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榕村集五

榕村集卷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2–128 段

问后天卦义,以人物言之,当何如也?曰:造化生物,隂阳者,华实之分也。震则种实在地,而发生之时,故曰“出”。防则枝条备矣,故曰“齐”。离而坤,则叶茂而华盛之时也。华叶茂盛,而果实之胎在于是,故曰“明”,曰“致养”。兑则生意充矣,故曰“説”。虽然,华叶不剥,果实不生,干则成实之时也。脱落华叶,而复返于种,故曰“战”。坎而艮,则实熟而坚凝完足,可以复生,故曰“劳”,曰“终始”。物类如此,人伦如何?曰:以家信之隂阳者,男女之别也。震则长子而当室也,故曰“出”。防则长子之耦,妻者齐也,故曰“齐”。有嫡必有娣,离次于防,嫡娣之序,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男女相遇,家道咸理矣,故曰“相见”。如是则生育之道广,而母道在是,故次坤而曰“致养”。兑则少女也,妾也,家之道恩洽于贱者而后和,故曰“説”。于是震始成乎父道,而为干,有继嗣则异日又将为家之主,虽母亦听从焉,故曰“战”,者隂不敢抗阳之义也。子生而防为中男,为少男,皆未成人之称也。饮食敎诲,以待其成,则又为长子而当室矣,故曰“劳”,曰“成”。以国言之,隂阳者,君臣之义也。君出而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震之位也。臣必洁白其心,与君齐力,故防曰“洁齐”。臣道之盛,朝觐防同,君南面而听之,故次离而曰“相见”。臣之职莫大乎役于君以养民,故次坤而曰“致役”,“致养”。君臣相説,太和之治乃成,故次兑而曰“説”。于是而臣功终矣,无敢疑阳,而主威孤行,故干位于是而曰“战”。虽然,臣之功成而不居,君之徳尊而不抗,勅天之命不敢忘,劳者坎也。凝天之命,端拱无为者艮也,故曰“劳”,曰“成”,而徳之所以日新,道之所以不穷,治之所以可乆而可继也。大率隂阳之义,造化之本,天道流行,万物同根,故其理象参差而大致皆同。推而言之,无适不有,无时不行,深于易者知之尔。春秋文敝则捄之以质。周之季,其文缛矣。观列国辞命,载在左氏者可见。先圣作《春秋》,拨华为根,一言增损,必有深意。可以精理焉,可以决事焉。余如书体、义例、句节、字法,皆可以为万世修文者折中。韩子谓左氏浮夸,《春秋》谨严者甚善。荆舒号为宋文之知所裁者,而不好《春秋》,是故以知其肤末于文也。周礼周礼》一书,为近代诸儒改易窜置,眞赝相乱。自吴幼清、方逊志之贤,皆不能免。要其疑端,皆生于冬官之阙,而地官所掌,乃邦土之事故。或则曰:「地官阙,而冬官未尝阙也。」或曰:「冬官错于地官之中也。」然以愚攷之,大司徒之职及其所属之官,虽所掌邦土,而要归于敎,其非冬官之误,明甚。且大小司徒之章,文意相从,所属自乡遂以下,官职相序,亦絶不类他官搀入。然则诸儒之所改易窜置者,其可信乎?是则何説而可?曰:「自虞、夏之闲,而司空之职,率先于司徒旧矣。」《舜典》:「伯禹作司空,稷播百谷,然后契继敷敎。」其在后世,则播谷亦司空职也。《洪范》序八政:「四曰司空,五曰司徒。」《礼记·王制》説者以为夏、殷之书,其文曰:「司空执度,度地居民,地邑民居,必参相得也。无旷土,无游民,食节事时,民咸安其居,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然后兴学。」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敎以兴民徳,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徳以同俗。此皆司空、司徒二官阜敎相成之证也。周监歴代,损益厥礼,董正治官,六典斯备。其列司空于五官之末者,葢别有深意焉。然《周礼》者,周公未成之书也,故其叙司徒之篇,犹首以司空之事,合养敎而备厥职。惜乎司空未作,而成书不可见矣。学者无由尽知周公之意,又未尝深攷沿革之由,私疑臆决,穿凿傅防,遇不可通,则悉以为汉儒变乱之罪,岂不过哉?然则司徒之篇,杂以司空之事,此周公之旧,而非所谓误与错也。葢周公初革官制,其犹未能变古若此。王制

译问:后天八卦的意义,如果用人物来说明,应当怎样解释?回答说:天地造化生育万物,阴阳就像花与果实的分别。震卦表示种子果实在地中、万物开始萌发生长的时候,所以说“出”。巽卦表示枝条已经齐备,所以说“齐”。到了离卦和坤卦,就是叶子茂盛、花朵盛开的时期。花叶茂盛,而果实的胚胎正在其中形成,所以说“明”,说“致养”。到了兑卦,生机已经充足,所以说“说”。不过,花叶不凋落,果实就不能生成;到了乾卦,正是果实成熟的时候。花叶脱落而重新返回种子状态,所以说“战”。到了坎卦和艮卦,果实已经成熟,坚实凝聚而完整充足,可以重新生长,所以说“劳”,说“终始”。万物大致如此,人伦又怎样呢?回答说:用家庭来说明阴阳,就是男女的区别。震表示长子已经成年并主持家政,所以说“出”。巽表示长子的配偶,妻子就是使家庭齐整的人,所以说“齐”。有嫡妻就必然有妾,离位次于巽位,正如嫡妻与妾各有次序;天地相遇,万物都显明。男女相遇,家庭之道便都得到治理,所以接着说“相见”。这样,生育之道就广泛开展,而母亲的职责也在这里,所以坤之后说“致养”。兑表示少女,也表示妾;家庭之道要使恩情施及卑贱者之后才能和谐,所以说“说”。到这时,震开始形成父亲的职责而成为乾;有了继承人,将来又会成为一家之主,即使是母亲也要听从他,所以说“战”,意思是阴不敢抗拒阳。孩子出生后,巽表示中男,艮表示少男,都是尚未成年的称呼。给他们饮食、教诲,等待他们长大成人,之后他们又会成为长子而主持家政,所以说“劳”,说“成”。用国家来说明,阴阳就是君臣的道义。君主出而守护宗庙社稷,作为祭祀的主人,这是震卦的位置。臣子必须使内心纯洁,与君主同心协力,所以巽卦说“洁齐”。臣道达到盛盛之时,诸侯朝觐、会同,君主面向南方听政,所以离卦之后说“相见”。臣子的职责没有比为君主效劳、养育百姓更大的,所以坤卦之后说“致役”“致养”。君臣彼此和悦,太平和谐的政治才得以形成,所以兑卦之后说“说”。到这时臣子的功劳完成了,不敢再怀疑阳,而君主的威势独自行使,所以乾位处于这里,称为“战”。不过,臣子功成而不居功,君主德行尊高而不抗拒上天,不敢忘记上天的命令;所谓“劳”,就是坎卦。体察并凝聚上天的命令,端正姿态而无为守成,就是艮卦,所以说“劳”,说“成”。这就是德行日益更新、道理没有穷尽、政治可以长久并不断继承的原因。总的说来,阴阳的意义是天地造化的根本;天道流行,万物同出一源,所以各种事物的道理和象征虽然参差不同,大体却都是相同的。推而广之,没有什么地方不存在这种道理,也没有什么时候不在运行;深于《易》学的人自然会懂得它。《春秋》文章的弊病出现后,就要用质朴来挽救。周朝末年,文辞已经过于繁缛。考察各诸侯国的外交辞令,记载在《左氏传》中的就可以看出。先圣孔子作《春秋》,剔除浮华而保存根本,一字的增删,必定都有深刻的意义。它可以用来精研义理,也可以用来裁决事务。至于记事体例、义例、句读、用字方法,也都可以作为后世修饰文章的人所遵循的准则。韩愈说《左氏传》浮夸而《春秋》谨严,这是很好的评价。荆舒号称懂得宋文帝所裁定的文章,却不喜爱《春秋》,由此正可以知道他只懂得文章的表面末节。《周礼》《周礼》一书,近代诸儒任意改动、窜改编排,真伪混杂。即使吴幼清、方逊志这样的贤者,也不能避免。总的说来,他们怀疑的端由都产生于《冬官》的缺失,而《地官》所掌管的,正是国家土地方面的事务。有人说:“《地官》缺失了,《冬官》却从来没有缺失。”有人说:“《冬官》错杂在《地官》之中。”然而据我考察,大司徒的职掌以及所属官员,虽然掌管国家土地,但最终归结于教化;这不是《冬官》错简的证据,实在很明显。而且大小司徒各章的文意相互承接,从乡、遂以下的属官,官职次序也完全不像其他官职混杂其中。那么,诸儒所作的改动和窜置,果真可信吗?既然如此,应该怎样解释呢?回答说:“从虞、夏之间开始,司空的职务本来就大多先于司徒。”《舜典》说:“伯禹担任司空,后稷播种百谷,然后契继而施行教化。”到了后世,播种百谷也属于司空的职务。《洪范》排列八政说:“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礼记·王制》的解说者认为这是夏、殷的书,其中说:“司空掌握法度,丈量土地、安置居民;土地的区划与民众的居处,必须彼此相称。” 不能有荒废的土地,不能有游荡的民众;饮食有节制,劳作合时令,百姓都安居乐业,喜爱做事、勉励立功,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然后兴办学校。司徒修明六礼来节制民众的性情,阐明七教来培育民众的德行,整齐八政来防止淫乱,用一道德来统一风俗。这些都是司空、司徒两种官职以富民和教化相互成就的证据。周朝以历代制度为鉴,斟酌损益其礼制,整顿治理官职,六典于是完备。把司空排列在五官的末位,大概另有深意。不过,《周礼》是周公尚未完成的书,所以它编排司徒的篇章时,仍然首先写司空的事务,把养民和教民合在一起,使其职掌完备。可惜司空篇没有写成,所以完整的书已无法看见。学者无从完全了解周公的意思,又没有深入考察制度沿革的原因,便私下猜疑、主观裁决,穿凿附会;遇到不能解释的地方,就全都归罪于汉儒改乱经书,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那么,《司徒》篇夹杂司空的事务,是周公原来的编排,而不是所谓错误或错简。大概周公刚开始改革官制时,还不能一下子像这样改变古制。《王制》

