楚国吗?围困并杀死齐国的封,不称他的名;杀死蔡侯般,为什么却称封的名?因为封是臣,般是君。般与防都是弑君一类的事情。在下文称般的名,就不能在上文给虔加爵称。有人只把这看作专门责备恶行,说经书是诱使他显名,实在不是。《春秋》为什么对吴国比对楚国、徐国更加排斥?回答说:吴是姬姓宗族,却冒犯王的大号;为了区别疑似之处、彰明细微差别,所以从吴国开始特别排斥。邾国是鲁国的附庸,距离最近而且关系亲密,不必再讲求信义、修睦邻之礼,因为彼此有同体之谊。如果连这样亲近的国家都怀疑反叛,那么天下各国的邦交还会有什么礼义忠信可言呢?所以《春秋》记载与邾国结盟,贯穿始终。《左传》记载闰月的共有六处:僖公七年,惠王去世;文公元年,闰三月;成公十七年,晋国杀死胥童;襄公九年,诸侯攻打郑国;昭公二十年,盗贼杀死卫絷;昭公二十二年,王子猛去世,就是这些。除文公元年闰三月和昭公二十年闰八月外,其余都在冬末。因此先儒说,周朝末年、秦代的历法家把闰月置于年末,是为了避免把闰月归入年终的文辞;反而认为文公元年闰三月不合礼,这是错误的。《左传》讥刺三月而不讥刺八月,其中的义理前面已经说明。《春秋》有记载闰月事情的例子,却不记载会盟在上个月。失礼就记载;不告知月份以及安葬景公,就是这种情况。安葬景公为什么算失礼?丧期按年计算,不以闰月计数。诸侯死后五月下葬,齐侯九月去世后下葬,若把闰月也算进去,就是把闰月计入丧期,所以以失礼记载。安葬定姒是在闰九月,却没有记为失礼,说明妾母的丧期可以把闰月计算在内。《榕村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四大学士李光地撰尚书句读考定武成惟一月壬辰【二日】旁死魄。越翼日癸巳【三日】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其徳。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畧。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元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既戊午【二十八日】师渡孟津。癸亥【二月三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四日】昧爽,受率其旅若林,防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啇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厥四月哉生明【三日癸巳】王来自商,至于丰,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丁未【十七日】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二十日震川云先儒以汉志推此年置闰在二月,故四月有丁未庚戌】柴望大告武成。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敎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洛诰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予惟乙夘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其基两字,如传属下句,亦可属上句,更古。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周礼》有贞▯,此贞字即其义,言卜既休而恒吉,即如我二人共贞者。周公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予惟曰:庶有事。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惟命曰:汝受命,笃弻,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敎工。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絶。厥若彞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公曰:「已!汝惟冲子,惟终。」详此段自王肇称殷礼至汝永有辞是一串口气。始言王在洛,肇举盛礼,广厘庶祀,而尤以崇徳报功为先。故方我之率百工而从于周也,予固知王之将有事矣。有事谓祀事也,春秋有事于太庙是也。今王果就而命之曰:「其记功宗,而以功作元祀,且告其神曰:『汝受兹宠命,当嘿有以厚辅王室也。』」夫报死者,乃所以劝生者。今视功宗记载,岂非汝之所以敎戒百工者乎?虽然,今日之功宗,皆其先世有功徳,或老成未凋谢者,孺子其引以为朋助哉!用贤勿贰,图功惟终,无徒若火之始焰焰而已,当使其所灼者相续而不絶其可也。顺道抚事,无改我之所为,而所用之人,则惟以在周之工使之就官供职,明作以劝一时之功,惇大以成裕后之业,则永有休称于后世矣。葢大意只是戒王之信用耆旧贤人,而从祀典説起者,因王举功臣之祀,就其善意而引伸之也。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诸侯立国,多仍其旧,不能如王朝百工之建官,惟贤也。惟在敬以涖之,而辨其享不享者而已。葢周公迁洛,元为道里之均,朝防之便,则抚御诸侯之道,不可不讲也。乃惟孺子颁,朕不暇听,朕敎汝于棐民彞,汝乃是不蘉,乃时惟不永哉?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彼裕我民,无逺用戾。颁分也。言我勤劳于王家者,汲汲不暇。王当分我此心,以听我敎汝,而辅民彞可也。汝若不劝于是,则不永世。惟当厚继乃考之道,而无不顺焉,则予亦不废汝之命,而尽心勠力。汝往,敬其所事。予亦能明于农事,以左右斯民,庶几民生优裕,不至于流离而逺去也。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徳,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惟公徳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敎予冲子,夙夜毖祀。」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四 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尚书句读》考订《武成》正月壬辰日【初二日】,月亮尚未完全明亮。第二天癸巳日【初三日】,周王早晨从周出发,去征伐商。月亮已经显出明亮的一面后,各诸侯国的君长以及百官到周王那里接受命令。大意是说:“啊,诸位君侯!先王建立国家、开拓疆土,公刘能够厚继前代的功业;到太王时,才开始奠定王业的基础;王季勤勉经营王室。我的先父文王成就了他的功勋,承受上天的命令,以安抚四方的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感念他的恩德。只是九年过去,大业还没有完成,我这个后辈要继承他的志向,判定商的罪行,并向皇天后土禀告。经过的名山大川都说:‘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对商实行大正。’如今商王受无道,残暴地糟蹋万物,残害百姓,成为天下逃亡者的主人,使他们聚集成渊薮。我这个后辈已经得到仁人,敢于恭敬承受上帝的命令,以遏止祸乱。华夏、蛮、貊,没有不顺从效力的。恭敬地承受上天的成命,于是我向东征伐,安抚那些士民。那些士民用竹筐盛着黑色、黄色的丝帛,彰显周王上天的美好恩典,震动而归附我们这个大周国。愿诸位神灵能够帮助我,使亿万百姓得到拯救,不要使神灵蒙受羞辱。”戊午日【二十八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二月初三日】,在商郊列阵,等待上天的美好命令。甲子日【初四日】黎明,商王受率领他的军队,人数多如树林,列阵于牧野,却没有人能够抵挡我们的军队。前面的士卒倒转兵器,从后面进攻而败逃,血流得可以漂起舂米的杵。穿上一次战衣,天下就大定。于是恢复商代的政事,政令沿用旧制;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葺比干的墓,表彰商容的闾门,散发鹿台的财物,开出钜桥的粮食,广泛施惠于四海,万姓都喜悦而归服。到了四月月初显明之时【初三日癸巳】,王从商地回来,到了丰地,于是停止武事而修治文教,把马放归华山南面,把牛放到桃林的旷野,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丁未日【十七日】,在周庙祭祀,诸侯、甸服、侯服、卫服之国迅速赶来,执掌祭祀用的豆笾。过了三天,庚戌日【二十日;震川说,先儒根据《汉书·律历志》推算这一年闰月在二月,所以四月有丁未、庚戌】,燔柴祭天、望祭山川,大规模报告武功已经完成。爵位只设五等,分封土地只分三等,设置官职只用贤能的人,安排职事只用有才干的人;重视百姓,五教以食、丧、祭为重;敦厚诚信,彰明道义,尊崇德行,酬报功劳;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洛诰》周公拜手稽首说:“我来复命于您,明智的君主。您如果不敢承担,那么趁着上天奠定并安定命运,我就继续保卫并大力辅佐东土,在那里奠定基础,使百姓有明智的君主。我在乙卯日早晨到达洛邑,先占卜黄河北岸的黎水;又占卜涧水以东、瀍水以西的地方,只有洛邑适宜。我又占卜瀍水以东,也只有洛邑适宜。于是派人把地图送来,并献上占卜结果。” “其基”二字,如果把它接在下句,也可以;接在上句,更符合古义。王拜手稽首说:“公不敢不敬重上天的美好恩典,所以来帮助我相看宅地。这样做,就是成就周室相称的美好事业。公已经确定宅地,就派人来,让他来察看我所占卜的结果。美好而且恒常吉利,我们两人共同守正。公大概可以凭此使我万亿年都敬重上天的美好恩典。”拜手稽首,感谢他的教诲。《周礼》中有占卜龟兆的“贞”法,这里的“贞”字就是这个意义,说占卜既然显示美好而且恒常吉利,就如同“我们两人共同守正”。周公说:“王开始举行殷代的礼仪,在新邑祭祀,各种祭祀都按次序举行,没有遗漏。我整顿百官,派人跟随王到周地。我想说:大概将要有祭祀之事。如今王果然临祭并下令说:‘记载有功之臣,以功劳作为大祭的对象。命令说:你接受此命令,要忠厚辅弼,大大考察功劳的记载。于是你要亲自教导百工。小王子啊,你们要以贤人为朋友;小王子啊,你们要以贤人为朋友,前往任事。不要像火刚开始只是一点点燃烧;已经灼烧的地方,要使火势相继而不熄灭。事情如果合乎常道并能安抚所任之事,就像我在周地所做的一样。百工前往新邑,派人引导他们立即就任官职,明白地建立功业,敦厚广大地成就长久富裕的事业,你们将永远在后世留下美名。’公说:‘好了!你这个年轻的君主,应当把事情坚持到底。’” 详细考察这一段,从“王开始举行殷代的礼仪”到“你们将永远留下美名”,是一口气连贯说下来的。开头说王在洛邑开始举行盛大礼仪,广泛治理各种祭祀,尤其把尊德报功放在首位。所以当我率领百官跟随王到周地时,本来就知道王将要举行祭祀。“有事”就是举行祭祀,《春秋》所说“有事于太庙”也是这个意思。如今王果然临祭,下令说:“要记载有功之臣,以功劳作为大祭对象,并向神灵禀告说:‘你接受这项宠命,应当暗中尽力厚助王室。’”报答死者,正是用来劝勉活人的。如今察看功臣的记载,难道不正是你用来教诫百官的吗?不过,今天所祭祀的功臣,都是他们的先世有功德,或者是年老而德业尚未衰落的人;年轻的君主,应当把他们引为朋友和助手。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谋划功业要坚持到底,不要只是像火刚开始旺盛而已,应当使它所燃烧的地方相继不断,这才可以。顺应正道而安抚政事,不改变我所做的事情;至于所任用的人,就把在周地任职的百工派去就任官职,明确建功以劝勉当时的功业,敦厚广大以成就造福后世的事业,那么后世永远会有美好的声誉。大意只是告诫王要信任老成贤人,而从祭祀制度说起,是因为王举行功臣之祭,便顺着他的善意加以引申。你要敬慎地记住:诸侯来朝享,也要记住那些不来朝享的。朝享有许多礼仪,礼仪如果不能达到应有的实质,就只能说是不来朝享。不要把心思用于朝享,百姓就只会说不来朝享,只顾处理事务而不免发生差错、受到侮慢。诸侯建立国家,大多沿用旧制,不能像王朝那样设置百官、任用贤能;所能做的,只是恭敬地治理他们,辨明他们是否来朝享罢了。大概周公迁都洛邑,原本是为了道路距离均等、便于朝会,所以安抚统御诸侯的方法不可不讲求。只是年轻的君主分给我这项任务,我没有闲暇听取;我教导你以辅助百姓的常道,你却不能努力,这样难道还能长久吗?你应当厚重地继承你父亲的正道,一切都不要违背;我不敢废弃你的命令,你前去恭敬办理吧!这样我也就能明白地治理农事吗?那样可以使我的百姓富足,不要远远流离而去。“颁”是分给的意思。说我勤劳于王室,急迫奔走,没有闲暇。王应当把我的这片心意分给你,让你听从我的教诲,辅助百姓的常道。你如果不在这件事上努力,就不能长久保持。只应当厚重地继承你父亲的道统,一切都顺从它;这样我也不会废弃你的命令,而会尽心竭力。你前去吧,恭敬地办理你的事务。我也能够明白农事,以此辅佐百姓,希望百姓生活富裕,不至于流离远去。王这样说:“公明智地保卫我这个年轻的君主。公称扬光大德行,使我这个后辈发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奉行并报答上天的命令,使四方和顺长久。百姓安居,众人敦厚,宗庙将要按礼仪等级举行祭祀,各种大祭都依次举行而无所遗漏。只是公的德行光明,上达下达;勤勉施行于四方,广泛造成肃穆和谐的风气,以迎接中正之道,不迷失文王、武王的法则;勤勉教导我这个年轻的君主,早晚谨慎祭祀。”
成王称周公之功,而言所举祀典及于无文,兹公功徳之盛如此。虽当公之身,予夙夜敢忘毖祀乎?葢没而后有祀,然古人严敬之至,则以事神之礼事之。享礼之设意,葢如此。下文以秬鬯二卣曰「明禋」者,即其事也。此亦以答周公王肇称殷礼一段意。言元功虽多,孰过于周公者?王曰:「公功棐迪笃,罔不若时。」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周公意欲成王居洛宅中,以定基业。成王则意谓洛邑新建,迫近顽民,非周公不能镇抚。故既命公曰:“公之辅我之功,啓我之笃,当常如今日,不可有替。”乃复命之曰:“予仍且辟于旧都,命公留后于洛也。”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迪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言四方虽开治,而宗周之礼乐未定,则公之功亦未能安也。故欲公之啓大其后,以为士师工之永监,且保厘东都,以为周之四辅也。成王其殆命公以制礼作乐之事乎?其后周公居洛而作《周官》,乃所谓定宗礼者。啓佑后人,咸正无缺,则所以迪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者备矣。王曰:「公定,予往已。公功肃将,祗欢公无困哉!我惟无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公其安居于洛,予今往辟于周矣。公之功,无不肃将而祗欢者,公当泰然处之,不必过为劳困也。葢因公有不暇之言,故以此语慰答哉?《汉书》作“我乃王莽辈”,误读误解,不足为据也。君奭之去公,犹恳恳留之,岂有召公当作诰,殷勤之时,而周公乃求去以困王?尚论其世,殆不如是。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朕恭。」周公言:「我固恭于事君者,今王命予来洛,以诞保文武之业。所命之言,无非所以推广我之恭敬也。」孺子来相宅,其大惇典殷,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又答成王定宗礼啓,大其后监我士师工之意。言当王来相宅,即大加意典礼于殷之献民,将开一代之规模,为成周敬徳之先。曰:自此宅中为治,必使万邦咸休,然后为有成绩也。此即櫽括王言之意。葢未至有成绩,则所谓未克敉公功者。○观武王访道箕子,则商家文献周所监也。故惇典于殷之献民,乃周公制作之借。今考《周礼》,直是《洪范》义疏,圣贤源流可见。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徳。遂以治洛自任,言我偕卿大夫士厚前人之成烈,以对天下。又考我昭子之典刑,以尽文祖之徳。葢又以制礼作乐自任也。○作周孚先者,为周家忠诚之先也。○昭子当是武王,对下文考言,故曰昭子。武王既受命,故凡政事皆有典刑。文祖则只言徳而已。周公欲考论武王之典刑,以尽文王之徳。所谓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至周公而咸正无缺。如孟子引用之意也。○对成王言武王,则曰乃光烈考;周公自称武王,则曰朕昭子。伻来毖殷,乃命宁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徳,殷乃引考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懐徳。王言夙夜毖祀,周公故有以秬鬯休享之事。周公不敢越宿而转祭于文王、武王,为王祝厘,使之顺笃继序,身其康彊,子孙其逢吉。又言使殷都引长,而王能使殷继序万年,瞻仰于王而懐其徳也。以殷名新邑者,本殷地也。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王賔杀禋,咸格。王入太室,祼。观此节,似洛不立七庙,而但立文、武二庙也。但文、武二庙,亦曰太室,疑于后稷太庙者。盖世室、太室本通称,如世子、太子之比。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此即就上文逸祝册告周公后者而申纪其月耳。或曰:「前祝册者告神也,此则作册以告周公。」君奭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子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弗吊者,发语之辞。弗吊,天降丧于殷。犹《春秋》传所谓“无禄,文公即世”者。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水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歴嗣前人恭明徳。
译成王称述周公的功劳,说所举行的祭祀制度甚至涉及没有文辞记载的祭祀,可见周公功德的盛大达到这种程度。即使在周公活着的时候,我难道早晚还敢忘记谨慎祭祀吗?大概死后才有祭祀,但古人敬慎到了极点,所以用侍奉神灵的礼来侍奉他。设置享礼的用意,大概就是这样。下文用两卣秬鬯称为“明禋”,就是这件事。这也是为了回应周公所说“王开始举行殷代礼仪”那一段的意思。说功劳最大的先贤虽然很多,谁能超过周公呢?王说:“公的功劳辅佐引导而且深厚,没有一样不是这样。”王又说:“公,我这个后辈将退回旧都周地去即位,命令公留守洛邑。” 周公的意思是想让成王居住在洛邑中央,以此安定王业的根基。成王却认为洛邑新建,迫近顽固的殷民,非周公不能镇抚。因此先命令公说:“公辅佐我的功劳,启发我使我坚定,应当永远像今天这样,不可有所废替。”接着又命令他说:“我仍然要回到旧都周地去即位,命令公留守洛邑。” 四方已经开始得到治理,却还没有用宗周的礼制安定下来,也还不能完全安定公的功劳;应当启发并扶助他的后人,监督我的士、师、工,大力保卫文王、武王的事业,接受百姓的治理任务,成为四方的辅佐。意思是说,四方虽然开始治理,但宗周的礼乐还没有确定,那么公的功劳也还不能安定。因此想让公启发并扶助他的后人,使他们长久监督我的士、师、工,同时保卫并治理东都,成为周王朝的四方辅佐。成王大概是要命令周公负责制定礼乐的事情吧?后来周公居住在洛邑而制作《周官》,就是所谓确定宗周礼制。启发保佑后人,使一切都端正而没有缺失,那么“启发并扶助后人、监督士师工”的事情就完备了。王说:“公安定下来,我就要前往周地了。公的功劳肃敬而广大,我只应当恭敬地欣悦公,不要使公劳苦困顿。我绝不厌弃安定国家的事务,公不要废弃法度,这样四方就会世世代代来朝享。” 公应当安居在洛邑,我现在要到周地去即位。公的功劳没有不肃敬广大、令人恭敬欣悦的,公应当安然处之,不必过分劳苦。大概是因为公说自己没有闲暇,所以成王用这话来慰劳答复他吧?《汉书》写作“我乃王莽辈”,是误读误解,不足以作为依据。君奭离开周公时,尚且恳切地挽留他,哪里会有召公应当作诰、殷勤劝说的时刻,而周公反而求去以使成王困顿的道理?考察当时的世情,大概不是这样。周公拜手稽首说:“王命令我来这里,继承并保卫您的文祖,接受治理百姓的使命;以及继承您光明伟大的先父武王的功业,弘扬我的恭敬。” 周公说:“我本来就是恭敬侍奉君主的人。如今王命令我来到洛邑,以大力保卫文王、武王的事业。所下的命令,无非都是为了扩充和发扬我的恭敬之心。” 年轻的君主来察看宅地,要大力敦厚地遵行殷代的典礼,治理殷代贤民,向四方奉献治理之道;新近开辟的地方要建设成周,恭敬地从这里开始,说:“从此以中央为治理根本,使万国都得到美好,这才是王有成就。” 这又是回答成王关于确定宗周礼制、启发并扩大后人、使他们监督士师工的意思。说成王来到洛邑察看宅地时,应当大力重视殷代贤民的典章礼制,以此开创一代的规模,成为成就周朝、敬重德行的开端。就是说:从此以居中的洛邑进行治理,一定要使万国都得到安乐,然后才算取得成就。这就是概括成王话语的意思。还没有取得成就以前,就是所谓“还不能安定公的功劳”。○看武王向箕子询问治国之道,就知道商代的文献是周代所取法的。所以敦厚地遵行殷代贤民的典章,是周公制作礼制所借鉴的依据。如今考察《周礼》,它实际上就是《洪范》义理的疏解,圣贤学术的源流由此可以看出。我周公旦与众多卿大夫士一起,继承并厚重地发扬前人的成就,以答报他们的教导,作成《周孚先考》。我考察彰明武王的法度,以完全发扬文祖的德行。于是把治理洛邑作为自己的责任,说我与卿、大夫、士共同厚重地继承前人的功业,以答报天下;又考察我彰明武王的典章法度,以尽其文王祖先的德行。大概也是把制定礼乐作为自己的责任。○所谓作《周孚先》,就是作成周家忠诚的先导。○“昭子”应当是指武王;承接下文称“考”,所以称为“昭子”。武王既然接受天命,所以凡是政事都有典章法度。文祖这里只说德行而已。周公想要考察论述武王的典章法度,以充分发挥文王的德行。所谓“文王的谋略多么光明,武王的功业多么伟大”,到了周公这里都端正而没有缺失,正如孟子引用这段话时的意思。○对成王说武王,就称为“您光明伟大的先父”。周公自称武王,就说“我的昭明之子”。派人来谨慎治理殷地,于是命令宁我用两卣秬鬯,说“这是光明洁净的祭祀”,拜手稽首,以此美好地祭享。我不敢过夜停留,就向文王、武王举行禋祭。愿上天厚重地安定继承次序,不遭遇自身疾病;愿万年都厌弃、归向您的德行,使殷地长久延续,成为王。愿殷地承受并继承这秩序,万年长久地仰观我的后代,怀念他的德行。王说早晚谨慎祭祀,所以周公便有用秬鬯举行美好祭享的事情。周公不敢过夜停留,就转而祭祀文王、武王,为王祝福,使他恭敬厚重地继承先世次序,身体健康强壮,子孙遭逢吉祥。又说,要使殷都长久延续,使王能够使殷地万年继承秩序,仰望王而感念他的德行。以“殷”称新邑,是因为那里本来就是殷地。戊辰日,王在新邑,举行烝祭以祭祀岁神;文王用赤色公牛一头,武王用赤色公牛一头。王命令作册逸,祝告的册文只作禀告;周公随后,王以宾礼举行杀牲禋祭,众神都来临。王进入太室,举行灌祭。看这一节,似乎洛邑没有建立七庙,只建立文王、武王两庙。不过文王、武王两庙也称为太室,使人怀疑它指的是后稷的太庙。大概“世室”“太室”本来就是通称,就像“世子”“太子”相近。王命令周公留守后,作册逸撰写诰文,在十二月。周公大力保卫文王、武王的事业,接受天命已经七年。这就是接着上文作册逸祝告周公后人的事情,进一步记载月份罢了。有人说:“前面祝告册文是告祭神灵;这里则是作册来告知周公。” 《君奭》周公这样说:“君奭啊!不要悲伤。上天降下丧乱给殷,殷已经失去了它的天命。我们周既然接受了天命,我不敢说我知道它的根基是否永远能使子孙得到美好、如同上天辅助诚信;我也不敢说它最后一定不会遭遇不祥。” “弗吊”是发语之辞。“弗吊,天降丧于殷”,就像《春秋左氏传》所说“无禄,文公即世”。“唉!君奭,你已经说到这里了。我也不敢在上帝的命令面前安逸。不要不长久地思念上天的威严,否则我的百姓就会没有怨恨违背之心;只是人心寄托在我后代子孙身上,如果他们不能大大恭敬,就会从上下两方面遮蔽、损失前人的光辉。在国家中却不知道天命不会轻易改变,也难以完全相信,于是就会使天命坠失,不能长久继承前人恭敬而光明的德行。”
已止也。君已者,呼召公而止之,留之之发辞也。曰:“时我者,两承上文。我不敢知而言,天命虽不可知,其可知者则在我而已。下文乃两申时我之意。若我不敢安于天命,而弗念其威,则民心必无怨背于我,而天命固矣。此固所谓永孚于休者,而惟人所召也。若我后嗣子孙不能敬天畏民,使前人光烈之在家者自我而遏佚泰,然不知天命之不易而难信也,则必至于坠命而不能经久歴年,以嗣前人敬明之徳矣。此则所谓出于不祥者,而亦岂非自我致之哉?”不知“两”字须属下文读。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徳,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歴年所。惟兹有陈,指上文数人而言。率犹悉也,悉由此有列者,保乂有殷,故殷得以礼终而配天,永世以善终曰礼。《楚辞·礼魂》是也。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惟兹即惟兹有陈者,亦专指上文六臣而言。百姓、王人皆能秉徳分忧,小臣、侯甸又能奔走先后。然惟此数人者,独以徳见称于世,则实百官列侯之表率也。○纯佑,犹言良佐。天既纯佑命,如所谓上天佑之,笃生良佐者,下章文王纯佑放此。公曰:「君奭,天夀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平格犹商书言格人盖元臣之美称,如上文格于皇天,格于上帝,是其格也。然非和平之至,则不能格。诗言神听而归之正直,归之和平者,此也。商之兴,正如此。汝能永念,则可以固天命矣。汝其治明我新造之邦哉?乱明两字连读。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徳,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防颠,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彞敎。文王蔑徳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徳,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当从《礼记》作「周由观文王之徳」,盖数字皆以相似而齐误也。周遍由歴以观,是诗所谓「鉴观四方」者,惟文王之徳克享天心而集天命焉。然亦必赖五臣以济,盖五臣之迪彞敎以佐文王修和者,其业之盛也;而能秉徳畏威,昭明文王之徳,怙冒西土,闻于上帝者,其徳之纯也。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徳。虢叔死矣,是无禄也。四人者尚存,故曰“尚迪有禄”,非谓武王富有天下也。四人逮事武王,故当武王奉天伐罪之时,昭明武王之功,覆冐天下,使天下咸颂其徳。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勗,不及耉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文武之已事如此。在今日则老成凋谢,惟我与尔弘济艰难,如涉大川,期于共济。王虽在位而犹冲幼,固不大责于我。然使但为身谋,收身以退,而不勉王之所不及,则老成之徳不下于民,而新进用事之人将有不可知者。昔者吾尝作诗托诸鸣鸟,而犹未能自达,况骤能格君心之非乎?以见事势之未可去也。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勗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徳丕承无疆之恤。』」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指周家而言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徳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徳,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往,敬用治。」立政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敎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徳,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
译“已”是停止的意思。“君已”是呼唤召公并让他停下、挽留他的发语之辞。意思是说:“时我”两次承接上文。我不敢说自己知道,而是说天命虽然不可知,可以知道的事情却在我们自己。下文就是两次申说“时我”的意思。如果我不敢安处于天命而不思念上天的威严,那么百姓就一定不会怨恨背叛我,天命也就稳固了。这正是所谓永远得到美好的根基,而一切取决于人自己所招致的。如果我的后代子孙不能敬天畏民,使前人在国内建立的光辉功业被自己阻止、损失,却不知道天命不会改变而又难以取信,那么必定会导致天命坠失,不能经年累世长久延续,来继承前人恭敬光明的德行。这就是所谓最后会遭遇不祥,难道不也是我们自己招致的吗?”“两”字是否应当归入下文来读,尚不能确定。如今,我这个小子旦如果不能有所匡正,就只能依靠前人的光辉施加给我这个幼子。又说:“上天是不可信的,我所说的,只是宁王的德行能够使上天长久不肯放弃文王所受的天命。”周公说:“君奭,我听说从前成汤受命以后,当时有像伊尹这样的人,能够感格皇天;太甲时,有像保衡这样的人;太戊时,有像伊陟、臣扈这样的人能够感格上帝,巫咸治理王室;祖乙时,有像巫贤这样的人;武丁时,有像甘盘这样的人。” 正是由于有这些人陈列在朝,保全治理殷国,所以殷国能够以合乎礼的方式善终,并与上天相配,历经了许多年。“惟兹有陈”是指上文所列举的几个人。“率”就是“全都”的意思:全都由于有这些列举的人,才能保全治理殷国,所以殷国得以以礼善终而配享于天。“永世以善终”就叫作“礼”,《楚辞·礼魂》所说的就是这种意思。上天专一地保佑并授予天命,于是商朝真正成为百姓之主,王室之人没有不执守德行、为国分忧的;小臣以及侯、甸之官,也都奔走效力。正是这些人,因德行受到称誉,用来治理他们的君主,所以君主一人在四方有所举动,就如同占卜一样,没有不使人信服的。“惟兹”就是“惟兹有陈”,也专指上文所说的六位臣子。百姓和王室之人都能执守德行、分担忧劳,小臣和侯、甸之官又能奔走效力、前后相助。然而只有这几个人,独以德行受到世人称誉;他们实际上是百官和列侯的表率。○“纯佑”,犹言“良佐”,即善于辅佐的人。“天既纯佑命”,就像所说的“上天保佑他,专诚生出贤良的辅佐之臣”;下章说文王“纯佑”,也是这个意思。周公说:“君奭,上天使天下太平而达到至善,保全治理殷国。殷国的后继者,如果上天灭掉威势,如今你能长久记念这些事,就可以使天命稳固。你要把我新建立的国家治理得光明。” “平格”犹如《尚书》中所说的“格人”,大概是对元老大臣的美称。上文说“格于皇天”“格于上帝”,就是这个“格”。不过,不达到和平的极致,就不能感格上天。《诗经》说神明听取人的心意而归于正直、归于和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商朝的兴盛,正是如此。你能够长久记念这些事,就可以使天命稳固。你要把我新建立的国家治理得光明吗?“乱明”二字应当连读。周公说:“君奭,从前上帝一再赞许宁王的德行,把大命聚集到他的身上。文王还能够修治、调和我国夏地,也正是由于有虢叔、闳夭、散宜生、防颠、南宫括这样的人。又说:‘没有人能够往来任事,这就是遵循常道的教导。文王使德行下降到国人之中,也正是由于专一地保佑、执守德行,明白知道上天的威严;于是这才使文王的德行显明,遍及西土,受到上帝的听闻,因而接受了殷的天命吗?’这里应当依《礼记》作‘周由观文王之德’,大概是几个字因形近而一同讹误了。周遍地经历各处来观察,就是《诗经》所说的‘鉴察四方’;文王的德行能够享有天心,所以天命聚集到他身上。然而也必须依靠五位臣子来成就此事:五臣遵循常道的教导,辅助文王修治调和,这是他们功业的盛大;他们能够执守德行、敬畏天威,使文王的德行显明,覆盖西土而为上帝所知,这是他们德行的纯厚。” 武王时,这四个人还在,还能继续享有禄位。后来武王大力奉行上天的威势,全部消灭他的敌人。正是这四个人,使武王的德行显明,覆盖天下,充分受到称誉。虢叔已经死了,所以说他没有禄位。其余四个人还在,因此说“还能够享有禄位”,并不是说武王富有天下。四个人都曾侍奉武王,所以武王奉行天意讨伐罪人时,他们彰明武王的功业,使武王的德泽覆盖天下,让天下人都称颂他的德行。如今在我这个小子旦看来,就像要渡过大河一样;我将和你君奭一同帮助这个小子渡过难关。我们同样还没有居于大臣之位,实在不能责备我;如果只顾收敛退避而不勉励君王弥补他的不足,使老成之人的德行不能下达到民间,那么我就像鸣鸟一样不能被听见,更何况说能够感格君心呢?文王、武王过去的事情就是这样。如今老成之臣日渐凋零,只有我和你共同大力渡过艰难,如同涉渡大河,期望共同成功。君王虽然已经即位,却还年幼,本来不能过分责备我。但如果只为自身打算,收敛自身而退避,不勉励君王弥补其不足,就会使老成之人的德行不能下达到百姓,新近进用、掌权的人也将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从前我曾作诗寄托在鸣鸟身上,却仍不能亲自表达,何况突然就能感格君心、改变君王的错误吗?这是为了说明当前形势还不能离开政局。周公说:“唉!君奭,你要在这件事上认真鉴察。我所接受的天命没有止境,既是美好而且重大,也极其艰难。我告诉你的,是宽裕周全的谋略;我不愿因后人而使国家迷乱。” 周公说:“前人敞开他的心意,把一切都命令你,使你成为百姓的准则。他说:‘你要明白地勉励、辅佐君王,诚信地承担这一天命。文王的德行大大承受了无穷的忧劳。’” 周公说:“君王告诉你,我确实要保全奭;你能够敬慎地根据我从殷亡国的大祸中看到的教训吗?因此要思念上天的威严。” “予”指周家而言。我并不相信事情会顺利,只是这样诰告你。我说:‘让我们两人共同辅佐,你和我能够配合吗?’又说:‘如今我们两人,上天的恩惠日益增多。正因为是我们两人,却不能承受这些重任。你能敬慎修德,使我的贤俊之臣显明,在伟大的时代把位置让给后人吗?’ 唉!上天厚厚地辅助我们两人,我们才能共同达到今天的美好局面。我们都要成就文王的功业而不懈怠,使它大大覆盖海边的疆域。太阳升起之处,没有不遵从臣服的。周公说:“君啊,我不能像这样顺从你,才多次向你诰告;只是因为忧虑上天和百姓。” 周公说:“唉!君啊,你只要知道百姓的德性,就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事情的开端要顾及它的终结,只要恭敬地依照这些话去做,认真治理就可以了。” 《立政》。周公这样说:“拜手稽首,告诉继承天命的天子:王啊!因此把一切都告诫王。王身边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说:‘唉!能够知道并忧虑这些事情,太少了!古代的人治理夏朝,只因有了大臣,国家才强盛;他们求取贤俊,尊奉上帝,明白知道九德的行为确实可信,才敢告诫他的后代说:‘拜手稽首,君王啊!’又说:‘任用你所掌管政事的人,任用你所掌管牧民的人,任用你所掌管执法的人,这样才是君王。’如果只凭一见面、看表面,就任用那些外表顺从德行的人,那么所任用的就是没有义德的臣民。”
谋面之顷,用其顺于徳者,则色庄者有矣。盖迪知忱恂之反也。此言夏之先后,能用三宅之人,而由大臣之知人信人者,啓迪其君,使无失于任用。见已今日所以告戒之意,亦若此也。桀,徳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徳,罔后。弗作,往任犹言弗举旧职。盖所用非人,则旧职不举也。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徳。三有宅,所以称其位;由于三有俊之称其才,两句相承,观“曰”字语气可见也。丕式者,大法也。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此大法也。严思斯义,而所用无失。故近者既合于大法矣,逺而四方亦惟以此大法而见徳于天下也。呜呼!其在受徳暋帷?羞刑暴徳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徳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式商受命者,言其伐暴以徳,与汤同辙,是法商之受命也。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克知三有宅心者,知设官之意;灼见三有俊心者,识任官之材。似非已用、未用之谓。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开首言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此言三事,正与前应;以下则自缀衣、虎贲而推备之也。蔡传既以第三节为都邑之官,则太史、尹伯亦不应复引史官、庖人、膳夫、钟磬师之类,盖是在都邑之太史、尹伯尔。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天子备六卿,诸侯但有三卿。秦汉闲习闻三卿,而《周礼》已去其籍,故设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而后易以司徒、司马、司空之号。夷微卢烝三亳阪尹尹如蔡传説是,但阪即封疆之在版图者,尹即所谓守封疆之官也。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文王惟知所以设官之心,而能尽其道,故能立此常事,司牧之人而皆能得其俊有徳者也。盖为官而得人,则无用违其才之患矣。观此节口气,正是申明克知、灼见两句意,益知以三宅、三俊分两项人者,非○常事是总三事而言,司则常任,准人皆在内,牧则是常伯,不必如蔡传説。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言者,号令条敎,常任之所掌;庶狱者,法禁刑罚,准人之所司;庶慎者,防守修御,牧伯之所职。文王但训戒其用,违而不侵其责任。盖既克知而灼见之,则必信用不疑,而后有以致其诚,使之展布四体,得有所为,然后可以尽其用也。○有司用之字者,盖国之大政大法,皆有司之者,故言「有司之」则常任、准人,在其中。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徳,率惟谋从容徳,以并受此丕丕基。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闲之。立政立事,常任之职也。不曰「任人者,政事之大,王与大臣共之者也」。故上言「罔敢知偏」,以「庶狱庶慎」言之。此亦只言「庶狱庶慎」者,盖「丕乃俾乱相我受民」,乃立政立事之大者。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以乂我受民。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则克宅之者,所谓克灼知厥若也。克由绎之者,所谓自一话一言而思维之也。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徳,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惟有司之牧夫,句当连下文读之。此段又于三者之中,专举庶狱言之。盖为庶狱、庶慎并重,而庶狱尤不可以轻误。古者兵刑同为一司,故臯陶主蛮夷寇贼之事,戒王不可黩武,尚威误于庶狱。惟使内之有司,如司马、司寇之类;外之牧夫,如方伯、连帅之属,治尔戎兵,以诘暴乱,以平邦国,则可以扬文武之光烈矣。説者分为两段,故费説辞。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作一句读。言当以苏公为法式,敬慎以平刑也。吕刑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为寇败,则鸱义;为奸宄,则夺攘矫虔。
译在谋面相见的片刻之间,只任用外表顺从德行的人,于是便会有徒具威严外表的人。这大概就是“明白知道其诚信”的反面。这里说夏代先王能够任用掌管政事、牧民、执法的三类人,是由于大臣能够识别人、信任人,并启发君主,使他在任用人才上不致失误。这也说明了今天告诫君王的用意,同样是如此。桀的德行已经不能有所作为,往后任用的都是暴虐无德之人,因而没有后嗣。“不能有所作为”,“往后任用”犹言不能举用旧职。大概是任用不得其人,所以旧有的职务不能正常施行。又到成汤即位时,他大大整治上帝光明的天命,于是任用三类掌职之人,能够使他们各居其职;又说三类都有贤俊,能够使贤俊各居其位。他严肃地奉行这个大法,能够任用三类掌职者和三类贤俊。在商都,他们用以协调治理本邑;在四方,他们用这个大法使德行显现于天下。“三有宅”是称说他们所居的职位;“三有俊”是称说他们的才德,这两句相承,从“曰”字的语气可以看出。“丕式”就是大法。天命归于有德的人,五服各有等级和文饰,这就是大法。认真思考这个道理,任用人才就不会失误。因此,近处已经合于大法,远方四方也都依靠这个大法,使德行显现于天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唉!到了受,也就是商纣,德行昏乱,难道不是吗?他把施行刑罚、暴虐无德的人同列于国家政事之中;又把许多习惯于安逸、放纵德行的人置于政事之中。上帝严肃地降罚,于是使我夏朝奉行商受命的做法,完全治理万民。“奉行商所受的天命”,是说以德行讨伐暴虐,与成汤走同一条道路,也就是效法商朝受命的做法。又到文王、武王时,他们能够真正了解三类掌职者的心意,明察三类贤俊的心意,以此敬事上帝,树立百姓的长官。“能够了解三类掌职者的心意”,是说知道设置官职的意图;“明察三类贤俊的心意”,是说辨识适合任官的人才。似乎并不是说已经任用和还未任用的人。立政之官、任人、准夫、牧,构成三类政事之官;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和众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众常、吉士。开头说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这里说三类政事之官,正好与前文相应;以下则从缀衣、虎贲推展开来,详细列举各职。蔡《传》既然把第三节解释为都邑的官,那么太史、尹伯也不应再引作史官、庖人、膳夫、钟磬师之类,大概只是都邑中的太史、尹伯罢了。司徒、司马、司空,以及亚卿、旅卿。天子具备六卿,诸侯只有三卿。秦汉之间,人们习惯听说三卿,而《周礼》的记载已经散失,所以设置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后来又改用司徒、司马、司空的名称。夷、微、卢、烝、三亳、阪尹。“尹”如蔡《传》所说是对的;但“阪”就是在版图上的封疆之地,“尹”就是所谓守卫封疆的官。文王正因为能够了解设置官职的心意,才有能力建立这些常设官职,任用司职和牧民的人,从而得到贤俊有德之士。文王只知道设置官职的道理,并且能够充分实行,所以能够建立这些常设职官,而司职、牧民之人也都能得到贤俊有德者。大概设置官职而能得到人才,就没有任职与才干不相称的忧患了。看这一节的语气,正是在申明“能够了解”和“明察”两句的意思,也更加可以知道,把三类掌职者和三类贤俊分成两项人,并不是…… ○“常事”是总说三类政事;“司”包括常任、准人,“牧”就是常伯,不必像蔡《传》所说的那样。文王没有什么事情要兼管众多的政令、众多的狱讼和众多的防守事务,只训诫主管这些事务的司牧之官,使他们不要违背职守。“众言”是号令条文和教令,由常任掌管;“众狱”是法令禁罚,由准人主管;“众慎”是防守、修治和防御,由牧伯负责。文王只训诫他们如何任用,不违背他们的职责而加以侵夺。大概既然能够了解并明察他们,就一定信任而不疑,随后才能使他们尽心竭力,施展才干,有所作为,这样才可以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有司”之后的“用”字,是因为国家的大政大法都有主管它的官,所以说“有司之”,其中就包括常任、准人。对于众多狱讼和众多防守事务,文王不敢亲自过问。又到武王时,完全继承并完成先王的功业,不敢废弃他的义德,完全遵循谋略,顺从宽厚的德行,共同承受这伟大的基业。唉!小子,你已经做了王。从今以后,我要建立政事、建立职官,任用准人和牧夫。我一定要明察他们所应遵循的道理,大力任用他们,使他们治理、辅佐我所承受的人民,调和我所管的众狱和众慎。这样就不要有人从中阻挠他们。“立政、立事”是常任的职责。本来不应说“任用人才”,因为政事重大,是君王与大臣共同承担的。所以前文说“不要敢于片面过问”,是以“众狱、众慎”来说明的。这里也只说“众狱、众慎”,大概是因为“使他们治理、辅佐我所承受的人民”,正是建立政事、建立职官中最重大的事情。从一句话、一个言语开始,我都要考察到底;只有成就德行的贤人,才能治理我所承受的人民。唉!我旦已经接受了前人美善的言论,并把它全部告诉小子王。从今以后,文王的子孙啊,不要在众狱、众慎方面发生错误,只应当任用正直之人来治理它们。从古代的商朝,以及我周文王以来,凡建立政事、建立职官、任用牧夫和准人的,都能够安置他们、反复考察他们,这才使他们能够治理政事。“能够安置他们”,就是所谓“能够明察他们所应遵循的道理”;“能够反复考察他们”,就是所谓从一句话、一个言语开始加以思考。国家如果没有建立政事,却任用奸邪之人,不用德行训导,就不会在他的时代显达。从今以后建立政事,不要任用奸邪之人,只任用吉善之士,努力辅佐我们的国家。如今文王的子孙、小子王已经即位。不要在众狱、众慎上发生错误。只要任用主管政事的牧夫,使他们能够整治你的军队,沿着禹的足迹前进,军队遍行天下,直到海外,没有地方不服从;这样才能使文王光明的德行得到彰显,使武王伟大的功业得到发扬。“只任用主管政事的牧夫”一句,应当与下文连读。这一段在三类事务中又专门举出众狱来说。大概众狱、众慎同样重要,但众狱尤其不能轻率而误断。古代兵事与刑事同属一个部门,所以皋陶主管蛮夷、寇贼之事;这里告诫君王不可滥用武力,也不可崇尚威势而误断狱讼。只要让内廷的有司,如司马、司寇之类,外部的牧夫,如方伯、连帅之属,治理你的军队,讨平暴乱,安定国家,就可以发扬文王、武王的光明功业。解释者把它分成两段,所以多费了一番解释。唉!从今以后,君王建立政事,只应当任用守常之人。周公这样说:“太史、司寇、苏公,端正地行事,谨慎地处理狱讼,以此使我们的王国长久。应当以此为法式,谨慎地排列、施用适中的刑罚。” “应当以此为法式,谨慎地施用适中的刑罚”应当作为一句来读。意思是应当以苏公为法式,敬慎地平定刑罚。《吕刑》。由于吕侯奉命,君王享有国家一百年,年老而昏乱,思考制定刑法来纠察四方。君王说:“按照古代的训诫,蚩尤最初制造祸乱,祸及平民,没有人不互相抢劫、侵害;有的人像鸱鸟一样凶狠不义,奸邪作乱,夺取、抢劫、强暴。” 做盗寇,就凶狠不义;做奸邪,就会夺取、抢劫、强暴。