禹之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今观王制,自冢宰制国以下至司寇,其序正合。葢冢宰所司,食货祀三者备矣,然后以司空定民之居,然后以司徒兴民之徳。至于乐正、司马,因司徒所敎而升之,故以附于司徒,而以司寇明刑终焉。宾、师二者,洪范次于后,王制叙于前。葢洪范言其切于民生之先后缓急,则柔逺安邦之事宜居养敎之后;王制言其闗于建国之规模纲纪,则礼乐征伐之柄必在庶政之先。义各有所当也。此书上比虞典,既微有不同;下视周制,又甚相悬絶。独与洪范则其暗合若此。葢洪范作于夏,而殷人守之,则知注家以王制为夏殷之书者不谬也。然冢宰之名,唐虞无是。禹宅百揆,冢宰职也。而其自言曰:「奏庶艰食鲜食」,又曰:「懋迁有无化居」。《禹贡》自田赋财贿,综理纎悉,则唐虞之食货固亦冢宰司之。《周礼》天官其职掌,皆食货之事,则亦有所从来矣。故曰:「虞夏殷周所损益可知也。」其详自夫子之时而无征,然而能言之者,葢参互考究而得之尔。

孝经不爱其亲,而爱他人;不敬其亲,而敬他人。其弊至于悖徳悖礼,其卒未有能爱人敬人者也。爱亲而恶于人,敬亲而慢于人,其弊至于及亲辱亲,其卒亦未有能爱亲敬亲者也。葢仁孝之理,得之最先,而綂之最全。惟其得之最先也,故施由亲始,而一本而无分者,不足以言道也。惟其綂之最全也,故事无终穷,而于万物为有外者,不足以尽仁也。夫始也,举斯心而加彼,而孝为之根;终也,挹乎彼以注兹,而孝为其极。故孝也者,仁义之宗,道徳之要。孟子之距墨翟,韩愈、程朱之辟释氏,其源本之差,正在于此。曾子述圣言而目之经,终篇大意,惟此二者。以是二者为纲,为后寻其职分之所当,成效之所至,则此经之义昭白无疑,而章句之闲亦无凌杂之可议也。中闲与《左传》文相出入,故先儒以为疑。然《易》文言释四徳处,亦《左氏》文也。《左氏》传出最后,大抵采摭经史,杂以传授闻见,乌知非《左氏》撮《易》《孝经》之意而为之辞乎?

译禹所说《洪范》的八政,第一是食,第二是货,第三是祀,第四是司空,第五是司徒,第六是司寇,第七是宾,第八是师。现在看《王制》,从冢宰治理国家开始直到司寇为止,其次序正好相合。大概冢宰所掌管的,食、货、祀三项已经完备;然后由司空确定民众的居处,再由司徒培育民众的德行。至于乐正、司马,是因司徒的教化而提升设置的,所以附属于司徒,最后以司寇彰明刑法。宾、师两项,《洪范》排在后面,《王制》却叙述在前面。大概《洪范》说的是与民生有关的先后缓急,所以安抚远方、安定国家的事务应当排在养民、教民之后;《王制》说的是关系到建国规模和纲纪的事情,所以礼乐、征伐的权柄必定在各项政务之前。二者的意义各有适宜之处。这部书向上比较虞舜的典籍,已经稍有不同;向下考察周代制度,又相差很远。唯独同《洪范》如此暗中契合。大概《洪范》作于夏代,殷人遵守它,因此注家把《王制》看作夏、殷之书,并没有错。不过,冢宰这个名称,唐虞时期并没有。禹居于百揆之职,就是冢宰的职务。而他自己说:“进用众多艰难的食物,减少鲜食”,又说:“勤勉地调剂有无,使货物流通。” 《禹贡》从田赋、财货到各种细微事务,都作了综合治理,那么唐虞时期的食货事务自然也是由冢宰掌管的。《周礼·天官》所掌管的职务,全都是食货方面的事务,这也有它的来源。所以说:“虞、夏、殷、周各代制度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其中的详细情况从孔子那个时代起就没有可靠的文献可考了;但能够谈论这些的人,大概只是相互参证、考察研究而得出结论罢了。《孝经》不爱自己的亲人,却去爱别人;不敬自己的亲人,却去敬别人。这种弊病发展到最后,就会违背道德、违背礼义,最终没有能够真正爱人敬人的。不爱亲人,却对别人过分友善;敬重亲人,却怠慢别人。这种弊病发展到最后,就会牵连亲人、使亲人受辱,最终也没有能够真正爱亲敬亲的。大概仁与孝的道理,孝取得最早,而统摄得最为全面。正因为它取得最早,所以施行仁爱要从亲人开始;如果把根本混同而没有分别,就不能称为道。正因为它统摄得最为全面,所以施行仁爱没有终点;如果对万物有所排斥,就不能充分实现仁。开始时,把爱自己的心推及别人,而孝是它的根本;最终时,从别人那里吸取并回施于亲人,而孝是它的极致。因此,孝是仁义的宗本、道德的关键。孟子排斥墨翟,韩愈、程颐、朱熹排斥佛教,其根本分歧正在这里。曾子记录圣人的言语,并把它题为《经》;全篇的大意,只有这两个方面。以这两点为纲领,再探求人在职分上应当做到什么、应当达到什么成效,那么这部经的意义就清楚明白了,章句之间也没有杂乱错置可以指责的地方。篇中有些文字与《左传》相同,所以先儒对此有所怀疑。然而《易经·文言》解释四德的地方,也同样是《左传》的文字。《左氏传》出现得最晚,大抵采集经书、史书的材料,又杂有传授和见闻;怎么知道不是《左氏传》撮取《易经》《孝经》的意义而写成这些文辞呢?

读诸葛武侯传或疑武侯诚王佐也?何以规取荆益为兼并之谋,非王佐之道?短于用兵,淹歴年嵗,非王佐之才。曰:此鄙儒文人之论,非识经权之体者也。汉室倾頽,盗贼蠭起,璋表以枝叶之亲,上无周公定国之规,下无晋文勤王之举,而攘踞巴西,观望江表,僭拟擅専,坐自贵大,此为辅乱之徒,宜伏管蔡郑卫之诛者矣。先主时方寄食襄樊,众不盈旅,名义威力两有未便,然因琮瑁之乱,将举国附贼,声而讨之,未负于信。既得荆州,结吴拒魏,正名西征,兼弱攻昧,未损于权。及乎先主托孤之盟已坚,而弃荆土于前,法正张松之谋既行,而覆西州于后,遂使江东求地有所执言,成都攻围未免遗议,此则时事之变,非武侯之本图也。故东征丧败,追惜孝直之亡,以知一徳之合,知已犹艰。昔孔子不竞于堕成之师,孟氏被谤于伐燕之役,茍不推论时世,则贤圣失图,独三代以下哉?竒谋为短,此陈寿之言也。夫兴大业者无近功,志王道者絶小利,是以罪人煽乱,数载斯得,顽民弗靖,歴纪风移,非圣人之无显绩,实规其大者也。观其马谡之用,则感攻心之言;二郡之徙,则哀赤子之困。艰难草昧,而仁义愈明,此其流风轶轨,所以取贵于今也。乐毅不急二城之下,论者以为服齐人之心;管仲不究伐楚之威,先儒以为不残民之意。若袭韩彭之余策,事攻取之急谋,以暴易暴,而助乱畧多,杀不辜而得天下,事虽成,其本蹶矣。管仲乐毅之所不为也,岂武侯之心乎?读韩子韩子之言道也,其论道徳仁义之意甚美,其觝佛老也,所谓争四代之惑,比于距杨墨之功者也。或谓终篇无及释氏者,意退之未读其书,不知其瑕璺之所在,此可谓轻指古人,不自知其肤畧者与?夫道之裂也,必有一人始为邪诞,然后尤者得以继焉。杨墨非老氏比也,而皆窃乎老氏之意。及佛之入,自谓超然尚矣。识者审其根,实究其崇长增髙之伪,又以为与老源流表里,而大济以夸虚,是故孟子専攻杨墨,障其流也。退之则源之务塞,而谓道徳仁义之説自老氏离也,然后杨墨肆行。佛乃以晩出而承其敝,且谓不及释氏者,彼谓清净寂灭之言,去父子君臣之言,老书有之。与出三代之下为夷狄之人,老氏当之与?吾则曰,其所谓蔑礼乐刑政者,老氏也;弃君臣父子者,佛氏也。又申其説以为,蔑礼乐刑政者,为太古之无为者也;弃君臣父子者,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者也。韩之时,佛之祸为烈,故悲其不遇列圣,而生于夷狄之邦,哀后王之不能黜之正之,而反使加于先王之敎之上。老子诐淫之始,而释氏邪遁之穷,其言之葢有序矣。荀况之言杂駮乖离,择焉而不精;扬雄之书艰难晦塞,语焉而不详。故道之传断自孟氏而止,而以为其流也长。曰,其仁义之説,朱程犹讥之?何也?曰,先原性后原道,则未可讥也。博于爱,宜于行情之用,道之经也。其论性则异,是性有五,在七情之先矣。原道者自情始,殆叙文者失之与?故未可讥也。然则韩其醇与?曰,惜其于性也,详于三而畧于五也。详于三,故谓孟子不知品之区也;畧于五,故未知孟子所谓善之腴也。茍求其故,则知下焉者之可制以法也,乃其善焉者之有同于初,而圣人之意得矣。是故精焉而有未精,详焉而有未详,不然则朱程曷讥焉?于道岂独粗传尔乎?读周子太极图説无极者,无所为极也。太极者,极之至大者也。无所为极,而为极之至大,则隂阳之本也,五行之宗也。男女于是生,万物于是出。其在人,则形神之主也,五性之防也。美恶于是判,万事于是繁。与天地合徳,太极也;与日月合明,隂阳也;与四时合序,五行也;与鬼神合其吉凶美恶也。此圣人之事也。协于极而归于吉,君子之事也;不协于极而罹于凶,小人之事也。天有隂阳五行之气也,地有柔刚五行之质也,人有仁义五行之性也。原夫天地万物之所以始,太极始之也;而太极无始也。反夫天地万物之所以终,太极终之也;而太极无终也。有始终者,有死有生;无始终者,无死无生。以其生生,故谓之易;以其极至,故谓之极易者,极之用也;极者,易之体也。

译读《诸葛武侯传》有人怀疑:武侯果真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吗?为什么却以谋取荆州、益州作为兼并的策略,这不是王佐之道吗?他用兵方面有所短缺,耽误多年,这不是王佐之才吗?回答说:这不过是浅陋儒生和文人的议论,不懂得经常与权变之道的人才会这样说。汉室倾覆衰败,盗贼蜂拥而起,刘璋只是凭借同宗枝叶的亲缘,上无周公安定国家的谋略,下无晋文公勤王的举动,却占据巴西,观望江表,僭越而擅自专断,坐待自己尊贵强大;这种人是助长祸乱的党徒,应当受到管叔、蔡叔、郑国、卫国那样的诛罚。先主当时正寄居襄樊,部众不满一旅,名分、道义和威势力量都不便利;但因刘琮、刘琦等人的变乱,他将要举国投附贼人,于是发声讨伐,并没有辜负信义。得到荆州以后,联结东吴以抗拒曹魏,申明名义向西征讨,兼并弱小、攻取昏乱,并没有损害权变之道。等到先主托孤的盟约已经坚定,而此前又放弃了荆土;法正、张松的谋划既已实行,后来又覆灭西州,于是使江东索求土地时有了可以执持的说辞,成都遭到攻围也难免留下后人的议论。这是时势的变化,并不是武侯原来的谋划。所以东征失败,追念并痛惜孝直之死,由此可知同具一种德行的人相合很难,真正了解自己也仍然困难。从前孔子不与攻打已经毁坏的成师相争,孟子在讨伐燕国一事上受到诽谤;如果不推究时代形势,那么贤人圣人的谋略都会被误解,难道只有三代以后的事才如此吗?说武侯奇谋不足,这是陈寿的话。建立大事业的人不追求眼前的功效,立志实行王道的人绝不计较小利。因此,罪人煽动叛乱,要过好几年才能平定;顽民不能安定,要经过数代风气才会改变。这并不是圣人没有显著功绩,实在是因为他们谋划的是大事。看他任用马谡,就能感受到攻心之说;看他迁徙二郡百姓,就能体会他怜悯百姓困苦。处在艰难草创之中,而仁义更加彰明;这种流传下来的风范和超越常轨的功业,正是直到今天仍受尊重的原因。乐毅不急于攻下两座城,议论者认为这是为了使齐人之心归服;管仲不穷尽攻伐楚国的威势,先儒认为这是不残害百姓的用意。如果沿袭韩信、彭越的余策,急于攻取,以暴力替代暴力,反而助长许多祸乱,杀害无辜而取得天下,那么事情即使成功,根本也已经崩溃了。这些正是管仲、乐毅所不做的,难道会是武侯的本心吗?读韩子 韩愈论道,他论述道德、仁义的意义非常美好;他抵斥佛教、老子之学,正是所谓争辩四代以来的迷惑,其功劳可以同孟子排斥杨朱、墨翟相比。有人说,他全篇没有提到释氏,意思是韩愈没有读过佛经,不知道佛教的弊病在哪里;这难道不是轻率地指责古人,却不知道自己见识浅薄吗?道统的分裂,一定是先有一个人开始说邪僻荒诞的话,然后更加过分的人才接着发展。杨朱、墨翟不能同老子相比,但他们都窃取了老子的某些思想。等到佛教传入,自称已经超然于一切之上。明白的人考察它的根源,实际上是追究它崇高自大、不断增饰的虚妄,又认为它与老子在源流上相通内外相应,只是更加以夸张虚浮来助长,所以孟子专门攻击杨朱、墨翟,是为了堵塞其流弊。韩愈则追溯源头,致力于堵塞祸根,认为道德仁义的学说是从老子那里分裂的,随后杨朱、墨翟才得以肆行。佛教是在后世出现,承受并扩大了这种弊病。至于韩愈没有提到释氏,是因为他所说的清净寂灭、抛弃父子君臣关系的话,老子书中已经有了;至于说佛教出现在三代以下,是夷狄之人的学说,那么老子应当属于哪一类呢?我说:所谓蔑视礼乐刑政的,是老子;抛弃君臣父子关系的,是佛教。又进一步解释说:蔑视礼乐刑政,是以太古的无为为借口;抛弃君臣父子关系,是只治理自己的内心、把天下国家置之于外。韩愈所处的时代,佛教的祸害最为严重,所以他悲叹佛教没有遇到历代圣王,却产生在夷狄之邦;哀叹后世君王不能排斥、纠正它,反而让它凌驾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老子的邪僻淫靡,是这种流弊的开始;释氏的邪曲逃避,是这种流弊的极端。他这样说,大概是有次序的。荀况的言论杂乱驳杂、乖离不一,选择材料却不精审;扬雄的著作艰深晦涩、阻塞难通,论述又不周详。所以道统的传承,是从孟子开始而中断,但韩愈认为它的流传还很长。有人问:韩愈关于仁义的学说,朱熹、程颐仍然讥评它,为什么呢?回答说:如果先探究性,再探究道,就不可以讥评。广泛施行仁爱,适合于情感实际运用的需要,这是道的常理。他论性却另有不同:他认为性有五种,先于七情存在。探究道却从情开始,这大概是编次文章的人失误了吧?所以仍不可讥评。那么,韩愈的学说纯粹吗?回答说:可惜他论性时,对三品说得详细,对五性说得简略。对三品说得详细,所以说孟子不知道人品有等级差别;对五性说得简略,所以不知道孟子所谓善性的精美深厚之处。如果探求其中的原因,就会知道下等人的性情可以用法制约束,而他们较为善良的一面同本初之性相同,于是便能理解圣人的意思。因此,他的论述虽精微,却仍有不够精微之处;虽详细,却仍有不够详细之处。不然,朱熹、程颐为什么还要讥评他呢?对于道,难道只是粗略地传述了一部分吗?读周子的《太极图说》“无极”,就是没有可以作为极限的东西;“太极”,就是极限中最为广大、最为至极的东西。没有所谓极限,却又是极限中最为至极的存在,这就是阴阳的根本、五行的宗本。男女由此产生,万物由此出现。落实在人身上,它是形体和精神的主宰,是五种性情的分界。美与丑由此判别,万事由此繁衍。与天地合其德,是太极;与日月合其光明,是阴阳;与四时合其次序,是五行;与鬼神共同体现吉凶美恶的变化,这是圣人的事情。符合太极而归于吉祥,是君子的事情;不符合太极而遭遇凶祸,是小人的事情。天有阴阳五行之气,地有柔刚五行之质,人有仁义五行之性。推究天地万物所以开始的原因,是太极使它们开始;但太极本身没有开始。回溯天地万物所以终结的原因,是太极使它们终结;但太极本身没有终结。有始有终的,有死亡也有出生;没有始终的,没有死亡也没有出生。因为它不断生生不息,所以称为“易”;因为它是至极,所以称为“极”。易是极的作用,极是易的本体。