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则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越兹丽刑,并制言其不分轻重,凡丽于刑,并为一条。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徳刑发闻,惟腥。虐威庶戮,言威之暴,而所戮者众。传以庶戮,属下则不能成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絶苗民,无世在下。乃命重黎絶地天通,罔有降格。羣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鳏寡无盖。至治之世,地天之气未尝不通也,天神未尝不降,地只未尝不出也,而必絶之,何哉?此则《国语》所谓「民神杂糅,不可方物」者,非理之正也。明明者,着明其显明之理;棐常者,扶植其经常之道。传精白,一心语未莹。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徳威惟畏;徳明惟明。皇帝清问下民鳏寡,为句。清问下民鳏寡,即上文鳏寡无盖,《禹谟》所谓“不虐无告,不废困穷”者,徳明惟明也。有辞于苗,即上文遏絶苗民,《禹谟》所谓“奉辞伐罪”者,徳威惟畏也。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明刑以弻敎,典礼而播刑,无可疑者。三后首伯夷,盖因上文言天地神人之事,而宗伯之职治神人,和上下,故也。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敎祗徳特言刑官非轻之乃重之也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徳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彞。徳者,刑之本也。穆穆明明,灼于四方。所谓明明徳于天下者,然后继之以刑之中,则徳明、徳威之下,莫不复其常性矣。所谓明明棐常者,如此。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徳,自作元命,配享在下。惟克天徳,自作元命,是通篇最精微语。臯陶言:「天命有徳,天讨有罪,聪明明威,寄之于人。」《洪范》敛福以锡天下,有仁夀而无鄙夭,所谓「自作元命」也。故陆子静谓《臯陶谟》《洪范》《甫刑》三篇,乃传道之书。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其今尔何惩?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絶厥世。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防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今尔罔不由慰,日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徳。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貎有稽。无简不听,具严天威。简孚之道,虽多,而惟容貎最不可掩。至于证验无据,言貎无稽,则所谓无简者矣。无简者,例在不听。然岂可置之不听而遂已乎?必也,严敬天威,徐以察之,庶几幽明之间,必有向应,善恶之报,必无僭差。此意,尤竭忠诚,悉仁爱者所当知也。墨辟疑赦,其罚百锾,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帷倍,阅实其罪。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上下比罪,无僭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罚惩非死,人极于病,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哀敬折狱,明啓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非从惟从,与上文“非终惟终”语气正同。《洪范》言曰:“从从”,谓顺理也。察辞于差,非从惟从,言察其言辞于差互之间,观其顺理与不顺理也。○有并两刑者,或一人而犯二罪,或一罪而自重即轻,自轻即重,皆谓之两刑。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徳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宝。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译苗民不采用神明的制度,只凭刑罚制造五种暴虐的刑法,说是依法杀戮无辜;于是开始过度施行劓刑、[原文疑有缺误:则椓]、黥刑。到了这种附加刑法,又一并制定,不分差等,也不分别罪辞。“到了这种附加刑法,又一并制定”,是说不分轻重,凡是触犯刑法的,都列为同一条处理。百姓相互滋长而逐渐陷入混乱,纷纷扰扰,没有人合乎诚信,反而背弃诅盟。暴虐地施加威势,大量杀戮,正向上天控告无辜。上天察看百姓,没有一点馨香的德行;德行和刑罚传闻于上天的,只有腥秽。这里“虐威庶戮”是说威势暴虐而被杀的人很多;《传》把“庶戮”归属下文,因而句子不能成立。皇帝怜悯众多被杀者的无罪,以威势回报暴虐,阻止并灭绝苗民,使他们世世不能存在于天下。于是命令重、黎隔绝天地之间的交通,不再有神灵降临、人与神相格。各位诸侯在下界,明白彰显地扶助常道,使鳏夫寡妇没有被遮蔽、遗弃。在至善治理的时代,天地之气未曾不相通,天神未曾不降临,地神未曾不出现,却一定要把它们隔绝,这是什么原因呢?这就是《国语》所说的“民众与神灵混杂,不能区别对待”,并不是正确的道理。“明明”是彰明那个显著的道理;“棐常”是扶植经常不变的常道。《传》解释为“精白一心”,语意还不够明白。皇帝明察询问下民中的鳏夫寡妇,取得了讨伐苗民的正当理由;德行所显示的威势使人敬畏,德行所显明的道理使人明白。这里“皇帝清问下民鳏寡”应当作一句。“清问下民鳏寡”,就是上文所说的“使鳏寡不被遮蔽”,也是《禹谟》所说的“不虐待无所告诉的人,不废弃困穷的人”;“德明惟明”就是这个意思。“有辞于苗”,就是上文所说的阻止、灭绝苗民,也是《禹谟》所说的“奉行正义讨伐罪人”;“德威惟畏”就是这个意思。于是命令三位君长为百姓忧劳、建立功业。伯夷降下典礼,以刑法裁断百姓;禹平治水土,主管名山大川;稷降下播种之法,教导农民种植优良谷物。三位君长成就功业,都是为了厚待百姓。以明确的刑法辅助教化,以典礼教化并施行刑法,这没有什么可疑的。三位君长把伯夷列在首位,大概是因为上文说到天地、神、人之事,而宗伯的职责是治理神人、调和上下,所以如此。士官以刑法使百姓处在中正之道上,从而教导他们敬畏德行。这里特意说刑官,并不是轻视刑罚,而是重视刑罚。上面有肃穆的君德,下面有明显的德教,光明照耀四方,没有人不勤勉于德行。因此就明确施用适中的刑罚,普遍治理百姓,扶助常道。德行是刑罚的根本。上面肃穆,下面明亮,光照四方。所谓使天下明白彰显德行,然后以适中的刑罚相继施行;这样在德明、德威之下,百姓没有不恢复其常性的。这就是所谓“明明棐常”。掌管狱讼,不是以威势为最终目的,而是以使人富足为最终目的。敬慎戒惧,不要有可以选择的言辞;自身能够合乎上天的德行,自己造就伟大的命运,与上天相配而享有下界的祭祀。“能够合乎上天的德行,自己造就伟大的命运”,是全篇最精微的话。皋陶说:“天命归于有德的人,上天讨伐有罪的人;上天的聪明和显明的威势,寄托在人身上。”《洪范》所说收敛福禄以赐给天下,使人仁慈长寿而没有卑鄙夭折,说的就是“自己造就伟大的命运”。所以陆子静说,《皋陶谟》《洪范》《甫刑》三篇,都是传授道理的书。君王说:“唉!四方掌管政事、主管狱讼的人,你们正是替上天牧养百姓的人。如今你们要以什么为鉴戒?不要忘记伯夷播下刑法的教导。如今你们要以什么为惩戒?要记住苗民不明察狱讼所涉及的罪行,不选择善良之人,不观察五刑的中正标准。于是众多掌权者以暴威夺取财物,擅自断定五刑,使无辜者受乱。上帝不赦免他们,降下灾祸给苗民。苗民没有理由逃避刑罚,于是断绝了他们的世代。君王说:‘唉!记住这些吧!伯父、伯兄、仲叔、季弟、防子、童孙,都听我的话,希望能够达到上天的命令。如今你们没有谁不遵循安慰百姓的道理,每天勤勉;你们不得有一人戒惧而不勤勉。上天与百姓相齐,使我一日所行不至于终结,能否善终全在人为。你们还要敬慎地顺从天命,以奉行我一人的命令。即使可怕,也不要任意畏惧;即使美好,也不要任意以为美好;只应敬慎地施用五刑,以成就三种德行。君王一人有福庆,万民就依赖他;这样安宁才能长久。’” 君王说:“唉!来吧!有国土、有封地的诸侯,我告诉你们祥善的刑法。如今,你们怎样安定百姓?为什么任用不合适的人?为什么敬重不合适的刑罚?为什么制定不合适的法度?” 原告和被告双方都到齐,狱官听取五种供辞。五种供辞经过审察而可信,就按照五刑定罪;五刑不能审定,就按照五种罚金定罪;五种罚金不能使人服罪,就按照五种过失定罪。五种过失的弊病,分别是因官势、因报复、因内亲、因财货、因请托。它们的罪责相同,审理时必须认真辨明。五刑有疑问,可以赦免;五罚有疑问,也可以赦免。审理时必须认真辨明。证辞经过审察而可信,即使众多,也只以容貌作为考察依据。没有证据就不要听断,同时要充分敬畏上天的威严。审察证辞的方法虽然很多,但只有人的容貌最难掩饰。至于没有证验依据、言辞和容貌又无法考察的,就是所谓没有证据。没有证据,通常可以不听断。然而难道可以置之不理、不再追究就算了吗?一定要敬畏上天的威严,慢慢加以察验,希望在幽明之间必有感应,善恶的报应必定不会错乱。这种道理,尤其是竭尽忠诚、完全怀有仁爱之心的人应当知道。墨刑有疑而应赦免的,罚金为一百锾,审查核实其罪。劓刑有疑而应赦免的,罚金为一百锾的两倍,审查核实其罪。剕刑有疑而应赦免的,罚金为两倍再增加等级,审查核实其罪。宫刑有疑而应赦免的,罚金为六百锾,审查核实其罪。大辟有疑而应赦免的,罚金为一千锾,审查核实其罪。墨刑之类一千条,劓刑之类一千条,剕刑之类五百条,宫刑之类三百条,大辟之罚及其所属二百条,五刑所属共三千条。上下比较罪行,不得有差错混乱的言辞;不要采用不施行的刑罚,只应依照法度审察,认真辨明。上等刑罚如果恰好过重,就按下等刑罚执行;下等刑罚如果恰好过重,就按上等刑罚执行。各种刑罚的轻重都要权衡;刑罚随时代有轻有重,只求适合而不是一概相同,其中有条理、有关键。罚刑不是死刑,却能使人极度困苦。不要靠巧言令色来断狱,要靠善良之心断狱;没有什么不在中正之道上。要从言辞的差异中察考,不顺从表面而顺从实理;怀着哀怜敬慎之心断狱,明白启发刑书的意义,使各种意见都得到考察,把刑罚置于中正之地。对于罚刑,要认真审定;案件判成并使人信服,输罪也使人信服;刑罚上还要准备齐全,有时还要并用两种刑罚。“不顺从表面而顺从实理”,与上文“不是终结而终结”的语气完全相同。《洪范》说“顺从、顺从”,是说顺合道理。所谓“从差异中察考,不顺从表面而顺从实理”,是说在相互矛盾的言辞之间察看,观察它是否合乎道理。○所谓并用两种刑罚,有的是一人犯两种罪,有的是一项罪行本来重而减轻、或本来轻而加重,都叫作两种刑罚。君王说:“唉!敬慎这些事吧!官长和同族贵姓,我的话包含许多戒惧。我敬慎地对待刑罚,因为对人有德,莫过于明确刑法。如今上天帮助百姓,我作为下界的配合者,要使刑法明白清正地处理单独的供辞。百姓的混乱,没有什么不应当听取。狱讼的两方供辞,不要让私人之家干预。对于狱讼双方的供辞,不可把狱中的财物当作私人之家的财宝。只有把罪过归于有功之臣,才以众多罪责报应他。永远畏惧刑罚;不是上天不公正,而是人参与了天命。假如上天的刑罚不能达到极处,百姓就不会有良善的政令施行于天下。”
朕之敬畏于刑者,以有徳于人,莫如明刑。上天相助,下民而我作配之故也。无简不听者,曰单辞;明清者,所谓具严天威也。两造具备者,曰两辞。五疵之中,惟货为甚。私家于狱之两辞,言不可借狱货以为私家,犹礼记言君子不家于丧也。又申言永畏哉,其惟刑罚乎?盖刑罚在天,自有定理。其失当者,皆人以私意轻重之,是非天之不中也,惟人所为而已。若使所刑罚之人在天命未尝极者,而我极之,则下失仁恕之心,上干隂阳之和,礼乐敎化徒具文而已,岂复得有善政在于天下乎?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徳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平水土者,徳于民之家;播嘉种者,徳于民之身;明刑者,则徳于民之中也。盖用五刑而咸中,则民亦自得其中矣。
榕村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五大学士李光地撰
周官笔记天官冢宰兼统百官,理万事,而其要以正君身为本,故自王及后世子,凡内外之饮食服用、居处,以至阉竖、阍寺、妇职、女功,皆兼而掌之。盖所以相天子修身齐家,而为治国平天下之本,其虑至逺,而义至精也。惟小宰、宰夫则佐冢宰,兼总大体,纪纲内外之政。此外,宫正、宫伯则掌宿卫居守王宫之事,事之最要者也。膳夫、庖人、内饔、外饔、亨人、甸师、兽人、▯人、龞人、腊人、医师、食医、疾医、疡医、兽医、酒正、酒人、浆人、凌人、笾人、醢人、醯人、盐人、幂人,皆饮食之事。宫人、掌舍、幕人、掌次,皆王寝处次舎之事。大府、玉府、内府、外府,皆蓄藏之事。司防、司书、职内、职岁、职币,皆防计之事。以上诸职,虽兼掌宫内之服食器用,然皆外职也,故以司裘掌皮继之。盖裘皮虽衣服之类,然不出妇功,故于内职无所附属,而自内宰以下则皆内职也。内宰、内小臣、阍人、寺人、内竖,皆内之男官。九嫔、世妇、女御、女祝、女史,皆内之女官。典妇功、典丝、典枲、内司服、缝人、染人、追师、履人、夏采,则皆服饰之事也。服饰成于妇功,故次于内职之后也。天官以八法治官府。官属即六官之属也。官职即六官之职也。官聨,六官之聨事也。官成,官府之成式也。官计,考绩之科条也。此五者,小宰具之矣。惟官常、官法、官刑,则其目未载。窃详小宰篇所谓官叙者,疑即官常也。盖官之尊卑秩次有常,是之谓官常。其所谓以法掌七事之戒具,则郑氏以为即官法也。又其卒章云:「正岁帅治官之属而观治象之法,徇以木铎,曰不用法者,国有常刑。」又令于百官府曰:「各修乃职,攷乃法,待乃事,以听王命。
译我之所以敬畏刑罚,是因为对于百姓施行德政,没有比明确刑法更重要的;这是由于上天帮助百姓,而我作为下界的配合者。没有证据就不听断,这叫“单辞”;“明白清正”,就是所谓充分敬畏上天的威严。双方都到齐,叫作“两辞”。五种过失中,以因财货而枉法最严重。所谓不要让私人之家干预双方供辞,是说不能借助狱中财物来满足私家利益,犹如《礼记》说君子不把丧事当作私家之事。又进一步说,难道不应永远畏惧刑罚吗?刑罚出于上天,本来有确定的道理。刑罚失当,都是人凭私意任意加重或减轻,并不是上天不公正,而只是人的作为罢了。假如应受刑罚的人,天命并未使其罪恶达到极处,而我却把他推到极处,那么下对百姓就失去仁恕之心,上又违背阴阳调和,礼乐教化也只剩下空文,天下哪里还会有善政呢?君王说:“唉!继承的子孙,如今以后要以什么为鉴戒?不要离开对百姓施行德政的中正之道,还要明白地听取这些话。聪明的人只施行刑罚和无穷的善言,使它们归属于五种极致,全部合乎中正而有福庆,接受君王美善的众人。要以这些为鉴戒,施行祥善的刑法。” 平治水土,是在百姓的家业上施德;播种优良谷物,是在百姓的身体生活上施德;明确刑法,则是在百姓的内心中施德。大概五刑都使用得合乎中正,百姓也就自然得到其中正之道。《榕村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五。大学士李光地撰写。《周官笔记》。《天官》。冢宰兼统领百官,治理万事,而其根本在于端正君王自身,所以从王、王后到世子,凡是宫内外的饮食、服饰、器用、居处,以至宦官、阍寺、妇职、女工,都兼管其事。这是为了辅佐天子修身齐家,作为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根本,其考虑深远,义理精密。只有小宰、宰夫辅佐冢宰,也总管大体,掌握内外政事的纲纪。此外,宫正、宫伯掌管王宫的值宿、警卫和守卫之事,是事务中最重要的。膳夫、庖人、内饔、外饔、亨人、甸师、兽人、▯人、龞人、腊人、医师、食医、疾医、疡医、兽医、酒正、酒人、浆人、凌人、笾人、醢人、醯人、盐人、幂人,都是饮食方面的事务。宫人、掌舍、幕人、掌次,都是王的寝处和行止居舍之事。大府、玉府、内府、外府,都是蓄积收藏之事。司防、司书、职内、职岁、职币,都是防范、计算之事。以上各种职官,虽然兼管宫内的服食器用,但都属于外职,所以接着由司裘掌皮。裘皮虽属衣服一类,却不出于妇女的劳作,因此在内职中没有可以归属的部门;从内宰以下,则都属于内职。内宰、内小臣、阍人、寺人、内竖,都是宫内的男性官员。九嫔、世妇、女御、女祝、女史,都是宫内的女性官员。典妇功、典丝、典枲、内司服、缝人、染人、追师、履人、夏采,都是服饰方面的事务。服饰由妇女的劳作制成,所以排在内职之后。天官以八种法则治理官府。官属,就是六官所属的官员;官职,就是六官所掌的职务;官联,就是六官相互联系共办的事务;官成,就是官府的成规;官计,就是考核功绩的条目。这五项,小宰篇已经具备说明。只有官常、官法、官刑,正文没有列出具体条目。我详细考察小宰篇所说的“官叙”,怀疑那就是“官常”。官员的尊卑和秩序各有常规,这就叫官常。小宰篇所说依据法令掌管七项事务的戒具,郑氏认为就是官法。小宰篇末章又说:“正月率领治理官府的属官,察看治理的法象,用木铎巡行宣布,说:不使用法令的,国家有常刑。”又向百官府下令说:“各自修治你的职务,考察你的法令,等待你的事务,以听候王
其有不共,则国有大刑。」此则所谓官刑也。意者小宰所职,乃次序班聨、纠察礼仪、稽核功过之任,故官常、官法、官刑,特其所司而首尾互见之与。官常注解以为各自领其官之常职,非连事通职所共,故谓之官常。愚谓上既言官职矣,而此又言官常,不几于复乎?故知官常者,谓官之尊卑秩序各有常分,恐得其解。以八则治都鄙。凡有国家者,先事神,故首之以祭祀。官吏士,皆所以治其民者也。赋贡,所以供四者之用也。治民以礼俗为先,刑赏所以佐成礼俗也。田役者,除戎讲武,知急公趋事,民乃可用矣。曰民,又曰众者,平居曰民,寓兵曰众。《易》曰:“容民畜众”,是也。以八统诏王:驭万民,亲亲,敬故,则民归厚矣。进贤使能,则民有所劝;保庸,则民兴功;尊贵,则民达礼。吏庸之细也,賔贵之属也。以九职任万民,以农圃、山泽、薮牧之利为本,工商次之,女工、臣妾之事次之,闲民又次之。以九赋敛财贿,自邦中至币余,轻重各有差也。以逺近为差者六:邦中,四郊,邦甸,家削,邦县,邦都。以农末为差者三:关市,山泽,币余。以九式均节财用。九式之序:祭祀、賔客、丧荒、居先者,皆大事也。其次则王之羞服及兴造工事。又其次则赠劳之物、刍秣之费。又其次则颁赐燕好之需。盖皆以事之大小为序,不以费之多寡为序也。若论费之多寡,则大府所掌颁财之式法,以九赋所敛,共九式之用者是已。盖自邦中至于邦都,地之大小不同,而赋之轻重又异。四郊大于邦中,邦甸大于四郊,家削大于邦甸,邦县大于家削,邦都又大于邦县。是地之大小不同也。近者赋轻,逺者赋重。是赋之轻重又异也【逺者虽地大而赋重,然王子弟及公卿大夫之采地皆在其间,则赋之入于王朝者亦必寡矣。此于经大槩不谬,亦恐有未尽者,更细攷之】关市、山泽,以其占防百物,币余以其占卖斥币,故又増重赋焉。然王城之内,人民聚集,故赋虽轻而得亦多。先王之世,专利有禁,故斥币之赋重而得亦少。是故邦都之赋以待祭祀,邦中之赋以待賔客,山泽之赋以待丧纪,关市之赋以待王之膳服,皆费之最多者也。邦县之赋以待币帛,家削之赋以待匪颁,邦甸之赋以待工事,皆费之次多者也。四郊之赋以待稍秣,币余之赋以待赐予,皆费之差少者也【歴观周官之职,凡祭祀、賔客、丧纪诸大事,自邦中以至郊野,凡需用者,莫敢不共,何尝拘拘焉此用取于此,彼用取于彼哉。盖讣其大凡,某费多少,某事所出,约畧足以供之耳。读周礼者须善观之】以九贡致邦国之用,自九式以前,皆言王畿内事。九贡致用,九两系民,通言邦国,则达之天下者也。
译命。有人不能供职,国家就有大刑。”这就是所谓官刑。或许小宰所掌,是安排次序、编列官属、纠察礼仪、稽核功过的职任;所以官常、官法、官刑,正是他所主管的内容,只是在篇首篇末互相显现罢了。注家把官常解释为各自掌领本官的常职,不是共同办理、相通的职务,所以称为官常。我认为上文已经说过“官职”,这里又说“官常”,难道不是重复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因此可知,官常是说官员的尊卑、秩序各有固定的界限,这样解释恐怕比较恰当。用八项原则治理都鄙。凡是有国家,首先要事奉神明,所以把祭祀列在首位。官吏和士,都是用来治理百姓的。赋税和贡物,是供给这四项事务使用的。治理百姓以礼俗为先,刑罚和赏赐用来辅助完成礼俗。田猎、服役之事,是为了除治戎患、讲习武备;懂得急公趋事,百姓才可以任用。这里说“民”,又说“众”:平时居处叫作民,寓兵于民叫作众。《易经》说“容纳百姓,蓄养众人”,就是这个意思。用八种统摄原则告诫君王:驾驭万民,亲爱亲族,敬重故旧,这样百姓就归于敦厚;进用贤人、任使能人,这样百姓就有所劝勉;保全有功之人,这样百姓就兴起功业;尊重贵人,这样百姓就通达礼义。吏的功劳属于较细小的功劳,宾客贵人的功劳属于相应的类别。用九种职业使万民各任其事,以农业、园圃、山泽、薮牧的利益为根本,工商次之,女工以及臣妾的事务又次之,闲散之民再次之。用九种赋税征收财货,从邦中直到币余,轻重各有差等。按远近分为六类:邦中、四郊、邦甸、家削、邦县、邦都。按农业和末业分为三类:关市、山泽、币余。用九种财用制度平均节制财物。九式的次序是:祭祀、宾客、丧荒、居处在前,这些都是大事;其次是君王的膳食服饰以及兴建工程;再次是慰劳赠送之物和饲草饲料的费用;再次是颁赐、宴饮、亲好所需的物品。大概都是按事情大小排列,而不是按费用多少排列。如果论费用多少,则大府掌管颁发财物的制度,以九赋所征收的财物共同供给九式的用度,已经说明了。大概从邦中到邦都,土地大小不同,赋税轻重又不同。四郊大于邦中,邦甸大于四郊,家削大于邦甸,邦县大于家削,邦都又大于邦县,这是土地大小不同。近处赋税轻,远处赋税重,这是赋税轻重又不同。远处虽然土地大而赋税重,但王的子弟以及公卿大夫的采地都在其中,所以收入王朝的赋税也一定较少。这种解释大体不违背经文,但恐怕还有未尽之处,应当再仔细考察。关市、山泽因为占有、征敛各种物品,币余因为占有、售卖被斥弃的货物,所以又增加赋税。然而王城之内人口聚集,所以赋税虽轻,所得却多。先王时代禁止专擅获利,所以斥币之赋虽重,所得却少。因此,邦都的赋税用来供给祭祀,邦中的赋税用来供给宾客,山泽的赋税用来供给丧纪,关市的赋税用来供给君王的膳食服饰,这些都是费用最多的项目。邦县的赋税用来供给币帛,家削的赋税用来供给匪颁,邦甸的赋税用来供给工程,这些是费用次多的项目。四郊的赋税用来供给饲草饲料,币余的赋税用来供给赏赐,这些费用相对较少。历观《周官》各职,凡是祭祀、宾客、丧纪等大事,从邦中直到郊野,凡是需要的物资,没有敢不供给的,哪里会拘泥于此项费用一定取自此处、彼项费用一定取自彼处呢?这里只是概括说明某项费用多少、某项事务从哪里出,大略足以供给罢了。读《周礼》的人必须善于体会这一点。用九种贡物供给诸侯国的用度。在九式以前所说的,都是王畿以内的事情;说九贡供给用度、九两联
祀贡居先,嫔贡即次之者,谓以共祭服也。器贡又次之者,为其备礼器也。币帛又次之者,谓以共賔客也。材贡在货贡之先者,先器用,后宝货之义也。衣服、燕好、杂物,皆利事也,故后之
译结人民,就通说诸侯国,涉及天下。祀贡列在首位,嫔贡次之,是说用来供给祭服;器贡再次,是因为用来准备礼器;币帛又次,是说用来供给宾客;材贡排在货贡之前,是先器用、后珍货的意思。衣服、燕好、杂物,都是有利于享用的事务,所以排在最后。
贡出于邦国,赋出于九职之民,而大府所掌九贡九赋之外,又有九功。曰:凡万民之贡,以充府库者,何也?盖九贡,畿外诸侯之贡;九功,畿内九职之民所贡也。据《禹贡》冀州无“厥贡”之文,则畿内无贡。故郑氏以为九功者,九职之财也。愚以为先王之世,取诸民者贡赋税三者而已。贡其地所有之物,则为贡;计其夫家出兵车、牛马、器械,则曰赋;田野、山泽、关市之税,则曰税。此外不应复有名条,如后世之苛政。今郑氏以九功为九职之财,则是谓九职之税矣。其释九赋,则谓“口率出泉”,所谓口赋也。夫有田则有税,有身则有役,计口出财,古疑未有焉。况九职之税所得至多,而掌在大府者,特以充府库而已。口赋所出,疑于无几,而九式皆取共于此,则是国家之经费,尽倚给于口赋一事,其所以取诸民者为不赀矣。外此尚有田野、山泽、关市之征,兵车、牛马、器械之具,民生其间,不亦难乎?由此观之,则谓赋为口率者,诬也。盖赋对税而言之,则税为财物,赋为兵车。专以赋言,则赋税綂之矣。《禹贡》亦言田赋而不言税,是赋其总名也。九赋敛财贿,即九职之税也。九功之贡,则九职之贡也。盖王畿之内,采邑既多,亦有诸侯之义焉。以九职之所出为贡,此情理之常,无可疑者。事异夏殷,礼从而变,未可以一槩説也。姑记所疑于此,以待详攷焉【禹贡》冀州赋先于田説者,以为它州之赋田赋也。冀州王畿,盖合山泽、园廛、漆林之类而征之。赋不尽出于田,故也。如此则赋不但税田之名,亦凡税之总名矣】以九两系邦国之民,牧长以治之,师儒以敎之,宗主以系之。此三者,尊尊、贤贤、亲亲,人心之所聨属维系,而不可一废者也。吏非牧长,而有相承之责;友非师儒,而有相成之谊;薮非宗主,而有相济之权。地官大司徒主于敎民,然敎民者以养人为本,故自土地田野之事,赋税兵车之政,皆司徒掌之。盖古者养即为敎,敎即为养,养敎不相离,非如后世之截然为二物也。乡师、乡老、乡大夫、州长、党正、族师、闾胥、比长,皆六乡之官也。六乡之民居王城之中,其受田在近郊百里之内,其施敎最先,其立法最详。盖其所谓敎民读法、序齿、兴贤,其纪纲条具,布之六遂、都鄙、邦国,所以化民成俗,无不由是。故下六遂之官详于田野稼穑而畧于敎事,非逺近异施也,其法已具于六乡,故于遂畧,其词立文不同而义相备也。封人主封社稷,鼓人、舞师主鼓舞祭祀,牧人、牛人、充人主祭祀之牺牲,皆国之大事故,次之。载师、闾师、县师、遗人、均人主赋敛力征之事故,又次之。师氏、保氏、司谏、司救、调人、媒氏掌敎万民徳行道艺,匡其过恶,劝其亲睦之事,乃敎所以成,故又次之。盖六乡之官为之经,而封人以下至媒氏为之纬,各主其乡之祭祀赋役敎化者,经也,又各为之专官者,纬也,此其序也。司市、质人、廛人、胥师、贾师、司虣、司稽、胥、肆长、泉府,皆市官也。司门、司关掌节,皆关吏也。市在王朝之后,关在王城之外,故关市次于此,而山林川泽之官则列于六遂之终者,亦重王城之义也。遂人、遂师、遂大夫、县正、鄙师、酂长、里宰、邻长,皆六遂之官也。旅师、稍人、委人、土均,亦主赋役力征之事者也。旅师犹载师也,稍人犹县师也,委人犹遗人也,土均犹均人也,其职盖相成,而或属于乡,或属于遂,亦以所职之逺近为先后之次也。草人、稻人,盖农师也,继于土均之后,犹师氏、保氏之继均人,乡主敎而遂主耕也。土训、诵训、辨四海九州之土宜地俗,因草人、稻人辨地物而并及之也。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卝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草、掌炭、掌茶、掌蜃,皆山泽之官也,次于此者,犹关市。之次六乡也,关市近,故内之;山泽逺,故外之也。囿人、场人、园圃之官也,故次山泽也。廪人、舎人、仓人、司禄、司稼、舂人、▯人、稾人,皆仓廪粟米之官也。国之积贮,民之司命,故以是终焉。周司徒之官,实兼古司空、司徒之职,盖合养敎为一官也。其司空一官,亦掌土田之事,而加宻焉。刘歆以《考工记》补其阙,虽非本经,然中间如匠氏等官,必古司空所属,又司寇罢,民有役于司空之文,则意者周之司空兼主百工,亦或有据。惜乎其篇亡,而详不可得见耳。诸儒纷纷更置,皆非也。以天下土地之图,至遂以名其社与其野,此司徒所职之纲要。自土防至土均,皆申章首,辨九州地域广轮、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之意【十二敎因五物及之,土宜土均亦因土防及之】自土圭至地法,皆申章首,辨其邦国都鄙之数,制其畿疆而封沟之之意。
译贡物出自诸侯国,赋税出自九职所役使的百姓;大府掌管九贡、九赋以外,又有九功。有人说:九功是万民的贡物,用来充实府库,为什么呢?大概九贡是王畿以外诸侯的贡物,九功是王畿以内从事九职的百姓所缴纳的。据《禹贡》,冀州没有“厥贡”的文字,那么王畿以内就没有贡物。因此郑氏把九功解释为九职所出的财物。我认为先王时代,从百姓那里取得的只有贡、赋、税三种。进贡本地所有的物产,叫作贡;按夫家计算,出兵车、牛马、器械,叫作赋;田野、山泽、关市所出的,叫作税。此外不应再有其他名目条款,如后世的苛政。如今郑氏把九功解释为九职的财物,这就等于说是九职之税了。他解释九赋,说是“按人口出泉”,也就是所谓口赋。拥有田地才有田税,有自身才有徭役,按人口征出财物,古代恐怕没有这种制度。何况九职之税所得极多,而掌管在大府的,只说用来充实府库罢了。口赋所得,恐怕没有多少;如果九式都从这里取用供给,那就是国家的经费全都依靠口赋一项,国家从百姓那里征取的数额就不可估量了。除此之外,还有田野、山泽、关市的征税,以及兵车、牛马、器械等物资;百姓生活在这些负担之间,不是也很艰难吗?由此看来,说赋税是按人口征收的,是诬妄之说。大概“赋”与“税”相对而言:税是财物,赋是兵车。若专就“赋”而言,则赋是统称赋税。《禹贡》也只说田赋而不说田税,可见赋是总名。所谓“九赋敛财贿”,就是九职所出的税;所谓“九功之贡”,就是九职所出的贡。大概王畿之内采邑很多,也具有诸侯的意义。以九职所产生的物品作为贡赋,这是情理的常态,没有什么可疑。时代不同于夏、殷,礼制也随之变化,不能一概而论。姑且把疑问记在这里,等待详细考察。【《禹贡》中冀州先说赋而后说田,解说者认为其他州的赋就是田赋;冀州属于王畿,大概连同山泽、园圃、廛市、漆林之类一并征收。赋不全出于田,所以如此。这样看来,赋不只是田税的名称,也是各种税的总称。】用九种关系联系邦国百姓:由牧长治理他们,由师儒教导他们,由宗主维系他们。这三种关系分别体现尊敬尊长、尊重贤者、亲爱亲族,是人心所联系维系的,不可废去任何一项。官吏虽不是牧长,却有承接治理的责任;朋友虽不是师儒,却有彼此成就的情谊;薮泽之民虽无宗主,却有相互救济的权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地官。大司徒主要负责教化百姓,但教民以养民为根本,所以从土地田野之事,到赋税兵车的政务,都由司徒掌管。古代养民就是教民,教民也就是养民,养与教不可分离,并不像后世截然视为两件事。乡师、乡老、乡大夫、州长、党正、族师、闾胥、比长,都是六乡的官。六乡百姓居住在王城之中,受田在近郊百里以内,教化施行得最早,立法也最详备。所谓教百姓读法、按年齿排序、推举贤能,其纲纪条目都在这里具备,并施行于六遂、都鄙和邦国,用以化民成俗,无不由此而来。因此下文六遂的官职,对田野耕种说得详细,对教化之事说得简略,并不是远近地区施行不同,而是因为法制已在六乡具备,所以在六遂略述;文字虽有不同,意义却相互完备。封人掌管社稷的封坛,鼓人、舞师掌管祭祀时的鼓舞,牧人、牛人、充人掌管祭祀用的牲畜,这些都是国家大事,所以列在其次。载师、闾师、县师、遗人、均人掌管赋敛、力役和征发之事,所以又次之。师氏、保氏、司谏、司救、调人、媒氏掌管教导百姓的德行道艺,纠正他们的过恶,劝勉他们亲爱和睦;这是教化得以完成的事务,所以又列在其后。大概六乡的官职构成经线,封人以下直到媒氏构成纬线:各自总掌本乡祭祀、赋役、教化的,是经;又分别设置专职官员的,是纬。这就是排列次序。司市、质人、廛人、胥师、贾师、司虣、司稽、胥、肆长、泉府,都是市场官。司门、司关和掌节,都是关卡官吏。市场在王朝后面,关卡在王城之外,所以关市列在这里;山林川泽的官职列在六遂末尾,也体现了以王城为重的意义。遂人、遂师、遂大夫、县正、鄙师、酂长、里宰、邻长,都是六遂的官。旅师、稍人、委人、土均,也掌管赋役和征发之事。旅师相当于载师,稍人相当于县师,委人相当于遗人,土均相当于均人;它们的职掌大体相互补充,有的属于乡,有的属于遂,也按照职掌距离王城的远近来安排先后。草人、稻人,大概是农官,接在土均之后,就像师氏、保氏接在均人之后;乡主要负责教化,遂主要负责耕作。土训、诵训辨别四海九州的土地所宜和地方风俗,因草人、稻人辨别土地所产之物,于是也一并叙述。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卝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草、掌炭、掌茶、掌蜃,都是山泽之官,列在这里之后,也就是关市之后、六乡之后。关市较近,所以列在内;山泽较远,所以列在外。囿人、场人,是掌管苑囿、场地和园圃的官,所以列在山泽之后。廪人、舍人、仓人、司禄、司稼、舂人、▯人、稾人,都是掌管仓廪粟米的官。国家的储积,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命脉,所以以此作为结尾。周代司徒的官职,实际上兼有古代司空、司徒的职掌,大概把养民和教民合为一官。司空这一官职也掌管土地田亩之事,只是分工更加细密。刘歆用《考工记》补充其中的缺失,虽然《考工记》不是本经,但其中像匠氏等官,必定是古代司空所属;又有司寇罢免后,百姓服役于司空的文字,因此推想周代司空兼掌百工,也可能有所根据。可惜这篇文字已经亡佚,无法详细看到。后世诸儒纷纷改置官职,都是不对的。拿天下土地的地图,直到六遂,并据此命名它们的社和野,这是司徒职掌的纲要。从土防到土均,都是申述本章开头所说的意义:辨明九州地域的广狭、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等名称和物类【十二教因五物而涉及这些,土宜、土均也因土防而涉及】。从土圭到地法,都是申述本章开头所说的意义:辨明邦国、都鄙的数目,划定王畿疆界并修筑沟渠封界。
山林属火,川泽属水,丘陵属木,坟衍属金,原隰属土。宜毛者,火生金也【火克金,亦生金,金非火炼不成】宜鳞者,水生木也。宜羽者,木生火也。宜介者,金生水也。毛而方者,土金之交也。黑而津者,水木之交也。专而长者,木火之交也。晳而瘠者,金水之交也。倮,正属土,而人为之长。丰而庳,土形也。林麓积草,故毛者依草食草,而毛如草之茎;山陵生木,故羽者栖木食木,而羽如木之叶;川泽积水,故鳞者居水,而鳞象水之纹;坟衍积石,故介者潜石,而介类石之体。其性则从其所禀之气也,其体则肖其所生之形也【所禀之气,谓鳞水中之飞,阴中之阳,属木;羽陆中之飞,阳中之阳,属火;毛陆中之伏,阳中之阴,属金;介水中之伏,阴中之阴,属水】臝物,躶身,无羽毛鳞介者也。人为之长。丛物,丛生之物也。五谷为之长。十二敎敬让敎之本也,故先以祀礼,阳礼亲爱和乐,民之情也,故次以阴礼乐礼,安其分,乐其俗,而后敎行,故仪与俗次之,董之以刑,警之以誓,而后敎不废,故刑誓又次之,节用务本,则民得所养,而敎愈易施,用贤报功,则民知所劝,而敎乃有成【以誓敎恤,谓如诰誓之属,所以敎民知忧恤,不至懈怠,诗曰:无已太康,职思其忧】土圭条所谓地中及东西南北之偏,就九州以内言之耳。如今南方多热,北方多寒,近海处多风,近山处多阴。故惟中州气▯为得其正,而其日景则夏至之日适与土圭齐,故取以为准。是日景以土中而定,非土中因日景而得也。经云「正日景以求地中」,所谓求者,犹标识之义耳。解者穿凿附防,要归于臆説,不可行也。景短多暑,言景短时多暑也。景长多寒,言景长时多寒也。景夕多风,言景夕时多风也。景朝多阴,言景朝时多阴也。景短谓夏景,长谓冬景,夕谓午后,景朝谓午前。自古天地道里、日月晷景之説多矣。至于今日西厯之家,其説弥详。盖以为地在天中,止一弹丸,四方上下去天之数皆均。其四表极处,非能与天相际也。所谓天圆地方者,言其动静之性耳。实则地亦圆体,如卵裹黄,上下周围与夭度相应。其地气寒暑,则以去日逺近为差。赤道之下,正与日对,其地最热,其景则四时常均,无冬夏短永。两极之下,取日最逺,其地最寒,其景则短者极短,长者极长。正当两极之处,常以半年为昼,半年为夜。惟二极与赤道相去之间,当日南北轨之外,起二十三度至四十度许,其地不寒不热,温和可居。其景则与冬夏进退长短之极,皆无过十之七。此气之平而数之中也。环地上下皆有国土人居,各以戴天为上,履地为下,南北东西随处改观,午夜晨昬每每相反。盖皆附气而生,丽阳而明,周游环匝,初无定位。其名有亚细亚、瓯罗巴、利未亚、亚墨利加四大洲。今之九州及四夷之地,皆亚细亚国土也。其所记亲歴各州风土山川,寥廓荒忽,虽不可尽信,然其实测晷景见诸施行者,颇为信而有征。其理盖不可诬。今以其説攷之,则中国九州正当黄道北轨,距赤道二十四度之外。起于广州夏至戴日之下,迤逦而北,至于夏至去日十六度许,则今直隶也。自此复出塞而北,风气渐寒,昼夜短永渐逾其度。自广州越海而南,则气渐酷热,而昼夜之刻渐无短永矣。故惟九州之内,风气和时刻平,而洛又其中之中也。是以天地四时之所交合,阴阳风雨之所和防。昔之达者,其知之矣。而周公岂欺我哉?或曰:此以言南北暑寒则可矣,东西风阴之理亦可得闻欤?曰:由前之説,则环处于地者迭为东西,未可以先儒日出日入、午前午后之説拘之也。盖九州之域,西则多山,而东际海,近山则多阴,濵海则多风。验之闽蜀之地。可见,然则周礼之风,阴亦就九州言之,明洛邑之为中耳。其所以风,所以阴,恐山水之为,而非日出入、朝暮之故也。五等之地,食者半,参之一,四之一,二郑之説,皆有可疑。愚意恐是除城郭、宫室、涂巷、沟浍之属,及田有一易、再易之类,故君其地者所食租税止于此耳。大国地广,除此数者所余犹多,渐小则渐以寡矣。或曰:大国事繁,故优之;小国事简,故俭之。王制》曰:「天子之县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説者以为夏时采地之数也。周制虽不可攷,然其食采于畿内者必多矣。外诸侯既有方物之贡,故内诸侯亦各以九职所出为贡。大府所掌所谓九功者,意此是也。然王畿千里,自农田、关市、山泽杂税、兵车、牛马、征役之外,复有九职之贡,则其为贡也甚轻且微。故冢宰之掌所不载,而苐于大府言之。而稽其所入,亦但以充府库而己国之经费,不借乎此也。
译山林属于火,川泽属于水,丘陵属于木,坟衍属于金,原隰属于土。适宜生长毛类动物,是因为火生金【火能克金,也能生金,金不经火炼不能成器】;适宜生长鳞类动物,是因为水生木;适宜生长羽类动物,是因为木生火;适宜生长甲壳类动物,是因为金生水。毛类而形体方正,是土与金相交;黑色而多津液,是水与木相交;纯一而长,是木与火相交;洁白而瘦,是金与水相交。裸类正属于土,而人是其中的首领。丰厚而低矮,是土的形态。树林山麓积聚草木,所以毛类动物依草而食,毛发像草的茎;山陵生长树木,所以羽类动物栖息并取食树木,羽毛像树叶;川泽积聚水,所以鳞类动物居于水中,鳞片像水的纹理;坟衍积聚石,所以甲壳类动物潜藏在石间,甲壳类似石头的形体。它们的性情,是顺从所禀受的气;它们的形体,是肖似所生长之物的形状【所禀受的气,是说鳞类为水中之飞、阴中之阳,属木;羽类为陆上之飞、阳中之阳,属火;毛类为陆上之伏、阳中之阴,属金;甲类为水中之伏、阴中之阴,属水】。裸物,就是身体裸露、没有羽毛鳞甲的动物,人是其中的首领。丛物,就是丛生的植物,五谷是其中的首类。十二项教化中,敬与让是教化的根本,所以先说祀礼;阳礼在于亲爱和乐,这是百姓的感情,所以接着说阴礼和乐礼;使人安守本分、乐于习俗,然后教化才能施行,所以仪礼和民俗又列在后面;用刑罚督责,用誓言警戒,然后教化才不会废弛,所以刑罚和誓戒再次列后。节约用度、致力根本,使百姓得到供养,教化便更容易施行;任用贤能、酬报功劳,使百姓知道勉励的方向,教化才会有所成就【以誓教恤,是说用诰誓一类的方式,使百姓知道忧患和体恤,不至于懈怠。《诗》说:“不可过度享乐,应当专心思考自己的忧患。”】土圭条文所说的“地中”以及东西南北的偏远,是就九州以内而言的。如今南方多炎热,北方多寒冷,靠海的地方多风,靠山的地方多阴。因此只有中州的气候最为正常;而它的日影在夏至这一天恰好与土圭相齐,所以取此作为标准。是先根据地中的日影来确定地中,并不是根据地中才得到日影。经文说“校正日影以求地中”,所谓“求”,只是标志、识别的意思。解说者穿凿附会,最终归于臆测,不能实行。“景短多暑”,是说日影短的时候暑热较多;“景长多寒”,是说日影长的时候寒冷较多;“景夕多风”,是说日影偏晚的时候风多;“景朝多阴”,是说日影偏早的时候阴天多。景短指夏季日影,景长指冬季日影;景夕指午后,景朝指午前。自古以来,关于天地的道路里程、日月的晷影之说很多。到了今天西方历法学家的学说,更加详尽。他们认为地球位于天空中央,只是一个小球,四方上下距离天空的数值都相等。地球四周的极远处,并不是能够与天空相接。所谓“天圆地方”,说的是动静的性质;实际上地也是圆形的,如同卵包着蛋黄,上下周围都与天的度数相应。各地气候的寒暑,是因距离太阳远近不同而有差异。赤道之下正对着太阳,那里最热,日影四时常常相等,没有冬夏日影短长的差别。两极之下接受太阳最远,那里最寒,日影短时极短、长时极长。正当两极的地方,常常半年是白昼,半年是黑夜。只有两极和赤道之间、在太阳南北运行轨道之外约二十三度至四十度的地区,气候不寒不热,温和适宜居住;那里的日影无论随冬夏进退而达到长短极限,都不超过极值的十分之七。这是气候平和、度数适中的地方。环绕地球上下都有国土和人居住,各自以头顶天空为上、脚踏土地为下;南北东西因所在之处不同而改变所见,半夜、清晨、黄昏也常常彼此相反。大概万物都依附气而生,依傍太阳而明,周游环绕,并没有固定的位置。它们的名称有亚细亚、瓯罗巴、利未亚、亚墨利加四大洲。今天的九州以及四夷之地,都属于亚细亚的国土。西方所记载的亲自考察各洲风土山川的内容,广大荒远、模糊难明,虽然不能全部相信,但其中实际测量日影并付诸施行的部分,颇为可信而有根据。它的道理大概不可欺罔。现在用这种学说考察,那么中国九州正处在黄道北轨、距离赤道二十四度以外的地方。从广州夏至时正当太阳直射之下的地方开始,曲折向北,到夏至时距离太阳约十六度的地方,就是今天的直隶。再从这里出塞向北,风气渐渐寒冷,昼夜长短逐渐超过常度。从广州渡海向南,气候渐渐酷热,昼夜时刻的长短差别也渐渐消失。因此只有九州以内风气调和、时刻平正,而洛邑又处在其中的正中。这正是天地四时交合、阴阳风雨调和之处。古代通达之人早已知道这些,周公难道会欺骗我们吗?有人说:用它解释南北的暑寒可以,那么东西风多、阴多的道理,也能听到解释吗?回答说:按照前面的说法,环绕地面居住的地方彼此轮流成为东西,不能拘泥于先儒关于日出日落、午前午后的说法。九州的地域,西部多山,东部临海;靠近山的地方多阴,靠近海的地方多风。以闽、蜀两地验证,便可以看见这一点。因此《周礼》所说的风和阴,也是在九州范围内说的,正说明洛邑处于中央。那里之所以多风、多阴,恐怕是山水造成的,而不是日出日落、早晚时刻造成的。关于五等封地,有的说食租税一半,有的说食三分之一,有的说食四分之一,二郑的说法都有可疑之处。我私下认为,恐怕是除去城郭、宫室、道路、巷道、沟渠等,以及田地有一易、再易之类的情况,所以拥有这些土地的君主所能食用的租税只到这里。大国土地广大,除去这些项目后剩余仍多;国土渐小,剩余也就渐渐减少。有人说:大国事务繁多,所以给予优厚;小国事务简少,所以给予节俭。《王制》说:“天子的县内,方百里的国有九个,方七十里的国有二十一个,方五十里的国有六十三个。”解说者认为这是夏代采地的数目。周代制度虽然无法考证,但在王畿内食采的诸侯一定很多。外部诸侯既然有按地方物产进贡的制度,内部诸侯也各以九职所出的物品进贡。大府所掌管的所谓“九功”,想来就是这个。可是王畿方圆千里,除农田、关市、山泽杂税、兵车、牛马、征役之外,又有九职之贡,那么这种贡赋非常轻微。因此冢宰的职掌中没有记载,只在大府条下说到。考察其收入,也不过用来充实府库而已;国家的经费并不依赖它。
荒政、保息、本俗,三条疑当在颁职事十有二之下,乡三物之上。盖十二职事者,养民之经也;十二荒政者,济民之权也。保息以均其惠,本俗以安其居,然后可敎以三物而纠以八刑。此王道之序也。令五家为比,一条疑当在小司徒,乃颁比法于六乡之大夫,云云以施政敎,行征令之下。盖五家为比云云者,六乡居民之法也。其下五人为伍云云者,则六乡赋兵之法也。又其下九夫为井云云者,则都鄙居民受田之法也。《司马法》凡田一甸,出兵车一乘,甲士步卒牛马之属。”此则都鄙赋兵之制,而《周礼》阙焉。仅稍人之职,有所谓掌丘乘之政令者,而其数不详。要当采《司马法》之相合者补之,乃见成周内外兵农之制。小司徒起徒役,上地中地下地,即遂人之上地中地下地也。乡以兵制言,遂以田制言,皆互相备耳。大司徒以室数制地域,有不易、一易、再易之地,则谓都鄙也。上地即不易之地,中地即一易之地,下地即再易之地。中地下地,乡遂与都鄙同,而乡遂虽上地,犹加莱五十亩,盖所以优近也。而注乃云饶逺误矣。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为句,“野”字似当属下读之。野谓都鄙也,言野以别于上文六乡也。乡大夫以五物询众庶。二郑説亦皆可疑。愚意五物似即是射中之五事耳。询疑是问其然否而试之。和内志正也。容外体直也。主皮中也。和容其节,比于乐也。兴舞其进退揖让,比于礼也。大司乐王大射,则语诸侯以弓矢舞。注:谓舞者执弓挟矢进退揖让之仪。鼔人隶于司徒者,为司徒掌徒役,凡军旅田役之事,鼔用为多也。舞师不隶宗伯,而亦在此,则此四祀亦当是民间之祭与?大司乐所掌不同,社稷即上所谓岁时祭祀州社者也。山川四方,亦恐各于其地,旱暵亦恐民间自祈祷也。天子大雩,帝用盛乐,岂特皇舞而己哉?且曰凡野舞皆敎之,则非大司乐所敎国子之舞用之祭飨者明矣。载师任地之法,国宅即上廛里也,园廛即上场圃也。其近郊、逺郊、甸、稍、县、都之征,朱子以为皆田税也,轻重不等者,皆合杂税并算之耳。攷冢宰九赋,尚有关市、山泽、币余,而此不及之,则朱子所谓并杂税者谅矣。近郊无杂税,故止于什一田赋之正也。郑注似以九赋及此俱为口赋,恐非圣人良法。里布乃布帛之布也。盖不桑麻则出布,不耕则出粟,无职事则出征。征者,力役之政也。皆各以其类。闾师所掌贡,即九功之贡也。盖自国中及四郊、六乡之地,闾师所贡,其余则食采之君贡之欤?司市凡市饰伪之禁,在民者十有二,在商者十有二,在贾者十有二,在工者十有二。此一条文义,似当与《老子》“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动而之死地者十有三”参看,皆言于十分之中得其二、得其三也。“生之徒三,死之徒三,动而之死地者三”,则三分之而十分尽矣;“在民者二,在商者二,在贾者二,在工者二”,则四分之而十分亦尽矣。盖皆举成数而约计之也。市中饰伪之物,民及商贾工皆有之,故言“十者之中各居二焉”,皆在所禁也。解者泥于有字之説,必以为“十有二者”十又二也,“十有三者”十又三也,故卒难通。泉府,凡国之财用取具焉。非谓取具于国服之息也。盖并所征布而言之耳。财用,亦非谓凡国用也。盖谓当用泉布者耳。其义不明,则王莽、王安石以之害民亡国。遂人五沟五涂之制,六遂阡陌之法也。六乡当亦相同于遂言之者,互相备耳。都鄙井田沟洫之法,又与此不同。见《考工记》匠人之职:「井间有沟,成间有洫,同间有浍」。稍人掌丘乘之政令,言稍以包县鄙也。四丘为甸,出车一乘,故曰丘乘。周礼于都鄙军制不具,仅此畧言之。盖稍人所职,实与县师相赞,而掌兵车赋役之事,故县师云「受法于司马」,稍人云「听于司马」。春官宗伯职掌邦礼,而以祭祀为主。盖所以治神人而和上下,故凡有事于礼及司神之官,皆属焉。小宗伯、肆师,佐大宗伯者也。其次则郁人、鬯人、鸡人、司尊彞、司几筵,皆掌祭祀之重器。其次则天府、典瑞典命、司服,皆掌礼秩之大仪。又其次,典祀、守祧、世妇、内宗、外宗,则守庙兆之官及祭事之职也。又其次,冢人、墓大夫、职丧,则守墓域之官及丧事之职也。行礼必有乐,然后神人以和,故大司乐、乐师、大胥、小胥、大师、小师、瞽蒙、眡了、典同、磬师、钟师、笙师、鏄师、韎师、旄人、籥师、籥章、鞮鞻氏、典庸器、司干,皆乐官之属也。卜祝、筮史,明鬼神之理,通阴阳之道,故次于司乐之后,而俱隶于宗伯之职。太卜、卜师、▯人、菙氏、占人、簭氏、占梦、防祲,卜官之属也。大祝、小祝、丧祝、甸祝、诅祝,祝官之属也。