记隂符经隂符经》亦衰世之书,大抵老氏之苗裔,知其意者为之也。五贼三盗之云语,尤险恶,然其本指则老氏所谓「反者道之动」云尔。通以儒者之言,则豢养者酖毒也,患难者药石也。逆制其性,所谓害我之贼,然而可以昌;顺纵其心,所谓恩我之亲,然而可以亡。徳之昬明,命之融短,国之兴衰,军之胜败,孰不由是?虽然,见此机者,必归之于至静,其故何也?静虽天地之本,而自人观之,则杀机也。魏伯阳云:「象彼仲冬节,竹木皆摧伤,反本还寂,外则雕槁。」非昊羲、文王孰能于此见天地之心哉!于是有得,然后可以察虚盈之几,语屈伸之感,万象变灭,不以挠其志,乱其胸矣。故静者心符也,见其机而顺之者,用符也。虽曰隂阳相胜,而道主于隂,故曰《隂符》也。记离骚经【二条】前半篇自皇考命名以至女嬃训诫,直述已事;后半篇自陈辞重华以至问占逺逝,托意寓言。直述已事者,身之已经,而伤其时,道其志行,以摅其忧郁;托意寓言者,意之未已,而决其时之无可为,断之以志行之所不屑为者,以矢其坚贞,书之大致也。前之词显,故议者以为讥诮之太过后之词微,故谈者以为荒幻而不经。夫怨诽而其流及上,小雅先之矣。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若至决上下之无人,将违弃而逺去,是岂忍以明言者?原之滑稽,其不忍明言之心乎?楚辞所谓求女云者,古注近之,而指未明。葢所谓求女者,非求君也,欲其君之得贤臣焉尔。始也,哀髙丘之无女,则髙位者无人矣。继而相下女之可诒,犹望其有处于下位而备进用者也。乃求如虙妃者而不可得,相与为骄傲淫游而已,上下相习,小大成风,乱国之朝,其势固然。于是思遗佚之士,曰庶几其登进乎?乃为媒者鸩已毒矣。鸠犹巧焉,隐逸之贤,安能以自通?凤凰既受他人之诒而不为吾国媒,则有娀之佚女,必为髙辛先之,而非髙阳氏之有矣。虽然,望未絶也。使少康而有贤配,倘所谓祀夏配天,不失旧物者乎?奈何媒理之妬嫉欺蔽,无异于前,则事既可知,而原之望于是絶矣。葢是时也,懐昬而不知,襄淫而失道,原固灼见之,而惓惓之诚不能自已焉。他日《天问》之作,反复于鲧、禹、啓、少康之事,夫亦《离骚》之志也。然自原没二千年,而莫有明其意者,方且以求女为失喻,幽昬为无礼。呜呼,原其益寃也哉!

译《阴符经》札记 《阴符经》也是衰世的著作,大体是老子学说的后裔,是理解老子思想的人所作。“五贼”“三盗”之类的说法尤其险恶,但它的根本意思不过是老子所说的“反者道之动”。用儒者的话贯通解释,受到豢养的东西反而是毒药,遭遇患难反而是药石;逆着性情加以制约,正是所谓伤害我的贼,却可以因此昌盛;顺着内心放纵,正是所谓恩待我的亲人,却可以因此灭亡。道德的昏暗与光明,命运的长久与短促,国家的兴盛与衰败,军队的胜利与失败,哪一样不是由此造成的?不过,见到这种转化关键的人,必定把它归结到极端的寂静状态,这是什么缘故呢?寂静虽然是天地的根本,但从人的角度看,却是杀机。魏伯阳说:“像仲冬时节一样,竹木全都摧折凋伤;返本还归寂静,外在形态便雕零枯槁。”除了昊羲、文王,谁能在这里看见天地的本心呢?明白这一点之后,才可以察知虚盈的征兆,谈论屈伸的感应;万象变化消灭,也不会扰乱他的意志、搅乱他的胸怀。因此,寂静就是心中的符契;看见变化的关键而顺应它,就是运用符契。虽然说阴阳彼此胜负,但道主要在阴,所以称为《阴符经》。《离骚经》札记【二条】前半篇从追述皇考为自己命名直到女嬃训诫,都是直接叙述自己的事情;后半篇从向重华陈述心志直到询问占卜、远走他方,都是寄托情意的寓言。直接叙述自身经历,是因为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便哀伤时世,说明自己的志向和操行,以抒发忧愁郁结;寄托情意的寓言,是因为心愿还没有结束,却判断时势已经无可作为,于是用自己志行上所不屑做的事情来断绝退路,以表明自己的坚贞。这是全篇的大意。前半篇的言辞明显,所以评论者认为讥刺责备过于强烈;后半篇的言辞隐微,所以谈论者认为荒诞虚幻、不合经常。怨恨诽谤而流露到对上位者的指斥,《小雅》已经开了先例。亲人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那反而是更加疏远。若到了断定上下之间无人可为、将要违弃而远走的地步,难道是忍心明白说出来的吗?屈原的诙谐迂曲,正是他不忍明言的心情吗?《楚辞》所说的“求女”,古代注释已经接近本意,但指向还没有说明白。所谓求女,并不是求取君主,而是希望自己的君主得到贤臣。起初,哀叹高丘没有神女,是说高位上没有人才。接着寻找地位较低而可以赠送的女子,仍然是希望有处在下位、等待进用的人才。于是想求得像宓妃那样的贤女,却无法得到,只好彼此骄傲放纵、游乐无度;上下相互仿效,大小都形成这种风气,乱国的朝廷本来就会发展到这种情势。于是又想到把遗逸之士推荐出来,心想或许他们能够得到进用吧?可是作为媒人的鸩鸟已经把毒下好了。鸠鸟尚且如此狡猾,隐居的贤人又怎么能自行通达呢?凤凰既然接受了别人赠送的礼物,却不肯替我国作媒,那么有娀氏的遗逸之女,必定会被高辛氏先得到,而不会属于高阳氏了。不过,希望还没有完全断绝。假使少康有贤德的配偶,或许就能实现所谓“祭祀夏、配享上天”,不失去旧日的基业吧?无奈主持媒合的人嫉妒、欺骗、蒙蔽,与先前没有不同,那么事情的结果已经可以预知,屈原的希望也就由此断绝了。大概当时楚怀王心怀昏暗而不明白事理,楚襄王沉溺淫乱而失去正道;屈原本来清楚地看见了这些,却因拳拳的忠诚而不能自已。后来《天问》的写作,反复追问鲧、禹、启、少康的事情,也正是《离骚》的志意。然而自从屈原去世两千年,竟没有人阐明他的意思,反而把“求女”说成比喻失当,把“幽昏”说成不合礼义。唉,屈原不是更加冤屈了吗!

记握竒经此阵法本易八卦天地风云者乾坤艮防也【艮为山山出云也】龙虎鸟蛇者震兑离坎也【以四方苍龙白虎朱鸟元武而定】四维方而主静故正兵布阵则用之四正圆而主动故竒兵制敌则用之天地风云取其定位而能变化也龙虎鸟蛇取其威猛而能腾绕也风以天气下行于地故风附于天在周易干与防对是也云以地气上接于天故云附于地在周易坤与艮对是也前冲变为虎翼而风应之风从虎之义也风变为蛇蟠以应虎在周易兑坎西北是也后冲变为飞龙而云应之云从龙之义也云变为鸟翔以应龙在周易震离东南是也按周官司马自五人为伍至七十五人为乘自五百人为旅至万二千五百人为军皆以五为阵法此则天子六乡六遂诸侯三郊三遂之兵也至于四野则经地以井异于十夫有沟处民以八异于五家为邻意者出兵之数治戎之法亦必以八为其节何者凡比邻共井之人居则守望足以相助也行则危难足以相捄也其欢爱足以相死也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旦战目相视足以相识也如井牧之氓亦编以伍什之法则调发之数杂军旅之心离矣故除一甸出车一乘者数家而赋一人尚可驭以卒两之制以合于司马之法若野鄙之闲田役敎民或追胥竭作则家出一人必以八八之数驭之葢始于八家编之以同邑同丘而成于一甸六十四井之数此疑自古以井田制兵之法而周家但行之野外今周官管子俱于四鄙军制畧而不详焉是以为握竒者托之于风后以大其事意必有所祖述为之未可以出于兵家而尽疑其伪也所谓握竒者兵法尚竒故云握竒也以天地风云为正则龙虎鸟蛇为竒也以天地为正则风云为竒以龙虎为正则鸟蛇为竒也以前列之八阵为正则后队之游军为竒也。总而言之,则凡正阵游军皆为正,而时静时动,变变化化,不可测度,皆为竒也。故曰:「以正合,以竒胜。」此握竒之指也。虽然,余竒者,游军也。游军称握机,与握竒通者,葢兵家之竒无所不在,而其用游军也为多。夫所谓正兵者,利戈矛弓防之用,习金鼓旌麾之节,▯歩伐进退之方,识髙下向背之地,其敎养之素,至于如手足之相捍卫,其节制之重,至于如山丘之不可顿撼。如是,则正兵之用尽矣。若夫侦闲以得敌情,窥望以审敌势,未遇而致师,既阵而蹑敌,方合而出其傍,绕其后,我退而设之伏,示之疑,变强弱之形,移彼已之利。若此者,非游军不足以备其用,济其机也。是故养游军之禄,可数倍于养兵;驭游军之权,或更甚于驭将。此握机之号,所以或専属之游兵,以为设竒制胜,専在此也。孙武之书,以权计始,以用闲终,其得握机之用乎?汤武之师,未之有也。作书者,其春秋之后七雄之世乎?记太初歴太初章会綂元之法,至朔同日谓之章,交防一周谓之会,至朔分尽同于日首谓之綂,綂首日名复于甲子谓之元。其日法以八十一为分,以一千五百三十九为小分,以三百六十五又小分之三百八十五者为日之周天,以二十九日又小分之八百一十七者为月之防日。十二防不尽,嵗气而闰余生焉。十九年七闰,则冬至复在月初,而气朔分齐,故谓之章也。然月之周天与防日不同时,故每月虽合朔,而不在周道之交,则防而不食。太初歴法计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而一近交,凡一百三十五月而一当交,当交则蚀。既日月数之终也。一章之日月虽防于冬至,而不当交,积之二十七章,则朔日冬至交防分穷,故谓之防也。又以日法计之一嵗全日之外,小分三百八十五,比之四分之法而少盈,葢侵小分四之一也。章防至朔之分未尽于日首,积之三防,则分厘相补,复得全日,而冬至交防复起于日首,而无余分矣,故为一綂也。然甲子者日名之端,必气朔肇于此日,乃得歴元之始,故初綂而得甲子,次綂而得甲辰,三綂而得甲申,三綂既尽,则复値甲子朔旦夜半,冬至交防分穷,而一元章矣。是以通而论之,冬至者气之始,凡推歩以为准焉。一章之日月虽防,然同经不同纬,同度不同道也。至于一防,则同经而同纬,同度而同道矣。綂则以得夫时之首,元则以履夫日之端,斯又以日辰干支与天月日星之纪而相合者也。于是推之五星,亦皆有防合之元焉。嵗月亦必有▯枝之首焉。引伸触类,原始反终,歴家立元之法,大抵若此。记四分歴