译荒政、保息、本俗三条,恐怕应当列在颁布十二项职事之后、乡三物之前。十二项职事是养民的常法,十二项荒政是救济百姓的权宜措施;用保息来均平恩惠,用本俗来安定居处,然后才可以用三物教导他们,用八刑纠正他们。这是王道的次序。“命令五家组成一比”这一条,恐怕应当列在小司徒条下,即在“向六乡大夫颁布比法”云云、“用以施行政教,实行征发命令”之下。五家组成一比云云,是六乡居民的编制法;下文五人组成一伍云云,是六乡赋兵的编制法;再下文九夫组成一井云云,则是都鄙居民受田的制度。《司马法》说:“每一甸土地出兵车一乘,以及甲士、步卒、牛马等。”这就是都鄙赋兵的制度,而《周礼》缺少相关记载。只有稍人的职掌中有所谓掌管丘乘政令的说法,但数目不详。大概应当选取《司马法》中相合的内容加以补充,才能看出成周内外兵农合一的制度。小司徒所说的起用徒役,以及上地、中地、下地,就是遂人所说的上地、中地、下地。乡是从兵制方面说,遂是从田制方面说,二者只是互相补充。大司徒按照户数划定地域,有不易、一易、再易的土地,这就是都鄙。上地就是不易之地,中地就是一易之地,下地就是再易之地。中地、下地在乡遂与都鄙相同;乡遂即使是上地,还要加给莱田五十亩,大概是为了优待靠近王城的地区。可是注解却说这是优待偏远地区,错了。于是划分土地,并按井田制度经营田地。这里“野”字似乎应当与下文连读。“野”指都鄙,是说“野”以区别于上文的六乡。乡大夫用五种事项询问众庶。二郑的说法也都有可疑之处。我认为五物似乎就是射中所要求的五件事。所谓“询”,恐怕是询问是否如此,并加以试验。“和”是内在意志和正;“容”是外在仪容端直;“主皮”是射中目标;和与容的节度类似于乐;舞蹈中的进退揖让类似于礼。大司乐主持天子大射时,便把弓箭和舞的事项告诉诸侯。注说:舞者手执弓、挟着箭,按照礼仪进退揖让。隶属于司徒的鼓人,是因为司徒掌管徒役,而军旅、田猎、力役等事务中使用鼓的地方很多。舞师不隶属于宗伯,却也列在这里,那么这四种祭祀恐怕应当是民间的祭祀吧?大司乐所掌管的并不相同。社稷就是上文所谓按时祭祀州社;山川四方,恐怕也是各自在当地祭祀;旱暵,恐怕也是民间自行祈祷。天子举行大雩祭、祭祀上帝时使用盛大的音乐,难道只用皇舞而已吗?况且说“凡野舞都教习”,可见它不是大司乐教国子、用于祭祀宴享的舞,这一点很明显。载师所掌的任地之法中,“国宅”就是上文的廛里,“园廛”就是上文的场圃。至于近郊、远郊、甸、稍、县、都的征税,朱子认为都是田税;轻重不等,是因为把各种杂税合并计算在内。考察冢宰所说的九赋,其中还有关市、山泽、币余,而这里没有提到,那么朱子所说的并计杂税,大概是对的。近郊没有杂税,所以只征十分之一的正额田赋。郑注似乎把九赋和这里的征税都看作口赋,恐怕不是圣人的良法。“里布”就是布帛的布。大概不种桑麻就缴纳布,不耕种就缴纳粟,没有职事就缴纳征赋。所谓征,是力役的政令。都是各按其类别征取。闾师所掌管的贡,就是九功之贡。大概从国中到四郊、六乡的土地,贡物由闾师征取;其余地方,则由食采的君主进贡吗?司市所说市场上一切禁止饰伪的规定,在百姓方面有十二项,在商人方面有十二项,在贾人方面有十二项,在工匠方面有十二项。这一条的文义,似乎应当与《老子》“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动而之死地者十有三”参看,都是说在十分之中占二、占三。“生之徒三,死之徒三,动而之死地者三”,就是分成三部分而十成恰好用尽;“在民者二,在商者二,在贾者二,在工者二”,就是分成四类而十成也恰好用尽。大概都是举成数而作约略计算。市场中饰伪的物品,百姓、商贾、工匠都可能有,所以说“十成之中各占二成”,都在禁止之列。解说者拘泥于“有”字的说法,必定认为“十有二”是十加二,“十有三”是十加三,所以终于难以解释通。泉府负责供给国家一切财物和用度。这不是说从国服的利息中取得供给,而是把所征收的布帛等也包括在内。所谓财用,也不是指一切国家费用,而是指应当使用泉布支付的费用。如果不明白这个意义,王莽、王安石就会因此伤害百姓、使国家灭亡。遂人所说的五沟五涂制度,就是六遂的阡陌制度。六乡应当也与六遂相同,只是分别叙述,互相补充。都鄙井田的沟洫制度又与此不同。见《考工记》匠人职条:“井田之间有沟,成田之间有洫,同田之间有浍。” 稍人掌管丘乘的政令,“稍”是用来概括县、鄙的。四丘为一甸,出兵车一乘,所以称为丘乘。《周礼》对都鄙的军制记载不完备,只有这里略作说明。大概稍人的职掌实际上与县师相互辅助,掌管兵车、赋役之事,所以县师说“从司马那里接受法令”,稍人说“听命于司马”。春官。宗伯掌管国家礼制,以祭祀为主。大概礼制是用来治理神人与人、调和上下的,所以凡有关礼仪和掌管神祇的官员,都隶属于宗伯。小宗伯、肆师,是辅佐大宗伯的官。其次是郁人、鬯人、鸡人、司尊彝、司几筵,都是掌管祭祀重要器物的官。再其次是天府、典瑞、典命、司服,都是掌管礼制等级和重大仪式的官。又其次是典祀、守祧、世妇、内宗、外宗,是守护宗庙兆域和掌管祭祀事务的官。再其次是冢人、墓大夫、职丧,是守护墓地范围和掌管丧事的官。举行礼仪一定要有音乐,然后神人与人才能和谐,所以大司乐、乐师、大胥、小胥、大师、小师、瞽蒙、眡了、典同、磬师、钟师、笙师、鏄师、韎师、旄人、籥师、籥章、鞮鞻氏、典庸器、司干,都是乐官的属官。卜官和祝官、筮史能够说明鬼神的道理,沟通阴阳之道,所以列在司乐之后,同样隶属于宗伯。太卜、卜师、龟人、菙氏、占人、簭氏、占梦、防祲,都是卜官的属官。大祝、小祝、丧祝、甸祝、诅祝,都是祝官的属官。
司巫、男巫、女巫,巫官之属也。大史、小史、冯相氏、保章氏、内史、外史、御史,史官之属也。巾车、典路、车仆、司常,掌车旄之事宜,次于典命、司服,而叙在巫史之后。盖车所以乘旗,载于车后之者,贵贱之等也。都宗人、家宗人,主食邑采地之官。后之者,内外之辨也。凡以神仕者,无常数,未有官职,故又后之也。四望以日月星辰为主,然望祭岳渎河海,亦可通称。郑康成谓偏指岳渎,则非也。大司乐掌祀祭享三礼,分属天神地▯人鬼,明以四望属之天,安得以岳渎为天神之类乎?小宗伯言兆五帝于四郊,而不及南北郊,天地之大祭何与?葢大宗伯之掌,既言以苍璧礼天,黄琮礼地,而大司乐有圜丘、方泽之文,则互相备矣。此所掌神位,以内外为序,既先言宗庙社稷,而后及天地,则非所以尊天地,而失立文之礼矣,故畧之也。四望日月星辰也,四类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也。兆日于东,兆月于西,然则兆星当于南【星见南方】兆辰当于北【辰以北为尊】欤?四类之兆,未有攷,以理推之,兆箕当于东,兆毕当于西,司命、司中南北未详。大宗伯吉礼于天神,言昊天上帝,而不及五帝。举大以见小者,于地▯言社稷,而不及方泽。举小以见大者,小宗伯言社稷、五帝,而并无天地。大司乐言天地,而并无社稷、五帝。皆互相备也。盖祀五帝,礼差拟于天;祭王社,礼差拟于地。典瑞两圭有邸,以祀地而无社稷。司服祭社稷,以希冕而不及地。故或谓古无祭地,祭地即社祭也。然观大宗伯、大司乐,皆以天地对言之,其尊可知。而司服冕服之等,乃以社稷叙于山川四望之下,则恐别有祭地之礼,而非即社也。大宗伯既云以苍璧礼天,黄琮礼地,而典瑞又云四圭有邸以祀天,两圭有邸以祀地。郑注见其抵牾,故云礼天神在北极者也,礼地神在昆仑者也,以冬夏至礼之。祀天,夏正郊天也;祀地,神州之神也。凡此皆附防不经,不可为据。愚谓下云祼圭有瓒以肆先王,以祼宾客,则是圭头有器可以挹鬯。恐邸亦或其类,而字讹义谬,不可攷矣。十二辰有天地人三綂焉。子丑寅卯辰己,天綂也。自夜半至日中,自冬至至夏至,阳生至于阳极,是也。午未申酉戌亥,地綂也。自日中至夜半,自夏至至冬至,阴生至于阴极,是也。卯辰己午未申,人綂也。自日出至于日入,自春分至于秋分,品物生成,人事作息,是也。盖天之终乃人之始,地之始乃人之终。故人也者,各用天地之半,而参乎天地者也。然阳极于巳,而巳为阴辰,故阳终于辰。阴始于午,而午为阳辰,故阴始于未。阳以始为尊,故子以祀天,而丑合之。辰以祀四望,而酉合之也。阴以终为大,故亥以祭地,而寅合之。未以祭山川,而午合之也。祖妣者,生人之本也。申者,人綂之终,其位居西,物之所以成,故申以享妣,而巳合之也。卯者,人綂之始,其位居东,物之所以生,故卯以享祖,而戌合之也。圜丘、方丘、宗庙三乐。圜丘圜钟,当为黄钟;宗庙黄钟,当为圜钟,文互也。方丘南吕,当为小吕,字误也。黄钟宫、黄钟角、大簇征、姑洗羽,皆调名也,余仿此。黄钟宫为黄钟,则黄钟起调,黄钟毕曲;黄钟角为姑洗,则姑洗起调,姑洗毕曲;大簇征为南吕,则南吕起调,南吕毕曲;姑洗羽为大吕,则大吕起调,大吕毕曲也,余亦仿此。所谓起调毕曲者,盖如唐人所传乐谱,以《鹿鸣》为黄钟宫调,则即黄钟也。其歌之,则「鹿」字叶黄钟,「行」字叶黄钟,其余杂用黄钟为宫所生之七律,而首尾二字则必归于本调。《关睢》为夷则商调,则亦黄钟也。其歌之,则「关」字叶黄钟,「逑」字叶黄钟,其余杂用夷则为宫所生之七律,而首尾二字亦必归于本调,此之谓起调毕曲也。十二调分祀天神、人鬼、地▯而不用商调者,商为金行杀声也;人乐当用无射,而复用南吕者,无射居干维,亦杀声也。盖去商者,去商调也;去无射者,亦去无射调也。至于调中之声,则五音、十二律并用,不必嫌避,初无欠缺。
译司巫、男巫、女巫,是巫官的属官。大史、小史、冯相氏、保章氏、内史、外史、御史,是史官的属官。巾车、典路、车仆、司常,掌管车舆、旌旄之事,列在典命、司服之后,并排在巫史之后。大概车是用来承载旗帜的,把旗帜载在车后,是为了显示贵贱等级。都宗人、家宗人,掌管食邑、采地的事务。把他们列在后面,是因为要辨别内外。凡以神事为职的人,没有固定人数,也没有正式官职,所以又列在后面。四望以日月星辰为主,但望祭五岳、四渎、河海,也可以通称为四望。郑康成说四望专指岳渎,这是不对的。大司乐掌管祀、祭、享三类礼仪,分别归于天神、地祇、人鬼,明确把四望归入祭天一类,怎么能把岳渎说成天神一类呢?小宗伯说在四郊为五帝立神位,却没有说南郊、北郊,那么天地的大祭又在哪里呢?大概大宗伯的职掌既说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大司乐又有圜丘、方泽的文字,所以各处互相补充。这里所掌的神位,是按内外排列;既先说宗庙社稷,后来才说天地,并不是为了尊崇天地而这样安排,也不合文章立意的礼法,所以略去不说。四望是日月星辰;四类是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既然在东方为日立神位,在西方为月立神位,那么为星立神位应当在南方【星出现于南方】,为辰立神位应当在北方【辰以北方为尊】吗?四类神位的位置没有考据可凭,按道理推测,为箕星立位应当在东方,为毕星立位应当在西方;司命、司中的南北位置不详。大宗伯的吉礼祭天神,说昊天上帝而不提五帝,是举尊贵的大者来显示较小者;祭地祇时说社稷而不提方泽,是举较小者来显示大的。小宗伯说社稷、五帝,却完全不说天地;大司乐说天地,却完全不说社稷、五帝,都是彼此补充。大概祭祀五帝,礼制大致仿效祭天;祭王社,礼制大致仿效祭地。典瑞说“两圭有邸”用来祭地,却没有说社稷;司服说祭社稷用希冕,却没有说祭地。因此有人说,古代没有祭地,祭地就是祭社。但考察大宗伯、大司乐,都把天地相对而言,可知祭地极为尊贵。而司服所列冕服等级,把社稷排在山川、四望之下,所以恐怕另有祭地之礼,并不是祭地即社稷。大宗伯既说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典瑞又说四圭有邸用来祭天、两圭有邸用来祭地。郑注看出其中的抵牾,所以说礼天是祭祀位于北极的天神,礼地是祭祀位于昆仑的地神,在冬至、夏至举行。所谓祀天,是夏正郊天;所谓祀地,是祭神州之神。这些都是牵强附会、不合经典的说法,不可作为依据。我认为下文说“祼圭有瓒以肆先王,以祼宾客”,可见圭头有器物,能够舀取鬯酒。恐怕“邸”也属于这一类,只是字有讹误、意义混乱,已经无法考定。十二辰包含天地人三统。子、丑、寅、卯、辰、巳,是天统:从半夜到中午,从冬至到夏至,阳气萌生直到阳气极盛,属于这一统。午、未、申、酉、戌、亥,是地统:从中午到半夜,从夏至到冬至,阴气萌生直到阴气极盛,属于这一统。卯、辰、巳、午、未、申,是人统:从日出到日落,从春分到秋分,万物生长,人事作息,属于这一统。大概天的终点就是人的起点,地的起点就是人的终点。因此人各取天地的一半,而参与天地之中。可是阳气在巳达到极盛,巳却是阴辰,所以说阳气终于辰;阴气从午开始,而午是阳辰,所以说阴气始于未。阳气以开始为尊,所以在子日祭天,在丑日配祭;在辰日祭四望,在酉日配祭。阴气以终结为大,所以在亥日祭地,在寅日配祭;在未日祭山川,在午日配祭。祖妣是生人的根本。申是人统的终点,位置在西方,是万物成熟之处,所以在申日祭享妣,在巳日配祭;卯是人统的起点,位置在东方,是万物生长之处,所以在卯日祭享祖,在戌日配祭。圜丘、方丘、宗庙所用的三种乐调。圜丘用圜钟,应当是黄钟;宗庙用黄钟,应当是圜钟,这是文字互换。方丘用南吕,应当是小吕,这是字误。黄钟宫、黄钟角、大簇征、姑洗羽,都是调名,其余依此类推。黄钟宫以黄钟为宫,就是黄钟起调、黄钟结束乐曲;黄钟角就是姑洗起调,姑洗结束乐曲;大簇征就是南吕起调,南吕结束乐曲;姑洗羽就是大吕起调,大吕结束乐曲,其余也依此类推。所谓起调、毕曲,大概如唐人流传的乐谱:若《鹿鸣》为黄钟宫调,就是以黄钟为调。演唱时,“鹿”字合黄钟,“行”字合黄钟,其余杂用黄钟为宫所生的七律,而开头和结尾两个字一定归于本调。《关雎》为夷则商调,也就是黄钟。演唱时,“关”字合黄钟,“逑”字合黄钟,其余杂用夷则为宫所生的七律,而开头和结尾两个字也一定归于本调,这就叫起调、毕曲。十二调分配祭祀天神、人鬼、地祇,却不用商调,是因为商属金,属于肃杀之声。人乐本应使用无射,却又使用南吕,是因为无射位于乾维,也属于肃杀之声。所谓去商,是去掉商调;所谓去无射,也就是去掉无射调。至于调中的各个音,五音、十二律都可以并用,不必有所忌避,原本没有缺少。
冯相氏冬夏致日,春秋致月。疏以为日实也,故于阴阳极之时致之。月有盈亏,故于阴阳中之时致之。此附防为之説耳,于厯义无当也。盖厯法之要,惟定二至二分为先。二至定,则厯元正矣。必也立表测晷,捡验长短之极,如祖冲之及今厯之密焉。此冬夏致日之説也。月行有赢缩,厯自秋分至春分之前缩,自春分至秋分赢。若但以百八十二日中分之以求赤道之交,则晷景不得矣。此亦可以立表参求,而今厯更得一术,用日月东西对望捡之,便得二分之正。盖冬行南陆,则地上之天少而地下之天多;夏行北陆,则地上之天多而地下之天少。其日月之东西相对者,非望也。惟春分、秋分行于中道,则日月对衡于地平,即真望矣。以其真望之在何时,捡二分之所在。此春秋致月之説也。冬夏致日者,于南北;春秋致月者,于东西。亦各以其方位为此説者,以为独得之秘,而不知古之圣人知此久矣。夏官大司马掌邦政,而以兵事为主,故凡兵甲车马之政,隶御仆从之官,九州邦国之形胜阨塞要害,皆属焉。司勲者,兵事以赏罚为主,故先之也。兵莫重于马,故马质次之。政莫重于地,故量人又次之。继以小子、羊人者,祭祀之事也。继以司爟者,火政兵事之要也。设险守固,制胜于未形,故掌固、司险次之。候望讥察,箫勺羣慝,故掌疆、侯人、环人又次之。挈壶氏,三军之耳目,故又次之。射,兵事所急,故又次之。服不氏、射鸟氏、罗氏,掌畜因射而及,故其职并属焉。司士以治官,诸子以治国子,司右以治戎右。司士所掌非兵也,而属于司马者,案《王制》曰:“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
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此即司士之掌,而古司马之遗也。虎贲、旅贲,夹卫王车节服,方相皆因卫车而及,故相次焉。太仆、小臣、祭仆、御仆、隶仆,皆侍御之官。弁师、司甲、司兵、司戈盾、司弓矢、缮人、稾人,皆掌弁甲兵器之职。戎右、齐右、道右,为右者也,所谓勇士也。大驭、戎仆、齐仆、道仆、田仆、驭夫,为御者也,所谓仆夫也。校人、趣马、巫马、牧师、廋人、圉师、圉人,则皆掌马之官,司马官之所以名者此也。职方、土方、懐方、合方、训方、形方,以及山师、川师、邍师、匡人、撢人,皆所以周知天下之土地形势、山林川泽、原野之险易,而施其训道匡正之法焉。司马之职,于是尽矣。都家司马,在食邑采地者,故附之。
榕村集巻五
译冯相氏在冬夏测定太阳,在春秋测定月亮。疏认为太阳是实物,所以在阴阳达到极点时测定;月亮有盈亏,所以在阴阳居中的时候测定。这只是牵强附会的说法,与历法的道理无关。历法的关键,首先在于确定二至二分。二至确定,历元就端正了。必须树立表杆测量日影,检验影长的极限,像祖冲之以及今天历法那样精密,这就是冬夏测日的意义。月亮运行有盈缩,历法上从秋分到春分以前是缩,从春分到秋分是盈。若只是把一百八十二日平分来求赤道交点,就不能得到准确的日影。这也可以树表参照测求;而今历又有一种方法,利用日月东西相对的位置来检验,便能得到二分的准确时刻。冬季太阳运行在南方轨道,地面以上的天空较少、地面以下的天空较多;夏季太阳运行在北方轨道,地面以上的天空较多、地面以下的天空较少。太阳和月亮在东西方向相对时,并不是真正的对望;只有春分、秋分运行在中道,日月在地平线上相对,才是真正的对望。根据真正对望发生的时刻,检验二分所在的时间。这就是春秋测月的意义。冬夏测日,是测南北;春秋测月,是测东西。如今各人也都根据各自的方位来解释这一道理,还把它说成只有自己得到的秘密,却不知道古代圣人早已知道这些了。夏官。大司马掌管国家政务,以军事为主,所以凡是兵甲、车马的政务,隶属于御仆等侍从官的事务,以及九州邦国的地形险要、关隘要塞,都归其掌管。司勋掌管军事中的赏罚,所以列在最前。军事没有比马更重要的,所以马质列在其次;政务没有比土地更重要的,所以量人又列在其次。接着是小子、羊人,属于祭祀事务;再接着是司爟,掌管火政,是军事事务的要务。设置险阻、固守防御,在敌势未成之前制胜,所以掌固、司险列在其后。负责瞭望侦察、查禁并铲除各种奸恶,所以掌疆、侯人、环人又列在其后。挈壶氏是三军的耳目,所以又列在后面。射箭是军事中的急务,所以又列其后。服不氏、射鸟氏、罗氏掌管畜养,并因射猎而涉及相关事务,所以职掌一并列出。司士用来治理官员,诸子用来治理国子,司右用来治理戎右。司士所掌并非军事,却隶属于司马;考察《王制》说:“司马辨别评定官员的才能,评定士人中贤能者,报告给王,并确定他们的等级。” 等级评定确定后才授予官职,授予官职后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后才发给俸禄。这就是司士所掌管的事务,也是古代司马职掌的遗存。虎贲、旅贲夹卫王车,负责仪节和服饰;方相也因护卫王车而列入,所以相继排列。太仆、小臣、祭仆、御仆、隶仆,都是侍奉和驾御的官。弁师、司甲、司兵、司戈盾、司弓矢、缮人、稾人,都是掌管冠弁、铠甲和兵器的官。戎右、齐右、道右,都是担任车右的人,也就是所谓勇士。大驭、戎仆、齐仆、道仆、田仆、驭夫,都是驾车的人,也就是所谓仆夫。校人、趣马、巫马、牧师、廋人、圉师、圉人,都是掌管马匹的官,这就是司马之官得名的原因。职方、土方、怀方、合方、训方、形方,以及山师、川师、邍师、匡人、撢人,都是为了全面了解天下土地形势、山林川泽、原野的险易,并施行训导、纠正的法令。司马的职掌到这里就完备了。都家司马,是食邑、采地中的司马,所以附列在后。《榕村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六大学士李光地撰初夏録一诚明篇性诚而已矣。故圣贤之学,亦诚而已矣。明根于诚,而诚又根于明。诚者,成始成终之道,而明在其间。故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敎。」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实理浑然而万物皆备于我,此所以谓自诚明而为性之体。万物散殊,无非完其性之固有,此所以谓自明诚而为敎之用。事于性者,尊徳性之事也;事于敎者,道问学之事也。《易》曰:「忠信所以进徳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忠信即诚也。主于忠信,以诚致明,尊徳性也。故徳修而为业之本,辞修诚立,以明致诚,道问学也。故业可居而为徳之资。徳业相资,故诚明相生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巳忠其徳也,恕其业也。孟子曰:「反身而诚,忠也;强恕而行,恕也。」忠恕皆诚也。忠则所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恕则所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终始于诚,而明在乎其间。此圣学相传之要。二千年之逺,而有周子知之。故曰:「君子干干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此,则存诚以为克巳之地。又曰:「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巳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此则克己以致立诚之功也。诚实也,草木以实种,其终也成实而止,故始终一实也。然非舒其枝条,展其华叶,则实无自成。诚者,徳之实也;明者,徳之华也。天包地,性涵理,果实之心,有华叶形者,是实之所含而发之,而依以立者也。故韩子曰:“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古人小学大要,且养其诚心,而渐开明其知识,犹下种而使舒根也。及大学,则遂使之明理以诚其身,犹盛其枝条华叶而使成实也。夫子言弟子职,先以孝弟谨信,而后学文。成人之敎,则修其文行,以归于忠信,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此圣人成己成物之道也。故朱子《小学》题辞:“惟圣斯恻,建学立师,以培其根,以达其枝。”小学之方,洒扫应对,入孝出恭,动罔或悖。行有余力,诵诗读书,咏歌舞蹈,思罔或逾。穷理修身,斯学之大。明命赫然,罔有内外,徳崇业广,乃复其初。昔非不足,今岂有余?圣人言诚,又言敬。诚则其心实而有物,敬则其心虚而无邪。二事一心也,而有虚实之徳。故夫子于乾坤分言之,盖干实而坤虚也。心茍无实,即常存而未免于空虚之弊,故诚为敬之体。程子曰:「有主则实。」又云:「有主则虚。」虚实皆归于有主,诚之体乎心可知也。又云:「主一之谓敬,一者之谓诚。」中孚卦传云:「中虚信之本,中实信之质。」如此则敬又为诚之要。盖诚敬者,乾坤合徳之谓。非乾元周流綂贯,则地道不生;然非坤贞翕受凝密,则天徳亦不固。下学之功,则无所不用其力也。忠信,心之实也;修辞立诚,事之实也。敬以直内,涵理于心也;义以方外,顺理于事也。诚与敬立,诚与守义,其实一也,而有乾坤之徳之不同。人心兼体乎乾坤,则存诚、立诚、主敬、行义,皆一人之事也。程子言有圣贤之别者,犹所谓诚无不敬,敬而后诚之意尔。不然,则夫子屡敎学者以忠信矣,岂非诚乎?圣敬日跻,岂非敬乎?诚敬者,徳性之事,徳也。修辞立诚,义以方外者,问学之事业也。然问学之业,兼知与行,故修辞立诚,则所明皆实理,所行皆实事。义以方外,亦兼乎精义集义之两端。圣贤之言,或以行而包知,或以知而该行,大约举一足以相备矣。知以该行者,如所谓居敬、穷理、存心、致知,则穷理致知已兼乎践行而为言,故朱子以释尊徳性、道问学之事,亦曰存心致知而己然问学之目,尽精微知也,道中庸行也,知新知也,崇礼行也。程子虽曰涵养用敬,进学在知,又曰知之明则信之笃,信之笃则行之果而守之固,此见举知足以该行也。行以包知者,如中庸以谨独与戒慎恐惧对,则谨独中有穷理,非穷理而能谨之乎?周子以慎动与存诚对,则慎动中有知几,非知几而能慎之乎?此见举行足以包知也。又有并举三者为言,如书所谓“安汝止,惟几惟康”,夫子所谓“修徳、讲学、徙义、改过”,中庸末章“立心、知几、谨独”,孟子所谓“持志、知言、养气”,朱子所谓“存养、省察、克治”,又云“操存、体验、扩充”,皆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六。大学士李光地撰。《初夏录》一。《诚明篇》。本性就是诚而已。因此圣贤之学,也只是诚而已。明根源于诚,而诚又根源于明。诚是成就始终的道理,明贯穿在其中。所以《中庸》说:“由诚而明,这叫作性;由明而诚,这叫作教。”诚就会明,明就会诚。真实的道理浑然一体,万物都完备于我,这就是所谓由诚而明,成为本性的本体。万物分散而各不相同,但无不是完成其本性固有的内容,这就是所谓由明而诚,成为教化的作用。致力于性,是尊崇德性的功夫;致力于教,是讲求问学的功夫。《易》说:“忠信是增进德行的途径,修饰言辞、树立诚意,是安顿事业的途径。”忠信就是诚。以忠信为主,通过诚达到明,就是尊崇德性。所以修养德行,是成就事业的根本;修饰言辞、确立诚意,通过明达到诚,就是讲求问学。所以事业可以安顿,并成为德行的资助。德与业相互资助,所以诚与明相互生发。曾子说:“夫子之道,不过是忠恕而已。”忠是他的德,恕是他的业。孟子说:“反求自身而达到诚,是忠;努力推行恕,是恕。”忠和恕都是诚。忠就是所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是诚的源头;恕就是所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由此确立。终始都在诚,而明贯穿其中。这是圣学相传的要旨。相隔二千年,只有周子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说:“君子始终勤勉不息地保持诚。”但一定要克制愤怒、抑制欲望、向善迁移、改正过错,然后才能达到这个境界;这就是保存诚意,以作为克制自己的根基。他又说:“诚心只是恢复自己不善的发动。”不善的发动就是妄念;妄念复归本真,就没有妄了;没有妄就是真诚。这就是通过克己而达到确立诚意的功夫。诚就是真实。草木用果实作种子,最终也结成果实而停止,所以始终都是真实。但如果不舒展枝条、展开花叶,果实就无从形成。诚是德的果实,明是德的花朵。天包容大地,性涵摄道理;果实的核心以及花叶的形态,都是果实内部所蕴含并发出来的,也是依靠它们而建立的。所以韩子说:“它所凭借依靠的,正是它自己所造成的。” 古人小学教育的要旨,是先培养诚心,再逐步开启明白事理的知识,就像播下种子使它舒展根系。到了大学,就进一步使人明白道理,以诚意修养自身,就像使枝条花叶茂盛而结成果实。孔子谈弟子应遵守的职责,先说孝、悌、谨慎、诚信,然后才学习文章。对成年人的教化,则修养文章和品行,最终归于忠信;譬如草木,阶段和区别已经很清楚。这就是圣人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因此朱子《小学》题辞说:“只有圣人才有这样的恻隐之心,于是建立学校、设置教师,用来培育根本,使枝条伸展。”小学的教法,是洒扫、应答,入门尽孝,出门恭敬,举动无不合乎规范;行为方面有余力,便诵诗读书,歌咏舞蹈,思虑也无不合乎法度。穷究事理、修养自身,这才是大学之学。光明的天命显著昭明,没有内外之分;德行崇高、事业广大,于是恢复人的本性。过去并不是有所不足,如今难道又有所剩余吗?圣人讲诚,也讲敬。诚使心真实而有内容,敬使心虚明而没有邪念。这是同一颗心的两件事,却具有虚实不同的德性。所以孔子在乾坤中分别说明,大概乾属实而坤属虚。心如果没有真实内容,即使常存不失,也难免空虚的弊病,所以诚是敬的本体。程子说:“心中有主宰,就充实。”又说:“心中有主宰,就虚明。”虚实都归于心有主宰,由此可知诚是心的本体。他又说:“专一主守叫作敬,专一主守的内容叫作诚。”《中孚卦》传说:“内心虚明,是诚信的根本;内心充实,是诚信的实质。”这样看来,敬又是诚的关键。所谓诚敬,就是乾坤合有其德。若没有乾元周流、统摄贯通,坤道就不能生育;但若没有坤的正固、收摄、承受和凝聚,天德也不能稳固。下学的功夫,就是在这些方面无处不用力。忠信,是心的真实;修饰言辞、确立诚意,是事情的真实。以敬使内心端正,是把道理涵养在心中;以义使外在方正,是在事情上顺从道理。诚与敬得以确立,诚与守义,其实是一回事,只是具有乾坤之德的不同。人的心兼具乾坤之体,所以保存诚、确立诚、以敬为主、践行义,都是一个人的事情。程子所说的圣人与贤人有区别,不过就是“诚无不敬,敬而后诚”的意思。否则,孔子多次教导学习者要忠信,难道不就是诚吗?“圣敬日跻”,难道不就是敬吗?诚敬,是德性的事情,也就是德。修饰文辞、树立诚意,以及用义来使内在端正外在有方,是求学问的事业。然而求学问兼及知与行,所以修辞立诚,就是所明白的全是真实的道理,所实行的全是真实的事情;义以方外,也兼有精研义理和积集义理这两端。圣贤的话,有时从行说而包含知,有时从知说而概括行,大致说出一端,就足以兼备另一端了。以知概括行,如所谓居敬、穷理、存心、致知;其中穷理致知已经兼含践行而言,所以朱子解释尊德性、道问学的事情,也说是存心致知而已。然而问学的条目中,“尽精微”是知,“知中庸”是行,“知新”是知,“崇礼”是行。程子虽说涵养在于用敬,进学在于求知,又说知得明白就信得笃实,信得笃实就实行果断、守持坚定,这表明举出知便足以概括行。以行包含知,如《中庸》把谨慎独处同戒慎恐惧相对举,那么谨独之中就有穷理;若不穷理,怎能谨慎呢?周子把慎动同存诚相对举,那么慎动之中就有知几;若不知几,怎能慎动呢?这表明举出行便足以包含知。又有把三者并举来说的,如《书》所说“安汝止,惟几惟康”,孔子所说“修德、讲学、徙义、改过”,《中庸》末章所说“立心、知几、谨独”,孟子所说“持志、知言、养气”,朱子所说“存养、省察、克治”,又说“操存、体验、扩充”,都是这样。
其但举知行者,如“精一、博约、择善、固执、知天、事天”之类,则诚敬在其中矣。非诚非敬,将何以察理义之精而践其实乎?就诚敬二者,则如“敬胜义胜、制心、制事、居敬、行恕”之类,是以敬为本者也。夫子之道,“忠恕”而己忠信、徙义、质直、好义”之类,是以诚为主者也。又有兼言诚敬如“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言忠信、行笃敬、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之类。要之,未有真能诚而不敬,真能敬而不诚者。又析言之,则诚者,躬行之本;敬者,穷理之要。故夫子谓“不重不威,学则不固”,必重厚谨严以为学,乃能得之坚固,此讲学必先于持敬也。又主忠信,然后可以取善改过,此力行必本于存诚也。圣人开示学者,无如此章之约而备。朱子言学敬知行三事,五峰胡氏则前有立志,北溪陈氏又加以虚心。今观虚心在立志居敬之内,虽不别为条,可也。故曰:立志所以植其本也,居敬所以持其志也,穷理所以致其知也,躬行所以蹈其实也。此非独近儒之説,盖上古圣贤之説也。四事者,一时并用,非今日此而明日彼。故欲行而不知,则伥伥然,其何之求?知而不敬,则心昬然,不能须防。敬而非志,则又安得所谓日强之效也?且志而非敬,则此志何以常存?敬而非知,则措其心于空虚之地。知而非行,则此理皆非在我,而无实矣。然四者虽相须并进,而其序既有先后,则得效亦有难易浅深。故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志已立矣。三十而立,盖敬始成也。自不惑、知命、耳顺而知始精,又至从心不逾矩而行始熟。先儒以为因其似以自名为学者立法,是己古学校之敎亦然。始视离经辨志,观其志之如何也;继视敬业乐羣,察其能敬与否也;又视其博习亲师、论学取友,则知其学问思辨之日新;卒乃知类通达、强立不返,则知其力行之有成矣。然则此四者循环迭用,日月有日月之功,终身有终身之验,圣人有圣人之效,学者有学者之益。虽一日服行之朝暮之间,亦可以旋变。又如志于道,亦立志之谓也;据于徳,亦持志之谓也;依于仁者,真知允蹈乎天理之中;游于艺,则义精仁熟之事也。立志之与存诚异者,诚其存主,志其趋向。盖诚又志所自出也。然未有志不立而诚存者。立志而居敬以持之,则存之又存,而成于性矣。大学篇大学》一书,古人之学,的至宋程朱,始表明尊行之。然因明道、伊川、紫阳三夫子各有更定,故羣议至今未息。方逊志采元儒之论,以「知止」两节合「下听讼」一节为释「格物致知」之义,而去朱子补传。谓传原未失,而错经文之中,不必补也。蔡虚斋、林次崖是之,而又升「物有本末」一节于「知止」之上。王姚江则俱非之,而有古本之复。姚江之言曰:「大学只是诚意,诚意之至便是至善;中庸只是诚身,诚身之至便是至诚。」愚谓王氏此言,虽曾思、复生必有取焉,然他言説不能发明此指,而多为溷乱。其言「明德新民」也,则以「亲民」为「明徳」功夫;其言「致知诚意」也,则以「格物」为「诚意」功夫。夫以「格物」为「诚意」功夫,似乎未悖也,然以为善去恶为「格物」,则谬矣。其谬之谬者曰:「无恶无善,心之体。」此则于圣门传授全失,宜乎其学大弊而不可支也。愚谓《大学》初无经传,乃一篇首尾文字,如《中庸》之比耳。「明徳」三言者,古人为学纲领也;「知止」一条者,古人功夫次第也。「知止」与下「知至」不同,盖「知所望慕归向」而己所引孔子「人不如鸟之叹」可知。「知止」者,开端浅切之事也。「知止」则志有定向,所谓立志以端其本。至于能静,则心不为物动;能安,则心不为物危。此则又有以继其志而持乎其志也。能虑即下之「格物致知」,能得即下之「诚意」,而有以得乎「明徳」「新民」「止至善」之实也。此两节,自小学入大学之规模节次,一书之指要也。「物有本末」至「知之至也【自此以下所援引皆古本次序】以能虑言也【继小学有事故「知止」定静不详】凡物则有本末矣,凡事则有终始矣。
译只举知行来说的,如“精一、博约、择善、固执、知天、事天”这一类,其中已经包含诚敬了。若不诚、不敬,凭什么察知义理的精微并践行它的实际呢?就诚敬二者而言,如“敬胜义胜、制心、制事、居敬、行恕”这一类,是以敬为根本的。孔子的道,只是“忠恕”而已;“忠信、徙义、质直、好义”这一类,是以诚为主的。又有兼说诚敬的,如“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言忠信、行笃敬、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这一类。总之,没有真正能够诚而不敬、真正能够敬而不诚的人。再分别说,诚是亲身实行的根本,敬是穷究义理的关键。所以孔子说“不重不威,学则不固”,必须以庄重厚实、谨慎严肃来求学,才能获得坚固;这说明讲学必须先从持敬开始。又必须以忠信为主,然后才能取善改过;这说明努力实行必须以存诚为根本。圣人向学者开示道理,没有比这一章更简要而完备的了。朱子说学习包括敬、知、行三件事,五峰胡氏在前面加上立志,北溪陈氏又加上虚心。现在看来,虚心已经包含在立志、居敬之中,虽不另列一条也可以。因此说:立志是为了栽培根本,居敬是为了持守志向,穷理是为了获得知识,亲身实行是为了践履实际。这不只是近代儒者的学说,而是上古圣贤的学说。这四件事要同时运用,并不是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所以想实行却不知道道理,就会茫然无措,还能寻求什么呢?知道道理却不敬,内心就昏暗,连片刻也不能自守。敬而没有志向,又怎能有日益刚强的功效呢?有志而不敬,这个志又凭什么长久存在?敬而没有知,就会把心安置在空虚之处。知而不行,那么这些道理都不在自己身上,也就没有实际了。然而四者虽然需要相互配合、共同进步,既然次序有先后,所得到的功效也有难易、浅深的不同。所以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志向已经树立;三十岁而立,大概是敬才开始形成;从“不惑”“知命”“耳顺”以后,知才开始精纯;又到“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行才开始成熟。先儒认为,这是因为孔子以自身为学习者作出法则,大概古代学校的教育也是如此。开始时考察他离经辨志,看他的志向如何;接着考察他敬业乐群,看他能否恭敬;又考察他博习亲师、论学取友,便知道他的学问思辨日益更新;最后考察他知类通达、强立不返,便知道他的努力实践已经有所成就。这样看来,这四件事循环交替地运用,一日一月有一日一月的功效,终身有终身的验证,圣人有圣人的成效,学者有学者的益处。即使在一天实行它的早晚之间,也可以随即发生变化。又如“志于道”,也是立志的意思;“据于德”,也是持守志向的意思;“依于仁”,是确实认识并践履在天理之中;“游于艺”,是义理精熟、仁德成熟的事情。立志同存诚的不同之处,在于诚是所存守的根本,志是所趋向的方向;大概诚又是志所由产生的。可是,没有志向不立而诚意能够存守的。立志以后居敬来持守它,使所存不断加深,最终成为本性。《大学》篇 《大学》一书,是古人的学说;直到宋代程朱,才开始表明尊崇践行它的意义。然而因为明道、伊川、紫阳三位先生各有改订,所以众人的议论至今没有停止。方逊志采纳元代儒者的意见,把“知止”两节同“下听讼”一节合起来解释“格物致知”的意义,并删去朱子的补传。他说,传文原本没有缺失,只是错杂在经文之中,不必补写。蔡虚斋、林次崖赞同这种说法,又把“物有本末”一节提到“知止”之上。王姚江则都不赞同,并恢复了古本。姚江说:“《大学》只是诚意,诚意达到极点就是至善;《中庸》只是诚身,诚身达到极点就是至诚。”我认为王氏这句话,即使曾子、子思再生,也一定会有所取;但他其他说法不能阐明这个旨意,反而多有混乱。他说“明德新民”,就把“亲民”当作发明明德的功夫;他说“致知诚意”,就把“格物”当作诚意的功夫。把“格物”当作诚意的功夫,似乎并不违背;但是把为善去恶当作“格物”,就是错误的了。他最错误的说法是:“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 这就完全失去了圣门传授的宗旨,难怪他的学说弊病很大而无法维持。我认为《大学》原本没有所谓经、传,只是一篇首尾相贯的文字,如同《中庸》一样。“明德”三句话,是古人求学的纲领;“知止”一条,是古人用功的次序。“知止”同下文的“知至”不同,大概是知道所仰望、爱慕和归向的地方罢了;从所引孔子感叹“人不如鸟”的话,也可以看出。“知止”是开头浅近切实的事情。知止,志向就有了确定的方向,这就是立志来端正根本。到了能够静,心就不被外物扰动;能够安,心就不因外物而危惧。这又是承接并持守志向。能虑,就是下文所说的格物致知;能得,就是下文所说的诚意,从而能够得到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实际。这两节,是由小学进入大学的规模和次第,是全书的要旨。“物有本末”直到“知之至也”【从这里以下所援引的都是古本次序】,是就能虑而言【承接小学的旧说,所以“知止”以及定、静等处不作详释】。凡事物都有根本和末节,凡事情都有终结和开端。
循其本末终始而先后之,此《大学》之道也。然必于本末终始而知所先后,乃可以近道。故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当自国而递先之,至于诚意而尤在于究极事物以致其知,正以物格知至,然后能诚意以正心修。身而家国天下,可得而治也。何谓知至?知本之谓也。盖家国天下,末也;身者,本也。天子有天下,等而下之,虽庶人亦有家。本乱则末乱,厚者薄,则无所不薄也。能知乎此,之谓知本;能知乎此,之谓知之至也。所谓诚其意者,至此谓知本,以能得言也。自曽子所受于夫子,而传之子思、孟子者,一诚而巳大学》自均平齐治本之诚意,犹《中庸》、孟子自治民、获上、顺亲、信友本之诚身也。诚则有以成巳,有以成物,而明徳、新民、止至善之道,在我。所谓明善、格物,盖所以啓思诚之端,而非思诚以外事也。诚身者,统言之也。自此心之存之发,至一言一事,皆必致其实焉之谓也。诚意者,诚身之要也。意者,心之所主也。心主于为善,然而存之不固,发之不果,不确是无实也。欲善者,本心之明,今而无实,非自欺而何?原其所以如此者,盖以意藏于内,其实不实,已所独知,非人之所及检,是以每陷于自欺之域而不顾。惟君子慎独,以诚意,诚意以诚身,则心正身修,而明徳明矣。故曰:徳润身,心广体胖也。夫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故引《淇澳》以证其表里之符,晖光之盛,感人之深,终之以盛徳至善,民不能忘,则明徳、新民、止至善三者,皆总之矣。自明者以诚明之也,新民者以诚新之也。仁、敬、孝、慈、信,各止其所以诚止之也。以其分有明徳、新民之殊,而贯之者一诚而己无讼民之新也,使民无讼,明明徳于天下之极也。无情不尽其辞,葢民不自欺,大畏厥志,则民自有指视之严,而谨其独也。诚之效至于如此,故复结以知本,与上章相应。不曰务本,而曰知本者,葢知本而后能务之,此欲诚其意,所以先致其知也。自释正心、修身,以至终篇,不过着其展转相关之效,以见一诚之尽乎修己治人之要而己喜怒哀乐之不得其正,与夫心不在者不。诚也好恶之辟,亦不诚也。所令反其所好,以及好恶拂人之性,亦不诚也。语其功之不可阙,则自身家而国天下。葢有言行坊表之着,纪纲法度之施,然非诚则无所以行之。故曰:诚者,圣人之本。又曰:王道本于诚意也。或曰:子之説于经意似矣,然程朱以穷理言格物致知,葢其重也。今苐以知本当之可乎?曰:夫穷理而至于知本,然后其理穷;致知而至于知本,然后其知至。曰:朱子言知至者,全体大用无不明。今苐曰近道而巳何也?曰:小知则巳近,大知则弥近,知之至则将与道为一矣。朱子所言极至之地,经文所言入徳之初也。曰:知性明善之云,与此合乎?曰:性者善而巳矣。物之性犹人之性,人之性犹我之性。知其性善之同,而尽之之本在我,此所以为知性明善也,此所以为知本也。曰:朱子谓正心修身自有功夫,而今但以诚意槩之可乎?曰:不独身心家国天下,亦可以诚意槩之矣。若其功之不可阙者,则前既言之也。大抵此篇诚意如中庸之戒惧慎独也,正心如中庸之致中和也。戒惧慎独即所以致其中和。然朱子又有弥约弥精之云,移之以説此篇,则不以枝离为朱子病矣。曰:中庸之谨独,则大学之诚意事也。子于此又连戒惧説之,何与?曰:凡言诚者,皆兼乎存诚立诚之两端。夫学岂有无敬之义哉?朱子补言敬字,葢以此也。曰:经文不言而待朱子言之,何也?曰:知止而定静安即其事也,贯乎知行而无不在,奚谓其不言也?曰:异于朱子章次,柰何?曰:章次异矣,而义不异,而文同于古,疑朱子未之弃也。又窃谓如是以説经,颇为不费辞而理明,且使姚江之徒无所容其喙焉。姑以俟夫后之君子正之。中庸篇中庸一书之旨,括于首章,以后申説其义而巳性、道、敎三者,学之本也。戒惧谨独,敬义夹持之事,学之要也。喜怒哀乐,中和之感,位育之应。明性之不能不乘于情,以见戒惧慎独之不可巳,而因极其效也。两引中庸之云,见作书名篇之指。道之不行,至问强申天命之性也。性殽于气质,而有智愚贤不肖之分。必如大舜、顔渊及夫子之告子路者,然后三徳备而天命全矣。素隐至鬼神,申率性之道也。道薄于衰晩,而有素隐行怪者,有半涂而废者。必知道之费而隐,而不离乎子臣弟友之间,且存于已,无与于人,而不害其反身修徳之实。然后知循序以达于髙逺之域,而确然无惑于幽隐之际矣。舜、文武、周公申修道之敎也。数圣人者,皆自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弟而充之,至于諴神受命,事天飨帝,为法当时可传后世,立敎之极也。
译顺着事物的根本、末节以及事情的终结、开端来安排先后,这就是《大学》的道。然而必须对于本末终始知道应当先后,然后才可以接近道。所以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明德的人,应当从自身和家国逐层推及天下;至于诚意,更在于穷究事物以达到自己的知识,正因为事物穷尽、知识达到,然后才能诚意、正心、修身,进而使家国天下得到治理。什么叫知至?就是知道根本。家国天下是末,身是本。天子拥有天下,以下依次而推,即使平民也有自己的家。本乱了,末也就乱了;根本厚实的地方变薄,便没有什么不会变薄。能够知道这一点,就叫知本;能够知道这一点,就叫知之至。所谓诚意,到这里说知本,是就能得而言的。自曾子从孔子那里接受、又传给子思和孟子的,不过是一个诚字而已。《大学》从均、平、齐、治追溯到以诚意为本,正如《中庸》、孟子所说的自治其身、获得上位者信任、使父母顺心、使朋友信任,都是以诚身为根本。诚能够成就自己,也能够成就万物;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道,就在自己身上。所谓明善、格物,只是用来开启思诚的端绪,并不是思诚之外的事情。诚身,是总括地说。从存养、发用此心开始,直到一句话、一件事,都必须使它达到真实,这就叫诚身。诚意,是诚身的关键。意,是心所主宰的地方。心以行善为主,但如果存守不牢固、发出不果断、不确实,就没有实际。想要行善,是本心的明觉;如今却没有实际,不是自我欺骗又是什么呢?推究它所以如此的原因,大概是意隐藏在内心,它是否真实,只有自己知道,不是别人能够检查到的,因此常常陷入自欺的境地而不顾。只有君子慎独,以诚意来诚身,于是心正身修,明德也就彰明了。所以说:德润泽身体,内心宽广,身体也舒泰。诚实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白,明白就会感动他人。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因此引用《淇澳》来证明内外相符、光辉盛大、感人深切,最后以盛德至善、人民不能忘怀作结;那么明德、新民、止于至善三者,全都概括在其中了。自己明白,是以诚使自己明白;使民更新,是以诚使民更新。仁、敬、孝、慈、信,各自止于其应当诚实而止的地方。虽然分别有明德、新民的不同,但贯通它们的只有一个诚而已。没有诉讼,是人民更新的表现;使人民没有诉讼,就是在天下彰明明德的极致。【原文此处疑有脱误】没有真实情感,就不能把言辞说尽;大概人民不自我欺骗,深深敬畏自己的志向,于是人民自然会有明确指示和严格监督的意识,并谨慎对待独处之时。诚的功效达到如此地步,所以又以知本作结,同上章相呼应。不说“务本”,而说“知本”,大概是先知道根本,然后才能致力于根本;这就是要诚意,所以先要致知。从解释正心、修身直到全篇结尾,不过是彰明它们辗转相互关联的功效,以说明一个诚字完全包含修己治人的关键罢了。喜怒哀乐不能得到正当的节制,以及心不在其位,都不是诚。对所爱所恶有所偏颇,也是不诚。所发布的命令违背自己所喜欢的东西,以及好恶违背人的本性,也是不诚。说到它的功效不可缺少,就从自身、家庭推及国家天下。虽然有言语行为作为表率,有纲纪法度的施行,但若没有诚,就没有凭借来实行。所以说:“诚,是圣人的根本。”又说:“王道以诚意为根本。”有人问:“您的说法似乎符合经文的本意,但是程朱把格物致知说成穷究事理,大概是因为他们重视这一点。现在只用知本来解释它,可以吗?”回答说:“穷理达到知本,然后才算穷尽其理;致知达到知本,然后才算知之至。”又问:“朱子说知至,是全体和大用没有不明白的意思。” 现在只说接近道而已,为什么呢?回答说:小的知识已经接近道,大的知识更加接近道;知识达到极点,就将同道合为一体。朱子所说的是达到极点的地方,经文所说的是进入德门的开端。又问:“所谓知性明善,同这里相合吗?”回答说:本性只是善而已。万物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人的本性如同我的本性。知道它们本性同样为善,而竭尽这种善的根本在于自己,这就是知性明善,也就是知本。又问:“朱子说正心修身自有功夫,如今只用诚意概括它,可以吗?”回答说:不只是身心、家国、天下,正心修身也可以用诚意概括。至于不可缺少的功夫,前面已经说过了。大体说来,这一篇的诚意如同《中庸》的戒慎恐惧、谨慎独处,正心如同《中庸》的致中和。戒慎恐惧、谨慎独处,就是用来达到中和的。不过朱子又有“越简约越精密”的说法,把它移来解释这一篇,就不应把分枝离析当作朱子的过失了。又问:“《中庸》的谨独,就是《大学》的诚意。您在这里又把戒慎恐惧连起来说,为什么?”回答说:凡是说诚,都兼有存诚、立诚两端。求学哪里有不含敬的意义呢?朱子补说“敬”字,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又问:“经文没有说,为什么要等朱子来说明呢?”回答说:知止而后定、静、安,本身就是这件事;它贯穿知行,无处不在,怎么能说经文没有说呢?又问:“章次不同于朱子,怎么办?”回答说:章次虽然不同,但义理并不不同,文字又同于古本,我怀疑朱子并没有舍弃这种次序。又私下认为这样解释经文,很少费辞而义理明白,并且能使姚江一派无从置喙。姑且把它留待后世君子来订正。《中庸》篇 《中庸》一书的宗旨,概括在首章;以后只是申明它的意义而已。性、道、教三者,是学习的根本;戒慎恐惧、谨慎独处,是以敬义相互持守的功夫,是学习的关键;喜怒哀乐,是中和的感应;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是中和的应验。说明本性不能不通过情感表现出来,以显示戒慎恐惧、谨慎独处不可停止,并由此推极它的功效。两次引用“中庸”的话,是说明作书、命篇的宗旨。“道之不行”以下直到“问强”,是申说天命之性。人的本性混杂于气质之中,于是有聪明和愚昧、贤能和不肖的分别。必须像大舜、颜渊,以及孔子告诫子路那样,三种德行才完备,天命之性才完整。“素隐”以下直到鬼神,是申说率性之道。道在衰败晚世时受到轻视,于是有专门探求隐僻、行为怪异的人,也有走到半途便废弃的人。必须知道道虽然广大而又幽微,却不离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间,并且存于自己之身,与他人无关而不妨碍反身修德的实际;这样以后,才能知道循序渐进以达到高远的境界,并在幽深隐微之处坚定而不迷惑。舜、文王、武王、周公的事迹,是申说修道之教。这几位圣人都从做人子、做人臣、做人弟的身份出发来充实它,直到感动神明、接受天命、侍奉上天、祭祀上帝,成为当时的法则并传给后世,达到了立教的极致。