译《握奇经》札记 这种阵法以《易经》八卦中的天地风云为本,即乾、坤、艮、巽【艮为山,山中出云】;龙虎鸟蛇分别是震、兑、离、坎【按照四方的苍龙、白虎、朱鸟、玄武来确定】。四维呈方形而主静,所以布置正兵阵势时使用它们;四正呈圆形而主动,所以奇兵制敌时使用它们。天地风云取其定位而能变化,龙虎鸟蛇取其威猛而能腾跃盘绕。风是天之气向下运行到地上,所以风附属于天;《周易》中乾与巽相对,正是这个意思。云是地之气向上接通于天,所以云附属于地;《周易》中坤与艮相对,正是这个意思。前冲变为虎翼阵而由风与之相应,这是“风从虎”的意义。风变为蛇蟠阵以回应虎,在《周易》中对应兑、坎,居于西北。后冲变为飞龙阵而由云与之相应,这是“云从龙”的意义。云变为鸟翔阵以回应龙,在《周易》中对应震、离,居于东南。按照《周官·司马法》,从五人为伍到七十五人为乘,从五百人为旅到一万二千五百人为军,都是以五为阵法;这就是天子六乡六遂、诸侯三郊三遂的军队。至于四野,则按井字划分土地,不同于十夫有沟;安置百姓以八家为单位,不同于五家为邻。我想,出兵的数量和治军的办法也一定以八为节制。为什么呢?凡是比邻而共用一口井的人,居家时可以互相守望、互相帮助;出行时遇到危难,可以互相救援;彼此的情谊足以相互舍命;夜战时听见声音,足以不至于失散;白天作战时互相看见,足以彼此识认。如果像井田中的百姓一样,也按伍、什的法令编制,那么征发兵员的数量就会同军旅编制的原则相杂,民心也会离散。因此,除去一个甸出车一乘之外,若若干家出一人,仍可用卒、两的制度统辖,使它合于司马法。至于野鄙之间,征发田役、教练民众,或者追捕逃犯而全部出动,那么每家出一人,就必须用八家为单位统辖。大概这种制度开始于把八家编为一同、同一邑、同一丘,完成于一甸六十四井的数量。这恐怕是古代按照井田制度编制军队的方法,而周家只在郊野以外施行它。如今《周官》《管子》都对四境之外的军制说得简略而不详细,因此把《握奇经》托名于风后,以扩大它的声势;其中一定有所继承的来源,不能因为它出自兵家就完全怀疑它是伪作。所谓“握奇”,是因为兵法崇尚奇变,所以称为“握奇”。以天地风云为正兵,则龙虎鸟蛇为奇兵;以天地为正兵,则风云为奇兵;以龙虎为正兵,则鸟蛇为奇兵;以前面排列的八阵为正兵,则 后队的游军就是奇兵。总的说来,凡是固定的正阵和游军都可以作为正兵;但时而静止、时而行动,变化多端、不可测度的,都属于奇兵。所以说:“以正兵会合,以奇兵取胜。”这就是“握奇”的意义。不过,奇兵中最重要的是游军。游军称作“握机”,与“握奇”相通,大概是因为兵家的奇变无处不在,而其运用又以游军最多。所谓正兵,要擅长使用戈、矛、弓、弩,熟悉金鼓、旌旗、麾令的节制,精通步伐进退的方法,认清地势高下、面向背向;平素的训练,要达到像手足相互保护一样,严密的节制,要达到像山丘一样不可动摇。这样,正兵的作用就发挥尽了。至于侦察间谍以获得敌情,窥望以审察敌势,尚未交战便挑战敌军,已经列阵便尾随敌人,刚交锋便从旁边出击,绕到敌后;我军退却时设置伏兵,向敌人显示疑兵,改变强弱的形势,转移敌我双方的利害。像这些事情,非有游军就不能发挥作用、完成其机变。因此,供养游军的俸禄可以是养普通士兵的数倍;驾驭游军的权力,有时甚至超过驾驭将领的权力。这就是“握机”这个称呼有时专门归属于游兵的原因,因为设置奇兵、制敌取胜,专在游军。孙武的著作,以权变谋略开始,以使用间谍结束,他是否已经掌握了“握机”的作用呢?商汤、周武王的军队,没有这种做法。写这部书的人,大概是在《春秋》之后、战国七雄的时代吧?《太初历》札记 太初历所说的章、会、统、元之法,朔日与冬至同一天,称为“章”;日月交会运行一周,称为“会”;冬至和朔日的分数全部结束而同时回到日首,称为“统”;统的起始日其日名重新回到甲子,称为“元”。它的日法以八十一为分,以一千五百三十九为小分;以三百六十五日又小分之三百八十五为太阳运行一周天的时间,以二十九日又小分之八百一十七为月亮会合一次的时间。十二次会合还未满一年,岁气便已运行完毕,于是产生闰余。十九年有七个闰月,冬至就重新落在月初,节气和朔日的分数相齐,因此称为“章”。然而月亮运行一周天的时间与会合日不同,所以每月虽然合朔,如果不在运行轨道交会之处,就只是会合而不发生日食。太初历法计算,五月中有二十三分之二十接近交点,大约一百三十五个月才有一次正好在交点;正好在交点,就会发生日食。这样,太阳和月亮的周行数目便达到终点。一章的日月虽然在冬至会合,却不正好在交点;积累二十七章,朔日、冬至、交点、会合的分数便全部完成,所以称为“会”。又按日法计算,一年完整的日数之外还有小分三百八十五,与四分法相比略有盈余,大概侵占了四分之一的小分。章、会到朔日的分数没有在日首结束,积累三个会,分数便彼此补足,重新得到完整的一日;冬至、交点、会合又回到日首,不再留下余分,所以称为“统”。然而甲子是日名的起点,必须节气和朔日都从这一天开始,才可以作为历法元始。因此,初统得到甲子,次统得到甲辰,三统得到甲申;三统结束后,又重新遇到甲子朔日的清晨和夜半,冬至、交点、会合的分数全部完成,于是一个元和一个章都完成了。所以从总体上说,冬至是节气的起点,凡是推算历法都以它为准。一章之内,日月虽然会合,却是经度相同而纬度不同,度数相同而运行道路不同。至于一个会,则经度、纬度、度数和运行道路都相同。统,是取得时令的起点;元,是踏上日序的开端;这又是把日辰的干支同天、月、日、星的纪数相互配合起来。由此推算五星,也都有会合和元始;岁与月也一定有干支的起点。由此引申、触类旁通,推究开端而反求终结,历法家确立元始的方法,大体就是这样。《四分历》札记

四分术,即后汉章蔀纪元之法。葢古歴所同也。四分者,析日以为四分也。以九百四十为日法,四而分之,得二百三十五分。故一嵗之积,凡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四年而气在日端,十九年而气朔分齐,七十六年而气朔同在日端,一千五百二十年而复于甲子日,四千五百六十年而返于青龙嵗。葢日之月分有十二度十九之七,嵗之月分有十二防十九之七,故必十九年七闰,而后气朔之分齐。四年而景复初,故必四章为蔀,而后朔日之分尽。八十年而甲子日冬至,故必二十蔀为纪,而后日之六旬周。六十年而嵗运一变,故必三纪为元,而后嵗之六甲穷。所谓嵗月日辰皆甲子,而天与日月防于子以为歴元者,此之谓也。此与三綂一元之年数虽近,而推歩不同,日法异故也。然自太史公作歴书,纪汉太初歴而下,所列者乃章蔀之数。意者褚少孙所补,少孙未学太初,故直取古法附之。然则古歴竝同四分,不自东汉始矣。记韩子原性【二条】自魏晋以下,言性者髙之,髙之则谓虚空而已;言情者卑之,卑之则谓邪欲而已。故其于性也,几如天之不可亲也,如风景之不可捕系也;于情也,几如水火之不可蹈也,如疾病疮痏之不可加诸其体也。虽与韩子竝世,如李翺《复性之书》,犹然今韩子之言性也,曰仁礼信义知而已;言情也,喜怒忧惧爱恶欲而已。是皆《礼运》《中庸》孟子之所言,学者之所诵记。然能见之明,言之慤,卓然不为浮论,若此书者鲜矣。其曰「所以为性者五」,是即程张天命之説也;「性之品三」,是即程张气质之説也;「性视其情,情视其性」,是即程张心綂性情体用寂感之説也。不知天命之实,故谓性为空虚;不知气质之流,故谓情为邪妄;不知体用寂感之无闲,故谓情不根于性,性不累乎情。凡此皆为老佛者之蔽。是故荀扬之悮易知也,释老之妄难见也。韩子于三説之偏折之详矣。后乃曰「今之言性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何言而不异?」明乎佛老之甚于荀扬,不辨之斥其义至精。此篇言性,上接孟子,而下启周程。葢其品三,即气质之性也。而其所以为性者五,则天地之性也。然既知所以为性者五,则性非善而何?性既善,则孟子之与荀、扬,又岂可若是班哉?葢孟子之言性也,授天命以权,而掩气质者也。韩子之言性也,授气质以权,而掩天命者也。孟子非不知有气质,故曰「非才之罪也」,非天之降才尔,殊也不能尽其才者也。以为虽有不齐之材,而不足以夺其所受之中。韩子非不知有天命,故曰「下之性亦畏威寡罪而可制也」。以为虽有未泯之性,而不足以移其所定之品。韩子之极推尊孟子,而言性之有不合者,其在斯乎?抑此葢韩子之于孟子所谓未达一息者也?不然,排佛老之功,且与距杨墨者竝矣。记韩子原道此书大指,明仁义,排佛老而已。然仁义之道,皆出于性;而释老言道之谬,皆由其见性之差也。故《原性》之篇,首言五性,而主于一,深得以诚为本之意;末言二氏言性之异,以斥虚空断灭之非。然后道之大用,流行于天下者,皆性之固有,而非自外至矣。故《原性》一篇,乃此篇之根柢。自编文者失次,而学者诵习,又专此而舍彼,反缘此而滋无本之疑。则韩公之扶树敎道,有所明白者,何自而使后人知之哉?记韩子原人天者,四象之宗;土者,五行之主;人者,万类之灵也。故天地人竝立,而其余者皆举之矣。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故一视而同仁,亲亲,仁民,爱物,推恩有序,故笃近而举远。不能一视而同仁者,杨氏之为我也;而老近之。不能笃近而举远者,墨氏之兼爱也;而佛近之。记韩子原鬼神鬼物怪四字有别,神者,天地山川之神之类是也;鬼者,人死为鬼也;物者,本是物而忽有变异,如木石虫兽之类皆有之;怪者,隂阳不正之气所生,如防网两之类是也。此篇因原鬼而分别鬼物二者,又因鬼而兼言神,因物而兼言怪,辨形声之有无,究妖祥之自起,可谓知鬼神之情状者。