问政章,乃夫子告君之言,传心之典。曽子、子思、孟子转相付授,葢中庸之书所縁以作者,故以继舜、文武、周公之后,而为一书之枢要。达徳者,天命之性也。达道者,率性之道也。九经者,修道之敎也。诚明者,中和之徳也。事于性者,诚则明矣,无体之非用也,所以贵于诚也。事于敎者,明则诚矣,无用之非体也,所以贵于明也。惟天下至诚,至纯亦不己,言诚之极至,申致中也。大哉圣人之道,至有誉天下,言明之极至,申致和也。体天地万物之性于身者,诚之至也。致曲而能诚者,其次也。知几如神性之体也。一始终之运,不二不息,以尽其性,则文王之纯也。体天地万物之性而能尽事理精微之极者,圣人也。尊徳性而能道问学者,君子也。明哲保身,道之用也。通古今之宜,知天知人,以善其道,则仲尼之敎之盛也。仲尼以下,又总以夫子建中和之极,而由明以归诚。小徳明也,和也。大徳诚也,中也。至圣申前圣人也。漙博渊泉而时出者,川流也;中节也。莫不敬信,悦和之至也。声名尊亲,无斁无恶,而有誉于天下者也。至诚,申前至诚也。经纶立本,知化而不倚者,敦化也。中也,肫肫渊渊浩浩,未发气象也。达乎天徳,纯亦不巳,于维天之命者也。申明首章之旨,至此尽矣。卒章自下学立心,推而及于上达之至,葢与首章相发,而以一诚尽中庸之道也。立为己之心,以知逺近微显之几者,诚明也。由知几谨独而入敬信笃恭之域者,明诚也。闇然无色也,淡味也,与无声无臭之体,其原一也。诚者,实也。在事之谓道,在心之谓性,在上天之载之谓命。实理自然,无声色臭味之可翫,此所以为中庸也。基之以务实之心,终之以笃敬之徳,此诚所以为圣人之本,而体合乎无极之真也。故曰至矣。中庸戒惧慎独自来,通言之,虽程子犹然。朱子以为涵养省察,而今又以敬义説之,何与?曰:涵养省察之要者,敬义也。敬义乃朱子文集中庸首章説之语,非吾之言也。敬生于耳目形神之交,故言覩闻者,知其为説敬也。义存乎立心行事之实,故言隐微显见者,知其为説义也。朱子曰:「不覩闻,已所不覩闻也。隐微,人所不覩闻也。」则二义有感应之不同,固不可混而一。又敬之道通于无感蹔焉息之,而天命不行矣,故以须臾言之,而极之于不覩闻之域。辨义者始于几微之动,茍焉恕之,则自欺矣,故以隐微言之,而谨之于独知之际。察乎表里动静之分,则知朱子之言之审矣。况中庸自忠恕诚明以及尊徳性道问学,川流敦化,体用互发,一篇之中,累反覆焉,而要之不离乎中和二者而已。中即直内之谓也,和即方外之谓也。敬立故内直,义形故外方。茍非二者夹持,则徳孤而道小,又何以致于位育之盛乎?自及门如勉斋黄氏,乃谓首章功夫止于持敬,及下智仁勇之徳,方以知行之学言之。自时以来,宗此以为説者多矣。至于言敬而无别,则以两节分属动静,又或觉其非朱子之意,则以上节为通动静,而下节为静之终动之始。不知知行之学所谓谨独者,皆己尽之,而持敬之功葢举静以该动,集义之要亦以微而包显也。文集既以敬义为言,而语类又云:「大本须涵养中节,则用穷理之功。」可见戒惧是敬,而谨独则己兼乎知行。勉斋黄氏之説非也。章句云:「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际。」可见敬贯动静,而义该显微。虚斋次崖説亦皆非也。但本文是言敬义之功之宻,故皆自外而内,而曰「不覩闻」「曰独」。章句将言其直内方外之效,以合于未发己发之意,故一则自外而内,一则自内而外。盖至静之中即大。本之所以立,而应物之际,即达道之所以行矣。此条注,史氏伯璿所疏,蔡虚斋所解,及王姚江所疑,俱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非是两时事。且如应酬一人,处置一事,以至一坐立言动之微,皆须心存在此,此直内也。其所以应之处之之宜,与夫动容周旋之则,务尽道理,是方外也。有以敬义分属动静,及平日与临事者,皆易于错説。盖平时日用食息起居之际,则敬徳之容表着,而义为之隐。及乎邪正是非之关,利害成败之顷,则又见其大义昭灼,而徒敬不足以言之。所谓平日临事者,各就敬义之盛言之,而二者初不可以孤行也。动静之説,抑复不同。平日则已该动静而言之,临事又指动时事几之大者言之。动无大小,皆有义焉。惟蹔焉无感忘念之须臾,未有理义之迹,而心之主宰至此不堕。故又或以动静言敬义,亦所谓指其盛者类尔。
译“问政章”是孔子告诫君主的话,是传授心法的经典。曾子、子思、孟子辗转相传,大概《中庸》这部书正是因此而作,所以接续在舜、文王、武王、周公之后,成为全书的枢要。达德,是天命之性;达道,是率性之道;九经,是修道之教;诚明,是中和的德。用于性上的功夫,诚就能明;没有一种体不是用,所以贵在诚。用于教上的功夫,明就能诚;没有一种用不是体,所以贵在明。只有天下最诚的人,极其纯粹而不停息,这是说诚的极致,申说致中的道理。圣人的道伟大啊,直到天下都有声誉,这是说明的极致,申说致和的道理。把天地万物的本性体现在自身上,是诚的极致;从一端推及各处而能够达到诚,是次一等。能够预知事物的先兆如同神明,是本性的实体。始终一贯地运行,不二不息,以完全实现本性,这是文王的纯诚。体察天地万物的本性,并能穷尽事理精微的极致,是圣人。尊崇德性而又能遵循问学之道,是君子。明哲保身,是道的作用。通晓古今的合宜之处,知天知人,以完善自己的道,这是仲尼教化的盛大。仲尼以下,又总括地说孔子建立中和的极致,并由明归于诚。小德是明,是和;大德是诚,是中。至圣,是申说前面所说的圣人。广大深厚如渊泉,并且按时流出,是川流;合乎中节,是中。没有人不敬重、不信服,喜悦和谐达到了极点。声名尊贵而亲切,没有人厌弃、憎恶,并且在天下享有声誉。至诚,是申说前文的至诚。治理天下、建立根本,知晓变化而不偏倚,是敦厚化育。中,是未发时浑厚、深沉、广大而纯一的气象。达到天德,纯粹而不停息,就是《诗经》所说“上天的命令啊”的境界。首章的宗旨到这里就全部说明了。末章从下学立心开始,推及上达的极致,大概同首章相互发明,并以一个诚字穷尽中庸之道。树立为自己而立的心,知道远近、微显的先兆,这是诚而明;由知几、谨独进入敬信笃恭的境界,这是明而诚。暗然而没有色彩,淡而没有滋味,同“无声无臭”的本体,根源是一样的。诚,就是实;落实在事情上叫道,落实在心上叫性,落实在上天运行上的承载叫命。真实的道理自然而然,没有声色臭味可以玩味,这就是中庸。以务实之心作为根基,以笃敬之德作结;这就是诚成为圣人根本,并且本体同无极的真实相合的原因。所以说,它达到极致了。《中庸》的戒慎恐惧、谨慎独处,自古以来都是贯通来说的,即使程子也是如此。朱子把它说成涵养、省察,如今又用敬义来解释,为什么呢?回答说:涵养、省察的关键就是敬义。敬义是朱子文集中解释《中庸》首章的话,不是我的说法。敬产生于耳、目、形、神相交之处,所以说到看见、听见,就知道是在说敬。义存于立心、行事的实际之中,所以说到隐微、显见,就知道是在说义。朱子说:“不覩闻,就是自己所没有看见、听见的;隐微,是别人所没有看见、听见的。”这样,二者在所感应的方面不同,本来不能混为一谈。敬的道理贯通一切,即使暂时没有感应也不能停息;否则天命就不能流行,所以用“须臾”来说,并把它推到不覩闻的境地。辨察义理,开始于细微的动念;如果苟且宽容它,就是自我欺骗,所以说隐微,并在独知之际谨慎防守。考察表里、动静的区别,就知道朱子说得周详了。何况《中庸》从忠恕、诚明到尊德性、道问学,从川流到敦化,在一篇之中反复说明,归根到底不过不离中和二者。中,就是使内心正直;和,就是使外在合宜端正。敬树立了,所以内心正直;义显现了,所以外在有方。如果不是这二者相互持守,那么德就孤单,道就狭小,又凭什么达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的盛大境界呢?自从及门弟子中的勉斋黄氏以来,便有人说首章的功夫止于持敬,到了下面智、仁、勇三德,才用知行之学来说明。从那时以来,遵循这种说法的人很多。至于只说敬而不加分别,就把两节分别归属于动静;又有人觉得这不是朱子的意思,于是把上节看作贯通动静,把下节看作静的终点、动的开始。不知道知行之学所谓谨独,已经包含了这些内容;持敬的功夫大概是举静来概括动,集义的关键也是从隐微来包含显著。朱子的文集既以敬义并说,而《语类》又说:“大本必须在涵养上用功;合乎中节,则要靠穷理的功夫。”可见戒慎恐惧是敬,而谨独已经兼有知行。勉斋黄氏的说法不对。《章句》说:“从戒慎恐惧出发,收束心念而达到至静之中;从谨慎独处出发,精察心念而达到应接事物之际。”可见敬贯通动静,义概括显微。虚斋、次崖的说法也都不对。只是本文说的是敬义功夫的细密,所以都从外说到内,而说“不覩闻”“独”。《章句》将要说明内心正直、外在有方的功效,以同未发、已发的意思相合,所以一方面从外说到内,另一方面从内说到外。因为至静之中,就是大本由此树立的地方;应接事物之际,就是达道由此实行的地方。这一条注,是史氏伯璿所疏、蔡虚斋所解以及王姚江所疑,全部都错了。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有方,并不是两个不同时段的事情。比如应酬一个人、处理一件事,直到一坐、一立、一言、一动的细微之处,都必须使心存主于此,这就是内心正直;至于应对、处理事情的适宜,以及举止周旋的法则,都务求穷尽道理,这就是外在有方。有人把敬义分别归于动静,或者分别归于平日和临事,都是容易产生错误说法的。平日饮食、呼吸、起居的日用之间,敬德的容貌已经显露,而义相对隐微;到了邪正是非的关头、利害成败的时刻,又显出大义昭明灼然,不能只用敬来说明。所谓平日、临事,只是分别就敬义盛大的方面来说,而二者本来不能单独运行。动静的说法也有所不同。平日已经兼括动静来说,临事则又专指动时重大的事机。动无论大小,都有义。只有暂时没有感应、忘却念头的片刻,还没有理义的痕迹,但心的主宰并没有因此堕失。所以有时又用动静来说敬义,也只是指它们显著的方面罢了。
朱子谓致知不以敬,则昬昧纷扰,而无以察理义之归;力行不以敬,则頽堕放肆,而无以践理义之实。然则敬与知行混而为一,葢可见矣。其曰昬昧,曰頽堕,以静之时言也;曰纷扰,曰放肆,以动之时言也。则敬贯乎动静,而知行亦通乎动静,又可见矣。盖方其静之中,虽未有致知之事,而炯然常觉者,即知之体;虽未有力行之迹,而肃然就检者,即行之基也。大抵敬义知行,如目视足履,一时并用。有此则有彼,初无独任之时。敬虽稍先于义,知虽稍先于行,然正如目之于足,几微毫发之间耳。今执儒先之论,其在于所盛所主者,而割截疆界,玩愒日时,致有放神冥寂以为敬,空言讲论以为知之失,则巳误矣。仁智篇仁礼阳也,义智阴也。此语性而以动静之分言也。气有昬明,阳之为也;质有厚薄,阴之为也。此语气禀而以清浊之分言也。知阳,行阴,此语学而以先后之序言也。然气禀以天命而分,学以气禀而起。盖阴阳者交根之名,知为贞之徳,其属阴,其起乎元,则阳矣。礼为亨之徳,其属阳,其向于义,则阴矣。且智之为阳,知大始者也。以智为始,则不独礼义阴,仁亦阴也。何则?仁以行之,已属乎简能之分故也。夫仁也者,心徳也。专言之,则不独包乎礼义,而亦包智;偏言之,则礼义居仁之后,智居仁之先。在仁后者,仁綂之;在仁先者,则与仁对而并行。而要之,亦归于所谓专言之仁而己夫子既言修道以仁矣,下又曰仁义礼,而本之于天人之知。上仁专言之而包乎义礼智者,下仁偏言之与义礼智对者。及言达徳,则有智仁无礼义,是又以仁包礼义而与智对者也。智所以得与仁对者,以其在仁之先也。性之徳既如此,故下言气禀亦先之以三品之知,后之以三品之行。言学则先好学而后力行,先明善而后诚身。此自唐虞至闽洛,未之有改也。然达徳有三,而行之者一。明诚二者,皆归之于诚,则明之本亦在乎诚而已矣。诚者一也,五常之信也。专言之,仁也。其在天则太极之实体,而阴阳之分不足以言之也。或曰:明之又本于诚,何谓也?曰:言仁义礼智而复言智仁勇,则四而三之。仁綂礼义也。言智仁勇而复言明诚,则三而二之。仁綂勇也。言明诚而要归于诚,则二而一之。仁又綂乎智也。五殊二实,二本则一。专言仁则三徳五常无不具举,故孔门以仁立敎,而告君曰“修道以仁也”。葢仁有在智后者,有在智先者。在智后者,仁之用;在智先者,仁之体。体者粹然心之徳也,浑然未发之真也,岂智所得而先哉?见于用则智先仁后,智者非他,仁之端倪发露者。也,圣贤之敎人也,养其心以致其知,致其知以践其事。故张子曰:「自诚明,由尽性而穷理也;自明诚,由穷理而尽性也。」此子思因夫子之言,发此二义,以尽圣学之要者也。圣人之学,惟知与行。知行之本,在立志与持敬。然立志持敬者,亦主于诚而已矣。好学力行,根乎知耻,此立志之説也。非礼不动者,自齐明盛服始,此持敬之説也。无诚,则志非所志,敬非所敬,而知行皆谬。故三徳九经皆曰:「行之者一也。」此所谓自诚明。夫子敎仲弓以敬恕,敬恕即敬义也。义以处事,言恕以处物言也,亦即忠恕也。敬而后诚,诚即忠也。此求仁之要,乃其告顔子反不详者。顔子清明而纯粹,故与之言克巳复礼,而体用皆在其中。葢凡不敬之心,不义之事,皆己为之也。克之以复于礼,则天理周流于一心,公道显行乎事物矣,非仁而何?圣人言学,随其所指而不同,而要无偏义。不独其告顔子,即敎司马牛者,虽偏于言之一事,然语黙之宜,即所谓义,而出之以难之心,即敬也。书洪范敬用五事。夫子告子路「修巳以敬」,似专以敬言。然自一身至万事,当然之则,貎、言、视听、思五者尽之,皆所谓义也。而总以敬,用此所谓「敬以行义」,一言传心之要典也。「修已以敬」亦若是尔。子路不知「修已两字之无穷,而益求其説,故夫子极其量而究言之。葢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及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或问告曾子、子贡「一贯」之説,曰:其指一也。因曾子推其意以告门人者,以忠恕为説;而夫子之问子贡,以学识开端,故以为有知行之别耳。夫由二子所得言之,则所入诚不同,疑夫子所以发之亦异。然既谓之一,则无二。若所谓一者有异,是二之也,非一也。子之告君曰:「智、仁、勇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圣人之本。仁者见之谓之仁,曾子是也;智者见之谓之智,子贡是也。曾子巳见仁体,故能以忠恕发其蕴;子贡见为智而未至,故待问以啓之,而亦未闻更有所发明也。窃意当时若有问者,如曾子之门人,不知子贡如何告之,使以诚明之义阐发其意,与忠恕之旨互相证明,则所以啓万世无穷者,益精切矣。
译朱子说,致知若没有敬,心就昏暗纷乱,无法察知义理的归宿;努力实行若没有敬,心就颓惰放纵,无法践履义理的实际。这样看来,敬同知行混合为一,是很明显的。所谓昏暗、颓惰,是从静时说的;所谓纷乱、放纵,是从动时说的。可见敬贯通动静,知行也贯通动静。静中的时候,虽然还没有致知的具体事情,但明亮而常觉的状态,就是知的本体;虽然还没有努力实行的踪迹,但严肃而愿意接受检验的状态,就是行的根基。大体说来,敬义、知行如同眼睛看、脚步行,同时并用。有这个便有那个,本来没有只任其一端的时候。敬虽稍先于义,知虽稍先于行,却正如眼之于足,不过相差极其细微罢了。如今拘执先儒关于各自所着重、所主张的说法,硬划疆界,荒废时日,竟至于把放纵精神、沉陷寂静当作敬,把空谈讲论当作知,这就已经错误了。《仁智》篇 仁、礼属阳,义、智属阴。这是就本性而言,从动静的分别来说。气有昏明,是阳的作用;资质有厚薄,是阴的作用。这是就气禀而言,从清浊的分别来说。知属阳,行属阴,这是就学习而言,从先后次序来说。然而气禀依天命而分别,学习又从气禀而发生。大概阴阳是相互为根的名称:智是贞正之德,归属阴;但它起于元始,所以又属阳。礼是亨通之德,归属阳;但它趋向义,所以又属阴。况且智之所以属阳,是因为它知晓大始。若以智为开始,那么不只是礼、义属阴,仁也属阴。为什么呢?仁是用来实行的,已经属于简易施为的一面了。仁,是心的德。专门说仁时,它不仅包含礼义,也包含智;分别说时,礼义在仁之后,智在仁之前。在仁之后的,仁统摄它们;在仁之前的,则同仁相对而并行。但归根到底,也都归于所谓专门说的仁。孔子已经说“修道以仁”,下面又说仁、义、礼,并以天人之知为根本。上文的仁是专门说仁而包含义、礼、智;下文的仁是分别说仁而同义、礼、智相对。说到达德时,有智、仁而没有礼、义,这又是以仁包含礼义而同智相对。智之所以能够同仁相对,是因为它在仁之前。本性的德既然如此,所以后文说气禀,也先说三种等级的知,后说三种等级的行。说到学习,则先说好学,后说力行;先说明善,后说诚身。从唐虞到闽洛,从未改变过。然而达德有三种,实行它们的却是一个根本。明、诚二者都归于诚,那么明的根本也只在诚。诚只有一个,是五常中的信。专门说诚时,就是仁。诚在天,就是太极的真实本体,不能用阴阳的分别来说明。有人问:明又以诚为根本,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说仁、义、礼、智,后来又说智、仁、勇,是把四者说成三者,因为仁统摄礼义。说智、仁、勇,后来又说明、诚,是把三者说成二者,因为仁统摄勇。说明、诚而最后归结于诚,是把二者说成一个,因为仁又统摄智。五个名称归于两个实体,两个根本又归于一个。专门说仁时,三德、五常没有不包含,因此孔门以仁立教,并告诫君主说“修道以仁”。仁有在智之后的,也有在智之前的。在智之后的,是仁的作用;在智之前的,是仁的本体。本体,是纯粹的心德,是浑然未发的真实,难道是智所能先于它的吗?表现在作用上时,是智在先、仁在后;智并不是别的,就是仁的端绪开始显露。圣贤教导人,是培养他的心来达到知识,再达到知识来践履事情。所以张子说:“从诚而明,是由尽性而穷理;从明而诚,是由穷理而尽性。”这是子思因孔子的话阐发这两层意义,以穷尽圣学的关键。圣人的学问只有知与行。知行的根本,在于立志和持敬。然而立志、持敬,也只是以诚为主。好学、力行根源于知耻,这是立志的说法;非礼不动从斋戒明洁、衣冠整齐开始,这是持敬的说法。没有诚,志就不是应立的志,敬也不是应持的敬,知行都会错误。所以三德、九经都说:“实行它们的根本是一个。”这就是所谓由诚而明。孔子教仲弓以敬、恕,敬恕就是敬义。用义来处理事情,是说恕用来对待事物,也就是忠恕。敬之后才能诚,诚就是忠。这是求仁的关键,但孔子告诫颜子时反而没有详说这些。颜子清明纯粹,所以同他说克己复礼,而体用都包含在其中。大凡不敬的心、不合义的事,都是自己已经做了的。克制它们而恢复到礼,那么天理就流行于一心,公道就彰明地施行于事物,这不是仁又是什么呢?圣人谈学习,随着所指的方面不同而说法不同,但宗旨并没有偏失。不只是告诫颜子如此;即使教司马牛,虽然偏重于说一个方面,但沉默和说话的适宜,就是所谓义;以为难、谨慎的心态说出它,就是敬。《书·洪范》说敬慎地运用五事。孔子告诫子路“修己以敬”,似乎专门说敬。然而从自身到万事,事物当然的法则,容貌、言语、视听、思虑五者都包含尽了,这些都属于义;又总用敬来统摄它们,这就是所谓“以敬来实行义”,是一句传授心法的要典。“修己以敬”也是如此。子路不懂“修己”二字没有穷尽,所以又追问其中的说法;孔子于是推到它的最大范围,彻底说明。大概知道怎样修身,就知道怎样治人,也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有人问孔子告诫曾子、子贡“一贯”的说法。回答说:它的宗旨是一个。因为曾子推演其意义来告诉门人,所以用忠恕解释;孔子问子贡,是从学识开启,所以好像有知行的区别。从二人所得的说法来看,他们所进入的地方确实不同,孔子启发他们的方式似乎也不同。然而既然称为“一”,就没有两个。如果所谓“一”有不同,就是把它说成二,不是一了。孔子告诫君主说:“智、仁、勇,用来实行它们的根本是一个。”这个“一”,就是圣人的根本。仁者见到它,就称为仁,曾子是这样;智者见到它,就称为智,子贡是这样。曾子已经见到了仁的本体,所以能够用忠恕发明它的蕴意;子贡只见到了它作为智的一面而尚未达到,所以要等待孔子提问来启发他,而且也没有听说他后来又有所发明。我私下想,当时如果有人像曾子的门人那样向子贡询问,不知子贡会怎样回答;若能用诚明的意义阐发此意,同忠恕的旨意相互证明,那么用来启发万世后人的内容,就会更加精密切实了。
周礼》三徳:一曰至徳,以为道本。至徳者,主忠信,存诚之事。道者,达道也。察之由之,必以诚一为基,故曰道本。二曰敏徳,以为行本。敏徳者,好学之事。《书》曰:“惟学逊志,务时敏,是也。”学问思辨,为笃行之地,故曰行本。三曰孝徳,以知逆恶。孝徳者,举孝以该众徳也。此躬行之事也。孝徳在于身,则能知人之逆恶,而有以化之,此治本也。不曰“以为治本”者,通上下也。葢道者,对性之称。曰道本,则知至徳之为性。行者,对知之目。曰行本,则知敏徳之为知。下三行,皆孝徳之行也。而至徳、敏徳无闻,斯知孝徳之为行矣。成周学校敎学之纲如此。显诸仁,仁即徳也。仁在内而显之,则日新,此徳之所以盛。藏诸用,用即业也。用在外而藏之,则富有,此业之所以大。此天地之诚,明明诚也。夫易,圣人所以崇徳而广业者,何也?凡人性之智,极其髙明,其崇如天;而人性之礼,极其敦厚,其卑如地。万物变化,不出于天地之中。故言崇广者,未有过于天地者也。万事之理,亦无不出所性之内。圣人以易进徳修业,则智礼成性,存存不息,而道义出,极于崇广而不自知矣。葢徳进于心,则所知者髙大光明,而有以致道之用,仁之所以显而日新也。业修于身,则所行者切近精实,而有以立义之体,用之所以藏而富有也。此圣人之诚,明明诚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又曰:穷神知化,徳之盛也。用以知而利,徳以用而崇,知以徳而化。然则欲从事精义者,舎徳奚本哉?故夫子欲修徳以讲学,黙而识之,而不息于学诲之事也。又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易则易知,以其知之易也;简则易从,以其能之简也。所以然者,诚也。诚不二,故易;诚无为,故简。惟至健而无息者,为能体此;惟至顺而有常者,为能行此。《易》言盛徳大业,崇徳广业,则上下同流,天地疑其不可易。至故首则以易知、简能为言,终曰「徳行恒易,恒简」。如是,则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圣人之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己忠者易,恕者简也。孟子篇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所争者心之生与熄尔。告子之心以熄而不动,以熄而不动,故虽根心而发之言与志为用之气,皆以为无与于心也。孟子之心则以生而不动,以生而不动,则言心之声也,气志之用也,孰者而非心乎哉?所以然者,告子之于心逆而制之也;孟子之于心顺而充之也。逆而制之者,以本有之义为外而不事,且速其不动而助之长也;顺而充之者,有事于本有之义,至于久而自然不动也。盖义理者,心之所固有,而心能生之物也。心固生物,然不以其所固有者而充之长之,未有能生者也。告子、孟子之学,原于见性之殊,而究于事心之异。谓性无仁义,故外义;外义则失其所以为心,而何有于言与气?惟知性者,则操存吾仁义之心,而言者道之所寓也,气者理之所乗也,无非心也,故不得而弃之也。然告子之心所以亦至于不动者,极其强制之效,而泊然无所思,寂然无所起,所谓以熄而不动者也。孟子之所谓助长也,彼自谓得心之本然,穷心之至妙,而圣贤视之,其心巳枯絶灰灭而不足用,非复本然理义生生之心矣,岂不反以害乎心哉?圣贤之心,周流乎事物,其于不动非意之也,理义充于心而沛然其无所疑,浩然其无所畏,即欲以事物摇惑之而不能,故见为不动焉耳。为告子之心者,不得不外乎言与气也,外义故也;为孟子之心者,不得不兼乎言与气也,集义故也。然则言亦气也,何以别乎?曰:载心而行者之谓气,言之在气,尤其精者也。精故不混于气,而与气并论,且特论之也。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于巳之言然,于人之言亦然。如是则无以知人诐滛邪遁之言而巳,且为诐淫邪遁之言;无以知人蔽陷离穷之心而己,且为蔽陷离穷之心。以蔽陷离穷之心发而害政害事,无义可知矣。于是而责之以养。吾浩然之气,以得其所谓心,岂不逺哉?是气也,贲育、黝舎亦有之,何也?曰:诚如贲育、黝舎之气,则告子之贱之者是矣,而非所谓吾浩然之气也。是故不动心一也,知气而不知心者,黝舎、贲育是也;知心而不知气者,告子是也。心与气合,气与心合者,曾子、孟子是也。所以然者,以本然之理义养之,无气之非心也。夫志气者,合之斯为一,析之斯为二。孟子志气之辨,葢为告子言之也。
译《周礼》说三德:第一叫至德,用它作为道的根本。至德,是以忠信为主,是存诚的事情。道,是达道。考察它、践行它,都必须以专一的诚为基础,所以说是道本。第二叫敏德,用它作为行的根本。敏德,是好学的事情。《书》说:“只有学习才能使志向谦下,务必时时勤敏。”学习、询问、思考、辨析,是笃实行道的基础,所以说是行本。第三叫孝德,用它来认识违逆和邪恶。孝德,是举出孝来概括各种德行。这是亲身实行的事情。自身具备孝德,就能知道他人的违逆和邪恶,并且能够教化他人,这是治的根本。不说“以它作为治本”,是因为它贯通上下。大概道,是同性相对的名称。说“道本”,就知道至德属于性;行,是同知相对的名称。说“行本”,就知道敏德属于知。下面三项都是孝德的实践;而至德、敏德不再特别说明,就知道孝德属于行了。这就是成周学校教与学的纲领。仁显现于万物之中,仁就是德。仁在内而显现出来,就日日更新,这就是德所以盛大的原因。作用藏于万物之中,作用就是事业。作用在外而有所蕴藏,就富足丰厚,这就是事业所以宏大的原因。这是天地的诚,是明而又明、诚而又诚。为什么说《易》是圣人崇高德性、扩大事业的工具呢?凡人的本性中,智极其高明,高得如天;人的本性中,礼极其敦厚,低得如地。万物的变化,都不超出天地之中。所以说崇高、广大,没有超过天地的。万事的道理,也没有不出于本性之内的。圣人用《易》来增进德性、修治事业,使智与礼成为本性,存养不息,道义由此产生,达到崇高广大而自己还不自知。大概德在心中增进,所知的便高大光明,从而能够实现道的作用;这就是仁显现而日日更新。事业在身上修治,所实行的便切近精实,从而能够树立义的本体;这就是作用潜藏而富有。此即圣人的诚,是明而又明、诚而又诚。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是为了实现作用;善于运用而使自身安定,是为了崇高德性。又说:穷究神妙而知晓变化,是德盛大的表现。作用因知而便利,德因作用而崇高,知又因德而达到变化。既然如此,想要从事于精研义理,舍弃德又以什么为根本呢?所以孔子想要通过修德来讲学,默默领会它,并且在学习、教诲的事情上不停息。又说:神妙而使之明白,存乎其人;默默成就它,不用言语而使人信服,存乎德行。易,是容易知晓,因为它的道理容易知晓;简,是容易遵从,因为它的作用容易实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诚。诚不二,所以易;诚无所作为,所以简。只有刚健到了极点而不停息的,才能体察这一点;只有柔顺到了极点而有常的,才能实行这一点。《易》说盛德大业、崇德广业,说明上下同流,天地也不能改变它。因此开头用易知、简能来说,最后说“德行恒易,恒简”。这样,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圣人的道,一以贯之,只是忠恕而已;忠就是易,恕就是简。《孟子》篇 孟子的不动心同告子的不动心,所争论的只是心是生发还是熄灭。告子的心是因为熄灭而不动;因为熄灭而不动,所以即使是根源于心而发出的言语,以及作为志的作用的气,他都认为同心没有关系。孟子的心则是因为生发而不动;既然因生发而不动,那么言语是心的声音,气是志的作用,哪一样不是心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告子对心采取逆向压制;孟子则顺着心来充实它。逆向压制,是把本来具有的义看作外在而不去从事,并且急于求得不动,反而助长这种状态;顺着它来充实,是对本来具有的义用功,久而久之自然达到不动。大概义理是心固有的东西,也是心能够生发出来的东西。心固然能够生发万物,但如果不以自己固有的东西去充实、助长它,就没有能够生发的。告子、孟子的学说,根源于所见本性的不同,最后表现在对待心的差异。告子认为本性没有仁义,所以把义看作外在;把义看作外在,就失去了心所以成为心的根本,那么言语和气还有什么关系呢?只有认识本性的人,才能持守自己仁义的心;言语是道所寄托的地方,气是承载道理的东西,都无不是心,所以不能将它们抛弃。然而告子的心之所以也达到不动,是强力压制的结果:心泊然无所思,寂然无所生起,这就是所谓因熄灭而不动。孟子所说的“助长”,告子自以为得到了心的本然、穷尽了心的奥妙;但在圣贤看来,他的心已经枯竭、灰灭,不足以发挥作用,不再是本来具有理义、生生不息的心了,难道不是反而损害了心吗?圣贤的心周流于事物之中,它不动并不是有意追求的;只是理义充满内心,充沛而没有疑惑,浩然无所畏惧,即使想用外物摇动迷惑它也做不到,所以看起来是不动罢了。成为告子那样的心,就不得不把言语和气排除在外,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成为孟子那样的心,就不得不兼言语和气,因为要集聚义。既然如此,言语也是气,为什么还要区别呢?回答说:承载着心而运行的叫气;言语在气之中,是其中尤其精微的部分。因为精微,所以不混同于一般的气,而可以同气并列,甚至特别加以讨论。不能从言语中得到理解,就不要从心中寻求;对自己的言语如此,对别人的言语也如此。这样做就不仅不能辨知别人偏颇、淫邪、诡遁的言语,而且自己也会说出偏颇、淫邪、诡遁的话;不仅不能辨知别人被蒙蔽、陷溺、离散、困穷的心,而且自己也会成为被蒙蔽、陷溺、离散、困穷的心。因为遮蔽、陷溺、背离和困穷之心一旦发作,就会危害政治、危害事务,这一点无须说也知道是没有义的。于是便责求它以涵养。要得到孟子所谓“我浩然之气”的心,岂不是相距很远吗?这种气,即使贲育、黝舍也有,为什么呢?回答说:如果真是贲育、黝舍那样的气,那么告子轻视它就是对的;但那并不是所谓“我浩然之气”。所以“不动心”虽然相同,知气而不知心的,是黝舍、贲育;知心而不知气的,是告子。心与气相合、气与心相合的,是曾子、孟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用本然的理义来涵养它,没有哪一种气不是心的表现。志与气,合起来就是一体,分开来说就是两件事。孟子辨析志与气,大概是针对告子而言的。
象山姚江之讥朱子,动曰义袭而取。想告子之于孟子,亦然。故孟子説之曰:“吾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者。”告子意谓义袭而取者,外义也。不知义者,也不知义,故不知言,而不能集义以养气,皆一事之病耳。然告子意中疑儒者以义袭取气,非谓袭取义也。告子意中如此,而孟子解之,非告子袭取而孟子非之也。象山姚江以孟子讥告子袭取于本指既乖矣,又曰袭义,则文意复反,是两失也。夫告子之外义,葢外之而不求,非求而乃之于外。今以错説而因以朱子为告子义外之学,是徒以自证其遗弃礼义之偏,而果域于告子之域也。然陆王谓朱子袭义,告子疑孟子袭气,意虽不同,而适相发。盖告子谓气为袭取于外者,正其谓义为袭取于外者。孟子直究根源,不复指其暴气之非,而斥其外义之谬也。心者,本体之妙也;气者,所乗之机也。心之生理乗于气,犹苗之生气乗于土。告子守其虚寂之心,而犹以之自妙;正如宋人指其枯槁之苗,而犹以之自功。葢其以灭为生,以槁为长,以无事为必,以忘为助,真后世释氏之学之比。岂知心离于气而生理絶,苗离于土而生气熄矣?向来谓无事而忘者,一病也;正而助者,又一病也。夫四者之病,正相因耳。以芸为无益于苗而不芸者,即其助之长而揠之者;使其不助之长,则知芸之不为无益也。使其知芸之益,则必不助之长也。七篇所言,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巳此操存涵养之要也。而以为多于发用,畧于本体,何也?曰:凡此篇所谓心者,皆仁义之心尔,故曰「放其良心」,曰「失其本心」也。良心也,本心也,即仁义之心也。仁义之心,放失之后,追求复之,是之谓求其放心。非体騐无以发其端,非充广无以尽其实,非操存涵养,亦无以为体騐充广之地也。操存涵养,体验充广,皆学问之道,皆所以求其己放仁义之心而已。夫岂以求放心者为以操存涵养言,然后由此以进于学问之道哉?且孟子所谓「操则存」者,即求放心之説,其意皆兼乎敬义之两端。存养亦孟子之言,其意亦犹是耳。朱门曰「操存」「曰存养」者,往往借之以对省察克治之目,殆断章之取,而非孟氏之本意也。然则明道之言非欤?曰:明道之意,盖谓学而能得其本心,然后日充月明,上达而不可御,其与伊川之言一而已矣。若援以合于尊徳性、道问学之説,则于思孟全书之指,殆弗深考者耳。孟子之后,识圣人之道者,董氏而止尔。盖孔子之言道也,莫大乎言仁义礼智,施于五伦之际,故曰修身以道,即达道也。曰修道以仁,达徳之总名也。仁者,人也。至于知天,则推仁义礼智之施之轻重先后,以释修道以仁之意也。葢仁也者,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故仁义礼智皆仁也。亲亲尊贤,五品达道之总名也。亲亲莫如父子,尊贤莫如君臣。由父子而杀之为兄弟,皆谓之亲亲;由君臣而等之为朋友,皆谓之尊贤。然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长防上下君臣,而礼义有所错也。故夫妇,人之所以自别禽兽,生理之原也。父子主恩,故仁以亲亲为大;君臣主义,故义以尊贤为大。礼自父子君臣之大,以行于亲疎长防上下之间,故等杀由礼而生也。夫是则人伦备矣,而事亲为之首,故曰不可以不事亲。修道以仁,而仁者人也,不知之何以体之哉?故曰不可以不知人。人所以为人者,其性天命也,其伦天序也。故曰不可以不知天。知人知天者,智也。仁义礼所由以行也。合而言之,亦綂于一仁而己故曰修道以仁也。惟孟子知之,故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智之实,知斯二者。惟董子知之,故曰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义;知仁义,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乐循理而谓之君子。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循理谓修道,处善谓安仁。仁义礼节皆善也。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天知人也,智也,明善也。葢性之徳,仁义而巳仁义经,而礼智纬之,行之者一信以成之。圣贤论道,无以加此。
译象山、姚江讥议朱子,动不动就说他是“袭义而取”。想来告子对孟子,大概也是这样。因此孟子解释说:“我浩然之气,是由不断积累义而产生的,不是从外面袭取义而得到的。”告子的意思是,袭取义而得到气,就是把义看作外在之物。他既不知道什么是义,也不知义本身,所以不懂得言语的意义,不能积累义来涵养气,这都是同一种毛病。不过,告子心中的意思,是怀疑儒者从外部袭取义来获得气,并不是说从外部袭取义。告子的本意如此,孟子是在解释它,并不是告子说袭取义而孟子加以非难。象山、姚江把孟子讥刺告子袭取之说理解错了本旨,又说是袭取“义”,文意便完全倒转了,这是两重错误。告子所谓把义看作外在,是把义置于外而不去内求,并不是求取以后才把它当成外在。如今根据这种错误的说法,进而把朱子说成与告子一样的“义外”之学,只是借此证明自己遗弃礼义的偏颇,结果果然落入告子的范围。可是,陆王说朱子袭取义,告子怀疑孟子袭取气,二者用意虽不同,却恰好可以相互发明。因为告子说气是从外部袭取的,正好对应他所说的义也是从外部袭取的。孟子直接追究根源,不再只指出暴戾之气的错误,而是斥责他把义看作外在之物的谬误。心,是本体的奥妙;气,是心所凭借、运行的机体。心的生理依附于气,就像禾苗的生机依附于土地。告子守着空虚寂静的心,却还以为这就足以使心自显其妙,正如宋人指着自己枯槁的禾苗,却还以为自己已经立了功。他把消灭当作生长,把枯槁当作成长,把无所作为当作必然,把遗忘当作助长,这确实近似后世佛氏的学说。哪里知道,心离开气,生理就断绝;禾苗离开土地,生机就熄灭了呢?先前所说无所作为而遗忘,是一种毛病;端正自身而助长,又是另一种毛病。这四种毛病其实彼此相因。认为锄草对禾苗没有益处而不去锄草的人,正是那种助苗生长、拔苗助长的人;假使他不去助长,就会知道锄草并非无益;假使他知道锄草有益,就一定不会去拔苗助长。《孟子》七篇所说的,例如“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这一句,正是操持、存养、涵养的要领。有人认为这句话多讲发用,略讲本体,为什么呢?回答说:本篇凡是所说的“心”,都是仁义之心,所以说“放失了良心”,说“失去了本心”。良心、本心,就是仁义之心。仁义之心放失以后,追寻它使它复归,这就叫作“求其放心”。如果没有体察验证,就不能发扬它的端绪;没有充实扩充,就不能尽其实际;没有操持存养,也就没有体察验证、充实扩充的基础。操持存养、体察验证、充实扩充,都是求学问的道理,都是为了寻回自己已经放失的仁义之心。哪里是把“求放心”只解释为操持存养,然后再由此进入求学问的道理呢?况且孟子所谓“操持它便能保存”,就是求放心的说法,其中兼有敬与义两端。孟子也说存养,意思同样如此。朱子门人所说的“操存”“存养”,往往借来与省察、克治相对,这大概是断章取义,并不是孟子的本意。那么,明道的话难道不对吗?回答说:明道的意思,大概是说学习而能够得到自己的本心,然后日益充实、月益明达,向上通达而不可阻挡;这与伊川的话完全一致。如果拿它来附会“尊德性、道问学”的说法,那大概是没有深入考察思、孟全书的旨意。孟子以后,能够认识圣人之道的,只有董子而已。孔子所说的道,没有比仁、义、礼、智更大的内容;它施行于五伦之际,所以说“修身以道”,这就是达道;说“修道以仁”,仁是达德的总称。仁,就是做人。至于“知天”,就是推究仁义礼智施行时的轻重先后,用来说明“修道以仁”的含义。仁这个字,分开说可以只指一件事,专门说则包括仁义礼智四者,所以仁义礼智都属于仁。亲爱亲人、尊重贤者,是五伦、达道的总称。亲爱亲人没有比父子更重要的,尊重贤者没有比君臣更重要的。从父子关系推开并依次减等到兄弟,都叫亲亲;从君臣关系推开并依次排列到朋友,都叫尊贤。然而有了夫妇关系,才有父子关系;有了父子关系,才有长幼、上下、君臣关系,礼义才有施行的对象。所以夫妇关系,是人区别于禽兽的依据,是生命之理的根源。父子关系以恩为主,所以仁以亲亲为大;君臣关系以义为主,所以义以尊贤为大。礼从父子、君臣这些大的关系出发,施行于亲疏、长幼、上下之间,所以亲疏等差由礼产生。这样,人伦就完备了,而侍奉父母是其中的首要之事,所以说“不可以不事亲”。既然修道以仁,而仁就是做人,如果不知人,凭什么去体认它呢?所以说“不可以不知人”。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天命赋予的本性;人与人之间的伦理,是上天安排的秩序。所以说“不可以不知天”。知人、知天,就是智;仁义礼都是由智而得以施行的。合起来说,也都统摄于一个仁字罢了,所以说“修道以仁”。只有孟子明白这一点,因此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礼的实质,是节制、修饰这两者;智的实质,是认识这两者。只有董子明白这一点,因此说:明白天赋的本性,便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才知道仁义;知道仁义,然后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才能安处于善,乐于遵循理,这样才称为君子。所以说,不知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遵循理,就是修道;安处于善,就是安于仁。仁义礼节都是善。明白天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就是知天知人,也就是智、明善。性所具有的德,只是仁义;仁义是经,礼智是纬,实行它则以一个信字来完成。圣贤论述道理,没有比这更完备的了。
韩子引《大学》,断自诚意,先儒或讥之,殊不知《大学》以诚意正心为治家国天下之本,而其知此者谓之知本,谓之知之至,佛民不知此者也。故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此于立言之指既然而又深得古文之意,韩子所谓善读《大学》者也。道易明而敎易行者,本于性而己性者仁义也。其文易、书、诗、春秋,总言之也。礼乐刑政,对老氏言之也。士农工贾以下,对释氏言之也。仁则顺而祥,爱而公,义则和而平,处而当,以生以死,以假以享。然则修身治天下,果不出于礼乐刑政【以之为巳四句亦对老氏】而羣伦日用之质,虽生死鬼神之理不能外之矣【生得其情四句亦对释氏】约曾思孟子之指以成文,故程子谓秦汉以来一人而已。程子谓退之以博爱为仁为非,葢谓其举用而遗体。然以愚观之,欲以一言尽仁体,未有善于博爱者也。《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又曰:“大生广生”,夫此即博爱之谓也。程子曰:“仁生理也。”朱子申之曰:“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人物之生,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夫此亦博爱之谓也。《论语》“立人达人”,程朱以为状仁之体。夫“立人达人”者,博爱而巳言博爱则体用具举,固无嫌于体之遗也。行而宜之意亦如是。葢行者用,而宜之者心,故周子亦取其语曰:“爱曰仁,宜曰义。”爱,宜心也;爱宜之徳性也。朱子曰:“爱者仁之情,仁者爱之性。”然则性情一也,而以爱言仁者,岂有疵哉?自博爱之谓仁,至一人之私言也。言道徳不离乎仁义,而老子离仁义以言道徳之过。自周道衰,至孰从而求之?言老佛显行,孔道不着,举之于口而仁义无所从闻,笔之于书而仁义无所从考。今之为民者六,言惰游士农工贾之外。今之敎者处其三,言鼎立儒道之中。农之家一,至民穷且盗,则是六四民之为蠧也。古之时,民害多矣。至胥而为夷,则是参儒道之为祸也。然此一节,自分四节。古之时,至无爪牙以争食也。斥老氏之非礼乐刑政也。君者出令,至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斥释氏之弃父子君臣民事也。帝之与王以下,又原老氏欲为太古无事之弊。传文以下,又究释氏欲治其心之失。生三代后及夷狄之敎之云,皆指佛也。其时佛敎尤盛,故其辞而辟之尤严且切如此。夫所谓先王之敎者何也?以下言道徳仁义之大用盛效,盖老佛之所欲撤而废之,而其功化与我殊。归者尧传之舜以下,则言此道传授之正。然则如之何而可也?至篇末乃言反经灭邪之方也。
榕村集巻六