榕村集巻十八

译四分法,就是后汉章、蔀、纪、元的历法。大概古代历法都采用这种方法。所谓四分,是把一日析分为四份。以九百四十为日法,四分之,得到二百三十五分。所以一年的积数是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四年节气回到日首,十九年节气与朔日的分数相齐,七十六年节气和朔日都在日首相会,一千五百二十年重新回到甲子日,四千五百六十年重新回到青龙年。大概太阳的月分是十二度又十九分之七,岁数的月分也是十二会又十九分之七,所以必须十九年七闰,节气和朔日的分数才会相齐。四年景影重新回到起点,所以必须四章为一蔀,朔日的分数才会全部结束。八十年甲子日与冬至相遇,所以必须二十蔀为一纪,日的六十甲子循环才会完成。六十年岁运发生一次变化,所以必须三纪为一元,岁运的六甲循环才会完成。所谓岁、月、日、辰都为甲子,天与日月在子位会合,作为历法的元始,说的就是这个。这同三统一元的年数虽然接近,但推算方法不同,是因为日法不同。然而自从太史公撰写《史记·历书》,记载汉代太初历以来,所列举的仍然是章、蔀的数目。想来是褚少孙补写的部分,而褚少孙没有学习太初历,所以只是直接取用古法附在后面。既然如此,古代历法本来都采用四分法,并不是从东汉才开始的。《韩子·原性》札记【二条】魏晋以来,谈论性的人把性说得过高;说得过高,就只把它说成空虚而已。谈论情的人把情说得过低;说得过低,就只把它说成邪恶欲望而已。因此,他们谈性,几乎把性说成像天一样不可亲近,像风景一样不可捕捉拘系;谈情,几乎把情说成像水火一样不可涉足,像疾病疮疡一样不可加诸身体。即使与韩愈同时代的人,如李翱《复性书》,仍然是今天韩愈所说的性:不过仁、礼、信、义、智而已;所说的情:不过喜、怒、忧、惧、爱、恶、欲而已。这些都是《礼运》《中庸》以及孟子所说的,也是学者诵读记忆的内容。然而能够看得明白、说得诚实,不作浮泛议论,像这篇文章一样的,却很少。他说“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这就是程颐、张载所说的天命之性;说“性有三品”,这就是程颐、张载所说的气质之性;说“性要看它的情,情要看它的性”,这就是程颐、张载所说的心统摄性情、体用、寂感的学说。不知道天命的真实意义,所以把性说成空虚;不知道气质的流变,所以把情说成邪妄;不知道体用、寂感之间没有间隔,所以把情说成不根源于性,把性说成不受情累。这些都是信奉老子、佛教的人所受的蒙蔽。因此,荀况、扬雄的错误容易看出,而佛、老的荒谬却难以察觉。韩愈对于这三种偏颇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后来又说:“如今谈性的人,都是夹杂佛、老学说来谈的。夹杂佛、老学说来谈,还有什么话不会不同呢?”他清楚地知道佛、老比荀况、扬雄更为严重,不加辨析便加以斥责,这种意义极其精微。这篇文章论性,上承孟子,下启周敦颐、程颐、程颢。它所说的三品,就是气质之性;而构成性的五种因素,就是天地之性。然而既然知道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那么性难道还会不是善的吗?性既然是善的,那么孟子同荀况、扬雄之间,又怎么能这样等量齐观呢?大概孟子论性,是把天命赋予支配地位,而遮蔽了气质;韩愈论性,是把气质赋予支配地位,而遮蔽了天命。孟子并不是不知道有气质,所以说“不是才质的罪过”,意思是上天所降下的才质各有不同,但不能充分发挥才质,却不能归罪于才质本身。孟子认为,虽然人的才质有不齐,却不足以夺去他所禀受的中正之性。韩愈也不是不知道有天命,所以说“下等人的性也会畏惧威势、减少罪过,因而可以加以制约”。他认为,虽然人性中还有没有泯灭的部分,却不足以改变上天所规定的品级。韩愈极力推尊孟子,但他所说的人性又有不合之处,大概就在这里吧?或者,这就是韩愈对于孟子所谓只差一息、尚未完全通达的地方吗?不然,他排斥佛、老的功劳,几乎可以同孟子排斥杨朱、墨翟相比了。《韩子·原道》札记 这篇文章的主旨,只在于阐明仁义、排斥佛老。不过,仁义之道都出于人性;释氏、老氏论道的错误,也都是由于他们认识人性的偏差。因此,《原性》篇开头说五种性,而以统一为主,深得以诚为根本的意义;末尾说佛、老两家论性的不同,用来斥责空虚断灭的错误。这样之后,道的广泛作用流行于天下,都是人性本来具有的,而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所以,《原性》一篇就是这篇文章的根基。编纂文章的人失去了篇次,学习的人又只诵习这一篇而舍弃另一篇,反而由此滋生没有根本的疑问。那么韩公扶持、树立教道的明确意义,后人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韩子·原人》札记 天,是四象的根本;地,是五行的主宰;人,是万类中最有灵性的。因此天地人并立,其余万物都包括在其中了。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类。因此应一视同仁: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施恩要有次序,所以要厚待亲近者而推及远方。不能一视同仁,是杨氏“为我”之说;而老氏更接近这一点。不能厚待亲近者而推及远方,是墨氏的兼爱;而佛教更接近这一点。记韩子《原鬼》“神、鬼、物、怪”四个字各有区别。神,是天地山川之神这一类;鬼,是人死后成为鬼;物,本来是物而忽然发生变异,如木、石、虫、兽之类都有这种情况;怪,是阴阳不正之气所产生的,如防网两之类。这篇文章借考察鬼来分别鬼和物,又因鬼而兼说神,因物而兼说怪,辨析有形有声与无形无声,探究妖异和祥瑞从何而起,可以说是懂得鬼神情状的文章。《榕村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九大学士李光地撰杂著二记周子太极图説【四条】濂溪太极之传,疑者多矣。自朱子发明尊信,濂溪固居然斯道之统,图亦粹然理学之源也。陆象山颇疑太极之上更加无极,为老氏有生于无之防。当日国史又妄増其文曰:「自无极而为太极。」朱子所以辞辟摧辨至矣。夫惟目以有也,故谓生于无。周子非以太极为有物也,何无之推乎?正惟恐人惑于老氏之説,以为有物浑成,故以无极名之。又惧观者二之也,申之曰:「太极本无极。」曰:「无极之真。」此其不为老氏之学,何疑焉?夫眞者何也?通书之所谓诚也,所谓纯粹至善也。诚与善,葢大传、中庸七篇言性与天道之极,非老氏之书所有。若乃首句文意,犹之通书「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云尔。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有而无无极而太极者,无而有。有而有则非神,无而无则非道。神理之闲,有无之妙,观之太极,通书尽矣。图首之以太极。太极者,浑然一理,而不见其有余也;粲然万分,而不见其不足也。是故图以圆象,之所以目其浑沦一理之妙也。其次为隂阳,隂阳动静互为其根,神之所以不测也。其所以隂阳动静一本于极,道之所以不贰也。图之隂中有阳,阳中有隂,而隂阳之中共函太极,以此也。又其次为五行。图之五行交系乎上,犹之隂阳之互为其根也【通书云:水隂根阳,火阳根隂】其总会于一,犹之隂阳之中函太极也【通书云:五行隂阳,隂阳太极】皇极者,万民之所象而效也;太极者,万物之所肖而生也。皇极有位,故曰“皇建其有极”;太极无形,故曰“无极而太极”。然则周子图説,太极之名本于《易》,人极之名本于范。太极、皇极其理,至周子而始明其义;至朱子而始当。诸儒言有无对之静,超乎动静之外者,皆非周子之意。惟朱子图解得之,主静之静,即动静之静也。中正仁义,动静周流,而静者常为主焉。如义与智,岂无动?然止是才交义智,便截然而止,澂然无事。故董子谓隂之位在秋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正与此意相合。且如《通书》所言,图説之演释义疏也。其言「静无动有,寂感诚神,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皆是动静对言,絶无所谓无对之静者。且其所谓主静之意,惟于末章防艮而后见之。其所谓无欲之指,则于《圣学》一章见之。