译韩愈引用《大学》,从“诚意”开始截取,先儒有时讥评他,却完全不知道《大学》把诚意、正心作为治理家国天下的根本;能够认识这一点,就叫作知本,也叫作知之至。佛氏和民众是不知道这一点的。因此,想要治理自己的心,却把天下国家置于心外,这在立言的宗旨上固然如此,而且又深深领会了古文的意思,这就是韩愈所说的善于读《大学》。道容易明白,教容易施行,是由于根本在人的本性;本性就是仁义。《易》《书》《诗》《春秋》,是总说仁义;礼乐刑政,是针对老氏而言;士农工商以下的各类人,是针对释氏而言。仁表现为顺遂祥和、慈爱而公正;义表现为和谐平正、处置适当;无论生死、借贷、享用,都应如此。那么,修身、治理天下,果真不出于礼乐刑政【“以之为己”四句,也是针对老氏说的】;而群伦日用的根本,即使是生死鬼神之理,也不能超出它【“生得其情”四句,也是针对释氏说的】。这是约取曾子、思子、孟子的旨意而写成,所以程子说,秦汉以来只有韩愈一人如此。程子说韩愈把博爱称作仁是错误的,大概是说他只举出仁的作用而遗漏了仁的本体。但依我看来,想用一句话穷尽仁的本体,没有比“博爱”更好的了。《易》说:“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育。”又说:“广大地生育万物。”这正是所谓博爱。程子说:“仁就是生的道理。”朱子进一步解释说:“天地把生育万物作为自己的心,而人物的生命,都是各自得到天地生物之心作为自己的心。”这也正是博爱的意思。《论语》说“立人达人”,程子、朱子认为这是描绘仁的本体。“立人达人”,不过就是博爱罢了。说博爱,体与用就都包括在内,当然不能说遗漏了本体。“行而宜之”的意思也一样。因为行是作用,而适宜是内心,所以周子也采用这句话说:“爱叫作仁,适宜叫作义。”爱与适宜,是内心的表现;爱与适宜,是德性。朱子说:“爱是仁的情,仁是爱的性。”这样看来,性与情本来是一体,那么用爱来说明仁,难道有什么毛病吗?从“博爱就是仁”到“只是一个人的私说”,是在说明道德不离仁义,以及老子离开仁义来谈道德的错误。从“周道衰微以来”到“谁还会去寻求它”,是在说老、佛之教盛行,孔子的道不显著:口头上提到仁义,却无从听到仁义的真实内容;写在书上,却无从考察仁义。如今作为民众的有六类,是说在惰游之士以及士农工商之外,还有其他类别。如今的教化有三种,是说儒、道、释三教鼎立。农家的说法从“一”开始,到“民穷而且盗”,意思是说这六类四民成为社会的蛀虫。古代的时候,民众所受的祸害已经很多;到“彼此都成为夷狄”,意思是说儒、道三教成为祸害。这一节还可以分成四节:从“古代的时候”到“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是斥责老氏不合礼乐刑政;从“君主发布命令”到“不能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认定为正道”,是斥责释氏抛弃父子、君臣和民间事务;从“帝与王以下”开始,是追究老氏想恢复太古无为而造成的弊病;从“传文以下”开始,是进一步探究释氏只想治理自己的心而造成的错误。“三代以后以及夷狄的教化”等话,都是指佛教。当时佛教尤其兴盛,所以文章这样严厉而痛切地排斥它。所谓先王的教化,究竟是什么呢?以下所说的是道德仁义的重大作用和丰厚功效;这些正是老、佛想要撤除、废弃的东西,而它们所造成的功效教化与我们的不同。从“归者尧传之舜”以下,是说这种道统传授的正当次序。那么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直到篇末才说明返回正道、消灭邪说的方法。《榕村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七大学士李光地撰初夏録二通书篇通书四十章,皆错综以阐太极之蕴,然其义各有攸当,而前后诸章葢互相发。首两章言诚,诚即太极也,所谓无极之真也,无极之真有善无恶。首章言其在天者,而一通一复,为四时之纪,万物之命;次章言其在人者,而一动一静,为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三章、四章兼诚几言之,三章言凡人之几有善有恶,所谓五性感动而善恶分者也;四章言圣人之几有善无恶,所谓无欲主静而天下之故常感通于寂然不动之中也。五章又以凡人言之,以明五性感动之防也;六章又以圣人言之,以明定之以中正仁义之意也。后九章乃言为学变化气质至圣贤之道,七章言有气质之性,而师教不可不立也;八章则言必闻过知耻以为受教之地;九章则言必穷理知几以为入圣之门;十章则遂言学圣之至,必如伊尹顔渊而后可也。十一、十二、十三章所谓志伊尹之所志也;十四、十五章所谓学顔渊之所学也;十六章申太极前半篇之意,动静者隂阳也,化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隂阳互根也,神也,神之所以不二者,以其理之一也,混之斯为一,辟之斯为万,神圣之妙乎万物而不可穷也。十七、十八、十九章言乐,乐者乐也,性情之极也,其本亦在于淡而己此中庸尚防图説主静之指,故二十章遂言无欲以申太极后半篇之义;二十一章又言公明,以申明通公溥之説也;二十二章总理性命言之,实太极一图之体要奥指,防言至此尽矣,以后杂申前文之意而己二十三章申志学也;二十四、二十五章申师也;二十六章申幸也;二十七章申思也;二十八、二十九章申务实也;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章皆言易,以申首章性命之源之意,性命之源诚而已矣。干、损、益、动章言存诚而慎其动也;家人、睽、复、无妄章言慎动以归于诚也,此葢易忠信立诚之道。敬义夹持之要,而首数章言诚几道德慎动者,皆举之矣。三十三章又申顔子也。三十四章又申文辞也。三十五章所谓蕴之为德行也。三十六章所谓行之为事业也。三十七章又见公能生明,以申三十六章之意也。三十八、三十九章言孔子者,立人极之人也。四十章言防艮者,自童防至圣贤,皆以主静为学之本也。通书四十章,岂徒发明图説之蕴,葢学庸语孟,孔顔曾思孟氏不传之絶学存焉。周子于图説曰:无欲故静。于通书又曰:无欲则静虚而动直。或疑静虚之静,非主静之静,非也。葢无欲故静虚,静虚故动直。静虚乃动直之本,故曰主静也。所以无欲者,则自存诚谨几而来。存诚谨几,则无欲而诚矣。一者,无欲也,诚也。故曰一为要也。圣人曰中正仁义,学者则曰明通公溥,中礼也,正智也。中正仁义,动静周流,而以静而义正者为主,此易贞中起元之意。所谓利贞者,性情也。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宻,神明其德者也。义智所以为静者,董子谓阳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隂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当隂道上行之时,则万物己藏敛成,就是置之空虚,无所用之也。人心及乎义智之分,而万事收敛,则亦截然而止,澄然无为矣。明者义也,通者智也,公者仁也,溥者礼也。此之明通公溥,重在明通主静之意也。至养心亭説所云:诚立明通,则又以诚立为重。葢寡之又寡,以至于无欲,则诚立。诚立则明通,明通则公溥,不待言矣。二者文虽异,而同申图説无欲主静之指,故以周子之言前后反覆而自相证,则得之矣。夫动静时也,圣人之道未有偏焉者也。其所以静云静云者,静之分虽隂,而主乎阳;动之分虽阳,而主乎隂。故人心寂然,则神明为官;动而感物,则形体迭用。善恶生于形体之交,而人心纷于有感之际,此众人所以常因动而失性,圣人所以必主静而立极也。干之元不为首,坤之贞以大终,皆主静之义也。艮背之辞,尤三圣之防言,故周程屡述焉。邵子云:“天地之数,五五位之中,有无体之一,有不用之一。以人心言之,则五者性也,无体之一者信也,専言之仁也,不用之一者智也。葢信,土德也,该五行,乘生气。其在天则太和一元之运乎四时,故曰诚,曰仁,惟人所以目之而已。智,水德也,四时之运,惟冬不生,然生物之本在焉。智于四德,犹是也。此知所以为行先,而诚所以为知行本。葢不用者,用之根;而无体者,体之极也。”夫由邵子之言,则不用者一;由朱子释周子之説,则不用者二。然义犹半用,而智全不用也。《易》言“利贞”者,亦曰“自利以归于贞”而己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七。大学士李光地撰写。《初夏录》二。《通书》篇。《通书》四十章,都是交错综合地阐明太极的蕴意,但各章的义理各有着落,前后各章大概彼此发明。开头两章讲诚,诚就是太极,也就是所谓“无极之真”;无极之真只有善而没有恶。第一章讲它在天上的表现,一动一复,成为四时的纲纪、万物的生命;第二章讲它在人身上的表现,一动一静,成为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第三、第四章兼论诚与几:第三章说普通人的几有善有恶,就是所谓五性的感动使善恶分明;第四章说圣人的几有善无恶,就是所谓以无欲为主而保持安静,天下万事的道理常在寂然不动之中感通。第五章又从普通人说起,用来说明五性感动的界限;第六章又从圣人说起,用来说明以中正仁义来确立准则的意义。后面九章说求学、变化气质直到圣贤之道:第七章说人有气质之性,所以不可不建立师教;第八章说必须闻过知耻,把它作为接受教诲的基础;第九章说必须穷究义理、知晓事物的几微,把它作为进入圣域的门径;第十章进而说学习圣人的最高境界,必须达到伊尹、颜渊那样才可以。第十一、十二、十三章,就是所谓立志追随伊尹的志向;第十四、十五章,就是所谓学习颜渊所学的道理;第十六章申说太极前半篇的意思:动静就是阴阳,就是变化;动而无所谓动、静而无所谓静,是阴阳互为根本,是神;神之所以不分为二,是因为它的理本来是一。混合起来就是一,分开就是万物;神圣之妙作用于万物而不可穷尽。第十七、十八、十九章讲乐。乐就是快乐,是性情的极致;它的根本也只在于淡泊而已。这正是《中庸》崇尚中和以及《太极图说》主静的旨意,所以第二十章接着说无欲,以申说太极后半篇的意义;第二十一章又说公明,以申说明、通、公、溥的道理;第二十二章总括地论说性命,实际上是太极图本体和要旨的深奥含义。到这里,微言已全部说尽,以下只是杂引前文的意思加以申说:第二十三章申说立志求学;第二十四、二十五章申说老师;第二十六章申说幸;第二十七章申说思;第二十八、二十九章申说务实;第三十三、第三十一、第三十二章都讲《易》,以申说首章关于性命根源的意义,性命的根源就是诚。乾、损、益、动诸章说存诚并谨慎自己的行动;家人、睽、复、无妄诸章说谨慎行动以归于诚,这大概就是《易》所说以忠信立诚的道理。敬义相互扶持的要领,以及开头几章所说的诚、几、道德和谨慎行动,都已经包括在内。第三十三章又申说颜子;第三十四章又申说文辞;第三十五章就是所谓蕴藏于内便成为德行;第三十六章就是所谓施行出来便成为事业;第三十七章又显示公能够产生明,以申说第三十六章的意思;第三十八、三十九章讲孔子,孔子是建立人极的人;第四十章讲艮止,从儿童到圣贤,都以主静作为求学的根本。《通书》四十章,难道只是阐明《太极图说》的深意吗?其中保存着《学》《庸》《语》《孟》以及孔子、颜子、曾子、思子、孟子所传下来的绝学。周子在《太极图说》中说:“没有欲望,所以能安静。”在《通书》中又说:“没有欲望,就能静而虚明、动而正直。”有人怀疑“静虚”的“静”不是“主静”的“静”,其实不是。因为没有欲望,所以静而虚明;静而虚明,所以行动正直。静虚是动直的根本,所以说要以静为主。能够无欲,是从存诚、谨慎体察几微而来的;存诚、谨慎体察几微,就能无欲而诚实了。“一”就是无欲,就是诚,所以说“一”是要领。圣人说中、正、仁、义,学者则说明、通、公、溥:中对应礼,正对应智。中正仁义在动静之间周流,而以静、义、正为主,这就是《易》中由贞静而生元始的意思。所谓利贞,就是性情。圣人用这一点洗涤内心,退藏于深密之处,使自己的德性神明化。义、智所以属于静,董子说:阳居于大夏,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居于大冬,积聚在空虚而无所作用的地方。当阴道向上运行时,万物已经收藏收敛,仿佛被置于空虚之中,无所施用。人的内心到了义、智的分界,万事收敛,也就截然停止,澄明而无为。明就是义,通就是智,公就是仁,溥就是礼。这里说的明通公溥,重点在明、通以及以静为主的意思。至于《养心亭说》中所说的“诚立明通”,又是把诚立看得最重要。不断减少欲望,直到达到无欲,诚就树立起来;诚树立起来,就会明通;明通以后自然就会公溥,不必再说。二者文字虽不同,却同样申说《太极图说》无欲主静的旨意。所以把周子的言论前后反复对照,互相印证,就能得到正确理解。动静是随时而变的,圣人的道从来没有偏执于一端。之所以反复说静,是因为静的一面虽属阴,却以阳为主;动的一面虽属阳,却以阴为主。所以人心寂然不动时,神明主持其内;发动而感应外物时,形体交替发挥作用。善恶产生于形体交接之处,人心在有所感应时纷乱不定;这就是众人常因行动而失去本性、圣人必以主静来建立人极的原因。乾卦的元不以首始自居,坤卦的贞以广大终结,都是主静的意义。艮卦“艮其背”的文辞尤其是三位圣人的微言,所以周子、程子屡次加以论述。邵子说:“天地的数,以五为五位的中心,其中有一个无形体的‘一’,还有一个不发生作用的‘一’。从人心来说,五就是性;无形体的‘一’就是信,专门说就是仁;不发生作用的‘一’就是智。信属于土德,统摄五行,承载生气。它在天上,就是太和一元之气运行于四时,所以称为诚、称为仁,只是人用这些名称来指称它罢了。智属于水德,四时运行中只有冬天不生长,但生育万物的根本正在这里。智对于四德,也是如此。这就是为什么知晓道理是实行的先导,而诚是知晓和实行的根本。因为不发生作用的是发生作用的根,不具固定形体的是形体的极致。”由邵子的说法看,不发生作用的只有一个;由朱子解释周子的说法看,不发生作用的有两个。然而义还只是部分地属于不作用,智则完全属于不作用。《易》所说的“利贞”,也只是说从利归向贞罢了。
定性书大公顺应者,敬义之学也。内直故公,外方故顺,而其所以能然者,敬义也。书虽不言,然语录言之所指,系累穿凿之非,而归于主敬明理者,即此书之义疏也。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乃怒时之敬义,推之他时他事,莫不皆然矣。书中引“艮背”者,言其无所系累也;引“恶智”者,言其不可穿凿也。系累而失本然之心,穿凿而失自然之理,皆缘无敬无义故耳。无所系累,穿凿则静亦定,动亦定,葢无欲而静虚,动直矣。此周程相传家法也。张子之问,有偏于静定之意,故明道以是发之。吕与叔、苏季明学横渠者也,异日问于伊川:“欲于未发之时求中”,似亦曾闻静定之説,而索之过者,故伊川之答季明以为未发不可求,有心求之,则是己发矣。惟是平日以敬涵养,则自能有未发之中,而有以为发之本。及季明屡问,则又以为必于己发之际观之,葢能以义制事,使事事物物各得其所,则此心自止而不动矣。夫涵养久而发必中节者,静以善动也;物各付物而心自止者,动上求静也。敬义夹持,动静互发,而必以敬且静者为先,此则主敬主静之説也。周子以仁与中为动,义与正为静,葢存之以仁,而后能动而中;处之以义,而后能静而正。故朱子曰:“廓然而大公者,仁之所以为体也;物来而顺应者,义之所以为用也。”自周程而朱,心传之要,莫大乎是矣。自宋以来,格物之説纷然。扞御外物,而后知至道,温公司马氏之言也。必穷万物之理,同出于一,为格物;知万物同出乎一理,为知至。蓝田吕氏之言也。以求是为穷理,上蔡谢氏之言也。天下之物不可胜穷也,然皆备于我,而非从外得。反身而诚,则天地万物之理在我。龟山杨氏之言也。物物致察,宛转归己。又曰:即事即物,不厌不弃,而身亲格之。武夷胡氏父子之言也。格,正也;物,事也。去其不正,以归于正。则又近年姚江王氏之説也。古注之説不明,而诸家又纷纭若此,此古人入德之方所以愈枝也。程朱之説至矣,司马氏、王氏不同道,而姑舎是,余诸子皆学程门者,宜乎各有所至矣。然朱子之意,犹谓程子之言内外无闲,而本末有序,非如诸儒者见本则有薄末之心,専内则有遗外之失。又或以外合内,而不胜其委曲之烦,皆未能得乎程氏明彼晓此,合外内之意,及积累既多,豁然贯通之指也。虽然,程子之説则真圣门穷理之要矣,而施之大学,则文意犹隔。葢大学所谓格物者,知本而已。物有本末,而贵乎格之而知其本末者,天下国家也。本者,身也。知天下国家不外于吾身之谓知本,知本则能务本矣。此古人言学之要,大学之首章,学记之卒章,其致一也。象山陆氏之言曰:为学有讲明,有践履。大学致知格物,讲明也;修身正心,践履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大学言之,固先乎讲明矣。又曰:学问固无穷,止然端绪得失,则当早辩是非向背,可以立决。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于其端绪知之不至,悉精毕力,求多于末,沟浍皆盈,涸可立待。要之其终,本末俱失。愚谓陆子之意,葢以物有本末,知所先后,连格物致知以成。文其于古人之防,既合而警学之理,尤极深切。视之诸家,似乎最优。未可以平日议论异于朱子而忽之也。就诸家中,则龟山之説独为浑全。葢虽稍失《大学》浅近示人之意,而实圣门一贯之传也。故朱子之诔延平曰:「道丧千载,两程勃兴,有卓其绪,龟山是承。」象山之学,亦言志,亦言敬,亦言讲明,亦言践履。所谓与朱子异者,心性之辩耳。象山谓即心即理,故其论太极图説也,谓隂阳便是形而上者。此则几防毫忽之差,而其究卒如凿枘之不相入也。近日姚江之学,其根源亦如此,故平生于心理二字,往往混而为一。答顾东桥书,引虞书「断自道心惟防」以下,而截去上一语。晩嵗遂有「心无善恶」之説。夫心性之原既差,则志其所志,养其所养,讲其所讲,行其所行,二本殊归,其道使然。今言陆王之学者,不谓其偏于德性而缺学问,则谓重在诚意而轻格物。此亦朱子论近世攻禅,若唐檄句骊守险者▯也。张子言释氏就使得之,乃诚而恶明者。圣人则因诚着明,因明致诚。愚谓果诚则无恶明之理,恶明者其诚非也。故程子曰:「既无义,即敬,岂有是处?」然则陆王二子之弊,其应辩析者,固在心性人道本原之际,不在讲学持守、知行先后之闲也。太极篇
译《定性书》所说的大公无私、顺应万物,是敬义之学。内心正直,所以能大公;外在方正,所以能顺应;而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有敬和义。书中虽然没有明说,但语录谈到它所针对的,是牵累、穿凿的错误,归结于以敬为主、明白义理,这就是本书的义理注疏。暂且忘掉自己的愤怒,来观察道理的是非,这是发怒时的敬义;把它推到其他时候、其他事情上,也没有不如此的。书中引用“艮其背”,是说心无所牵累;引用“恶智”,是说不可以穿凿。受到牵累就会失去本然之心,任意穿凿就会失去自然之理,都是因为没有敬、没有义。心无所牵累,即使有所穿凿,也能静时安定、动时安定,因为无欲所以静而虚明,行动所以正直。这是周子、程子相传的家法。张子所问,偏重于静定的意思,所以明道用这一点来启发他。吕与叔、苏季明是学习横渠的人。后来他们向伊川问道:“想在未发之时求得中。”这似乎也曾听到过静定的说法,只是求取过了头,所以伊川回答苏季明说,未发之时不可专门求;一旦有心去求,就已经是发了。只是平日用敬来涵养,便自然能够有未发之中,并且可以作为发用的根本。苏季明多次追问后,伊川又认为必须在已经发出的时刻观察它:能够用义制约事情,使每一件事、每一个物都各得其所,那么这颗心自然就会止息而不妄动。涵养日久而发作时必定合乎节度,是用静来使行动善;把各种事物分别交付给各种事物,而内心自然止息,是在行动中求静。敬与义相互扶持,动与静相互发明,但必定以敬和静为先,这就是以敬为主、以静为主的学说。周子把仁和中看作动,把义和正看作静,大概是说以仁存心,然后才能行动而合乎中;以义处事,然后才能安静而合乎正。所以朱子说:“廓然开朗而大公无私,是仁之所以成为本体;外物到来便顺应它,是义之所以成为作用。”从周子、程子到朱子,心传的要领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宋代以来,关于格物的说法纷然杂陈。抵御外物,然后才能达到知至,这是司马温公的说法;必须穷究万物之理,知道它们同出于一理,这叫格物;知道万物同出于一理,这叫知至,这是蓝田吕氏的说法。把求得是非之正确作为穷理,这是上蔡谢氏的说法。天下的事物不可能全部穷究,但一切都具备于我自身,并不是从外部获得;反求自身而达到真实,那么天地万物之理就在我这里,这是龟山杨氏的说法。逐物详察,曲折反复而归于自身;又说,面对具体事情和事物,不厌弃、不逃避,而亲自去格察它,这是武夷胡氏父子的说法。格,就是纠正;物,就是事情。去掉其中不正的,使它归于正,这又近似近年姚江王氏的说法。古注的解释不明白,各家又如此纷纭,这就是古人进入道德境界的方法越来越枝蔓的原因。程子、朱子的学说已经最为完备;司马氏、王氏与他们不是同一道路,暂且不说;其余诸家都学习程门,当然各有所得。然而朱子的意思仍然是说,程子的言论内外没有间隔,但本末有次序,不像各位儒者那样,一见到本就轻视末,专重内在就遗弃外在;或者把外在与内在勉强牵合,徒增迂曲烦琐。他们都没有领会程氏所谓明白彼此、合内外为一,以及积累多了以后豁然贯通的意思。虽然如此,程子的学说确实是圣门穷理的要领;但把它施用于《大学》,文意仍有隔阂。因为《大学》所谓格物,只是知本而已。事物有本有末,重要的是通过格察而知道它们的本末;天下国家就是所说的事物。本,就是自身。知道天下国家不在自身之外,这叫知本;知本就能致力于根本。这是古人论学的要领,《大学》首章与《学记》末章,旨趣完全相同。象山陆氏说:“求学有讲明,有践履。《大学》的致知格物,是讲明;修身正心,是践履。事物有本末,事情有终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从《大学》的说法看,确实是先讲明。陆氏又说:“学问本来无穷,只要首先辨明端绪、得失,就应当早早辨别是非、取舍,这样可以立即决定。事物有本末,事情有终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如果在端绪上认识得不够,却用尽精力去求取末节的繁多,就像沟渠很快被灌满,干涸也可以立刻等待。总之,到最后本末都会失掉。”我认为陆子的意思,大概是把“物有本末,知所先后”与格物致知连在一起说的。这段文字对于古人的微言,既能吻合,又能警醒求学的道理,尤其深刻切实。与各家相比,似乎最为优长。不能因为它平日的议论不同于朱子,就忽略它。在各家之中,只有龟山的说法最为浑融完备。虽然它稍稍偏离《大学》浅近地指示人的意思,但实际上是圣门一贯相传的道统。所以朱子哀悼延平时说:“道统丧失千年,两程先生奋然兴起,卓然继承其绪业,龟山承接了它。” 象山的学说,也谈志,也谈敬,也谈讲明,也谈践履。所谓与朱子不同的,只是对心与性的辨析。象山认为心就是理,所以他论述《太极图说》时说,阴阳就是形而上的道。这只是几微之间毫厘的差别,但追究到底,终究像榫头和卯眼一样彼此不能相合。近来的姚江之学,根源也在这里,所以他一生谈到“心理”二字,往往把二者混为一谈。他在《答顾东桥书》中引用《虞书》“断自道心惟微”以下的话,却截去了上面一句;晚年终于形成了“心无善恶”的说法。心性本源既然有差别,那么所立的志、所涵养的内容、所讲说的内容、所实行的事情,也就各自以不同的根本归宿,形成这种道路是必然的。如今谈陆王之学的人,有的说它偏重德性而缺少学问,有的说它重视诚意而轻视格物。这也像朱子论近世攻击禅学,所说唐代檄文中句骊据险防守的情形。张子说,释氏即使有所获得,也是只知道诚而厌恶明;圣人则由诚而显明,由明而达到诚。我认为,如果果真诚实,就没有厌恶明的道理;厌恶明,说明其诚本身就是错误的。所以程子说:“既然没有义,只有敬,哪里有这种道理?”这样看来,陆、王二人的弊病,真正需要辨析的地方,固然在心性、人道本原之际,而不在讲学与持守、知与行的先后之间。《太极篇》。
朱子释太极云:「造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其训皇极曰:「至极之义,标准之名。」词虽不同,而义相贯。葢凡物枢纽,乃其至极,无以复加之处;而其以为根柢而生者,必无不与相似,是亦所谓标而准之者也。夫天地之间,物化同流,无一不肖其所自生者,故一暝寤似昼夜也,一昼夜似望晦也,一望晦似春秋也,万物精魄似水火也,水火似日月也,日月似天地也。蝡动、吹嘘、华实、琐细,莫不有所▯焉,莫不有所像焉。虽然,此皆形气之属,取则于两仪、四象而有者也【两仪之为仪,四象之为象,亦取仪表、法象,万物所则效之义】非所谓极也。极也者,纯粹以精之理,至真而无妄,至善而无恶。其为物也不二,其为道也不息,此所谓天地之性,而万物得之,亦各一其性,有若以之为根柢、标准者然。比之两仪、四象,则无声无臭,为之主宰纲维,至极而无所加于其上,故曰太极也。皇极之为极,亦以人君能尽其性,而足以为臣民则效,天地圣人之性。苟非极乎其至,不能为万物万民之则,不足以为万物万民之则,亦未可谓极乎其至矣。是故未论圆首方足、五行之秀者也,即横生倒生、血气之伦,皆有人性,皆有天地之性,顾人不察耳。且夫是性之善于何验之?从古及今,不知其千万年也。天地之为天地,无有他事,生万物而已,生生也不生则成其所生,而又以为生生之地也。观天地之为天地者,天地之情之心可见矣。观天地之情之心者,天地之性可识矣。邵子谓:「天心无改移。」夫其心之无改移者,以其性之不可改移也。其在人者,则亦以心之发,知其性善而已矣。至于鸟兽草木,良知良能之所发见,皆足以验其区区之善,与人同得之天地,而初无殊。子思子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此圣人所以对时育物,参天赞化,与太极合德者也。理气虽无上下先后之可言,然所谓天地之性纯粹至善者,自超然形气之表。性者,生物之本也;气者,生物之具也。由此观之,道器安得谓无上下?隂阳有终始,天地有混辟,而其性终古不移。故混兮辟兮,终则有始。由此观之,理气安得谓无后先?近代多讥朱子不当以先后言理气,因之上议濓溪动静生隂阳之説。《易大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然则不独上下,孔子之言“生隂生阳”,亦孔子之言也,安可以言生、言先后者为二子病也?且上下先后皆非判然两截之谓。如无性,何縁而有气?如无气,性亦不可得见。气者,性之所生,因而为性之用,一而二,二而一。韩子所谓“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者也。故孟子曰“配”,周子曰“妙合”,皆言其不离之中有不杂者存也。以人心论之,无喜怒哀乐,则仁义礼智不可得而见。故中庸言性道,以四者发未发。言之孟韩,言性情表里相应,此所谓不离者也。仁发为喜,而谓喜为仁不可;义发为怒,而谓怒为义不可。情自情,性自性,故圣人言道心,又言人心,此所谓不杂者也。迹近代疑者之意,乃以气之迭运而适中不偏者为理。故罗氏则曰:“理在气之转折处见。”蔡氏则曰:“以太极为隂阳之本体,不如以为全体之为安。”二者所见正同。此如以喜怒哀乐中节为性,语非不是,恐未究其根尔。若真知性之为性,则知周子之书,朱子之言为无弊。或问:“性既善,何以乘于气而有不善?”曰:“形上谓之道,形下谓之器。道者,浑具之性;器者,发用之材也。性既善,材亦无有不善。然性一而已矣,材则取备焉。备则错综变化,巧歴不能穷也。参差多寡,而偏正生矣。”又性无形,气有迹,有迹则又有精粗醇醨之异。譬之五味皆旨也,或不备,或多寡失其齐,则变而为恶味。五色之相参杂也,亦然。且色味既有形之物,则必有菁英苴淤,淳厚淡薄。固不能以均齐也。人受天地之中,隂阳五行防萃,均和得其正者也。物则偏而不能全平天地之性。然就人之中,又有正而偏者,为愚不肖之不移。物虽偏,而亦有偏中之正,故有形▯性情与人似者。又人得其秀,其气清粹;物得其粗,其气昬驳。此又性之通塞所自分也。如四灵之属,则虽偏而清粹者,故其性特异人;而得其昬驳者,反之。
译朱子解释太极说:“它是造化的枢纽、万物的根柢。”他解释皇极说:“这是至极的意义,是标准的名称。”用词虽然不同,意义却彼此贯通。凡是事物的枢纽,就是它的至极,是再没有可以增加的地方;而作为根柢而生出的事物,必然无不与根柢相似,这也就是所谓树立标准、作为准则。天地之间,万物变化同流,没有一种不类似于它自身的来源:一觉一寐类似昼夜,一昼一夜类似朔望晦明,一朔望晦明类似春秋,万物的精魄类似水火,水火类似日月,日月类似天地。蠕动、吹嘘、花果、细微琐屑之物,没有不有所取法,没有不有所相像。可是这些都属于形气一类,是取法两仪、四象而形成的【两仪之所以称“仪”,四象之所以称“象”,也是取仪表、法象以及万物取法效法的意义】;并不是所说的太极。太极,是纯粹精微的理,极其真实而没有虚妄,极其完美而没有恶。作为万物,它不是二;作为道,它永不止息。这就是所谓天地之性,万物得到它以后,也各自形成统一的本性,好像把它当作根柢和标准一样。与两仪、四象相比,它无声无臭,作为主宰和纲维,达到极致而没有任何东西能凌驾于它之上,所以称为太极。皇极之所以称为极,也是因为君王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足以成为臣民效法的榜样;这就是天地与圣人的本性。如果不是达到极致,就不能成为万物万民的准则;不足以成为万物万民的准则,也就不能说是达到了极致。因此,不要说圆头方足、五行之秀的人类,即使是横生倒生、属于血气之类的生命,也都有人的本性,都有天地之性,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而且,这种本性的善从哪里可以验证呢?从古到今,不知已有多少千万年。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没有别的事情,只是生育万物;不断生育,不生育就不能成就所生之物,也不能继续作为生生不息的基础。观察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的情形,就可以看见天地的情和心;观察天地的情和心,就可以认识天地的性。邵子说:“天心没有改变迁移。”它的心没有改变迁移,是因为它的本性不可改变迁移。落实到人身上,也不过是从心的发用,知道本性是善的罢了。至于鸟兽草木,良知良能的表现,也都足以验证它们各自具有些许善性;它们与人同样得到天地之性,最初并没有不同。子思说:“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这是说上下都能显明其理。” 这就是圣人顺应时令养育万物、与天地共同参与并赞助化育、在德性上与太极相合的原因。理与气虽然不能说有上下、先后之分,但所谓天地之性纯粹至善,自然超出形气之外。性,是生育万物的根本;气,是生育万物的工具。由此看来,道与器怎么能说没有上下之分呢?阴阳有终有始,天地有混沌有开辟,而它的本性自古至今不变。所以混沌呀,开辟呀,终结之后又有开始。由此看来,理与气怎么能说没有先后呢?近代很多人讥议朱子不应以先后来说明理气,进而批评濂溪关于动静产生阴阳的说法。《易大传》说:“《易》有太极,是太极生出两仪。”这样说来,不仅有上下之分,孔子说“生阴生阳”也是孔子的话,怎么能把说生、说先后当作二程、朱子的过错呢?况且上下、先后也不是截然分成两段的意思。没有性,怎么会有气?没有气,性也无法显现。气是性所生,因而成为性的作用,既是一又是二,既是二又是一。韩愈所说“它所凭依的,正是它自己所造作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孟子说“配”,周子说“妙合”,都是说在不分离之中仍有不混杂的区别。就人心来说,如果没有喜怒哀乐,仁义礼智也就无法显现。所以《中庸》谈性与道,用喜怒哀乐四种情绪来说明已发和未发;孟子、韩子谈性,说明性情内外相应,这就是所谓不相离。仁发作表现为喜,却不能说喜就是仁;义发作表现为怒,却不能说怒就是义。情自是情,性自是性,所以圣人既说“道心”,又说“人心”,这就是所谓不相混杂。照近代怀疑者的意思,似乎把气的交替运行而恰好适中不偏看作理。因此罗氏说:“理在气运行转折的地方显现。”蔡氏说:“与其把太极看作阴阳的本体,不如把它看作阴阳的全体更妥当。”二人的见解正相同。这就像把喜怒哀乐合乎节度看作性;这种说法不能说不对,只是恐怕还没有追究根源。如果真正知道性之所以为性,就会知道周子的书、朱子的言论没有弊病。有人问:“性既然是善的,为什么依附于气以后会有不善?”回答说:“形而上称为道,形而下称为器。道,是浑然具备的本性;器,是本性发用的材料。性既然是善的,材料也没有不善的。但性只有一个,材料却有多种配置。材料一旦具备,就会交错变化,巧妙的历数家也不能穷尽。由于参差、多寡不同,偏与正就产生了。”而且性没有形体,气却有迹象;有迹象,就又有精粗、醇薄等差异。譬如五味本来都美,但有的味道不具备,或多或少失去均衡,就会变成坏味道。五色相互参杂,也是这样。况且色和味既然是有形之物,就必然有精华与滓淤、淳厚与淡薄,本来不可能完全均齐。人接受天地中正之气,阴阳五行精粹地聚合,均衡调和而得到正;万物则有所偏,不能完全平等地获得天地之性。然而在人之中,又有虽正而偏的,成为愚昧不肖且难以改变的人。万物虽然有所偏,也有偏中之正,所以有些形体、才性、情状与人相似。人得到的是万物中的秀异之气,清明纯粹;万物得到的是粗杂之气,昏暗驳杂。这又是性有通达和闭塞之分的由来。至于四灵一类,虽然有所偏,却清明纯粹,所以本性特别接近人;得到昏暗驳杂之气的,就相反。
太极犹种也,二五者根干枝叶也,所生之人物则谷实也。种之中含根干枝叶,今松子、莲子中有松叶么?荷者是也。及果谷之成,则肖其种而已矣。树之道在成实,天地之道在生人。人与物同生也,而种之美者尔,故天地之性在焉。惟天地之性在人,故人心浑然太极,而独肖于天地。自是而发之,形神交,五性感,万物生焉。是众人之隂阳五行万物也,寂感一中正,仁义行,万事定焉。是圣人之隂阳五行万物也。如成实之后,又自为种而生生不穷,此人所以曰天地之子,继其志,述其事,而终其功,而天地万古之化,舎人事则莫大焉者也。周子之图,既首尾之于一极矣,然于人极而两之者,抑以人自生于父母之后,而其视天地也,则阔乎与我其不相续?是故于气化形生而两之,明乎受之于天地者此也,受之于父母者亦此也。受之天地父母,同乎一性,其全而归之天地父母也,同乎一道。呜呼,此西铭之指之根本也。二人不相见,二书之作不相谋,以其义之至者论之,则西铭之作所以终太极之意,惟其不期而同,此乃所谓同也。康节之书又曰:「道之道尽之于天矣,天之道尽之于地矣,天地之道尽之于物矣,天地万物之道尽之于人矣,人之道则尽之于圣人。」旨哉,斯皆极至之论。
人物篇太极行而为一,隂一阳之道,所性具而有见仁见智之偏。日用饮食,蠢蠢不知,则又其每下者。中庸有智愚贤不肖之分,周子有刚柔善恶之等,孟子、韩子有才品之论,张子、程子又有气质之説,皆根原于大传之意,而有详畧。贤智及刚善柔善,皆才品气质之清而淳者,但偏耳。愚不肖者,恶者,则是得其粗而驳者,足以蔽亏乎他端之美,而不止于偏而已。或有愚而稍淳厚,不肖而犹聪敏,亦不足以言贤智也。顾人虽有亏蔽,而终异乎禽兽之亏蔽。人于类属土土中气,而备五行,故人实受天地之中,而完五德。其偏极者,葢德之甚少,而未尝无。禽兽则无之者也。譬之烹餁,五味全具,或加醯盐姜桂,少则似未尝酸辛。禽兽则撤其一齐,不特寡少而已。以形体论,生人之类必备五脏,必备五官手足,必备五指。禽兽则不能具五趾,甚而五脏五官有不能具者。是故人虽愚可使智,虽恶可使善,其蔽亏者清浊淳驳之为尔,其本固在也。夫其根伏者滋之雨露,则可以繁隂。其火宿者动以薪草,则可以燎原。圣贤之教人,复性而已,未尝使增所本无也。禽兽则因所明者而▯之,因所善者而顺之,因所能者而用之。偏尽者无可补完之道,塞甚者无可终开之理。葢亦不能增其本无,故尔。龙麟鳯皇,圣人比德焉。其得气清且淳矣,而以人视之,犹偏。故言与天地相似者,非人莫属也。
译太极就像种子,阴阳五行就像根、干、枝、叶,所生的人和万物就像谷物和果实。种子中包含着根、干、枝、叶,难道如今松子、莲子中就有松叶吗?荷花种子却是这样。等到果实、谷物成熟,也不过是肖似自己的种子罢了。树木的道理在于结成果实,天地的道理在于生育人。人与万物共同出生,但人是种子中最美的一类,所以天地之性存在于人身上。只有天地之性存在于人身上,所以人心浑然就是太极,唯独与天地相似。从这里发用出来,形与神相互交会,五性受到感动,万物便产生了。这是众人的阴阳五行和万物;寂然与感应都归于中正,仁义施行,万事安定。这是圣人的阴阳五行和万物。果实成熟以后又成为种子,生生不息;因此人被称为天地之子,继承天地的志向,述行天地的事业,完成天地的功业;天地万古的化育,舍弃人的事业,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周子的图说,已经以一个太极贯通首尾;但在人极处把它分成两方面,或许是因为人自从父母生育以后,与天地相比,似乎距离很远,难以与天地相续。因此在气化形生上把二者分开,说明从天地承受的是这一点,从父母承受的也是这一点。从天地、父母那里承受的,同样是一个本性;把它完整地归还给天地、父母,也同样是一个道理。唉,这正是《西铭》旨意的根本。二人彼此没有见过面,两部书的写作也没有相互谋划;但从义理的最高处来说,《西铭》的写作正好完成了太极的意义。只有在并无约定却彼此相同的情况下,才真正叫作同。康节的书又说:“道的道理,在天那里已经穷尽;天的道理,在地那里已经穷尽;天地的道理,在万物那里已经穷尽;天地万物的道理,在人那里已经穷尽;人的道理,则在圣人那里穷尽。”意义深远啊,这些都是达到极致的论断。《人物篇》。太极运行而成为一阴一阳之道,万物各自具备本性,于是显现出仁、智各有偏重。至于日常饮食、懵懂无知的状态,则又是其中最低下的层次。《中庸》有智、愚、贤、不肖的分别,周子有刚柔、善恶的等级,孟子、韩子有才性的品类之论,张子、程子又有气质之说;这些都根源于《易大传》的意思,只是详略不同。贤者、智者以及刚善、柔善之人,都是才性、气质清明纯厚的,只是各有所偏罢了。愚、不肖以及恶人,是得到粗杂驳浊之气的人,足以遮蔽亏损其他方面的美,并不只是偏而已。有的人愚昧却稍微淳厚,有的人不肖却还聪敏,也不足以称为贤智。只是人即使有亏蔽,终究不同于禽兽的亏蔽。人类在各种生物中属于土气之类,兼备五行,所以人确实承受天地中和之气,完整具备五德。那些偏得最厉害的人,只是德性很少,却从来不是完全没有;禽兽则是根本没有。譬如烹调食物,五味全备,有时增加醋、盐、姜、桂;如果分量太少,就像没有酸味和辛味。禽兽则撤去了其中的一种,不只是少量而已。从形体来说,人类必须具备五脏、五官、手足,必须具备五指;禽兽则不能具备五趾,甚至五脏、五官也有不能完备的。所以人即使愚昧,也可以使他变得聪明;即使邪恶,也可以使他变善。他的遮蔽亏损,只是清浊、淳驳不同造成的,本根本来就在那里。树根潜藏在地下,得到雨露滋润,就可以长成浓密的树荫;火种留存在灰中,用薪草引动,就可以燎原。圣贤教导人,不过是使本性复归罢了,从来没有让人增加本来不存在的东西。至于禽兽,只能根据它已经显露的地方加以引导,根据它已有的善性加以顺导,根据它已有的能力加以使用。偏失已经穷尽的,没有补足完整的方法;闭塞太深的,也没有最终完全开启的道理。大概也是因为不能增加它本来没有的东西,所以才如此。龙、麒麟、凤凰,圣人以它们来比拟德性。它们所得到的气清明而淳厚,但从人的角度看,仍然有所偏。因此说能够与天地相似的,只有人类才可以。草
草木之生子也至繁,禽兽次之。禽兽之小者无知者,如鱼虫之族,生子尤繁。其大如犀、象、牛、马,灵如鹦鹉、猿猴之属,则不能也。人之生比物类尤少,此所以为最贵。夫人物亦天地之子也,惟天地能广生人物而兼爱之,人物则不能。故禽兽、鱼虫之类不能笃于天性,固其气之昬塞,亦由生繁而情不専也。然飞走者妪伏乳哺,天性之爱,其初不与人殊。即若鱼虫之孕蕃矣,俗谓凡鱼产子之处,其所流传至生育之期,必来故处。又如草木开花之候,移栽则生,俗谓花爱子。然则虽至防至繁,而性之不可泯乱者自在也。至论其等,则又不但人物性有厚薄,爱有差分,即天地生人物之初,亦不一概。故繁气之生与精气不同,其爱繁气之所生也,亦不如其爱精气之生者之厚。故草木以食禽兽,禽兽以养人,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而圣贤莫之非,神明不之恶也。精气之中,其禀得高厚之气者为尊崇富贵,又可以驾使服属一切卑贱之伦,尤为天心之所眷顾。然必皆能善承天意,知自贵于物,则勤修人职;知尊在民上,则敬代天工。虽可以自肆于民物,而能体天地兼爱民物之心,必使之各得其性而后可耳。不然,则是暴殄天物,害虐蒸民,亦曰天之所厚,其可乎?韩退之《原人篇》以人綂禽兽而曰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以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草木丛生于山泽闲,荣落不相侵害。禽兽则有齧触争夺,比之草木不如多矣。然亦饥则噬,怒则争,欲厌而弃,忿平而释。人则其愿无极,其怨无终,留赢余于子孙,结祸衅于数世。毒积家邦,害其民物,其不如禽兽远矣。然则天地之性,何为以人为贵乎?葢凡不善之端,皆缘善者而反。草木不能相害,亦不能相利也。禽兽之类,如蜂螘之拥其上,鸟乌之哺其亲,同羣旅居之族,相噢咻者比比能然。此禽兽之灵,贤于草木者也。若人则自五伦亲爱推之,可以睦族党,防乡邻,其大者至于泽天下,其功用几与天地竝。岂可与血气之属一日而语哉?惟其全能之备也,故扩而充之,贵于万物。而逆而反之,则其恶亦非万物比也。此如富厚崇高之人,可以远施,乃为善之具;而骄滛矜夸者,借以济恶,覆不若窭人丐夫得厌而止,无厉于人,不府辜功也。禽兽性之善者,终古不易;人则世变风移,不能常保其性,何与?曰:所能者多,故不専;所习者速,故易变。禽兽之善者,终古不移,一则无习化之变,一则所禀偏而専也。此如一人専治一艺,一人兼通众艺,其一艺自然歴久不忘。又如两人皆不纯善,而一聪黠,所习愈多,其善愈损,其势然矣。然孟子终谓人之性善,不与物同者,物明于一而暗于他,不能与天地相似,则不足以言善。
译木繁殖后代极多,禽兽次之。禽兽中小的、没有知觉的,如鱼虫一类,繁殖尤其多;像犀、象、牛、马这样大的,以及鹦鹉、猿猴一类有灵性的,就不能繁殖那么多。人的出生比其他生物更少,这正是人最尊贵的原因。人和万物同样都是天地的子女,只是天地能够广泛地产生万物并一视同仁地爱护它们,万物却不能这样做。因此,禽兽鱼虫之类不能深厚地遵循天性,固然因为它们禀气昏塞,也因为繁殖过多而感情不专一。然而飞禽走兽孵卵、哺乳的天性爱护,在最初并不与人不同。比如鱼虫孕育繁殖很多,民间说凡是鱼产卵的地方,等到它们繁殖的时期,一定还会回到原处。又如草木在开花时节移栽就能成活,民间便说花木爱护自己的子女。这样看来,即使生物的防卫本能很强、繁殖很多,天性不可泯灭、不可扰乱的一面仍然存在。若进一步论其等级,则不仅人与万物的本性有厚薄、爱护有差等,就是天地最初产生万物时,也不是一概相同的。因此,繁多之气所生的东西不同于精纯之气所生的东西,天地爱护由繁多之气所生的东西,也不如爱护由精纯之气所生者深厚。所以,草木供禽兽食用,禽兽供人养育;按时取食,合乎礼法地使用它们,圣贤没有认为这是不对的,神明也不以此为恶。在精纯之气所生的人中,禀受高明厚重之气的人成为尊贵、崇高、富贵之人,又可以驾驭、役使一切卑贱之类,尤其受到上天的眷顾。但他们必须善于承受天意,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就勤勉修治人的职责;知道自己尊居百姓之上,就恭敬地代替上天办理事务。虽然可以任意对待百姓和万物,但若不能体察天地兼爱百姓万物的心意,使它们各自保全自己的天性,就不可以。否则就是残害、糟蹋上天所生的万物,虐待百姓;还说这是上天特别厚待的人,这怎么可以呢?韩愈《原人篇》说人统摄禽兽并称人为它们的主人,但如果暴虐它们,就没有做到做主人的道理。因此,圣人对一切人一视同仁,亲厚亲近者,同时举荐、惠及远方者。草木丛生在山林泽地之间,彼此荣枯,并不互相侵害。禽兽则有啮咬、触犯和争夺,比草木差得多了。然而它们也只是饥饿时才吞噬,愤怒时才争斗,欲望满足便抛弃,愤怒平息便释放。人却欲望无穷,怨恨无尽,把剩余留给子孙,把祸患结累数代;毒害积聚于家族和国家,祸害百姓万物,远远不如禽兽。那么,天地的本性为什么反而把人看得最贵重呢?大概一切不善的端头,都是由善反转而来。草木不能互相伤害,也不能互相帮助。禽兽之类,如蜜蜂蚂蚁拥护蜂王蚁后,鸟类哺育父母,同群居住、彼此慰藉的族类,也常常能够这样做。这是禽兽的灵性胜过草木之处。至于人,从五伦中的亲爱之情推展开来,可以使家族和睦、乡邻相安;大的功用甚至可以惠泽天下,几乎能与天地并列。哪里能和有血气的禽兽同日而语呢?正因为人具备各种才能,所以将它扩充开来,便比万物尊贵;反过来违背、扭曲它,它的恶也不是万物所能相比的。这就像富足、厚重、尊崇、高贵的人,可以广泛施惠,是行善的凭借;但骄傲、淫逸、自负夸耀的人也会借此助长罪恶,反而还不如贫困的穷人、乞丐得到满足便停止,不伤害他人,也不埋没、辜负功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禽兽中本性善良的,永远不改变;人却会随着时代变化、风气转移,不能常常保持本性,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人所能做的事情很多,所以心志不专一;所受习染很快,所以容易改变。禽兽中善良的,永远不变:一方面没有习染教化的变化,另一方面禀受偏于一端而专一。这就像一个人专心学习一种技艺,另一个人兼通许多技艺,那么前一个人自然历久而不忘那一种技艺。又如两个人都不完全纯善,其中一个聪明机警,所习得的东西越多,他的善性就越受损,这种趋势是自然的。然而孟子始终说人性本善,认为人与万物不同;万物
不足以言善者,非谓无一端之善,不足以语于纯粹至善之本,而得乎天地之性之全也。由斯以观,孟子之于性也,岂所谓论理不论气者乎?其论人性也,正如礼所谓天地之德,隂阳之交,鬼神之防,五行之秀气也。传所谓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也,正以其禀气赋质独完且粹,所以谓之善。故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恻隠、辞让、羞恶、是非,人皆有之。
译只在某一方面明白,在其他方面昏暗,不能与天地相似,因此不能说是善。不能说是善,并不是说它们完全没有一点善,而是说不足以谈论纯粹至善的根本,不能获得天地本性那样完整的善。由此看来,孟子论性,难道真是只论义理而不论禀气吗?他所论的人性,正如《礼记》所说的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际、五行的秀美之气;又如传文所说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出生。正因为人禀受的气质独自完整而纯粹,所以说人性本善。因此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但恻隐、辞让、羞恶、是非之心,人人都有。
若禽兽则或有其一,不能皆有,或稍有之而长而忘之,久而弃之矣。如谓孟子之言性也,以天命之本言也,论理不论气,是以未备。如是则天命之本一而已矣,又何人物之别之有?而孟子以为异于禽兽,以为必不可同于犬牛者哉?独所谓智愚、贤否、倍蓰而无算者,孟子不以为性,似乎离气论耳。孟子之意,以为贤否、智愚相差者小,均是人也,则皆与圣人同性者,非若犬马之判然不与我同也。若果圣人不与我同性,则我之耳目口鼻所悦所嗜,必皆不与圣人同,如犬马之饮食居处不与我同类而后可。今耳目口鼻所悦所嗜,一一与圣人同,独至其心其性而有异乎哉?是故虽愚可使智,虽恶可使善,非若禽兽之愚而必不可使智,恶而必不可使善也。虽降才有异,而亦孰有能尽其材者乎?苟尽其材,人一之已百之,人十之已千之,则亦未见力不足者。故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材善故性善,智愚之禀其较不多,故曰近。也不能尽其材,而性夺于习,则有倍蓰,有无算,故曰习相逺也。是故孔孟之论性之在人者,皆兼气禀而论者也。气禀即材也。韩子所谓有三品者,葢原于孔子上智下愚之指。是故以孟子独言善者为非圣人之言,至矣。故言相近以概人性之皆善,又言不移以处间生之善恶。贤人之言,则必合之而后见圣人之意。孟子得其所谓相近者,韩子得其所谓不移者。夫后稷、文王、羊舌、越椒之生,葢间值者也。乃其所谓生大圣不数,生大恶亦不数者也。欲以为常品而易性善之説,则过矣。虽然,韩子虽异乎孟子之説,而亦可以补孟子之意,以合于孔子之言。且其曰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明乎人虽下愚,而与鹿豕之羣不可制者异矣。彼其所以可制者,则以人之为性者五,虽反于一,悖于四,而五之为五自在也。朱子《中庸》解天命之性,兼人物言之,其言气禀亦自人物之偏正通塞,以及贤愚之昬明厚薄。理虽详宻,而不可以是论孟子之疎略。孟之所谓人性,正以其得乎正且通者而谓之善。昬明厚薄之材,可以学变,故曰非才之罪,也不能尽其材者也。非孟子不言气禀,而所谓善者纯以天命之初説之也。夫自孔子至于程朱所言详矣,其闲犹有不相知而相议者,然皆得圣贤之学而无不同,同乎见性焉尔。所见同,故其所以相议者不能相病,而适相备。然而犹相议者何也?偶失其意于语言之表,古人所以贵乎亲炙之欤。人心篇人心道心,人形也,道性也。心居形性之闲,形性妙合而心为之主,故有道心,又有人心也。性者,生物之本也,故自心而上之通极于天命之德,则曰道心。形者,物生之迹也,故自心而下之发见为耳目口鼻四肢之情,则曰人心。无两心也,别为人心而曰危者,葢形气之用徇之,可以流而为恶,而失心之正,然亦不得谓之非心也,故曰人心危也。其后孔门谓之人欲天理,葢人心惟有欲也,是以危道者理也。理原于天,无声无臭,是以防其告顔子也,曰“已”,曰“礼”,此则又指夫人欲之私,天理之实之所在也。夫公天下之欲不为恶,惟有已则私耳。理涵于心之谓性,见乎事物则为礼,而可循而理斯实矣。虽然,发人心道心之指,未有贤于孟氏者也。其曰“仁义之心,所谓本心良心也,即道心也”,“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者也”。其曰“口之于味,鼻之于臭,耳之于声,目之于色,所谓人心也”,“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者也”,“耳目之官亦心也,而非所谓本心者,故不得为大体”。其论消长存亡也,则通论之也。道心为主之谓存,人心听命之谓长,反是则消亡矣。“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非叹其不测之妙也,正谓理难着而欲易流,防之至危之甚也。周子曰:“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形生神发,所谓心也。五性感动,则道心与人心并合而竝发,此善恶之所以分也。故曰“几防故幽”,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又曰:“果而确无难焉”,非天下之至一,其孰能与于此哉?程子曰:“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则是自体验而表出之,葢自谓得周子之传,以推明孔氏之意。”张子又曰:“心统性情者也”,此又深合虞廷之旨,一语传心之要也。
译禽兽有时只有其中一种,不能全部具备;有时稍微具备,长大后便忘掉,久而久之又舍弃了。如果说孟子所说的性,是从天命的本体来说,只论义理而不论禀气,因此还不完备,那么天命的本体就只有一个,又哪里有人与万物的区别?孟子为什么认为人不同于禽兽,认为人必定不能和犬牛相同呢?至于所谓智愚、贤不肖相差倍蓰而没有定数,孟子不把这些看作本性,似乎有脱离禀气来谈性的嫌疑。孟子的意思是,贤与不肖、聪明与愚笨之间的差距较小,既然都是人,就都和圣人具有同一本性;不像犬马那样界限分明,根本不能与人相同。如果圣人果真与我不是同一本性,那么我的耳目口鼻所喜爱的、所嗜好的,也必定都和圣人不同;必须像犬马的饮食居处不能与我同类,才可以这样说。如今耳目口鼻所喜爱、所嗜好的,一样样都和圣人相同,难道唯独心和本性会不同吗?所以,即使愚笨也可以使他变得聪明,即使邪恶也可以使他变得善良;不像禽兽愚笨就必定不能使它聪明,邪恶就必定不能使它善良。即使天赋资质有所不同,又有谁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性呢?如果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性,那么别人做一遍就做一百遍,别人做十遍就做一千遍,也就没有见到能力不足的人了。所以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习染却使彼此相差很远。”资质善良,所以本性善;智愚的禀赋相差不多,所以说彼此接近。人又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性,本性被习染夺去,于是便有成倍、数倍乃至无法计算的差别,所以说习染使人相差很远。因此,孔子、孟子论人在本性上的情形,都是兼论禀气的。禀气就是才性。韩愈所说的性分三品,大概源于孔子关于上智和下愚的说法。因此,把孟子只说性善看成不是圣人之言,是太过分了。孔子说“相近”,是概括人性都善;又说“不可移”,是用来说明偶然出现的极善或极恶。贤人的言论,必须彼此合看,才能看出圣人的意思。孟子得到了孔子所谓“相近”的一面,韩愈得到了所谓“不可移”的一面。后稷、文王、羊舌、越椒的出生,大概都是偶然出现的特殊情形,也就是所谓极少出生大圣、极少出生大恶。若想把这种情形当作常态来改变性善的说法,就是过错了。虽然如此,韩愈的说法虽不同于孟子,也可以补充孟子的意思,从而与孔子的话相合。况且他说上等资质的人可以教导,下等资质的人可以控制,这说明即便是下等的愚人,也不同于鹿豕群中那种无法控制的禽兽。他之所以可以被控制,是因为人的本性有五项,即使违背其中一项、悖逆另外四项,五项作为五项仍然存在。朱子在《中庸》注解“天命之性”时,兼从人与万物来讲;他所说的禀气,也包括人与万物禀气的偏正、通塞,以及贤愚的昏明、厚薄。义理虽然详细精密,却不能因此说孟子的论述疏略。孟子所说的人性,正是因为人获得了正而通达的禀气,所以称为善。昏明厚薄的才性,可以通过学习改变,所以说这不是才性的罪过,而是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性。不是孟子不谈禀气,而是他所说的善,专门从天命最初的本体来讲。自孔子直到程子、朱子,论述已经很详细了;其中仍有彼此不能完全理解而相互评议的地方,但他们都得到圣贤之学,并没有不同,所见相同罢了。所见相同,所以彼此议论并不能互相损害,反而恰好相互补充。然而既然相互补充,为什么还要相互议论呢?偶尔是在语言表面上没有领会到对方的意思,这大概就是古人看重亲自受教熏陶的原因吧。人心篇 “人心”和“道心”:形体属于人的形质,道属于人的本性。心处在形体和本性之间,形体与本性精妙地结合,由心来作主,所以既有道心,也有人心。性是生物的根本,因此从心向上推究,通达到天命之德,就称为道心。形是万物生成后显现的形迹,因此从心向下表现为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情欲,就称为人心。其实并没有两个心;把它区别为人心并说它危险,是因为形气的作用若顺从欲望,就可能流变为恶,从而失去心的正道,但也不能说它不是心,所以说人心危险。后来孔门把它说成人欲和天理,大概是因为人心只是有欲望,因此说危险的是人欲,而道心是理。理源自上天,无声无臭,所以孔子告诫颜渊时说“克己”“复礼”;这又指出了私人人欲与真实天理所在之处。合乎天下公义的欲望并不算恶,只有属于自己的私欲才是私。理包含在心中,就叫作性;表现在事物上,就叫作礼;能够遵循并使之合乎理,理才成为真实可行的东西。虽然如此,阐发人心、道心含义的,没有比孟子更高明的。他说:“仁义之心,就是所谓本心、良心,也就是道心”;又说:“心的职能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它。” 他又说:“口对于滋味,鼻对于气味,耳对于声音,眼对于颜色,就是所谓人心”;“耳目这些官能不思考,便会被外物蒙蔽”;“耳目这些官能也是心,但不是所谓本心,所以不能算作大体。”他谈心的消长、存亡,是作贯通的论述。道心作主,就叫作保存;人心听从道心,就叫作增长;反过来,道心衰微、人心肆行,就会消亡。他说“出入没有一定的时刻,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并不是感叹人心变化莫测的玄妙,而是说理难以显著,欲望却容易流动,所以防范它极其危险。“周子”说:“形体既然产生,精神便发出知觉;五性的感动使善恶分别开来,各种事务也随之产生。”形体产生、精神发动,就是所谓心。五性受到感动,于是道心和人心同时结合、同时发动,这就是善恶所以分开的原因。所以说“细微之处的防范,因此幽深”,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道理,谁能参与领会到这里?又说:“果断而坚定,便没有难处”,若不是天下最专一的人,谁能达到这里呢?程子说:“我的学问虽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是我亲自体察后表述出来的,大概可以说是得到了周子的传承,用来推明孔子的意思。”张子又说:“心统摄着性和情。”这又深深合于虞廷的旨意,是传授心法的要诀。
自汉以下,儒者以气质为性,故程子为之説曰:「性即理也。」言气之中有亘古今不易之理,是之谓性,不可以气为性也。自是至今日,虽人能言理,实未免于以气为理,故宜为之説曰:「理即性也。」言气之中有亘古今不易之性,是之谓理,不可以气为理也。《太极图解》朱子传道之书也。其言太极动静而生隂生阳也,曰:「是天命之流行也。」所谓诚者,圣人之本,物之终始而命之道也。其言太极本无极而五行之各一其性也,曰:「是性之本体然也。」天下无性外之物,而性无不在,故浑然太极之全体,无不各具于一物之中。诚也,性也,朱子所以言太极也,即其所以言理也。由是而赋于万物,散为万事,皆此理尔,此性尔。故《中庸》首章説曰:「人物之生,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又曰:「道者,日用事物当然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夫朱子之言理也如此,后世犹有薄其穷理之説为支离者。在人者率性为道,天地何独不然?一隂一阳之道,亦天地率其至善之性而为之者也。故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言道则可以对待言,若性则不可以对待言。性者,浑然一无极之真而已。然则言性以仁义,以四德,葢亦自发用之后而推原其本体,分别其名状之云尔。性则冲漠无朕,乌有所谓两且四者哉?是故圣贤惟以善名之,不可加一辞。率之斯为道,散之斯为理。故有涂辙之可循,条贯之可析,此性道之説,太极二五体用之分也。性之所以为性者,善而已矣。性之所以为善者,仁而已矣。在天地则为生物之本体,所谓大德曰生者也。性从心从生説者,谓与心俱生,非也。谓心乃能生者,心之所以能生,是之谓性焉尔。向与友言中庸,至于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人云:「其生物者即其为物者。」叹其谈理之妙,词省而意足。故易言天地而曰「继之者善」,又曰「元者善之长也」。孟子言人而曰「性善」,又曰「仁也者,人也,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韩子曰:性也者,与生俱生者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周子曰:五性感动而善恶分矣。程子曰: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形既生矣,万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朱子解《中庸》谓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夫仁义礼智有存有感,喜怒哀乐亦有已发、未发。是道心、人心皆包乎动静以为言也。而圣贤之论,乃以静为性,动为情,则道心、人心亦可以动静别之。与曰:从乎性者,性情皆道心也;从乎形者,人心也。可以言情,不可以言性。是则道心包动静,而人心则以动言而已矣。夫有形则有知,有耳目口鼻之官,则有声色臭味之好;虽未接于物,其本固在也。以为动而后有何也?曰:人心之方其未发也,耳目口鼻之官筦于大体,喜怒哀乐之用涵于一中,是形性之未分者也。人也,即道也;即人即道,则不谓之人心动,而以人从道,则亦不得谓之人心矣。惟其不能以人从道,而竝行错发于日用之闲,于是乎有人心、道心之异,而危防分焉。《中庸》所谓未发为中,犹畧言之也。孟子发其指义曰: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捁之反覆,然后夜气不足以存。夫夜气所存,即未发之中也,道心也。至于不足以存,则未发之中亦亡矣。禽兽者,虽未交于物,而所性之本已失;人而如此,故曰违禽兽不远矣。此《中庸》所以必先于戒惧以致其中。孟子言操存者,虽不专以此言,而此其要也。周子之静,程子之敬,其原悉出于此。天地篇文中子曰:「天者,统元气焉;地者,统元形焉;人者,统元识焉。」又曰:「气上,形下,识都其中,而三才备矣。」邵子曰:「形气交而神处乎其中,三才之道也。」是二説者,初读之,至精之论也。苟以辞害意,则谓天地者,徒坱然块然之形气,而至灵之神识乃在于人之身,不但于理迷谬,且大有害于存心之事,不可不知也。天者,气之宗也;神者,气之灵也。所谓帝者,其主宰也。天之功见之于地,其成形者皆天之气,成形而有知识者皆天之神。人者,所生之物,万类中之一尔。以其得中气而最灵于万物,天施地生,其精且秀者在此,故推之以配上下而为三才,岂谓其更灵于天地乎哉?或曰:「书以民为天之聪明视听,何説?」曰:「民者,天之所生,其聪明视听即天之聪明视听也。」缘此遂谓天无聪明视听可乎?
译汉代以来,儒者把气质当作本性,所以程子为此说明:“性就是理。”意思是说,气中有贯通古今而不改变的理,这就叫性,不能把气本身当作性。从那以后直到今天,虽然人人都能谈理,实际上仍不免把气当作理,所以应当为此说明:“理就是性。”意思是说,气中有贯通古今而不改变的性,这就叫理,不能把气本身当作理。《太极图解》是朱子传授道理的著作。书中说太极有动静,因而生出阴阳,说:“这是天命的流行。”所谓诚,是圣人的根本,是万物始终的依据,也是天命的道理。书中说太极本来无极,而五行各自具有自己的本性,说:“这是性本来的实体状态。”天下没有性以外的事物,性也无处不在;因此,浑然一体的太极全体,在每一物中都无不各自具备。诚就是性,朱子用来说明太极,也就是用来说明理。由此赋予万物,分散成为万事,都是这个理,都是这个性。所以《中庸》第一章说:“人与万物出生时,各自得到所禀赋的理,作为健、顺以及五常之德。”又说:“道,就是日常使用、处理事物时应当如此的道理,都是性的德,并且具备于心中。” 朱子关于理的说法就是这样,后世仍有人认为他穷究事理的学说支离琐碎。在人身上,顺着本性而行就是道,天地难道偏偏不是这样吗?一阴一阳的道,也是天地顺着自己至善的本性而运行的。因此说:“建立天的道理,是阴与阳;建立地的道理,是柔与刚;建立人的道理,是仁与义。”说到道,可以用相对待的两面来谈;若说到性,却不能用相对待的两面来谈。性只是浑然一体、无极而真实的本体罢了。既然如此,用仁义、四德来谈性,大概也是从它发动之后推究其本体,并分别说明它的名称和形态罢了。性本身冲和寂静、没有任何形迹,哪里有所谓两个、四个呢?所以圣贤只用“善”来称说它,不能再增加任何词语。顺着它运行,就成为道;分散到万事,就成为理。因此有可以遵循的途径,有可以分析的条理;这就是性与道的学说,也就是太极和阴阳五行在本体、作用上的区分。性之所以成为性,只是因为它是善;性之所以为善,只是因为它是仁。在天地那里,它是产生万物的本体,就是所谓“最大的德就是生生不息”。有人从“心”和“生”来解释“性”,说它与心一同产生,这是不对的。说心能够产生万物,心之所以能够产生万物,这就叫作性。以前我曾和朋友谈论《中庸》,谈到天地之道时,完全可以用一句话说尽。那个人说:“产生万物的东西,就是它成为万物的根据。”我感叹他谈论义理精妙,言辞简约而意思完备。所以《易》谈天地,说“继承天地而运行的就是善”;又说“元是善的首长”。孟子谈人,说“性善”;又说“仁就是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 《乐记》说:“人生来本是宁静的,这是上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生变动,这是本性的欲望。”韩愈说:“性,是与生俱来的;情,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周子说:“五性感动,善恶便分开了。”程子说:“它的本体真实而宁静;在没有发动时,五性都具备其中。形体既已产生,万物触动人的形体,便在内心引起活动;内心活动,七情就产生了。”朱子解释《中庸》说,喜怒哀乐是情;它们尚未发动时就是性。仁义礼智有静存和受感而发两种状态,喜怒哀乐也有已发、未发两种状态。因此,道心、人心都是兼含动静来讲的。然而圣贤的论述又把静称为性,把动称为情,那么道心、人心也可以用动静来区分。回答说:顺从本性的,性和情都属于道心;顺从形体的,就是人心。可以说它是情,却不能说它是性。这样,道心包含动静,而人心则只从发动的一面来说。既然有形体,就有知觉;既然有耳目口鼻这些官能,就有对声色气味滋味的喜好;即便尚未接触外物,它们的根本也已经存在。为什么说一定要发动以后才有呢?回答说:人心在尚未发动时,耳目口鼻的官能受大体统摄,喜怒哀乐的作用包含在一体之中,这是形与性尚未分开的状态。人就是道,道就是人;既然人就是道,就不能说是人心在发动;既然使人的一切都服从于道,也就不能称为人心了。只是因为人不能使自身完全服从于道,各种心念在日常生活中交错并行、同时发动,于是才有人心与道心的区别,也才有危险与防范的分别。《中庸》所说未发为中,只是略略说到了这一点。孟子进一步阐明其意义说:日夜滋养人的,是清晨的清明之气;它对于善恶的好恶,和一般人相近的地方很少。若反复地损害、扰乱它,夜间所养的清气就不足以保存了。夜气所保存的,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也就是道心。等到不足以保存时,未发之中的状态也灭亡了。禽兽即使尚未接触外物,它们本有的性已经丧失;人若也这样,所以说距离禽兽已经不远了。这就是《中庸》一定先要求戒慎恐惧,以达到中和的原因。孟子所说的操持、存养,虽然不专门只从这一点说,但这正是其中的要旨。周子的“静”、程子的“敬”,根源全都出于此。天地篇 文中子说:“天统摄元气,地统摄元形,人统摄元识。”又说:“气在上,形在下,识处在其中,于是天地人三才完备了。”邵子说:“形与气相交,神处在其中,这就是三才的道理。”这两种说法,初读时确实是极精微的论述。如果拘泥文辞而损害本意,就会以为天地只是空荡、块然的形气,至为灵妙的神识只存在于人的身体中;这不仅在义理上荒谬,而且对存养本心的事情大有危害,不可不明白。天,是气的本源;神,是气的灵妙作用。所谓上帝,就是主宰者。地祇,是施展功能、成就万物的主体。鬼神在人身上,就是魂魄和精神;太极是人的性,阴阳动静的机微是人的喜怒哀乐之情。万物对应万事,人类则对应三纲五常的正道。
记谓「人者天地之心」,非与?曰:「此非以天地为血肉之躯之谓,葢天地以生物为心,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人又万物之灵,能继天地之志,则天地之心实在于此。」故记又以人为天地之德,孝经以人为天地之性。葢非天地无德性,但人受天地之中与之合德而得天地之性者,人为贵尔。《易》言「天地之心」,《书》称「天心」「帝心」,不一而止。张子亦曰:「天地之帅,吾其性。」然则天地岂无心者乎?周子图説以万物万事对,葢天地之生万物也,如人之生万事也。天地生万物而一物各有一天地之心,犹人生万事而一事各有一人之心也。故曰:「人者,天地之心。」天者,神也;地者,形也。上帝者,主宰照察者也;地▯者,效能体事者也。鬼神之在我,为魂魄精神;太极为性,隂阳动静之机,为喜怒哀乐之情。万物则为万事,人类则为三纲五常之正。日月,天之耳目也。其所廹近,则为发生;其所远离,则为揫敛。凡地中温肃、生杀之气,造化万物者,皆因日月之所加临。谓如人心造化万事,皆缘耳目而变。苟耳目之所不加,万念万事亦无由以起矣。或曰:天地自有生物之心,人心自有应事之神。如谓生物之在日月,而万事起于耳目之官,则坎离先乎乾坤。且孟子所谓小体大体者,诬矣。曰:日月,天地之精神发见者,自然与天地之精神相应也。犹之耳目、人心之精神发见者,亦自然与人心相应也。日月之气,因天地之气而有,而义能以其气为天地之气;耳目之神,因人心之神而有,而乂能以其神为人心之神。如雌鸡之暖气,外气也;卵气,内气也。内气待于外气煦伏而生,非待于外气煦伏而有也。是之谓内外相应之理。孟子「小体」云者,非外之也,正谓耳目之与心相应,恐其诱之而化,故欲人之以本心为主,则耳目之用,无非所以善养其心耳。「四勿」「九思」之目,皆先以视听,葢谓此也。此义不明,故有谓耳目牿心而必离见闻以求道者。问:人事之乱也,天心安在哉?且何以穷其流弊而不反之?曰:气之为也,其有甚有不甚,则人事之召也,天心岂变哉?此犹人之病也,其有甚有不甚,人事之召也,人心之明岂以病为安乎?《诗》《书》称:“眷求一德,俾作民主,鉴观四方,求民之莫防。”天心何以眷之、鉴之?又问:天地之大也,治乱同乎?曰:寒暑、朝暮有不同者矣。东方之昼,西方之夜也;极南之暑,极北之寒也。人事作息,万种生枮,岂有同者乎?然同乎朝暮、寒暑之理而已。以此推之,古今之治乱兴衰,亦不殊是。自三代至今,地之南北东西迭王,自繁盛而荒芜,自阻深而开辟者多矣。况九州之外者乎?故有同体之兴衰,有一处之兴衰,未可一概论也。此如人心所注,其事则兴;树之生气偏灌,其叶则茂。要之,一体中事流行变易,不得不然,岂有两心哉?或问鬼神之理,曰:万物之存化,万事之生灭,一也。事虽往矣,其迹象未尝不在于心。虽久而忘矣,而触之未尝不复记忆。此岂人心又有藏往之处?鬼神之为德,固如此尔。鬼神者,二气之灵也。人乘二气之灵,故其生其死,亦谓之鬼神。然圣贤之生死,则又与蚩蚩者存没不同。凡生为人,死为鬼,其常也。圣贤之神与天地之神合,所谓在帝左右,主名山水,万世无疆,崇祀爼豆,葢因此理维系天地,故其神塞乎天地之闲。喻之人身之美,行善事,自然与精神念虑相为固结,非泛泛然旋起旋灭之可同也。昔与友言:“明有圣贤,幽有鬼神。”其人以为天地闲既有圣贤,天地闲神明皆圣贤之神明也。初疑其语未然,既思之,乃有理。如五帝五神,本五行之气,而以太皥、少皥诸人为之。土谷自有神,而以柱、弃配之。及诗书言三后在天,王有丕子之责于天。周公歌咏祷祈,不为虚诞。葢天地闲日星河岳,无尽之精爽,然皆不能离理而孤行。开辟以来,无穷之理义,皆自圣贤发之。其神灵合于天地,无足怪者。至于经传儒先,致有致无之説,葢莫非鬼神也。天地、圣贤、祖宗,是当致有者;淫祀、怪神,是当致无者。近取诸身,是谓存理灭邪之法。或问:“常伸者为天地之神,如耳目心思之灵,日出而不穷也。”人虽圣贤,及屈而归,亦人鬼之类尔,似不可以圣贤之神为天地之神。曰:“非圣贤之神长在,葢圣贤之理长在也。其理天地之理,则其神天地之神。虽既屈而归,而与常伸者无异。故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注言其精神上合于天也。”卒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主于理矣。”
译《礼记》说“人是天地的心”,难道不是这样吗?回答说:“这不是把天地说成有血肉之躯的意思,而是说天地以生育万物为心;万物由天地所生,因而各自得到天地之心,把它作为自己的心。人又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能够继承天地的志向,所以天地之心确实存在于人这里。”因此《礼记》又把人说成天地之德,《孝经》把人说成天地之性。这并不是说天地没有德性,而是说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与天地合德,获得天地之性,所以人才尊贵。《易》说“天地之心”,《尚书》称“天心”“帝心”,不止一处。张子也说:“天地的主帅,就是我的本性。”这样看来,天地难道是没有心的吗?周子《太极图说》把万物与万事相对而言,大概天地产生万物,就像人产生万事;天地产生万物,每一物各有一个天地之心,正如人产生万事,每一件事各有一个人的心。因此说:“人是天地的心。” 天,就是神;地,就是形。上帝,是主宰并照察万物的;地祇,是施展功能、成就事物的。鬼神在人身上,就是魂魄和精神;太极就是性,阴阳动静的机微就是喜怒哀乐之情。万物对应万事,人类则对应三纲五常的正道。日月是上天的耳目。日月逼近照临的地方,万物就发生生长;日月远离的地方,万物就收敛凋落。地上温暖、肃杀以及生长、死亡的气,凡是造化万物的,都因日月的照临而发生。譬如人心造化万事,也都因耳目而变化;如果耳目所不能接触,万千念头和事务也没有由此产生的途径。有人说:天地本来就有生育万物的心,人心本来就有应对事务的精神。如果说万物的生长在于日月,万事的兴起在于耳目这些官能,那么坎、离就先于乾、坤了;况且孟子所谓小体、大体,也就成了欺罔之说。回答说:日月是天地精神的显现,自然与天地的精神相应;就像耳目是人心精神的显现,也自然与人心相应。日月之气因天地之气而有,却又能够凭借自己的气表现天地之气;耳目之神因人心之神而有,却又能够凭借自己的神表现人心之神。好比母鸡的温暖之气是外气,卵中的气是内气;内气要等待外气温覆而生,却不是等待外气温覆之后才产生。这就是内外相互感应的道理。孟子所谓“小体”,并不是把耳目排除在外,而是说耳目与心相互感应,恐怕耳目诱导心而使心改变,所以要人以本心为主;这样,耳目的作用无非都是用来善于养护本心的。“四勿”“九思”的条目,都先从视、听说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个道理不明白,所以有人认为耳目会拘束、蒙蔽心,必须脱离所见所闻去求道。有人问:人间事务发生混乱时,天心在哪里?又为什么任由流弊发展而不使它返回正道?回答说:这是气运造成的;灾变有严重和不严重之分,是人事所招致的,天心难道因此改变了吗?这就像人的疾病,有严重和不严重之分,是人的行为所招致的,人的心灵明察难道会因疾病而安然无恙吗?《诗经》《尚书》说:“眷顾寻求有一种德行的人,使他成为百姓的君主;鉴察四方,寻求百姓的疾苦。”天心为什么眷顾、鉴察他们呢?又问:天地如此广大,治乱是否相同?回答说:寒暑、昼夜本来就有不同。东方是白昼时,西方正是黑夜;最南方炎热,最北方寒冷。人事的作息、万物的生长枯萎,怎么会完全相同呢?不过都是相同地遵循昼夜、寒暑的规律罢了。由此推论,古今治乱兴衰也不过如此。自三代以来,土地有南北东西交替称王,有的由繁盛变为荒芜,有的由险阻深闭变为开辟通达,这样的情况很多,何况九州之外呢?所以有整个共同体的兴衰,也有一地一处的兴衰,不能一概而论。这就像人心专注在哪里,哪里的事情就兴盛;树木的生气集中灌注在哪里,哪里的叶子就茂盛。总之,同一整体之中,事物流行变化,本来就是不得不如此,难道会有两个心吗?有人问鬼神的道理,回答说:万物的存在和变化、万事的产生和消灭,道理是一样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它的迹象却始终留在心中;即使久已忘记,一旦有所触动,也未尝不能重新记起。这难道是说人心另有一个收藏往事的地方吗?鬼神所体现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鬼神,是阴阳二气的灵妙作用。人承受阴阳二气的灵妙作用,所以人的生和死,也可以称为鬼神。然而圣贤的生死,又与普通人的生存、死亡不同。凡是生时为人、死后为鬼,是通常的情形;圣贤的神明与天地的神明相合,所谓在上帝左右、主掌名山大川、流传万世而无穷,受到尊崇祭祀,大概正因为这种道理维系着天地,所以他们的神明充塞在天地之间。譬如人的身体美好,行善之事自然会同精神、思想牢固结合,不可与一般念头那样忽然产生、忽然消灭相提并论。从前我和朋友说:“明处有圣贤,幽处有鬼神。”那个人认为,天地之间既然有圣贤,天地间的神明都是圣贤的神明。起初我怀疑这话未必正确,后来思考,觉得确有道理。比如五帝、五神,本来是五行之气,却以太皞、少皞等人来配称;土地、谷物本来各有神,又以柱、弃来配祀。至于《诗经》《尚书》说三位先王在天上,君王对上天有“大子”的责任;周公歌咏、祷告、祈求,并不是虚妄荒诞。大概天地之间的日月、星辰、河流、山岳,具有无穷的精气神明,但都不能脱离义理而独自行事。自开天辟地以来,无穷的义理都由圣贤阐发出来,他们的神灵与天地相合,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经书、传文和儒家先贤关于应当使鬼神显现、使鬼神消退的说法,大概说的都是鬼神。天地、圣贤、祖宗,是应当使其显现、尊崇的;淫祀、怪异之神,是应当使其消退、排除的。近取自身,这就是保存义理、消灭邪说邪气的方法。有人问:“经常伸展、显现的,是天地之神,如耳目心思的灵明,太阳升起后永不穷尽。”人即使是圣贤,到了形体屈曲、归于死亡时,也属于人的鬼类,似乎不能把圣贤之神当作天地之神。回答说:“不是说圣贤的神明长久存在,而是说圣贤的义理长久存在。既然这种义理就是天地的义理,那么这种神明就是天地的神明。即使已经屈曲归藏,也和常常伸展显现的没有不同。所以说:‘文王在上,在昭明的天上。’注释说他的精神向上与天相合。”最后说:“上天的事业,无声无臭;以文王为法则,天下万国便产生信服。”这说明根本在于义理。
韩子之原鬼也,以为无形、无声、无气,如是则所有者神而已。然而或有形于形、声于声者,则有二:一鬼,一物。鬼者,人鬼也,其降于物而有形声也,皆民逆于伦、感于气、召乎祸,以取之。物者,物怪也,其接于物而有形声也,或祸,或福,或莫之为,祸福而已矣。韩子其知鬼神者乎?谓鬼神无显然而与人交之理,其或与人交者,物也。然则古今之惑于鬼神之説者,其亦召致物怪而已。故其作《谢自然》等诗云云。性命篇元亨利贞,太极中之四体也。纯乎善者也。赋于人为仁义礼智,亦纯乎善者也。发为喜怒哀乐,则不能纯乎善矣。自此而为吉防悔吝,自此而为理乱兴衰,皆人事乘气数之所为,非尽天命本然之理矣。自仁义礼智以上属天,自喜怒哀乐以下属人。自元亨利贞为仁义礼智,是由天以之人;自喜怒哀乐为吉凶悔吝、理乱兴亡,是由人以之天。由天以之人者,天与而人受之,故断自此谓之天理;由人以之天者,人感而天应之,故断自此谓之人事。或问:“天之元亨利贞,发为春秋冬夏,亦气也。阳愆隂伏,亦气之过也。何为专以理言天乎?”曰:“气者,理之用也。气行而不离乎理,则专言理可也。隂阳愆伏,暂而不常,所谓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不足,以为天地之病也。人则过而不知节,溺而不知返,迷失本性,故以是为形气之罪耳。”又问:“理乱兴亡,春秋冬夏之大者也。生民一消一息,草木荣落之大者也。故邵子谓‘元防运世,犹之岁月日辰也’。奈何以理乱兴亡断为人事?”曰:“理乱兴亡,固即春秋冬夏也。惟人之所禀全,所职大,其修悖之效,迥然与万物殊,故往徃言天而以人对。草木者,顺天之序,与化同流而已。人则不然,其盛也败礼败度,其衰也圮类▯物,以至干天地之和,而犹不止也,而生生之道几乎息矣。故一年之生杀,人运之息耗,皆天也。草木顺受者,则谓之正命可也。人葢有不能顺受者,不谓之正命可也。但泯然升沈如草木而已,亦未尽乎顺受之道,非天地所以生人之意,不足谓之正命。必也如圣人兴道致治,捄乱扶衰,然后合乎天地生生之心,而可以作元命,究于其本然者,非有所加也。故以顺为顺,未尽乎顺之道;而兴道致治,捄乱扶衰,则顺之顺者也。”世术以星盘干支推人休咎,曰某度某运,应凶应吉。此于理葢有之,然吾徴诸世之人矣。如吉也,善人则加修,中人坐享而已,恶人必恃而恣焉。如凶也,善人亦惧而加修也,中人苟安而已,恶人必回以避焉。故善人之福必有余祥,而其获祸也轻;不善人之福非福,而其遇灾必重。或问:如此则惟中人顺受焉尔?不善人之不善而余殃非顺也,善人之善而余福亦非顺也。曰:善者天地本然之意,所谓正命也。为善则适得其正命,何不顺之有?福之有余,非余也,亦天地生生之心也。惟君子为能道迎善气焉尔。中人之于分也,则已不足;不善人则又逆而悖之。故孟子不但以顺受为顺受,而必以尽其道为顺受;不但曰「夭夀不贰」,而而必曰「修身以俟之」,而后可以立命也。张子之言事天也,曰「待烹」「曰从令」,可谓顺之至矣。然苟未知命之为命,则其待而从之也,犹未尽乎顺事之理也。必也知富贵福泽得气之厚矣,而天于此将责吾以善,非欲其坐享之也;贫贱忧戚得气之薄矣,而天于此将试我于艰,非欲其苟安之也。深察乎此,则知所谓天地之命与所谓天地之性、天地之心,一而已矣。而君子之顺事乎天也,非底豫而全归之,亦安能泰然祸福惟天,而吉凶不乱乎?耳目口鼻四肢之欲,人心也,非正性也,质之昏明强弱,遇之多寡厚薄,气禀也,非正命也。世人皆以人心为性,恣而不相非;皆以气禀为命,委而不自勉。故孟子指示之曰:「性之真者通于命,命之真者通于性。」言性而不本于命,言命而不本于性,非性命之真也,君子不谓之性命也。今于耳目口鼻四肢之闲,极其声色臭味安佚之欲,如世俗之论,以为性,或可耳,敢曰天命使之然乎?故徇性则逆天命矣,君子岂以是为性哉?今于人伦天道之际,能尽其仁义礼智圣之分,如世俗之论,以为天实命之,亦可耳,敢曰性与人异乎?故委之命则失其性矣,君子岂以是为命哉?然则君子所谓性命者,可知矣:「天命之谓性也,物与旡妄之谓命也。」无有不善者也,无有不正者也。或曰:「嗜欲之不得为性,则既闻之矣。若夫气禀之命,亦命也。
译韩愈在《原鬼》中认为,鬼神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没有气;如果这样,那么存在的就只有神。然而有时在形体上显现形状、在声音中发出声响,这有两种:一种是鬼,一种是物。鬼,是人死后的鬼;它依托外物而显现形声,都是百姓违逆伦理、触犯气机、招来祸患而自取的。物,是物怪;它凭借外物而显现形声,有时带来祸患,有时带来福分,有时什么也不做,不过是祸福罢了。韩愈大概真正懂得鬼神吧?他说鬼神没有明显地与人交往的道理,偶尔与人交往的,是物怪。那么,古今迷惑于鬼神之说的人,大概也只是招来物怪罢了。所以他作《谢自然》等诗,所说的就是这些。性命篇 元、亨、利、贞,是太极中的四种形态,纯粹属于善。赋予人,就是仁、义、礼、智,也纯粹属于善。表现为喜、怒、哀、乐,就不能纯粹为善了。从这里发展为吉、凶、悔、吝,再发展为治乱、兴衰,都是人乘着气数所造成的,不再完全是天命本然的道理。仁义礼智以上属于天,喜怒哀乐以下属于人。由元亨利贞成为仁义礼智,是由天推及人;由喜怒哀乐成为吉凶悔吝、治乱兴亡,是由人推及天。由天推及人,是天给予而人接受,所以从这里判断,称为天理;由人推及天,是人有所感而天有所回应,所以从这里判断,称为人事。有人问:“天的元亨利贞,表现为春夏秋冬,也属于气;阳气失常、阴气潜伏,也属于气的过失。为什么专门只用理来谈天呢?”回答说:“气是理的作用。气运行而不离开理,因此专门说理也是可以的。阴阳失常、潜伏,只是暂时的,并非恒常,这就是所谓天地的广大运行。人尚且会有所遗憾、有所不足,便把它看作天地的疾病。人却在犯过错后不知道节制,沉溺其中而不知道返回正道,迷失本性,所以把这些看作形气的罪过。”又问:“治乱兴亡,是春夏秋冬中较大的变化;百姓的生息,是草木荣枯中较大的变化。所以邵子说‘元会运世,就像年、月、日、时一样’。为什么把治乱兴亡判定为人事呢?”回答说:“治乱兴亡固然就是春夏秋冬的道理。只是人所禀受的本性完整,所承担的职责重大,所以他的修治或悖乱所产生的结果,明显不同于万物,因此往往说天而把人作为对照。草木只是顺从天的次序,与自然变化一同流转罢了。人却不是这样:兴盛时败坏礼法制度,衰败时毁弃同类、残害万物,以至于干扰天地的和气还不停止,使生生不息的道路几乎断绝。所以一年中的生长和肃杀、人的气运的增减消长,都属于天。草木顺从承受天命,可以称为正命。人却有不能顺从承受的情形,不能仅仅把这种情形称为正命。若只是像草木一样任由自己沉浮升降,也没有完全做到顺受之道;这不符合天地生人的本意,不足以称为正命。一定要像圣人那样兴明大道、达到治理,挽救混乱、扶助衰败,然后才符合天地生生不息的心意,才可以建立元命,穷究其本然状态,并不是在本体之外另加什么。因此,把顺从现状当作顺从,还没有尽到顺从的道理;兴明大道、达到治理,挽救混乱、扶助衰败,才是顺从之中的真正顺从。世俗的术士用星盘、干支推算人的祸福,说某个度数、某种运势会应验凶事或吉事。这在义理上大概不是完全没有根据,但我曾用世上的人来验证它。遇到吉事,善人就更加修养自己,中等之人只是坐享其成,恶人必定倚仗吉利而放纵自己;遇到凶事,善人也会畏惧而更加修养,中等之人只求苟且安稳,恶人必定转身躲避。因此,善人的福分一定还有余庆,遭遇灾祸也较轻;不善之人的福分不能算福,遇到灾祸必定严重。有人问:这样说来,难道只有中等之人顺受命运吗?不善之人因为不善而有余殃,并不是顺受;善人因为行善而有余福,也不是不顺受。回答说:善是天地本然的意旨,就是所谓正命。行善正好得到正命,有什么不顺受的呢?福分有余,并不是多余,而是天地生生不息的心意。只是君子能够引导、迎合善气罢了。中等之人对于自己的本分,已经有所不足;不善之人则更是违逆、悖乱它。因此孟子不只是把顺受说成顺受,而一定要以尽到正道来叫作顺受;不只是说“夭寿不二”,还一定说“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然后才可以建立自己的命。张子说侍奉上天,要“等待烹煮”,又说“听从命令”,可以说是顺受到了极点。但如果还不知道命为什么是命,那么等待它、顺从它,仍然没有完全尽到顺应事理的道理。一定要明白:富贵福泽,是因为禀气深厚;上天在这里将要以行善来要求我,并不是要我坐享富贵。贫贱忧患,是因为禀气浅薄;上天在这里将要用艰难来考验我,并不是要我苟且安逸。深刻察看这一点,就会知道所谓天地之命、天地之性、天地之心,原本是一个道理。君子顺应天命,并不是因为得到安乐、保全自身才完全归顺;否则又怎么能安然地把祸福都归于天,而不因吉凶而扰乱自己的心呢?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欲望,是人心,不是正本之性;资质的昏明强弱、遭遇的多寡厚薄,是禀气,不是正命。世人都把人心当作本性,放纵欲望而不认为不对;都把禀气当作命运,任凭它摆布而不勉励自己。因此孟子指明说:“真实的性通达于命,真实的命通达于性。”谈性却不以命为根本,谈命却不以性为根本,都不是真正的性命,君子不把它们称为性命。如今在耳目口鼻四肢之间,极力追求声色气味和安逸的欲望,按照世俗的说法把它当作本性,也许可以;但怎敢说这是天命使它如此呢?所以放纵欲望而顺从性,就违背了天命,君子哪里会把它当作性呢?如今在人伦和天道之间,能够充分履行仁义礼智圣人的本分,按照世俗的说法把它当作上天确实命定如此,也许可以;但怎敢说人的本性因此就与别人不同呢?所以把一切推给命,就丧失了自己的本性,君子哪里会把它当作命呢?那么,君子所谓性命,也就可以知道了:“天命所赋予的叫作性,万物各得其理而无妄失的叫作命。”其中没有不善,也没有不正。有人说:“嗜好欲望不能算作性,这一点我已经听到了;至于禀气所决定的命,也确实是命。
以为天命者超于气禀之外,则是有两命也。」且天之赋人以性也,亦言乎自然之理,物各得之尔,岂真有如君师之命谆谆于冥漠之中者耶?曰:「天之于人,固不若是谆谆也,而岂无意哉?」义理之命不能不行于气禀之命之中,而非有两命也。天之所以为性者,即天之所以为命也。天性至善而不杂,故天命有善而无恶。其禀之有昏明强弱之异,遇之有厚薄多寡之殊,此则气数之为有,不能尽如天意者。然而至善之命则未尝不行乎其中,故昏明强弱之质,未尝不欲其一之也;厚薄多寡之遇,未尝不欲其齐之也。有能尽性以一之,立命以齐之,然后为克当天心,而于天命之本合矣。谁谓其有二命哉?或曰:「朱之语类似,以孟子言有命为有定分者,如何?」曰:「亦一命而已矣。」天之生民久矣,偏多偏啬者有之乎?贫贱者固宜守节安分,富贵者遂无节可守,无分可安乎?人或赢于前,啬于后;赢于其身,啬于子孙;或赢于利,啬于名,赢于势位啬于德义,皆有造物乘除。其闲幸而多取之者,谁乎?此亦与其初至善之命通一无二者也。命者,令也,传天之意者也。赋之初者,天之成法条具也;定之后者,天之显赏明威也。不滥不僭者,葢与生初之命相为终始。遏恶扬善,所以顺天休命也。中闲虽有气数用事之时,然正命不存焉。故君子不以知气数者为知命,而以知定理定分者为知命也。或问:“长平四十万卒,命耶?非命也。”曰:“亦孟氏所谓非正命也。”葢天之生人,原无必置之祸之理。生人而立之上,固欲其安之、全之,非欲其刑之、杀之。即时假手而刑之、杀之,正所以欲其安之、全之也。但既假之以生养之权,则反而为防刘斩刈,亦其势之所得为。四十万人者,固柏翳之族,杀之非天地杀之,审矣。岂特杀之非天地也?水旱瘥札,亦人之感也。得为正命也哉?或曰:“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赵之卒,岂皆抵冐桎梏而自取者乎?曰:“尽其道者,桎梏死者,举两端言之也。”固有不能尽其道,而亦未必其自取,浮生浪死如草木禽兽者,此则视其所遇之幸不幸。如孟子所谓“岩墙之下,是不幸而頽压者”,其大者如长平之事,是已。虽与自取有闲矣,而亦未得为正命。惟圣贤则能预远于岩墙之下,顺受其正也。即不得已而知祸不避,虽凶亦吉,决不与鸟兽草木者泯然同归矣。西铭》有一直一横之理,直上父母也,横出者兄弟也,直上天地也,横出者民物也。人能孝于父母者,未有不能爱其兄弟者也;人能善事天地者,未有不能仁及民物者也。爱兄弟者,父母之心也,故能心父母之心,则不患于无爱矣。生民物者,天地之心也,故能心天地之心,则不患于无仁矣。《西铭》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而后所言者,畏天乐天之学,不及乎博爱兼仁之事。葢全乎其心之德,则爱之理固在其中矣。故程子以为仁体,朱子以为示我广居也,穷神知化,知天之事也;无忝匪懈,事天之事也;底豫归全,待烹顺令,富贵贫贱,处之若一,生顺死安,浩乎无愧,立命之事也。以理言之,谓之天;兼气数言之,谓之命;而要之,性天德,命天理,非有二也。故曰:「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于气,性命于德。」又曰:「人一已百,人十已千,犹难语性,可以言气;行同而报异,犹难语命,可以言遇。」自孟子言性与命后,未有《西铭》正防之深切着明者。喜怒篇贞元往复,天也;喜怒攻取,人也。吉凶治乱,天道之常,实人事之致也。何也?夫乾元资始,四德迭运,纯矣粹矣,善矣,此之谓天德。人以其元为仁,以其亨为礼,以其利为宜,以其贞为智。故曰命而性,以其仁为喜,以其礼为乐,以其义为怒,以其智为忧。故曰性而情,以其喜为吉,以其乐为吝,以其怒为凶,以其忧为悔。故曰情而遇。命而性,自天以之人;情而遇,自人以之天。自天以之人者,断之为天理;自人以之天者,断之为人事。或曰:人事之不善,何从生也?曰:心者通极于性,故性体者交引于物,故物人者心不能主宰于其身,故五性感动而善恶判矣。然自忧而喜也,阳也,悔而吉者应之;自乐而怒也,隂也,吝而凶者应之。必也有所吉,斯为能喜矣;无所吝,斯为能乐矣;无所凶,斯为能怒矣;有所悔,斯为能忧矣。
译如果认为天命超出禀气之外,那就成了有两个命。况且上天赋予人本性,说的也是自然的道理,只是万物各自得到它罢了,难道真有像君主、老师那样在冥冥之中反复谆谆告诫的命令吗?回答说:“上天对于人,固然不像这样反复叮咛,但难道就没有意旨吗?”义理之命不能不运行在禀气之命中,并不是有两个命。上天用来赋予本性的东西,就是上天用来规定命的东西。天性至善而不夹杂,所以天命有善而没有恶。人的禀气有昏明强弱的差别,遭遇有厚薄多寡的不同,这是气数造成的,不能完全符合天意。然而至善的命未尝不在其中运行,所以昏明强弱的资质,始终都受到使其趋于一致的要求;厚薄多寡的遭遇,也始终都受到使其趋于平齐的要求。能够充分发挥本性使其归于一致,建立命运使其归于平齐,然后才是能够真正符合天心,与天命的本体相合。谁说这是两个命呢?有人说:“朱子的说法大概相近;孟子说有命,是说有一定的分限,这该怎样理解?”回答说:“也仍然只是一个命。”上天生育百姓已经很久了,难道有意让有的人偏多、有的人偏少吗?贫贱的人固然应当守节安分,富贵的人难道就没有节操可守、没有本分可安了吗?有的人在前面得到很多,后来却得到很少;在自己身上得到很多,却使子孙得到很少;有的人利多而名少,势位多而德义少,这些都是造物主在其中作增减调节。那些偶然取得很多的人,又有谁真正能一直保有呢?这也同样与起初至善的命相贯通,并无二致。命,就是命令,是传达上天意旨的东西。最初赋予人的命,是上天制定并具备各种条文的法则;后来确定的命,是上天显明的赏赐和威严惩罚。不滥用、不僭越,大概正与最初赋予的命相互首尾相接。抑制邪恶、发扬善行,是顺从上天美善的命令。其间虽然有气数起作用的时候,但正命并没有因此存在。所以君子不把懂得气数的人看作懂得命,而把懂得确定的义理和分限的人看作懂得命。有人问:“长平被杀的四十万士卒,是命中注定的吗?”回答说:“也是孟子所说的非正命。”上天生育人,原本没有必定安排这种祸患的道理。既然生育百姓并使他们居于上位,本来就是希望他们安定、保全,并不是希望他们受刑、被杀。即使有时借助人的手来刑罚、杀戮,正是因为希望他们安定、保全;但既然把生养百姓的权力交给人,人反过来防禁、杀戮、砍伐,也是在当时形势下能够做出的事情。四十万人本来都是柏翳的族类,杀害他们显然不是天地要杀害他们。哪里只是杀戮不是天地本意呢?水灾、旱灾、疫病,也都是人事所感召的,难道能算作正命吗?有人说:“尽到自己的道而死,是正命;戴着桎梏而死,不是正命。”赵国的士卒,难道都是自己触犯桎梏、主动招致死亡的吗?回答说:“尽到自己的道而死和戴着桎梏而死,是举出两端来说。固然有人不能尽到自己的道,但也未必是自己招致的;像草木禽兽一样虚浮地活着、随意地死去,这就要看他所遭遇的幸运或不幸。正如孟子所说,死在高墙之下,是不幸被墙倒塌压死;其中最大的情形,就像长平之事。虽然这和自己招致灾祸有所区别,却也还不能算作正命。” 只有圣贤能够预先远离高墙之下的危险,顺从并承受正命。即使迫不得已而明知有祸也不躲避,即使遭遇凶险也能转为吉祥,决不会和鸟兽草木一样混然同归。《西铭》中有一条直线和一条横线的道理:直线上通于父母,横线向外延伸为兄弟;直线上通于天地,横线向外延伸为万民万物。人若能孝敬父母,就没有不能爱护兄弟的;人若能善事天地,就没有不能以仁惠及万民万物的。爱兄弟,是父母的心意;所以能够体察父母的心意,就不必担心没有爱心。生养万民万物,是天地的心意;所以能够体察天地的心意,就不必担心没有仁心。《西铭》说“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伴”,但后面所说的是敬畏天、乐于顺天的学问,没有涉及博爱众人、兼施仁德的事情。大概心的德性完备了,爱的道理自然已经包含其中。所以程子认为这是仁的本体,朱子认为这是向我们显示广大的居处;“穷神知化”是知天的事情,“无忝匪懈”是事天的事情;“底豫归全”“待烹顺令”,以及富贵贫贱一视同仁、生时顺遂、死后安宁、胸襟浩荡而无愧,都是安顿性命的事情。从道理上说,称为天;兼言气数,称为命。但归根结底,性就是天德,命就是天理,并不是两回事。所以说:“德性不能胜过气质,性命就受制于气质;德性胜过气质,性命就由德性决定。” 又说:“别人用一分努力,自己用一百分努力;别人用十分努力,自己用一千分努力,即使这样还难以谈性,只能说是气质。行为相同而所得报应不同,即使这样还难以谈命,只能说是遭遇。”自从孟子谈到性与命以后,没有比《西铭》更加正当、防范深切而明白显著的了。喜怒篇 贞元循环往复,是天道;喜怒攻取,是人的作为。吉凶、治乱,是天道运行的常态,实际上都是人事造成的。为什么呢?乾元资始,四德交替运行,纯粹而美善,这就叫天德。人取乾元之德为仁,取亨德为礼,取利德为义,取贞德为智。所以说,命赋予人而成为性;人以仁为喜,以礼为乐,以义为怒,以智为忧。所以说,性发而成为情;人以喜为吉,以乐为吝,以怒为凶,以忧为悔。所以说,情发而成为遭遇。命成为性,是由天及人;情成为遭遇,是由人及天。由天及人的方面,归结为天理;由人及天的方面,归结为人事。有人问:人事的不善从哪里产生?回答说:心与性相通,所以性之本体会与外物相互牵引;心被外物牵引而不能主宰自身,所以五性受到感动,善恶便判然分开了。然而由忧转为喜,是阳;悔之后有吉来应和。由乐转为怒,是阴;吝之后有凶来应和。一定有所吉,才可以产生喜;没有什么可吝惜,才可以产生乐;没有什么可凶,才可以产生怒;有所悔恨,才可以产生忧。
必也喜其喜,斯为能仁矣;乐其乐,斯为能礼矣;怒其怒,斯为能义矣;忧其忧,斯为能智矣。必也能仁,斯喜其喜矣;能礼,斯乐其乐矣;能义,斯怒其怒矣;能智,斯忧其忧矣。必也能喜,斯有所吉矣;能乐,斯无所吝矣;能怒,斯无所凶矣;能忧,斯无所悔矣。非独身尔,在世亦然。理乱盛衰者,喜怒哀乐之象也。治则盛,盛则乱,乱则衰,衰则复治矣。衰故忧而悔,治故喜而吉,盛故乐而吝,乱故怒而凶。乐与怒相反而实相生也;盛与乱相远而适相因也。人不能有吉而无凶,世不能有治而无乱。天行也,而曰人事云者,人事之所为,可以益乎吉凶治乱之数,可以移乎吉凶治乱之机。虽春夏秋冬之为贞元往复者,其灾祥息耗,亦以治乱之大运而消长。故曰:天道之常,实人事之致也。忧喜有节,不节而已。惟乐与怒可以病已,伤物而利害随之。故言修身远怨者,惩忿窒欲,其要也。然中庸言喜怒哀乐,礼运义以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言之,其目不同,何与?曰:此犹性之有四德四端也。爱之发为喜,恶之发为怒,欲之发为乐,惧之发为忧。中庸目所发,礼运则兼存发言之。其言喜怒哀而无乐者,筦于喜也。乐根于欲,忧根于惧。此二者,其属夏冬,乃隂阳之所以变易交代。是故忧之继以喜也,恐致福也;乐之继以怒也,欲败度也。中庸戒惧以存天理之本,谨独以遏人欲之端。如是则喜怒哀乐发而中节矣,此之谓以情治情性,其情者也。以情治情者,何也?曰:惧亦情也,而可以存理焉,可以遏欲焉,可以治喜怒哀乐之情,以其为阳之始,心之复也。惧以终始者,易之道也;敬以成始成终者,学之要也。故中庸不目之羣情之中,而特以为存省之纲也。义亦至矣。孟子以恻隠辞逊羞恶是非言情与中庸礼运又异何也?曰:传者概言人情,孟子则言其发于性者,其实一也。恻隠,爱之情也;羞恶,恶之情也;辞逊,欲之情也;是非,惧之情也。爱以恻隠,然后喜中其节矣;恶以羞恶,然后怒中其节矣;欲以辞逊,然后乐中其节矣;惧以是非,然后忧中其节矣【以贪冐为欲,利害为惧者反是】四者之循环相生也:自怵惕而恻隠爱生于惧也;自羞而恶恶生于欲也;辞而逊则爱心为之也;是而非则恶心为之也。或问:礼为恭敬,似惧;智为知觉,似欲;而类每反之何也?曰:性之情者,天也;情之情者,人也。欲本生于智之觉,而情近乎仁;惧本生于礼之恭,而情近乎义。及其存于人而交也,不至于大惧不惧也,不至于大欲不欲也。故惧必丛于恶之极,而欲必积于爱之滥。君子之性,其情也,则于欲也,惧之而已矣;惧也,欲之而已矣。欲也,惧之,是谓闲邪之心,所以复于性之礼焉。惧也,欲之,是谓存诚之心,所以复于性之智焉。复于性之礼,惧而无惧也,终不惧也已,所谓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复于性之智,欲而无欲也,终不欲也已,所谓欲仁而得仁,又焉贪也?