《圣学》章言无欲则静虚而动直,不専言静,岂眞复有无对之静哉?葢言无欲则静虚,静虚则动直,是静乃动之本,而无欲则静之本也。明道答横渠书,伊川《易传》皆是此意。伊川释《艮》卦,谓「艮其背者,止于所不见」,然止之而能止者,止之各于其所也。止之不各于其所,则无可止之道。明道答横渠问定性,谓「絶物以求定,则愈益其憧憧而不自知,惟去其自私用智之心,则大公而顺应,静亦定,而动亦定矣。」张长史监试无欲故静论中言:「人知静故无欲,而不知夫无欲故静也。知静故无欲,则必专其功于静,专其功于静者,释老之学也。无欲故静,则必如圣门所谓戒谨恐惧,以完其未发之中者,而后可。吾儒之学也。」此论极其精切,自《中庸》首章,《艮》卦彖辞及图説、《定性书》皆当以此意求之,则庶乎其不谬于圣贤之指矣【伊川是恐人求静于静,故《艮》彖如此立説;横渠恶累于外物,亦有偏静之意,故明道书中云云】记周子通书卒章防初学也,艮成徳也。自初学至成徳,一以静为本焉。所以发明图説主静之意也。葢尝论之,易卦一阳在下则为震,为动,于时为春,于方为东,于人为面,于心则感物而动,时也。一阳在上则为艮,为止,于时为冬,于方为北,于人为背,于心则寂然不动,时也。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者,非谓此静之上别有无对之静为之本体也。所谓主静,亦非谓此静之外别有所主之静为之功夫也。但自其寂若未发之初,性之全体于是乎具,茍无以汨之扰之,则主静之学亦于是乎存。易之艮彖发明此理,故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背者,人之所不见,至静之地也。艮者,止于所本止,主静之功也。其所以能此者,周子以为无欲,程子以为敬。然程门所以言敬,葢曰「主一无适」,又曰「其心收敛,不容一物」,则亦未有出于周子无欲之防也。至于初学未易言此,然古人之敎,自其防稺防昧则已施以整齐严肃之规,充其精专纯一之性,此即主敬之功也。主敬之功即主静之学也。程朱谓敬为知行之要,葢始于童稚之习,终于圣人之归,而周子通书卒章申主静之学,必兼蒙艮言之渊源,授受于此益着矣。记张子西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九 大学士李光地撰 杂著二 记周子《太极图说》【四条】濂溪关于太极的传承,怀疑的人很多。自从朱子阐明并尊信它以后,濂溪确实成了这一道统的传承者,《太极图》也纯然成为理学的源头。陆象山很怀疑在“太极”之上再加“无极”,认为这是老氏“有生于无”的说法。当时国史又妄自增写为:“自无极而为太极。”朱子因此反复排斥、驳正,已经说得极其充分了。正因为把它看作“有”,所以才说它生于“无”。周子并不是把太极看作有形之物,为什么还要推求无极呢?正是担心人们被老氏的说法迷惑,以为有一个浑然成形的东西,所以才用“无极”来命名它。又担心观察者把二者分成两件事,于是申明说:“太极本来就是无极。”又说:“无极的真实。”这与老氏之学有什么可疑的呢?所谓“真”是什么?就是《通书》所说的“诚”,所说的“纯粹至善”。“诚”和“善”,大概就是《易大传》以及《中庸》七篇所说性与天道的极致,并不是老氏书中所有的。至于开头一句的文意,就像《通书》所说“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罢了。“动而无动,静而无静”,是有中包含无;“无极而太极”,是无中包含有。有而又有,就不是神妙;无而又无,就不是道。神妙与道理之间、有无相互转化的妙处,从太极来看,《通书》已经说尽了。《太极图》开头以太极为首。太极,是浑然一体的道理,却看不出有所剩余;又灿然分化为万端,却看不出有所不足。因此图用圆形表示,是用来显示它浑然一理的妙处。其次是阴阳:阴阳以动静相互为根,这是神妙不可测的原因;阴阳动静都根本出于太极,这是道之所以不二的原因。图中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并且阴阳之中共同包含太极,就是这个道理。再次是五行。图中的五行交相联系于上面,正如阴阳相互为根【《通书》说:水以阴为体而以阳为根,火以阳为体而以阴为根】;五行总归于一,正如阴阳之中包含太极【《通书》说:五行就是阴阳,阴阳就是太极】。皇极,是万民取法并仿效的准则;太极,是万物仿效它而生成的根本。皇极有一个位置,所以说“皇帝建立其极”;太极没有形体,所以说“无极而太极”。那么,周子的《太极图说》中,太极这个名称本于《易》,人极这个名称本于《洪范》。太极、皇极的道理,到周子才开始阐明其意义,到朱子才得到恰当的说明。各位儒者把“有无相对的静”以及超出动静之外的静拿来解释,都不是周子的意思。只有朱子的《太极图解》理解得对:所谓“主静”的静,就是动静之静。中正仁义在动静之间周流,而静常常起主导作用。比如义和智,难道没有动吗?然而一到义智相交,便立即截然而止,澄澈安静而无事。因此董子说阴的方位在秋冬,而积聚在空虚不用之处,正与这个意思相合。又如《通书》所说,都是对《太极图说》的发挥和解释。其中说“静无动有,寂感诚神,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全都是把动静相对而言,绝没有所谓超出对待的静。至于所谓“主静”的意义,只有到末章说到艮卦以后才显现出来;所谓“无欲”的指意,则见于《圣学》一章。《圣学》章说无欲就能静虚而动直,并不是专门说静,难道真还有超出对待的静吗?大概是说无欲就能静虚,静虚就能动直;所以静是动的根本,而无欲是静的根本。明道答横渠书、伊川《易传》都是这个意思。伊川解释《艮》卦,说“艮其背,就是止于所不见之处”;但能够止住,是因为各自在其应当止的地方止住。如果不能各自在应当止的地方止住,就没有可以止住的道理。明道回答横渠关于定性的疑问,说:“排斥外物来求得安定,反而会更加心神不宁而自己还不知道;只有去掉自私和任意运用智巧的心,才能大公无私、顺应事物,静时安定,动时也安定。”张长史在《监试无欲故静论》中说:“人们只知道因为静所以无欲,却不知道因为无欲所以静。知道静所以无欲,便一定会把功夫专门用在求静上;把功夫专门用在求静上,是释、老之学。知道无欲所以静,便必须像圣门所说的那样戒慎恐惧,以保全未发时的中,然后才可以做到。这是吾儒之学。”这篇论说极其精确恳切。自《中庸》首章、《艮》卦彖辞以及《太极图说》《定性书》,都应当用这个意思去理解,这样才差不多不会违背圣贤的旨意【伊川是担心人们在静中求静,所以《艮》卦彖辞如此立说;横渠厌恶被外物牵累,也有偏重静的意思,所以明道书中这样说】。记周子《通书》末章 《艮》卦说的是初学,成就德性说的是成德。从初学到成德,始终以静为根本。这正是阐明《太极图说》“主静”的意思。我曾经这样谈论过:易卦一阳在下就是震,是动;在时令上属春,在方位上属东,在人身上属面,在心中则是感受外物而发生行动,这都是相应的情形。一阳在上就是艮,是止;在时令上属冬,在方位上属北,在人身上属背,在心中则寂然不动,这也是相应的情形。所谓“人生而静,是天之性”,并不是说在这种静之上另有一种超出对待的静作为本体。所谓“主静”,也不是说在这种静之外另有一种所主的静作为功夫。只是从那寂静、尚未发动之初来看,性的完整本体便在这里具备了;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去污浊、扰乱它,那么主静之学也就存在于此。《易经》的《艮》卦彖辞阐明了这个道理,所以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背,是人所看不见的地方,是最为寂静之处;艮,是止在本来应当止的地方,是主静的功夫。能够做到这一点,周子认为靠无欲,程子认为靠敬。但程门所说的敬,大概是说“专一而不旁骛”,又说“收敛其心,不容纳任何外物”,也没有超出周子所说的无欲范围。至于初学者,还不容易直接谈这些道理;然而古人的教育,从防止幼稚蒙昧的时候起,就已经施行整齐严肃的规范,以充实其精专纯一的本性,这就是主敬的功夫。主敬的功夫就是主静的学问。程子、朱子说敬是知行的关键,大概始于儿童时期的学习,终于成为圣人的归宿;而周子在《通书》末章申明主静之学,必定兼以《艮》卦说明它的源流,师承传授因此更加显明了。记张子《西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