榕村集巻七
译一定要能喜爱自己的喜,才算能够行仁;能以自己的乐为乐,才算能够行礼;能对自己的怒感到愤怒,才算能够行义;能忧虑自己的忧,才算能够行智。一定要能够行仁,才会喜爱自己的喜;能够行礼,才会以自己的乐为乐;能够行义,才会对自己的怒感到愤怒;能够行智,才会忧虑自己的忧。一定要能够喜,才会有吉;能够乐,才没有吝;能够怒,才没有凶;能够忧,才没有悔。不只是个人如此,社会世道也如此。治乱盛衰,是喜怒哀乐的表现。天下安治便会兴盛,兴盛便会转为混乱,混乱便会衰败,衰败之后又会恢复安治。衰败所以令人忧而有悔,安治所以令人喜而有吉,兴盛所以令人乐而有吝,混乱所以令人怒而有凶。乐与怒相反,却实际上相互产生;兴盛与混乱相距很远,却恰好相互造成。人不能只有吉而没有凶,世道不能只有治而没有乱。这是天道运行,却说是人事,是因为人事的作为可以增益吉凶治乱的气数,也可以改变吉凶治乱的时机。即使春夏秋冬按贞元循环往复运行,它们所带来的灾祥、消长,也会随着治乱的大势而增减。所以说:天道的常态,实际上是人事造成的。忧和喜本来都有节度,只是人不能守节度罢了。只有乐和怒可能导致疾病,伤害外物,利害也随之而来。所以说修身、远离怨尤,关键在于惩治愤怒、抑制欲望。然而《中庸》说喜怒哀乐,《礼运》则以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来说明,条目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就像性有四德、四端一样。爱的发动表现为喜,恶的发动表现为怒,欲的发动表现为乐,惧的发动表现为忧。《中庸》列举的是已经发动的情,《礼运》则兼及情的存在与发动。它说喜、怒、哀而没有乐,是把乐包含在喜之中。乐根源于欲,忧根源于惧。这两者分别属于夏、冬,正是阴阳变化交替的地方。因此忧之后继以喜,是因为忧恐可能导致福;乐之后继以怒,是因为欲望会败坏法度。《中庸》以戒惧保存天理的根本,以谨慎独处来遏制人欲的开端。这样,喜怒哀乐发动时就能合乎节度,这叫用情来治理情性中已经发动的情。用情治理情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惧也是一种情,却可以保存天理、遏制欲望、治理喜怒哀乐之情,因为它处在阳气的开端,是心的复归。以惧贯穿始终,是《易》的道理;以敬贯穿始终,是为学的关键。所以《中庸》不把它列为各种情感中的一项,而特别把它作为存养省察的纲领。这一道理已经很深了。孟子以恻隐、辞让、羞恶、是非来说明情,与《中庸》《礼运》又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前两部经典概括地谈人的情感,孟子则说情由性发,实质是一样的。恻隐,是爱的情感;羞恶,是恶的情感;辞让,是欲的情感;是非,是惧的情感。以爱表现为恻隐,然后喜才合乎节度;以恶表现为羞恶,然后怒才合乎节度;以欲表现为辞让,然后乐才合乎节度;以惧表现为是非,然后忧才合乎节度。【把贪冒视为欲、把利害视为惧的说法,正好相反。】这四者循环相生:由惊惧而产生恻隐之爱,是爱生于惧;由羞耻而产生厌恶,是恶生于欲;有辞让,是爱心促成的;有是非判断,是厌恶之心促成的。有人问:礼是恭敬,好像属于惧;智是知觉,好像属于欲;为什么类别却常常相反?回答说:性所发的情属于天,情所发的情属于人。欲本来产生于智的知觉,但其情接近仁;惧本来产生于礼的恭敬,但其情接近义。等到它们存在于人心并相互交错时,不到极度恐惧,就不能说是惧;不到极度欲望,也不能说是欲。所以惧必定聚集在恶的极端,欲必定积累于爱的泛滥。君子的性发为情,面对欲望,只是使自己戒惧而已;面对惧,只是以欲来约束它;面对欲,又使自己戒惧,这叫防止邪念的心,因此能够复归于性中的礼。面对惧,又使自己以欲来约束它,这叫保存诚意的心,因此能够复归于性中的智。复归于性中的礼,就是虽有戒惧而最终无所恐惧,也就是始终不恐惧,正所谓内心反省而无愧,还有什么忧愁和恐惧呢?复归于性中的智,就是虽有欲望而最终无欲,始终不被欲望支配,正所谓想求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可贪求的呢?《榕村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八大学士李光地撰尊朱要防理气气也者,何也?隂阳动静,明晦出入,浮沉升降,清浊融结,盈乎天地之闲,而殽以降命,曰离是而有理焉。孰从而证诸?夫隂阳动静,振古而然也,至于今不异也。出入明晦,振古而然也,至于今不异也。浮沉升降,清浊融结,振古而然也,至于今不异也。不异之为常,有常之为当然,当然之为自然,自然之为其所以然。是故臯陶谓之天,伊尹谓之命,刘子谓之天地之中,孔子谓之道,谓之太极。程子朱子谓之理。程子之论道器也,曰:“道上,器下。”然器亦道也,道亦器也。朱子之论理气也,曰:“理先气后。”然理即气也,气即理也。是二説者,果同乎?异乎?今于程説则韪之,于朱説则疑之。其疑之何据?曰:“理气一物也,而朱子二焉。一物竝有也,而朱子后先焉。”微独疑之,且斥之曰:“是不明理者也。”且泝而上之,曰:“是出于濓溪。葢太极无极之误,实启之者也。”为此言者,葢江右整庵罗氏。罗氏之学,自以为宋氏之粹,与姚江异夫朱子,而于理不明,则余奚取焉?濓溪之无极既非,则余奚善焉?为宋氏之学,而前无周,后无朱,则于姚江奚尤焉?虚斋蔡氏,虽不敢讼言攻之,而疑与罗氏同。噫!彼谓理气有定质也,先后有定时也。然则孔子所谓“上下有定位”也耶?彼以朱子所谓先后者,介然有理,介然有气。然则形而上下,其亦道器相偶如天地隂阳之属耶?其固甚矣。是故上下无位者也,先后无时者也。虽无位,不得不有上下;虽无时,不得不有先后。知此谓之知道,明此谓之明理。然则其韪程説何也?曰:“以其为夫子之言也。”夫徒以言出夫子而不敢疑之也,又乌能信?心性主于天曰理也,气也;主于人曰性也,心也。一也之二者,之在天人,又一也。一则不离,一而二则不杂。诗言上天之事,无声无臭;书曰道心惟微。夫曰天事,则隂阳化育具焉;曰道心,则是有心矣。是气也,心也,而以为无声臭焉,微焉,则理与性之不离于斯与,不杂于斯与?是心也。又曰人心惟危。果心之即性,则何危之有与?即心即性,异氏之言也。后之君子或述焉。始于陆,盛于王整庵。罗氏既诽理气之説,则与心性而混之。其于陆王也,抱薪而救焉。愚乃以孔孟之言折之。孔子所谓仁者人也,心性之合也;孟子所谓仁人心也,心性之合也。然且有不仁之人,有不仁之心,是心不与性合也。心不与性合,而曰即心即性,可与不可与?是知孔子所谓人者,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非谓人为仁也;孟子所谓心者,恻隠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非谓心为性也。或曰姚江之説,谓心自仁,心自义,心自恻隠,羞恶,辞让,是非,其不然者,非本心也。以是谓即心即性,殆可与?曰其言似,其意非,奚不曰仁义之心,道心也?其不然者,人心之流也,则心性之辩明矣。彼丽于孔孟而为是言也,其意则谓心之体如是妙也,故以觉为道,以觉为道,必以无为宗,以无为宗者,道亦无矣。故无善无恶心之体,姚江晩年之説也。其异于孔孟之旨,又奚匿焉?气质一知心性之説,则知天命、气质之説。何以故?曰:知人则知天。夫性无不善,而及夫心焉,则过也、不及也,杂糅不齐,于是乎善恶生焉。天命无不善,而及夫气焉,则过也、不及也,杂糅不齐,于是乎善恶生焉。或曰:无理则无气,过也、不及也,杂糅不齐也,亦理也。举归之气者何居?曰:理綂其全,气据其偏。全乎理者中,气也。过乎中、不及乎中,则谓之偏。气杂糅不齐之气,而理不受焉。理者当然也,过焉、不及焉,可谓之当然乎?否乎?当然者常然也,过焉、不及焉,可谓之常然乎?否乎?喻诸五行焉,有火、有水、有金、有木,不相无之谓理。然且有偏火之气偏水之气偏金之气偏木之气气之偏者,亦理也,而非理之全也。喻诸五常焉,有仁、有义有信、有智,不相无之谓性。然且有偏义之心、偏仁之心、偏信之心、偏智之心。心之偏者,亦性也,而非性之正也。凡正理、正性者,乐而不厌久而无弊。今使天之五行偏,则万物死矣;人之五性偏,则万事隳矣。其使万物死、万事隳,非理性本然也,气之偏者为之也。理则全而不偏,惟中者近之。故论道者贵中。气质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八 大学士李光地撰 尊朱要旨 理气 气是什么?阴阳的运行与静止,明与暗,出与入,浮与沉,升与降,清与浊,融化与凝结,充满天地之间,并且杂糅着而降生万物,这就叫气。离开这些现象,哪里还能另有一个理来作证明呢?阴阳运行静止,自古以来如此,直到今天也没有不同;出入明晦,自古以来如此,直到今天也没有不同;浮沉升降、清浊融结,自古以来如此,直到今天也没有不同。不改变就是常态,有常态就是当然;当然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事物所以如此的根由。因此,皋陶称它为天,伊尹称它为命,刘子称它为天地之中,孔子称它为道、称它为太极,程子、朱子称它为理。程子论道与器,说:“道在上,器在下。”然而器也是道,道也是器。朱子论理与气,说:“理在先,气在后。”然而理就是气,气就是理。这两种说法究竟相同还是不同?现在我赞同程子的说法,却怀疑朱子的说法。依据是什么?回答说:“理和气是一种东西,朱子却把它们分成两种;一种东西同时具有理气,朱子却把它们说成有先后。”不仅怀疑,而且要斥责这种说法:“这是不明白理的人。” 再追溯其源头,说:“这种说法出自濂溪。大概是把太极、无极混为一谈的错误开启了它。”说这话的,大概是江右整庵罗氏。罗氏的学问,自以为是宋学的精粹,胜过姚江而不同于朱子;但如果连理都不明白,我还取法他什么呢?濂溪关于无极的说法既然错误,我又赞同他什么呢?既然讲宋学,却前面没有周濂溪,后面没有朱子,那么对于姚江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虚斋蔡氏虽然不敢公开攻击这种说法,但怀疑也与罗氏相同。唉!他们认为理气各有固定的实体,先后各有固定的时间。那么,难道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上下有定位”吗?他们把朱子所说的先后理解为,理独立存在于一处,气独立存在于另一处。那么,所谓形而上、形而下,难道也像天地、阴阳之类一样,是道与器彼此配偶吗?这种见解实在太拘泥了。所以说,上下并没有固定的位置;先后并没有固定的时间。虽然没有固定的位置,却不能不有上下;虽然没有固定的时间,却不能不有先后。认识这一点,叫作懂得道;明白这一点,叫作明白理。那么,为什么赞同程子的说法呢?回答说:“因为那是孔夫子的话。”如果只是因为话出自孔夫子便不敢怀疑,又怎么能算真正相信呢?心性 以天为主来说,叫作理,也叫作气;以人为主来说,叫作性,也叫作心。它们本来是一体而分为两面,在天与人那里又是同一个道理。一体,所以不可分离;一而为二,所以彼此不混杂。《诗经》说上天的事情无声无臭;《尚书》说“道心惟微”。既然说天的事情,那么其中就包含阴阳化育;既然说“道心”,那就已经有心了。它既是气、又是心,却说它无声无臭、微妙难见,这不正说明理与性在这里既不分离又不混杂吗?这就是心。又说“人心惟危”。如果心就是性,那有什么危险呢?说心就是性,是异端的说法,后来的君子有时还加以称述。这种说法始于陆氏,盛于王氏。罗氏既然诋毁理气之说,又把心性混为一谈;对于陆王之学,他反而像抱柴救火一样使问题更加严重。我于是用孔孟的话来驳正他。孔子所说“仁者,人也”,是说心与性的合一;孟子所说“仁,人心也”,也是说心与性的合一。然而世上又有不仁的人,也有不仁的心,这就说明心并不总与性相合。心与性不相合,却说心就是性,这种说法能接受吗?所以应当知道,孔子所谓“人”,是确立做人之道,以仁义为内容,并不是说人本身就是仁;孟子所谓“心”,是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开端,并不是说心本身就是性。有人说:姚江的说法是,心本来就是仁,心本来就是义,心本来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凡是不如此的,就不是本心。凭这一点说心就是性,大概可以接受吧?回答说:话说得相似,意思却不是一回事,为什么不说仁义之心就是道心呢?那些不如此的,是人心流动偏离的结果;这样心与性的区别就清楚了。他借用孔孟的话来说这些,实际意思却是认为心的本体如此玄妙,所以把知觉当作道;把知觉当作道,必然以“无”为根本;以“无”为根本,连道也没有了。所以“无善无恶是心之体”,就是姚江晚年的说法。他与孔孟旨意的不同,又怎么能掩饰呢?气质一 懂得心性之说,就懂得天命、气质之说。为什么呢?回答说:懂得人,就懂得天。性没有不善的;但落实到心,就有过与不及,混杂而不整齐,于是善恶便产生了。天命没有不善的;但落实到气,也有过与不及,混杂而不整齐,于是善恶便产生了。有人说:没有理就没有气,过、不及和混杂不齐也都是理,为什么把它们都归到气上?回答说:理统摄全体,气占据局部。理完整地体现出来就是中,超过中或达不到中,就叫偏。所谓气,是混杂不齐的气,而理并不承受这种偏差。理是应当如此的原则;过与不及能叫应当如此吗?不能。应当如此就是通常如此;过与不及能叫通常如此吗?不能。拿五行来比喻,有火、水、金、木,彼此不可缺少,这叫理。然而又有偏火之气、偏水之气、偏金之气、偏木之气;气的偏性也属于理,却不是理的全体。拿五常来比喻,有仁、义、信、智,彼此不可缺少,这叫性;然而又有偏于义的心、偏于仁的心、偏于信的心、偏于智的心。心的偏向也属于性,却不是性之正。凡是正理、正性,都使人乐于遵循,长久而没有弊病。假如天的五行有所偏,万物就会死亡;人的五性有所偏,万事就会败坏。使万物死亡、万事败坏的,并不是理性本来的状态,而是气的偏差造成的。理是完整而不偏的,只有中最接近它。所以谈论道的人以中为贵。气质二
过乎中,不及乎中,则谓之偏气,谓之杂糅不齐之气。然又有昬然而无类,泯然而俱失。偏于仁,则无义,是物也无义矣,且无仁;偏于信,则无智,是物也无智矣,且无信。若是者,何气与?过不及之説,不得而名之,岂又有无理之气与?曰:否。气之推移,有中偏,故有精粗,有粹駮。夫非无仁也,得仁之偏者也,仁之駮者也,则不知其为仁也;夫非无义也,得义之偏者也,义之粗者也,则不知其为义也。中则合仁与义,抑且粹然仁矣,粹然义矣。降而中人焉,偏于仁,不足于义,非仁之至也;偏于义,不足于仁,非义之至也。降而庸恶焉,岂无所谓爱,不得谓之仁,是无义也,并与仁而失之者也;岂无所谓果,不得谓之义,是无仁也,并与义而失之者也。降而禽兽焉,岂能无所贪而去仁也远矣,岂能无所决而去义也远矣。夫愚前者之説,举中人而止者也,未及乎所谓庸恶、禽兽也。庸恶、禽兽,葢气之愈偏焉,愈粗焉,愈駮焉,故昬然而无类,泯然而俱失。比而观之,皆所谓杂糅不齐之气。夫以过不及名之,乌乎不可哉?气质三或曰:“气则既偏矣,于性善乎何有?”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虽其偏之极矣,而理未始不全赋焉,而性未始不全具焉。特其掩于气之偏,故微而不能自逹,或感而动,或学而明,或困而觉,然后微▯之端绪可得而见焉。要皆其所本有,而非其所本无也。向者郁抑防覆于胜负屈伸之势,然昭之可以明,廓之可以大。何则?其根在焉。加以雨露粪壤,可以繁隂矣;其火宿焉,动之以薪草,可以燎原矣。故曰:‘人者,天地之心,鬼神之交,隂阳之防,五行之秀气也。’中之谓也。若物则不然,得气之偏者甚矣。甚则缺于理而蔽于性,闲有不可殄灭者,千之一焉。虽然,其偏不能自反者,人则制之;其美不能自达者,人则遂之,收其利,远其害,于以当理而若性一也。是故孟子所谓性,以其分之殊者言之;其难告子曰:‘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中庸所谓性,以其理之一者言之。故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又曰:‘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赞化育而与天地参矣。’”智仁勇隂阳之气有中偏,故有亏全;阳有精粗,故有清浊;隂有粹駮,故有邪正。有精之精者,精之粗者;粹之粹者,粹之駮者,有多寡也。故又有厚薄。亏全者,全体之中偏也;清浊邪正,一体之中偏也;厚薄中者之中偏也。其生人物也,得其清浊之为明昬,得其邪正之为美慝,得其厚薄之为强弱,得其亏全之为畸行完德。明之谓智,昬之谓愚;美之谓仁,慝之谓暴;强之谓勇,弱之谓柔;畸行之谓材,完德之谓圣。《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此言隂阳全体,目之曰道,流行者不偏,故言善也;赋予者杂糅,故言性也。仁得隂之粹,智得阳之精。凡民蠢蠢,粗而且駮;君子大中之道,宜乎鲜也。《中庸》曰:“道之不行,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民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亦此意也。或曰:“中庸、智、仁、勇与性之仁、礼、信、义、智同与否?”与曰:“言智则举义,言仁则举礼。”得清之气,厚于知,薄于行,其于性也,智义多而仁礼少;得美之气,厚于行,薄于知,其于性也,仁礼多而智义少。理乘气而运,有隂阳;其与气而淆,亦有隂阳。得清之气体,阳而用隂,静而明之理多;得美之气体,隂而用阳,动而正之理多。理合而成道,气散而成质;合而成道,故完;散而成质,故离。心于性,气于理;天命、气质,以是观之。知行一朱子之学曰知先行后,何据?曰非知之艰,行之艰也。博于文,约之以礼也。物格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也。智仁勇也,择善固执也,知言养气也,始条理,终条理也,知天事天也,皆其据也。《易》曰:「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能。易则易知,▯则易从。」葢阳先隂后,阳知隂能,阳为神理为心,隂为辙迹为事。四时之气动于北,生于东,盛于南,止于西。然则人性之德动于智,生于仁,盛于礼,止于义。然则君子之学啓于智,存于仁,达于礼,成于义。知行之序,性命之理,不可易矣。姚江王氏曰:「先行后知,彼见圣贤之语志也,语敬也,皆在学问思辩之先矣。」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又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又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事慎言,然后就有道而正焉。」
译超过中或达不到中,就叫偏气,叫作混杂不齐的气。然而还有昏昧而没有类别、混灭而一无所存的情况。偏于仁,就没有义;这种东西既没有义,甚至也没有仁。偏于信,就没有智;这种东西既没有智,甚至也没有信。像这样,究竟是什么气呢?用过与不及来称说它,已经无法命名,难道又有一种无理之气吗?回答说:不是。气的推移有中和偏,所以有精粗,有纯粹和驳杂。并不是完全没有仁,而是得到偏颇的仁、驳杂的仁,于是不能认识那是仁;并不是完全没有义,而是得到偏颇的义、粗疏的义,于是不能认识那是义。处于中,就能合仁与义,而且纯粹是仁,纯粹是义。降到普通人,偏于仁而不足于义,不是仁的极致;偏于义而不足于仁,也不是义的极致。再降到平庸而邪恶的人,难道会完全没有爱吗?但不能称为仁,这是因为没有义,连同仁一起失去了;难道会完全没有果断吗?但不能称为义,这是因为没有仁,连同义一起失去了。再降到禽兽,难道能没有贪欲吗?那就离仁很远了;难道能没有决断吗?那就离义很远了。我前面所说的,是说到普通人为止,还没有涉及所谓平庸邪恶之人和禽兽。平庸邪恶之人和禽兽,大概是气质更加偏颇、更加粗劣、更加驳杂,所以昏昧而无类别,混灭而善恶俱失。把这些放在一起考察,都属于所谓混杂不齐的气。用过与不及来命名它,有什么不可以呢?气质三 有人问:“气既然已经偏了,与性善还有什么关系?”回答说:“人禀受天地之中而出生,即使气偏到了极点,理也从未不完整地赋予他,性也从未不完整地具备于他。只是被气的偏性遮蔽,所以微弱而不能自行显达;有的因感触而发动,有的因学习而明白,有的在困厄中觉悟,然后才可以看见那微妙端绪。总之,这些都是他本来具有的,并不是本来没有的。先前它被胜负屈伸的形势压抑遮蔽,但加以昭示就可以使它明白,拓展它就可以使它广大。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根在那里。给树木加上雨露粪壤,可以使它枝叶繁茂;火种本来隐藏在那里,用薪草引动它,就可以燎原。所以说:‘人是天地的心,是鬼神的交会,是阴阳的枢纽,是五行最秀美的气。’这说的就是得天地之中。至于万物就不是这样,它们得到的偏气更为严重;严重了,就在理上有所缺失,在性上受到遮蔽,偶尔有不可完全消灭的善性,千个中或许只有一个。即使如此,万物的偏性不能自行反正,人就替它加以制约;它的美好不能自行显达,人就替它成全,取其利益,远离其祸害,这样便合乎道理,与人的性情相似。所以孟子所说的性,是从万物禀赋各有差别来说的;他责难告子说:‘狗的性,难道和牛的性一样;牛的性,难道和人的性一样吗?’ 《中庸》所说的性,是从理本身只有一个来说的。所以说:‘鹰飞到高空,鱼跃入深渊’,说的是上下都显明其本性。又说:‘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赞助天地化育,与天地并列为三。’” 智仁勇 阴阳之气有中有偏,所以有亏损和完整;阳气有精细和粗疏,所以有清和浊;阴气有纯粹和驳杂,所以有邪和正。精中还有精与粗,粹中还有粹与驳,也有多与少,所以又有厚与薄。亏全,是整体之中有中有偏;清浊、邪正,是一体之中有中有偏;厚薄,是处于中者之中也有中有偏。它们生成万物时,所得清浊形成明与昏,所得邪正形成美与恶,所得厚薄形成强与弱,所得亏全形成行为奇特与德性完美。明叫作智,昏叫作愚;美叫作仁,恶叫作暴;强叫作勇,弱叫作柔;行为奇特叫作材,德性完美叫作圣。《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从中看见仁,就称它为仁;智者从中看见智,就称它为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才少有人知。这是说阴阳的整体称为道,流行运行时没有偏差,所以称为善;赋予万物时有所杂糅,所以称为性。仁得到阴气的纯粹,智得到阳气的精华。普通人愚昧蠢动,粗疏而又驳杂;君子所遵循的大中之道,自然很少见。《中庸》说:“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我知道了:聪明人超过了它,愚昧人达不到它。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我知道了:贤人超过了它,不肖之人达不到它。”百姓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够辨知滋味,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有人问:“《中庸》所说的智、仁、勇,与性中的仁、礼、信、义、智相同吗?”回答说:“说智时包含了义,说仁时包含了礼。”得到清气的人,知觉方面较厚,实践方面较薄;落实到性上,就是智、义较多而仁、礼较少。得到美气的人,实践方面较厚,知觉方面较薄;落实到性上,就是仁、礼较多而智、义较少。理驾驭气而运行,其中有阴阳;理与气相混合,也有阴阳。得到清气的人,体属阳而作用属阴,静中显明的理较多;得到美气的人,体属阴而作用属阳,动中端正的理较多。理合起来形成道,气分散开来形成气质;合起来形成道,所以完整;分散开来形成气质,所以彼此分离。心对应性,气对应理;由此可以观察天命和气质。知行一 朱子的学说说知在先、行在后,有什么依据?回答说:不是知困难,而是行困难。广泛学习文献,再用礼来约束它;格物致知,诚意正心,都是修身;智、仁、勇,择善而固守,知言养气,从开始条理分明到最后条理分明,知天而事天,这些都是依据。《易》说:“乾知道万物的开始,坤使万物成形。乾因为平易而知,坤因为简约而能。平易就容易知,简约就容易遵从。”大概阳在先、阴在后;阳主知,阴主能;阳如神理、如心,阴如踪迹、如事。四时之气在北方发动,在东方生长,在南方盛大,在西方止息。人的性德也由智发动,由仁生长,由礼盛大,由义止息。因此君子的学习由智启发,存养于仁,通达于礼,成就于义。知行的次序、性命的道理,是不可改变的。姚江王氏说:“先行后知,是因为他看见圣贤谈志、谈敬,都在学问思辨以前。”有人说:“有余力时就学习文献。”又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就不能牢固。”又说:“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逸,做事敏捷、说话谨慎,然后接近有道之人来匡正自己。”
又曰:「尊德性,道问学。」又曰:「闇然日章,淡而不厌,▯而文,温而理,然后知远之近,风之自微之显矣。」又曰:「学问之道无他,先求其放心。」又曰:「涵养在敬,进学在知。」之数者,其亦先行后知之説乎?夫无求安饱,志之属也。弟子之职,重威之容,敬之属也。闇然为已之心,志之属也。尊德性,收放心,涵养其心,敬之属也。志与敬之为知行先也。朱子言之矣。若夫行之不为知先也,非朱子之説,羣圣贤之言也。非羣圣贤之言,性之德,天地之理也。志与敬,其三德之勇乎?五常之信乎?四德之干乎?或曰:「所以行之者一也。」又曰:「主于一而行于四。」又曰:「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也。」知行二王氏之言致良知也,谓专务体察乎身心性情之德,志固无恶于天下,今之君子奚病诸?曰:王説之病,其源在心之即理,故其体察之也,体察乎心之妙也,不体察夫理之实也。心之妙在于虚,虚之极至于无故,谓无善无恶心之本,此其本旨也。其所谓心自仁义,心自恻隠羞恶、辞让、是非,是文之以孔孟之言,非其本趣也。是故遗书史畧,文字扫除记诵见闻,以是为非心尔,非道尔。夫书史文字,记诵见闻,不可去也。书史文字无非道也,记诵见闻无非心也。古之人不曰观理,曰博文;不曰求道,曰格物。博学然后笃志,切问然后近思,离经然后辩志,敬业然后乐羣,博习然后亲师,论学然后取友,知类然后通达,操缦然后安弦,博依然后安诗,杂服然后安礼,内外无所择,本末无所弃。苟曰徒为博,则远矣。夫穷理求道,而又奚择焉?奚弃焉?王氏曰:树之初生,删其繁枝;人之初学,除其杂好。夫谓无益之文章技艺,岂直初学尔?终身除可也。非读书穷理之谓。吾闻种树者,刋其条,伤其根,其枝繁,其根大学。闻以养心,不闻以害道。孔子之学,一则曰多闻多见,再则曰多闻多见,又曰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一以贯之,而何害于道?若种树而必芟其枝者,小芟而干不大大,芟而树死,望其脩乔,不可得也。
译又说:“尊崇德性,遵循学问。”又说:“表面暗淡而内在的德性日益彰明,平淡却不令人厌倦,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合乎理,然后才能知道远处从近处开始,风从微小处兴起而变得显著。”又说:“求学之道没有别的,先把放失的心收回来。”又说:“涵养在于敬,增进学问在于知。”这几句话难道也是先行后知的说法吗?不求饮食安饱,是志的表现;弟子的职责、庄重威严的仪容,是敬的表现;外表暗淡而内心修养自己的心,是志的表现;尊崇德性、收放心、涵养内心,是敬的表现。志与敬先于知行。朱子已经说过了。至于说行不先于知,那并不是朱子的说法,而是群圣贤的说法;也不只是群圣贤的说法,更是性德和天地之理。志与敬,难道就是三德中的勇、五常中的信、四德中的乾吗?有人说:“实行它的原则只有一个。”又说:“以一为主,而施行于四德。”又说:“君子实行这四种德,所以说是乾元、亨、利、贞。” 知行二 王氏讲致良知,说是专门致力于体察身心性情的德性。这样说在天下本来没有什么错误,今天的君子为什么要责难它呢?回答说:王氏学说的问题,根源在于认为心就是理,所以他的体察,是体察心的玄妙,而不是体察理的实际。心的玄妙在于空虚,空虚到了极点便归于无;因此他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这才是他的本旨。他所谓心本来就是仁义,心本来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只是用孔孟的话来文饰,并非他的根本意趣。因此他抛弃史书,轻视文字,排除记诵和见闻,把这些都视为不是本心、不是道。其实书史、文字、记诵、见闻都不可抛弃;书史文字无不属于道,记诵见闻无不属于心。古人不说观察理,而说广泛学习文献;不说寻求道,而说格物。广泛学习后才能笃定志向,切实求问后才能接近思考;离开经典才能辨明志向,敬业才能乐于群居;广泛学习才能亲近老师,讨论学问才能选择朋友,知道事物类别才能通达;先学习琴瑟指法才能安于弹琴,广泛取法才能安于作诗,学习各种礼服制度才能安于行礼。对内对外都不挑弃,本末都不舍弃。假如只说这是徒然博杂,那就离道远了。既然是穷究理、寻求道,又为什么要有所取舍呢?为什么要舍弃它呢?王氏说:树木刚生长时,要删去繁杂的枝条;人刚开始学习时,要除去杂乱的嗜好。所谓无益的文章技艺,难道只在初学时应当除去吗?一生都可以除去。至于读书穷理,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听说种树的人,砍去枝条会伤害树根,枝条反而更加繁茂,树根也会长大。我只听说学习是为了养心,没有听说学习会损害道。孔子的学问,一次说要多听多见,再一次说要多听多见,又说爱好古道、勤奋求学。把一切贯通起来,这对道有什么损害?如果种树一定要砍光枝条,少砍一些,树干就不能长大;砍得太多,树也会死;想望它修长高大,是不可能的。
立志立志何也?曰:知行之总也。立志然后可与共学,致知然后可与适道,躬行然后可与立。知尽行至,然后可与权。志道故志立,知深而德可据矣;行成而仁可依矣;知行皆化,而艺可游矣。学未有不自志始者也。大学之教,必视离经辩志,然后敬业乐羣,然后至于知类通达,强立而不返。孔子之圣,自志学始,然后立,然后不惑;知命然后耳顺,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也。立志者,播种也;敬者,灌溉培壅之喻也。致知力行者,谨察焉,勤治焉。稂莠荑稗无杂我种,螟螣蟊贼无害我稼。学不先于志,犹无种也。志立而不务知,若苖之有莠,恐其乱也;知而不行,若害吾苖者不能去也;不始终之以敬,若灌溉培壅之不加,或槁焉,或有苖而不秀也。或曰:「子谓志于知行,如三德之勇,五常之信,奚当焉?」曰:「志立则果,志立则诚。不果不入,不诚不乆。故言立志,不言立诚可也。」主敬一朱子曰:「知者学之始,行者学之终,主敬者学之所以成。始成终,或曰:『大学言格致知也,诚正行也。诚意正心,何莫非敬?而别敬于行,何居?』曰:『敬者,动容貌,谨威仪,正辞色,敛心志,必有事焉,而在乎用其力不用其力之闲。』行则迁善也,改过也,诚意之属也,节欲也,惩忿也,正心之属也,用力之事也。诚意正心,莫非敬者,以见敬之无乎不在,而为知行主。若曰敬直行之事尔,则是致知无敬也,而可乎?曰:『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皆行也,不及知也。』中庸言「戒惧慎独」,「戒惧慎独」皆行也,不及知也。何也?曰:「敬以直内,敬也;义以方外者,不精义而能方乎?」知行兼之矣。「戒慎恐惧,敬也;谨其独者,不知几而能谨乎?」则知行又兼之矣。是故有敬与行对,而知在其中;有敬与知对,而行在其中;敬与行对,而知在其中,易之「直内方外」,中庸「戒惧谨独」是也;敬与知对,而行在其中,中庸「尊德性,道问学」,程子之「涵养进学」是已。曰:「敬者,合内外,贯动静。是故动而覩闻,敬也;静而不覩闻,敬也。动静之闲,所谓独焉,亦敬也。」子以谨独为行之事,何与?曰:「思而无邪,敬之足矣。非然者,必察圣人之心,敬之足矣。非然者,必治不察不治,前此之敬有所不能守,后此之敬有所不能施,力行之功,诚意而已矣。诚意之要,谨独而已矣。」曰:「言知言行,言敬,圣贤之学,恐不枝离,若是奈何?」曰:「深耕而播之,粪沃穮蔉,谓农好劳与基而搆之栋宇,涂暨谓不如穴处者易,与其名烦其事异,至于良获安居,一也。」中庸以智仁勇修身,又曰:「齐明盛服,非礼不动,主敬之谓也。」夫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毋友不如已者,过则勿惮改。」重威,敬也;固学,知也;存诚而择友,改过行也。是故非朱子之説,孔子之説也。曰:「中庸首章言戒惧,后谨独,末章言内省,后敬信,何与?」曰:「此成始成终之説也。首言」戒惧后,谨独,所谓敬以成始末。言立心,知几,内省,以归于敬,所谓敬以成终。中庸以敬举两端,居其中者,贤不肖,智愚也;智仁勇也;择善固执也;至圣至诚也。皆知也,行也,反覆于知行而始终之于敬。朱子之学,可不谓躏中庸之庭而入其室者与?主敬二周子曰:主静。程子曰:主敬。二贤之言,孰为全,孰为偏?曰:程子举其全,周子目其要。干之学也,敬也,故其象曰:「终日干干,夕惕若。」艮之学也,静也,故其彖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夫动静者,时也;流行者,命也。夙寤丕显,酬应羣物而无邪也;向晦安身,闭塞万动而不息也。推之作止,由是推之;语黙由是推之;▯虑息机,由是是之谓居敬。然隂阳相生,以静为本,故贞者事之干,艮者万物之所以成始成终也。寒沍之极,雨露之所施;日夜之息,云为之所起。《易大传》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中,发而中节谓和。」程子又曰:「不专一不能直遂,不翕聚不能发散。」察于此二者,可以明于干艮之説矣。察于此二者,可以通于敬静之旨矣。
译立志 立志是什么?回答说:它是知行的总纲。立志之后,才可以与人共同学习;致力于知之后,才可以共同走向道;亲身实行之后,才可以共同立身;知达到极致、行达到完善之后,才可以共同权衡变通。因为志在道,所以志向确立;知虑深厚,德性就可以据守;实践成功,仁德就可以依靠;知行都化为自然,才可以在技艺中游刃有余。学习没有不从立志开始的。《大学》的教育,必定先考察离经辨志,然后敬业乐群,最后达到知类通达、意志坚强而不退转。孔子的圣德,从立志求学开始,然后达到立身;然后不惑;知道天命后耳顺,最终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立志如同播种;敬如同灌溉、培土。致知力行,就是谨慎考察、勤勉治理。不要让稂莠荑稗混入我的种子,不要让螟螣蟊贼伤害我的庄稼。学习若不先立志,就如同没有种子;志向确立而不致力于知,就像禾苗中长有杂草,恐怕会扰乱它;知道却不实行,就像不能除去伤害禾苗的东西;不以敬贯穿始终,就像不加灌溉培土,禾苗有的会枯槁,有的虽有苗却不能抽穗。有人问:“您把知行中的志比作三德之勇、五常之信,究竟相当于哪一种?”回答说:“志向确立便能果断,志向确立便能真诚。不果断就不能深入,不真诚就不能长久。所以说立志,而不说立诚,也是可以的。” 主敬一 朱子说:“知是学习的开始,行是学习的终点,以敬为主是学习得以成就的根本。由开始到完成,有人问:‘《大学》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实行;诚意正心,哪一项不是敬?却把敬另列为行的事情,为什么?’回答说:‘敬,是使容貌庄重,谨慎威仪,端正言辞和脸色,收敛心志,始终专心做事,在于是否用力之间。’行,就是迁善、改过,属于诚意;节制欲望、惩治愤怒,属于正心;这些都是用力实行的事情。诚意正心无不属于敬,是为了说明敬无所不在,并且是知行的主宰。若说敬只是行的事情,那么致知就没有敬了,这可以吗?有人说:‘《易》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和义都是行,不涉及知。’《中庸》说戒惧、慎独,戒惧慎独也都是行,不涉及知。为什么呢?回答说:敬使内心正直,是敬;义使外在端方,若不精究义理,能够端方吗?其中已经兼有知行了。戒慎恐惧,是敬;谨慎独处,若不知道事物萌动的征兆,能够谨慎吗?其中也兼有知行。因此,有时把敬和行相对而言,而知就在其中;有时把敬和知相对而言,而行就在其中。敬与行相对而知在其中,就是《易》所说的“直内方外”和《中庸》所说的“戒惧谨独”;敬与知相对而行在其中,就是《中庸》所说的“尊德性、道问学”和程子所说的“涵养、进学”。有人问:‘敬能够合内外、贯通动静。因此在行动中有所见闻,是敬;在静止中没有见闻,也是敬;动静之间所谓独处,同样是敬。’您把谨独看作行的事情,为什么?回答说:‘思虑而不邪,做到敬就够了。否则,就必须察考圣人的心,做到敬就够了。否则,就必须治理那些没有察考、没有治理的地方;先前的敬不能守住,后来的敬也不能施行,努力实行的功夫就在诚意,而诚意的关键就在谨独。’有人问:‘既然说知、说行,又说敬,圣贤的学问恐怕不应如此枝蔓分离,为什么会这样?’回答说:‘深耕然后播种,用粪肥培土来滋养;这不是说农人喜欢劳作,而是说打好基础再架构房屋、涂饰墙壁,并不是说住洞穴更容易。名称虽然繁多,事情虽有不同,最终获得丰收、安居乐业,结果是一样的。’《中庸》以智、仁、勇修身,又说“斋戒明洁、穿戴盛服,非礼不动”,这就是以敬为主。孔子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就不能牢固;以忠信为主,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庄重威严属于敬;使学问牢固属于知;存养诚意、选择朋友、改正过错属于行。所以这不是朱子的个人说法,而是孔子的说法。有人问:“《中庸》开头说戒惧,后面说谨独,结尾说内省,最后又说敬和信,为什么?”回答说:“这是由始至终成就功夫的说法。开头说戒惧,随后说谨独,就是所谓以敬成就开始和终结;又说立心、知几、内省,最后归于敬,就是所谓以敬成就终点。《中庸》以敬概括两端,处在其中的是贤与不肖、智与愚;智仁勇;择善固执;至圣至诚。这些都包括知和行,反复贯通知行,并以敬贯穿始终。朱子的学问,难道不能说是踏入《中庸》的庭院而进入其内室吗?” 主敬二 周子说以静为主,程子说以敬为主。这两位贤人的话,哪一个全面,哪一个偏重?回答说:程子说的是全面内容,周子指出的是关键。乾的学问就是敬,所以卦象说:“整天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然警惕。”艮的学问就是静,所以卦辞说:“止于背部,不获得自身;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别人。”动静,是时;流行,是命。早起醒觉而大为显明,是应对万物而不邪;天黑后安顿自身,是闭塞万物的活动却并不止息。由此推及行动与停止,由此推及言语与沉默,由此推及精微的思虑和止息机心,这就叫居敬。然而阴阳相生,以静为根本,所以贞是事情的根干,艮是万物成就始终的根本。寒冷凝结到了极点,正是雨露施行的地方;昼夜休息,正是云气生成和施为的根源。《易大传》说:“无所思虑,无所作为,寂然不动,一有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出叫作中,发出而合乎节度叫作和。”程子又说:“不能专一,就不能直达;不能收聚,就不能发散。”考察这两点,就可以明白乾、艮之说;考察这两点,也可以通晓敬、静的旨趣。
虽然,学何以主静?其必由敬乎?静非息灭之谓,而虚明中正之谓。虚明中正,静而觉也。静而觉,故动而止;静而觉,有动也;动而止,有静也。动静互为其根,心之妙,敬之符也。不敬则昬昬则扰,而无有乎理义之精;不敬则堕堕则肆,而无有乎理义之实。昬且堕,熄灭者乎,无动者也;扰且肆,放逸者乎,无静者也。神存则交,神去则不交。隂阳不测之谓神,存神之谓敬。故周子曰:「静而无动,动而无静,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又曰:「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也。」又曰:「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又曰:「无欲故静。」吁!程门之言敬也,亦如斯而已矣。二子之学,其何异之有?
要旨续记向以当然者言理,故谓隂阳动静之类,终古不易,终古不乱,是乃所谓当然。当然之为自然,自然之为其所以然也。以其不偏,谓之中;以其不杂,谓之善。自以为此论当矣。至于蔼然而生,凛然而肃,则以是为落形气而未之道也。既乃思之,大易言贞元,孔孟语仁义,皆不离其蔼然肃然者,而性命之理存焉。且使所谓隂阳动静者,无可爱可慕之实,徒曰不偏之为善尔,则是土苴木札,剂量而食,可以疗饥;木叶鹑衣,编袭而衣,可以适体也。是天地之闲,尽泛然无情之物,所谓道者,不过自动自静,出入乎机,而偶与自然者防。此其与庄老之学相去几何,而于吾圣门之道远矣。乃今知所谓善者,即蔼然者善也,即肃然者善也。有蔼然之理,故有蔼然之气以生物,是生物之理善也;有肃然之理,故有肃然之气以成物,是成物之理善也。中也者,所以完此善者也,非谓中善也。譬之梁肉之为美,而食之过焉,则伤;绮縠之为温,而服之多焉,适累。梁肉、绮縠自有善焉,苟不至于过伤、生累体之患,何由生哉?仁义于人,膏梁也,绮縠也,体之以中,则与天地相似也。旧专以中字推明善不善之由于义不差而实有未备要当兼中正而言之。正也者,体之纯;中也者,用之交。以易言之,乾坤纯也,坎离交也。以天地言之,动静之气互为其根,隂阳之精互藏其营。交也,阳靡不达,隂靡不固。南则极融,北则极沍。纯也,纯矣;交乃可得而言,正矣,中乃可得而论。旧説所谓精粗粹駮,所谓中偏,意亦相近。得气之精则纯乎智者也,得气之粹则纯乎仁者也。于是而犹有见仁见智之偏,则中之説起焉。是故阳而不纯于阳,隂而不纯于隂,此杂而不正之为病,恶所从生也。阳而不交于隂,隂而不交于阳,此过而不中之为病也,亦恶所从生也。朱子论人物气禀有所谓乖戾杂糅之气,葢杂糅则不正,乖戾则不中也。然天地之理,正则未有不中,中则未有不正。过焉者不足谓之正,杂焉者不足谓之中。隂阳之纯者必交,交则未发之中也;隂阳之交者必纯,纯则本体之正也。中正二者浑融合一而不可分,道之所以一而神也。张子曰:动静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又曰:隂阳之精互藏其宅,则各得其所安,故日月之形万古不变。若隂阳之气则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絪缊相糅,葢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无方,运行不息,不曰性命之理,谓之何哉?呜呼,尽之矣。先儒曰:「礼者,仁之发;智者,义之藏。故仁綂礼,而智綂义也。」夫以元亨利贞四德之序言之,则仁礼阳,智义隂。今反以隂德而德诸阳,以阳德而德诸隂,无乃扬雄、袁机所以见攻于朱子者与?呜呼,可谓固矣!夫不曰「体隂者用阳,体阳者用隂」与?义智者轻清,而具生物之理,故体阳;然其流行也静,所以为隂也。仁礼者重浊,而行生物之事,故体隂;然其流行也动,所以为阳也。《易》不云乎:「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又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义曰:「智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中庸》曰:「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是皆智义阳、仁礼隂之证也。或曰:「智者,冬也,阳之始也;礼者,夏也,隂之始也。若仁决不可以为隂,义决不可以为阳也。」且夫言仁,则义为对;言智,则礼为衡。而孔门多言仁智,何与?曰:「智固阳之始,而自义之敛而之内,则固智之根也;礼固隂之始,而自仁之动而之外,则固礼之本也。」葢言隂阳者,未有截然而不相用,亦未有介然而不相入。苟智而非义,是虚知也;虽有明觉,而理不具焉,非天德之所谓正。苟礼而无仁,是虚礼也;虽有节文,而心不加焉,非乾道之所为通。是故「礼仪三百,威仪三干无一物而非仁也。此分刚上而文柔贲之所为「文明以止」也;冲穆无眹,无一物之不体也。此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艮之所为「笃实光明」也。隂根阳,阳根隂;或以隂为阳,或以阳为隂。有定理而无定位,夫亦神而明之则可矣。智仁,德也,内也;礼义,理也,外也。故言理者礼义,言德者智仁云。
译即使如此,学习为什么要以静为主?难道一定要由敬而来吗?静不是止息灭绝,而是虚明、中正。虚明中正,就是静而有觉。静而有觉,所以行动能够合乎止;静而有觉,说明其中有行动;行动能够合乎止,说明其中有静。动静相互以对方为根,正是心的玄妙,也是敬的符验。不敬,心就昏昧;昏昧就扰乱,便没有理义的精微。不敬,心就堕落;堕落就放纵,便没有理义的实际。昏昧而堕落,是熄灭了,是没有行动;扰乱而放纵,是放逸了,是没有静止。精神存在,万物才能交感;精神离去,万物便不能交感。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保存精神,叫作敬。所以周子说:“只有静而没有动、只有动而没有静,是物;有动而无所谓动、有静而无所谓静,是神。”又说:“静是无,动是有,极其正而且明达。”又说:“静而虚,所以明;明,所以通;动而正,所以公;公,所以广大。”又说:“没有欲望,所以能静。”唉!程门关于敬的说法,也不过如此罢了。二位先生的学问有什么不同呢?要旨续记 我先前从“应当如此”来说明理,所以说阴阳动静之类,自古至今不改变,自古至今不紊乱,这就是所谓应当如此。应当如此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事物所以如此的根由。我认为这种说法已经正确了。至于那和蔼地滋生、凛然地肃穆的情状,我却认为这是落入形气而没有达到道。后来又思考,才明白《易》谈贞元,孔孟谈仁义,都没有离开那和蔼肃穆的情状,其中正存着性命的道理。假使所谓阴阳动静没有值得喜爱、仰慕的实际,只说不偏就是善,那么这就像土渣木片,调配后拿来吃便可以充饥;木叶和粗衣,编缀后拿来穿便可以合身。如此一来,天地之间全成了空泛而无情的东西,所谓道不过是自行运动、自行静止、出入于变化机括,偶然与自然相合罢了。这与庄子、老子的学说相差多少呢?与我们圣门的道相距就更远了。现在才知道,所谓善,就是和蔼的善,也就是肃穆的善。有和蔼的理,所以有和蔼的气来生养万物,这是生养万物的理之善;有肃穆的理,所以有肃穆的气来成就万物,这是成就万物的理之善。中,是用来完整地成就这个善的,不是说中本身就是善。譬如精美的饭食本来是美味的,吃得过量就会伤身;精美的丝织品本来是温暖的,穿得过多就会成为负担。饭食和丝织品本来各有其善,只要不至于过量而造成伤害、增加身体负担,伤害和负担又从哪里产生呢?仁义对于人,就像美味厚食、精美衣料;用中来体现它们,就能与天地相似。过去专门用“中”字来推明善与不善的由来,虽然义理没有错误,但实际上还不完备;应当兼从“中正”来说明。正,是本体的纯粹;中,是作用中的交互。用《易》来说,乾坤是纯粹的,坎离是交互的。用天地来说,动静之气互相以对方为根,阴阳之精互相蕴藏于对方。既有交互,阳气没有不能通达的,阴气没有不能凝固的;南方达到极度融和,北方达到极度凝结。纯粹,先说纯粹;有了交互,才能谈中;有正,才能谈中。旧说所谓精粗、粹驳,所谓中偏,意思也大致相近。得到精气,就是纯粹偏于智;得到粹气,就是纯粹偏于仁。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仍然出现见仁而不见智、见智而不见仁的偏向,于是才需要谈中。所以,阳气如果不纯粹地属于阳,阴气如果不纯粹地属于阴,这是混杂而不正的弊病,恶由此产生;阳气如果不与阴气交会,阴气如果不与阳气交会,这是超过而不中的弊病,恶也由此产生。朱子论人和万物的禀气,说有乖戾混杂之气,大概混杂就是不正,乖戾就是不中。然而天地之理,正就必然中,中就必然正。超过中,不足以称为正;混杂,不足以称为中。阴阳纯一的一面必然相交,相交就是尚未发出的中;阴阳相交的一面必然纯一,纯一就是本体的正。中与正二者浑然融合为一而不可分,这就是道所以一而神妙的原因。张子说:“动与静这两个端点循环不止,是建立天地大义的根本。”又说:“阴阳的精气彼此藏于各自的居所,于是各得其所而安定,所以日月的形体万古不变。”至于阴阳之气,则循环交替而来,聚散相互激荡,升降彼此求合,絪缊之气相互混合,大概是相互兼容又相互制约,想使它们合为一体却不能。因此它才屈伸没有固定方式,运行不息;若不称为性命之理,还能称作什么呢?唉,已经说尽了。先儒说:“礼,是仁的发用;智,是义的蕴藏。所以仁统摄礼,智统摄义。”如果按照元、亨、利、贞四德的次序来说,那么仁、礼属阳,智、义属阴。如今反而把阴德归属于阳,把阳德归属于阴,这不正是扬雄、袁机受到朱子批评的原因吗?唉,真可以说是固执了!难道不是说过“以阴为体的,以阳为用;以阳为体的,以阴为用”吗?义和智轻清,并且具备生育万物的道理,所以以阳为体;但它们流行时表现为静,所以属于阴。仁和礼厚重浑浊,实行生育万物的事业,所以以阴为体;但它们流行时表现为动,所以属于阳。《易》不是说过:“乾知晓万物的大始,坤使万物生成”吗?又说:“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地;智慧周遍万物,而道足以济助天下,所以没有过失。”《易传》说:“智崇高,礼卑下。崇高效法天,卑下效法地。”《中庸》说:“博大厚重配合大地,高远光明配合上天。”这些都是智、义属阳,仁、礼属阴的证明。有人说:“智是冬,是阳的开始;礼是夏,是阴的开始。至于仁,绝不可以归于阴;义,也绝不可以归于阳。”况且说到仁,义就是与它相对的;说到智,礼就是与它相对的。那么孔门为什么多说仁智呢?回答说:“智固然是阳的开始,但它从义的收敛而向内,所以义正是智的根;礼固然是阴的开始,但它从仁的发动而向外,所以仁正是礼的根本。”大概说阴阳的,从来没有截然分开而彼此不相为用的,也从来没有界限分明而彼此不相渗入的。假如只有智而没有义,就是空疏的知识;虽有明察和觉知,却不具备道理,不是天德所说的正。假如只有礼而没有仁,就是空疏的礼;虽有节文仪式,而内心没有相应的增益,就不是乾道所能通行的。因此,三百条礼仪、三千条威仪,没有一件不是仁。这是《贲卦》所说的“分刚而居上,文饰柔而居下”,所达到的“文明以止”。冲和肃穆、没有形迹,没有一物不是其本体。这是万物所赖以完成终结又赖以开始的状态,是艮卦所说的“笃实光明”。阴以阳为根,阳以阴为根;有时以阴为阳,有时以阳为阴。有确定的道理,却没有固定的位置,这也只能从神妙明察中体会了。智和仁,是德,是内在的;礼和义,是理,是外在的。所以说理就是礼义,说德就是智仁,如此而已。
学有知行,本于性之有智仁,既畧闻其説矣。所谓志也,敬也,于性之德亦有合与?曰:敬者,性之礼;志者,性之义。敬出于礼而近仁,志出于义而近智。然则敬与志何以为知行本乎?曰:行乎智仁,止乎礼义,天也。成德者,事也。由乎礼义以成智仁,人也。学者,事也。天德则以贞元为始,人情则以礼义为端。是故大学之教,格物智也,诚意仁也,正心修身礼义也。夫子所谓智及仁守,庄涖动礼,亦其序也。小学之教,则幼仪子职,作其恭也,则古称先定其志也。敬已成矣,志已立矣,于是明明德于天下。故曰:敬志本也。或曰:天人殊乎?曰:天阳也,其德无私而知大始,故始于智也。人隂也,生而有欲,无礼乃乱,故始于礼也。义何以为志?曰:有所羞有所恶,斯之为志。无欲其所不欲,斯之为志。或曰:敬者,德之舆。其在智也,则炯然觉;在仁也,则怵然动;在义也,则肃然正。无非敬也,而可偏于礼言乎?曰:凡四德者,迭为之主。智及之,是主智也;修道以仁,是主仁也;义以为质,是主义也;敬以直内,以礼制心,是主礼也。夫偏言则礼,专言则敬,其实一也。孔门之教,以仁为宗,以礼为要。顔氏子大贤也,其一言授受而曰:「克已复礼为仁。」其余虽不言礼,礼固存焉。雍得之为见宾承祭之学,迟得之为端居敬事之学,商得之为洒扫应对进退之传,参得之为容貎辞气顔色之贵。中庸之言道也,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易》之九卦,首曰履,德之基也。是故古之学者,必从礼入。隆礼则志义,志义则知性体仁,而道不远矣。圣敬日跻,动容周旋中礼,而德斯至矣。故敬者,学之所以成始成终。偏言则礼,专言则敬,其实一也。敬志知行四者之序,其犹有徴与?曰:莫圣于孔子。子之自述也曰:“志学”,是志也;曰“立是器于礼也”,曰“不惑”,曰“知命”,曰“耳顺”,是日新之智;曰“从心所欲,不逾矩”,是既熟之仁。然“从心所欲”而志始成,“不逾矩”而礼始中矣。是志也,敬也,成始成终之验也。其言先志者,断自十五,古者始入大学焉。敬之事,其前此矣。爼豆之嬉,成人之度,有诲者夙就,而况夫子乎?若自其学礼之成言之,则在志后也。曰:“子以是为学者事矣,会圣人而若是乎?”曰:“天人不相离也。”且夫天之为天也,夏之养不厚,则秋不实矣;秋之实不获,则春不生矣。志也者,种也;敬者,灌溉培养之喻也。圣人者,其种宿焉。是故日至而生,众人则犹窭人之田也,或荡乎其未有种也?不培其基,不获其种,稼虽勤,是滋恶草而荣稊秕也。是故圣庸者,难易之分也,无异同之事。曰:“其成始成终,奈何?”曰:“百谷草木之所谓种者,以是始焉,以是终焉;灌溉培养之勤,亦以是始焉,以是终焉。小学之所以成始也,一握之粟也;大人之所以成终也,千箱之获也。”或曰:子以敬与志为三德之勇、五常之信矣,今又以为礼也、义也,如何?曰:三德之勇、五常之信,犹之敬与志也。专言则贯乎三德、载乎五常,而偏言之则智仁之成也、礼义之位也、中央之土也、秋夏之闲也。敢问礼义何以为信勇乎?曰:言信者实尔矣,言勇者果尔矣。百谷草木之成者曰果焉、实焉,百行万事之成亦曰果焉、实焉。于时为夏秋,于人为礼义。时至于夏秋,是物物有天也,而天之所以为天也,其性情于是实矣、固矣。人至于礼义,是事事有人也,而人之所以为人也,其性情于是乎实矣、固矣。实矣、固矣之谓信,之谓勇。是故智仁进德也,礼义居业也,显诸仁、藏诸用,天之德业也。智崇礼卑,道义之门【智崇道之门,礼卑义之门】可与几也,可与存义也。人之德业也,德进矣,非业无以实践而要其终,故曰信也、勇也。葢圣于论道者,夫子。夫子言仁、言礼、言义矣,而继曰智仁勇,不及礼义明,以智成仁,仁綂礼义而要诸勇也。言智、言仁、言勇矣,而继曰明善诚身,不及勇,明以智成仁,仁綂勇而要诸诚也。又曰:好学近智,则知之説也;曰力行近仁,则行之説也;曰知耻近勇,则志之説也;曰斋戒神明、法服礼动,则敬之説也。是故非吾之説,朱子之説;非朱子之説,孔子之説也。或曰:三德五常之説,亦既闻之矣,敢问时之夏秋、人之礼义,物物有天焉,事事有人焉,而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也,性情之确实坚固于何见之哉?曰:今夫木其实之未成,则所谓本者气未固焉、理未具焉。比其成也,一粒一粟各一全树也,而生生者之根亦以翕聚完固而不泄,且因是以知生理之全也。是标本一贯之道也【保合太和,物物之太和即天地之太和】然则勇也、信也,智仁之终也。
译学习有知和行两个方面,根本在于本性具有智和仁,这个说法我已经略有听闻了。所谓志和敬,在本性的德中也有相合之处吗?回答说:敬,是本性的礼;志,是本性的义。敬出于礼而接近仁,志出于义而接近智。既然如此,敬与志为什么能成为知行的根本呢?回答说:运用智仁而行,止于礼义,这是天道;成就德性,是人事。通过礼义来成就智仁,是人的作为;学习,也是人的作为。天德以贞元为开始,人情则以礼义为开端。因此,《大学》的教导中,格物是智,诚意是仁,正心修身是礼义。孔子所说的“智及之,仁守之,庄严地临事而以礼行动”,也是这个次序。小学的教导,则是幼年的礼仪和子女的职分,用来培养恭敬;古人所说的先确定志向,也是这个意思。敬已经养成,志已经树立,于是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所以说:敬和志是根本。有人问:天与人有区别吗?回答说:天属阳,它的德性无私而知晓大的开始,所以从智开始。人属阴,生来便有欲望,没有礼就会混乱,所以从礼开始。为什么说义是志呢?回答说:有所羞耻、有所憎恶,这就是志;不想要自己所不想要的,这就是志。有人说:敬,是德的车舆。在智方面,就是明亮地觉知;在仁方面,就是悚然而发动;在义方面,就是严肃而端正。这些无不属于敬,难道可以只从礼来说明吗?回答说:四德轮流作为主宰。智达到它,就是以智为主;修道而以仁为本,就是以仁为主;以义为本质,就是以义为主;以敬使内心正直,以礼节制内心,就是以礼为主。分别说时叫作礼,专门概括说时叫作敬,实际上是一回事。孔门的教导以仁为宗旨,以礼为要旨。颜氏之子是大贤,他接受传授时说:“克制自己而恢复礼,就是仁。”其余虽然没有说礼,礼本来就包含在其中。冉雍由此得到的是接待宾客、主持祭祀的学问;公西赤由此得到的是端居敬事的学问;子夏由此得到的是洒扫、应对、进退的传授;曾参由此得到的是容貌、言辞、声气、脸色的重要性。《中庸》论说道,说:“三百条礼仪、三千条威仪,要等待合适的人才能实行。”《易》的九卦以履卦为首,因为礼是德的根基。因此古代学习的人,必定从礼入门。崇尚礼,就能树立义志;树立义志,就能认识本性、体察仁,道就不远了。圣人的敬意日益增进,举止周旋都合乎礼,德也就达到完善。所以敬是学习成始成终所凭借的根本。分别说叫作礼,专门说叫作敬,实际上是一回事。敬、志、知、行四者的次序,还有什么可以作为证明吗?回答说:没有比孔子更圣的人了。孔子自述说“十五岁有志于学”,这就是志;说“立”,就是在礼上立定根基;说“不惑”“知命”“耳顺”,这是日日更新的智慧;说“从心所欲,不逾越规矩”,这是仁已经成熟。但“从心所欲”时志才开始成就,“不逾越规矩”时礼才真正达到中和。这就是志与敬成始成终的证明。他把志放在前面,从十五岁说起,因为古人这时才开始进入大学。至于敬的功夫,在这以前就已有了。孩童嬉戏于俎豆之间,已有成人的仪度;何况孔子呢?如果从他学礼完成的角度说,那就在立志之后。有人问:“您把这些看作学习者的事情,难道圣人也如此吗?”回答说:“天与人并不相离。”况且天之所以为天:夏季养育得不厚,秋季就不能结实;秋季的果实不能收获,春季就不能生长。志好比种子,敬好比灌溉培育。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的种子早已存在。因此太阳运行到相应位置便开始生长,而普通人的田地却像贫困人家的田地,有的甚至荒荡得还没有种子。他们不培育根基,也不收获种子,虽然辛勤耕作,结果只是滋长恶草、使秕稗繁茂。所以,圣人与庸人的区别在于难易,而不是事情有所不同。有人问:“它怎样成始成终呢?”回答说:“百谷草木所谓种子,就是以它开始,也以它结束;灌溉培育的勤劳,也以它开始,也以它结束。小学之所以能够成始,好比一把粟米;大人之所以能够成终,好比千箱的收获。” 有人问:您把敬和志看作三德中的勇、五常中的信,如今又把它们看作礼和义,这是为什么?回答说:三德中的勇、五常中的信,与敬和志是同一回事。专门说时,它贯通三德、承载五常;分别说时,就是智仁的成就、礼义的位置、中央的土、秋夏之间。请问礼义为什么可以称为信勇呢?回答说:说信,就是说它真实;说勇,就是说它果决。百谷草木成熟,称为果、称为实;百行万事的成就,也称为果、称为实。在时令上是夏秋,在人身上就是礼义。时令到了夏秋,万物各自具有天性,而天之所以为天,其性情在这时变得充实、坚固。人到了礼义的阶段,事事都有人为之,而人之所以为人,其性情在这时也变得充实、坚固。所谓充实、坚固,就是信,就是勇。因此智仁是德性的进步,礼义是事业的安顿;仁显现于外,用藏于内,这是天的德业。智崇高,是道的门;礼卑下,是义的门【智崇高,是道的门;礼卑下,是义的门】,可以由此接近事物的几微,也可以由此保存义。这是人的德业。德性虽已进步,若没有事业便无法实践并求得最终完成,所以说它是信,也是勇。大概在论说道理方面,孔子是最圣的。孔子说过仁、礼、义,接着又说智、仁、勇,却没有明确提到礼义;这是以智成就仁,以仁统摄礼义,而归结到勇。孔子说过智、仁、勇,接着又说明善、诚身,却没有再提勇;这是以明达的智成就仁,以仁统摄勇,而归结到诚。又说:“好学接近智”,这是说知;“努力实行接近仁”,这是说行;“知道羞耻接近勇”,这是说志;斋戒以使精神清明,穿礼服、按礼行动,这是说敬。因此,这不是我的说法,也不是朱子的说法,而是孔子的说法。有人问:三德、五常的说法已经听闻了,请问时令中的夏秋、人的礼义,万物各有天性,事情各有人为,而天之所以为天、人之所以为人,其性情的真实坚固究竟从哪里可以看出来?回答说:现在如果树木的果实尚未成熟,那么所谓根本,气还没有坚固,道理还没有完备。等到它成熟时,一粒一粟都各自包含一整棵树,而生生不息的根也因此收聚、完整、坚固而不外泄,并且由此可以知道生长之理是完整的。这就是标与本贯通一致的道理【保合太和,万物各自的太和就是天地的太和】。这样说来,勇和信就是智仁的终点。
敢问其所以始?曰:庄敬日强、闲邪存诚,始也。健而无息,纯亦不已焉,终也。子谓敬行之近也,志知之近也,先敬后志,毋亦姚江先行于知者类与?曰:知行犹隂阳然。隂阳者,不可为首,而如环斯循也,惟所主焉尔。故曰: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静为本也。曰:显诸仁,藏诸用,是显为先也。曰:万物资始,乃綂天,是以始綂终也。曰: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是以终为始也。夫主于知,则先知;主于行,则先行。善论学者,虽姚江之説,不足以为道病;不善论学,则虽朱子之説,其病道也多矣。曰:入德之户,孰为正?曰:言小学,则先行而后知也;言大学,则先知而后行也;言成德,则又先行而后知也。小学之説,是持敬辩志之説也;大学之説,是择善强行之説也;成德之説,是自诚而明,成已仁,成物智之説也。葢夫子之言弟子职也:曰:孝弟谨信,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矣,是一説也。圣门之教,文行忠信,博以文,约以礼,又一説也。智者不惑,仁者不忧,程子曰:进学之序也。仁者不忧,智者不惑,程子曰:成德之序也,又一説也。所以然者,天道始于智仁,终于礼义,又根于礼义而为智仁也。是故学所谓敬云者,小子之造,以是始焉;圣德之跻,以是终焉。或者有见于是也,是故言之复也。虽然,以是施于大学,则疎大学之教,离乎小子,未至于圣,或者之説,遗其中而举其上下者也。夫以小学局人,则病;以圣人望人,则难。是故使人不闻大道之全,必斯人也夫;使人不知量而自圣,必斯人也夫。扬雄曰:吾于荀卿与见同门而异户。韩愈谓:不自孟子而之圣人,犹航断港絶潢,以望至于海也。吾于朱陆王氏,亦云。或曰:由子之説,则告子也,陆氏之徒也。必其居敬持志,而知行未加焉尔。葢孟子之辟告氏也,我则知言,彼勿求言焉;我则养气,彼勿求气焉。而于所谓持志者无讥。朱子之议陆氏也,曰:「问学功缺,而于所谓尊德性者无讥。」故曰:「知行未加焉。」其居敬持志一也。曰:「似矣,而未尽也。」夫告孟之差也,朱陆之异也,在乎心性之源不合,仁义之实不着,非夫功之偏而不举,説之畧而不全云尔。夫隆礼由礼之谓敬,非所谓坐摄本心者也。夫向道望道之谓志,非所谓乃凝于神者也。故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又曰:「志于学。」又曰:「志于道。」又曰:「志于仁。」夫是之谓敬也,志也,皆有所操持,循习而日可就,皆有所标准,慕效而岁可期。告陆所谓敬也,志也,恐邻乎摄心者也,凝神者也。苟或似之,则释氏之説,非孔门之説也。孔门之説,自居敬持志,至乎彊学力行,程则分矣,而涂不二也。彼其桮棬仁义,则必不志仁义;注解贤圣,则必不志贤圣。不志仁义贤圣,是凡讲闻礼义,敦説诗书,皆末也,外也。告陆之所▯而弃之,恐为心累者也。如是以为敬,敬其所敬;如是以为志,志其所志;则如是以为知,知其所知;如是以为行,行其所行。吾于理也,性之;彼于义也,外之。吾学本天,彼学本心。若子之説,似矣,而未尽也。
榕村集巻八
译请问它开始的原因是什么?回答说:庄重恭敬而日益刚强,防止邪念而保存诚意,这是开始;刚健而不止息,纯粹而不停止,这是终点。有人说:您认为敬接近行,志接近知,先敬后志,难道不是与姚江先行后知的说法相近吗?回答说:知和行就像阴阳一样。阴阳不能规定谁为先,却像圆环一样循环,只是看以什么为主罢了。所以说:“它静时专一,它动时正直”,这是以静为本。又说:“显现于仁,藏在作用中”,这是以显现为先。又说:“万物凭借它开始,于是统摄于天”,这是以始统摄终。又说:“万物由此完成终结,又由此开始”,这是以终作为始。以知为主,就先知;以行为主,就先行。善于论学的人,即使采用姚江的说法,也不足以成为道的弊病;不善于论学的人,即使采用朱子的说法,也会有很多损害道理的地方。有人问:“进入德性的门户,以哪一种为正?”回答说:说小学,就是先行后知;说大学,就是先知后行;说成德,又是先行后知。小学的说法,是持守敬意、辨明志向的说法;大学的说法,是选择善道、努力实行的说法;成德的说法,是由诚而明,成就自己靠仁,成就万物靠智的说法。孔子所说的弟子职分,大概就是这样:“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谨慎诚信,行为上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理。”这是其中一种说法。圣门的教导是文、行、忠、信;以广博的文献扩充自己,以礼约束自己,这是另一种说法。“智者不惑,仁者不忧”,程子说,这是进学的次序;“仁者不忧,智者不惑”,程子说,这是成德的次序,又是一种说法。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道开始于智仁,终于礼义,又以礼义为根而生出智仁。因此,学习中所谓敬,是小孩子成长所由开始的,也是圣德提升所由终结的。有人或许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反复谈论它。然而,如果把它施用于大学,就会疏略大学的教导;如果把它局限于小孩子,就会使人尚未达到圣人境界。那种说法,是遗漏了中间而只列举上下两端。用小学来局限人,就会产生弊病;用圣人来要求人,就会造成困难。因此,使人听不到大道的完整内容的,恐怕就是这种人;使人不知道自己的限量而自以为圣的,恐怕也是这种人。扬雄说:“我看荀卿,像是同门而走了不同的门户。”韩愈说:“不从孟子而通向圣人,就像乘船从断港绝潢出发,却希望到达大海。”我看朱子、陆氏、王氏,也可以这样说。有人问:按照您的说法,那就是告子、陆氏一派了,只是他们居敬持志,而知行还没有加以发展罢了。大概孟子驳斥告子时说,我能够辨析言论,而告子不去求取这种辨析;我能够养气,而告子不去求取这种养气;但对于所谓持守志向,孟子并没有讥讽。朱子议论陆氏时说:“问学的功夫有所欠缺,但对于所谓尊崇德性,并没有讥讽。”所以说:“只是知行还没有加以发展。”他们居敬持志是相同的。有人说:“似乎是这样,但还没有说尽。”告子与孟子的差别,朱子与陆氏的不同,在于他们对心性根源的认识不一致,对仁义实质的体会不显著,并不只是功夫有所偏废、学说略而不全。尊崇礼、遵循礼,才叫作敬,不是所谓静坐收摄本心。向着道、仰望道,才叫作志,不是所谓凝聚精神。因此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又说:“立志于学。”又说:“立志于道。”又说:“立志于仁。”这才叫作敬、叫作志;都各有操持,依循实践,日久便可达到;都各有标准,仰慕效法,年年可以期待。告子、陆氏所谓敬、所谓志,恐怕接近于收摄心神、凝聚精神。如果果真与此相似,那么释氏的说法就不是孔门的说法。孔门的学说,从居敬持志到努力学习、竭力实行,次序虽有分别,道路却不是两条。他们把仁义看成束缚,就必然不会立志于仁义;把贤圣当作注解对象,就必然不会立志于贤圣。不立志于仁义贤圣,那么凡是讲习闻见礼义、笃实谈论《诗》《书》的,都只是末节,是外在形式。告子、陆氏所认为应当舍弃的,恐怕正是被看作心灵负累的东西。这样以为敬,就只敬其所敬;这样以为志,就只立其所志;这样以为知,就只知其所知;这样以为行,就只行其所行。我对于理,是把它视为本性;他们对于义,却把它视为外在。我所学以天为根本,他们所学以心为根本。您的说法似乎是这样,但还没有说尽。《榕村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九大学士李光地撰象数拾遗河洛之出,有先后,其理则不以先后而闲。故图之道数,具乎《易》焉;书之道数,亦具乎《易》焉。书之道数,具乎《范》焉;图之道数,亦具乎《范》焉。图之左方,阳内而隂外,犹先天之左方也。其右方,隂内而阳外,犹先天之右方也。阳为主于东北,犹后天之东北也。隂为主于西南,犹后天之西南也。先天,隂阳也;后天,五行也。隂阳先乾坤,故书之上九者,干也;下一者,坤也。自干而次八,为震;次七,为坎;次六,为艮。自坤而次二,为防;次三,为离次四,为兑此先天之卦位也。五行先水火,故书之上九为离火,下一为坎水。自离火而生艮八之刚土;自艮土而生兑七干六之二金;自坎水而生坤二之柔土;自坤土而生震三防四之二木。此后天之卦位也。其序则东北、西南皆互其宅焉。书者,参天两地之数,中五为人位,洪范之建皇极,而参天贰地者,理取诸此也。图者,天奇地耦之数,中宫为太极,太极之全体具于人矣,洪范之效天法地而成位乎其中者,理亦备诸此也。书之五行逆而相克,制而用之之法也。洪范之于五行逆而制之者,理取诸此也。图之五行顺而相生,因而叙之之道也。洪范之于五行顺而叙之者,理亦备诸此也。图之数,以奇耦各相次为始终;书之数,以奇耦各相乘为始终。故图则阳数自北以终于西也,隂数自南以终于东也;书则阳数亦自北以终于西也,隂数则自西南以终于西北也。图则有顺而无逆,书则阳顺而隂逆。图之隂阳,其长也皆顺,其消也皆逆;书之阳,其乘也顺,其除也逆;隂其乘也逆,其除也顺。图之,一三七九也;二四六八也,皆顺而数之也。故曰:河图左行。书之,一六并而为七也;二七并而为九也;四九并而为三也;三八并而为一也;二九并而对一也;四三并而对七也;八一并而对九也;六七并而对三也,皆逆而数之也。故曰:洛书右行。河图》之本,一继以二,三继以四,六继以七,八继以九,互为内外,迭为宾主。然于隂,必反易之者,隂阳同根而生,造化之体也;分方而治,造化之用也。洛书之本,一、三、九、七位于四正,二、四、八、六位于四隅。以参相乘,以两相加。然于东北、西南必反易之者,隂顺阳行,造化之体也;阳顺隂逆,造化之用也。先天之位,干与坤对,坎与离对,震与防对,艮与兑对。故洛书八方,皆以合数相对也。先天之序,干与兑同生于太阳,离与震同生于少隂,防与坎同生于少阳,艮与坤同生于太隂。故洛书四面,皆以合数相生也。后天之位,水与火对,木与金对,土无对,而以刚柔自相对。故洛书八方皆以合数相对也。后天之序,木生火,金生水,惟水不能自生木,其闲有土焉;火不能自生金,其闲亦有土焉。是木、金皆土所生,故洛书四面皆以合数相生也。先天图位天、上地下、日东、月西、不可易。己山起西北、泽注东南、不独九州为然。今自西北度垣山之绵亘、未知所止也。自东南浮海茫洋相因、亦未知其所止也。云兴东北、则雨雷气动而风从之也。云起西南、则不雨风、气动而雷不应也。皆自然之位也。先天之震防其本位也。后天之防从震而动者也。故东南风亦雨风、非润物者也。而曰润之以风雨、葢谓春风应乎阳气者也。后天艮在东北、山脉所尽也。兑在西方、泽气所钟也。泽气所钟、故水源从此出。先天、后天,其乾坤南北交易。先天着其体之常,后天探其用之根也。后天之干不直居子,而居亥者,进而当絶续之交;坤不直居午,而居未者,退而避正阳之位。此不息之命所以流,而承天之义所以着也。乾坤既易,故以其位居离、坎。天秉阳▯日星,地秉隂窍于山川。干之用在离,坤之用在坎也。离、坎既易,故以其位居震、兑。火之郁雷则发之,水之流泽则潴之。离之用在震,坎之用在兑也。震、兑既易,故以其位居艮、防。雷动则山兴,云泽积则气生风。震之用在艮,兑之用在防也。艮、防以其位居乾坤者,山者地之所以上交于天,而蓄其气;风者天之所以下交于地,而化其形。故所在有山则气聚,万物遇风而形化。风本天气也,天交于地,故一隂潜伏而天气嘘焉,则为风。山本地质也,地交于天,故一阳隆起而地气升焉,则为山。雷本火也,上有重隂压之,则奋而为雷。泽本水也,内有积阳驱之,则散而为泽。观卦画,皆可见矣。天地水火,四体也。雷风山泽,四用也。后天卦,震与离、兑与坎,相次于四正;干与艮、防与坤,相次于四维者,以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九 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象数拾遗》河图、洛书的出现有先后,但其中的道理并不因先后而隔绝。所以,河图的道数具备于《易》中,洛书的道数也具备于《易》中;洛书的道数具备于《洪范》中,河图的道数也具备于《洪范》中。河图左方,是阳在内而阴在外,如同先天图的左方;右方,是阴在内而阳在外,如同先天图的右方。阳以东北为主,如同后天图的东北方;阴以西南为主,如同后天图的西南方。先天图讲阴阳,后天图讲五行。阴阳以乾坤为先,所以洛书上面的九是乾,下面的一个是坤;从乾开始,次八为震,次七为坎,次六为艮;从坤开始,次二为巽,次三为离,次四为兑,这就是先天的卦位。五行以水火为先,所以洛书上面的九是离火,下面的一个是坎水;由离火生出艮八的刚土,由艮土生出兑七、乾六的二金,由坎水生出坤二的柔土,由坤土生出震三、巽四的二木,这就是后天的卦位。它的次序是东北和西南彼此交换其所居的位置。洛书之数,是参天两地的数,中间的五是人的位置;《洪范》建立皇极,采用参天两地的道理,正取法于此。河图之数,是天的奇数、地的偶数,中宫是太极;太极的完整本体具备于人身之中,《洪范》效法天、取法地而使万物在其中成位,道理也具备于此。洛书中的五行逆行而相互克制,是通过制约来运用它们的方法。《洪范》对于五行逆行而加以制约,道理取法于此。河图中的五行顺行而相互生成,是顺应它们而排列次序的道理。《洪范》对于五行顺行而加以排列,道理也具备于此。河图之数,以奇数和偶数依次相接作为始终;洛书之数,以奇数和偶数彼此相乘作为始终。因此,河图的阳数从北方开始到西方结束,阴数从南方开始到东方结束;洛书的阳数也从北方开始到西方结束,阴数则从西南方开始到西北方结束。河图只有顺行而没有逆行,洛书则阳顺而阴逆。河图的阴阳,在增长时都顺行,在消减时都逆行;洛书的阳数,相乘时顺行,相除时逆行;阴数相乘时逆行,相除时顺行。河图,是一、三、七、九;二、四、六、八,都是顺着次序来数的,所以说“河图左行”。洛书中,一与六相加为七,二与七相加为九,四与九相加为三,三与八相加为一;二与九相加而与一相对,四与三相加而与七相对,八与一相加而与九相对,六与七相加而与三相对,都是逆着次序来数的,所以说“洛书右行”。《河图》的根本次序是:一接着二,三接着四,六接着七,八接着九,彼此以内外相互对应,交替成为宾主。但对于阴数,一定要反过来变换,这是因为阴阳同根而生,是造化的本体;分布于四方而各自治理,是造化的作用。《洛书》的根本次序是:一、三、九、七位于四个正方位,二、四、八、六位于四个角隅;以三相乘,以二相加。但在东北、西南一定要反过来变换,这是因为阴顺着阳而运行,是造化的本体;阳顺行而阴逆行,是造化的作用。先天的方位中,乾与坤相对,坎与离相对,震与巽相对,艮与兑相对。所以洛书的八方,都以合数相互对应。先天的次序中,乾与兑同生于太阳,离与震同生于少阴,巽与坎同生于少阳,艮与坤同生于太阴。所以洛书的四面,都以合数彼此相生。后天的方位中,水与火相对,木与金相对,土没有相对之物,而以刚柔彼此相对。所以洛书八方都以合数相对。后天的次序中,木生火,金生水;只是水不能自行生木,中间有土;火不能自行生金,中间也有土。木、金都是土所生,所以洛书四面都以合数相生。先天图的方位是天在上、地在下,太阳在东、月亮在西,不可更改。己山从西北兴起,泽水流注东南,不只是九州如此。如今从西北测量山脉绵延不绝,不知到哪里才止;从东南漂浮在茫茫大海上,彼此相连,也不知到哪里才止。云在东北兴起,就会下雨,雷气发动而风随之而来;云从西南升起,就不下雨而有风,气虽发动,雷却不应。这些都是自然的方位。先天的震、巽处于本位;后天的巽,是随着震而发动的。因此东南的风虽有雨意,却不是滋润万物的风。所谓“用风雨滋润万物”,大概是说春风应合阳气。后天艮在东北,是山脉的尽头;兑在西方,是泽气汇聚之处。泽气汇聚,所以水源从这里流出。先天、后天的方位中,乾坤互换南北位置。先天显示本体恒常的一面,后天探求作用的根源。后天的乾不直接居于子位,而居于亥位,是向前推进而处在绝续交接之处;坤不直接居于午位,而居于未位,是向后退而避开正阳的位置。这就是不息的生命得以流行、承受上天之义得以显明的原因。乾坤既然互换,所以以它们的位置来安排离、坎。天秉持阳气而产生日星,地秉持阴气而通达于山川;乾的作用在离,坤的作用在坎。离、坎既然互换,所以以它们的位置来安排震、兑。火气郁积而成雷,就由震发出;水流聚于泽,就由兑蓄积。离的作用在震,坎的作用在兑。震、兑既然互换,所以以它们的位置来安排艮、巽。雷发动,山势便兴起;云气和泽气积聚,便生出风气。震的作用在艮,兑的作用在巽。艮、巽之所以处在乾坤的位置,是因为山是地向上与天交接、蓄积气息的地方,风是天向下与地交接、化成形体的地方。因此有山的地方气就聚集,万物遇到风就发生形变。风本来是天的气,天与地相交,所以一分阴气潜伏,天之气呼出,就成为风。山本来是地的形质,地与天相交,所以一分阳气隆起,地之气上升,就成为山。雷本来是火,上面有重重阴气压迫它,于是奋发而成为雷。泽本来是水,内部有积聚的阳气推动它,于是散开而成为泽。观察卦画,都可以看出来。天地水火,是四种本体;雷风山泽,是四种作用。后天卦中,震与离、兑与坎依次位于四正;乾与艮、巽与坤依次位于四维,原因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