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村集卷九
天主日,地主水,犹人之主精神气血也。天与火为同,地与水为比。雷电合而章,泽中有水,故先后天四位者可以互换。若夫雷之应也,以风而艮居之;泽之感也,以山而防居之。风实天气,而坤居之;山实地质,而干居之。此则至理,不可不察也。山含泽,故能蓄泄,而雷之气自此应焉;风助雷,故能吹嘘,而泽之润自此行焉。故近山者多雷,近海者多风。《周官》东则景夕多风,西则景朝多隂者,此也。天气至刚,近地则柔,而物孚化焉,则风反为地之橐籥;地质至柔,接天则刚,而气升降焉,则山反为天之键藏。《洪范》以风属土,古人登山而升中者,此也。是以后天之卦错居先天之位,而各得其所。水渍土,则舒其浮华,所以生木也。火烁土,则缩其精实,所以生金也。若木燃而火发,金润而水出,则皆未有以见夫土之功。又播五行于四时而观之,木温火热,阳胜隂也;金凉水寒,隂胜阳也。土为和气,隂阳之中也。一岁之序,隂长而已,过于半,阳长而未及于半,是隂胜阳也,为秋为冬,以配金水。阳长而已,过于半,隂长而未及于半,是阳胜隂也,为春为夏,以配木火。惟冬、春、秋、夏之交,隂阳消长方半,易所谓泰、否之卦也。是隂阳之中,故以配土,吕氏之中央也,则缺其一焉;京氏之四季也,则多其二焉。故言五行之义者,亦莫精于后天也。论后天自然之序,则震、坎、艮、干宜居北、东者也;防离、兑、坤宜居南、西者也。长少既叙,而干生、坤成,不亦善乎?然而震必与干易,兑必与坤易,则造化之妙也。干居东方始矣,而非大始也。以终为始,如圜之无端,然后谓之大始。坤居西方成矣,而非作成也。当一岁之中,致养之劳尽焉,然后谓之作成。且亥月则雷气未动也,未月则泽气未充也,何能使造化功用各得其所?人知天心之动,为化之初也,不知寂然不动,冲漠无眹,为命之续也。圣人所以希天者,此尔;贤人所以希圣,未达一息者,此尔。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吾于其图位见之矣。然犹曰战乎?干是故圣人不废克己之功,已尽无我,然后能与天地相似也。艮德最近干,以其静而无我也。防德最近坤,以能制其伏隂,而皆顺乎刚也。是故先天艮防之位,后天乾坤居之。艮德最近干然,所以静而无我者,震之动,坎之习险,先之矣,故曰战乎干,又曰自强不息。防德最近坤然,所以动而及物者,离之明,兑之説,终之矣,故曰万物皆致养焉,又曰含万物而化光。震之次,离兑,阳娶妻也。防之次,坎艮,隂生子也。娶妻则成乎父道,故受之干焉。生子则成乎母道,故受之坤焉。是先天之序也。有长男,则有长女之配,故震防居先,诸娣从之,故受之离。有嫡有娣,母道具矣,故受之坤。余则妾御之流也,故受之兑。由是则有继嗣而成乎父道,故受之干。坎艮子之未长者,长则又为震而当室矣。是后天之序也。天尊地卑,君相之位也。日东月西,卿士师尹之职。纲纪朝政者也。雷风山泽,宣播号令,承导德施,以镇奠方隅。岳牧之任也。是先天之位也。君居无为,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臣则致役,为君养万物焉。震防者,承其命令于先;离兑者,竭其功施于继;坎艮者,告其成事于终。是后天之位也。是故图象设而彞伦叙矣。干为首,五官之所宗也。坤为腹,四体之所防也。震为足,阳之所以动也。防为股,隂之所以伏也。坎为耳,内光也,魄之所以载。离为目,外光也,魂之所以营。艮为手,次于震之阳,动而不离其处者也。兑为口,次于防之隂,欲而着见于外者也。养身者,导阳自震艮始,故手持足行,则欲其动也。坊隂自防兑始,故男女饮食,则欲其静也。头容直,体容端,然后天地位焉。视思明,听思聪,是以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圆者,天体;方者,地体。凡物冇端,圆则无端,故曰不可为首也。其义必用九者,圆之根在心,以坤之二而翕者取之也。故曰乾元用九,知乾元无首,则知所谓心之妙矣。凡物方则止,故曰有终。其义必用六者,方之根在角,以干之一而直者取之也。故曰直以方也,知直方,则知所谓德之隅矣。凡圆者最大,方者次之,故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然至于积方则亦大矣,故曰直方大。一成防,二成线,三始成面,而推之形体,亦无所不通者矣。一一为一,不可分也。故其形圆,而为天。二二为四,其分明矣。故其形方,而为地。又为三角,于圆中以参天;为斜▯,于方中以两地。故一四者,天地之体;参两者,天地之用。置百数于此,洛书之九与一,对八与二,对七与三,对六与四,对五无对,而自相对,葢开方之原也。
译天以太阳为主,地以水为主,就像人体以精神、气血为主。天与火相同,地与水相类。雷电相合便显明,泽中含有水,所以先天、后天的四个方位可以相互交换。至于雷的感应,是以风来承接而由艮居其位;泽的感应,是以山来承接而由巽居其位。风实质上是天气,而坤居其位;山实质上是地质,而乾居其位。这是最深的道理,不可不察。山中含有泽,所以能够蓄积和疏泄,雷的气也由此感应;风助长雷,所以能够吹拂发动,泽的润泽也由此运行。因此靠近山的地方多雷,靠近海的地方多风。《周官》说东方日影晚而多风,西方日影早而多阴,说的就是这个。天气至刚,接近地面就变柔,万物孕育化生,于是风反而成为地的风箱和钥匙;地质至柔,接触天就变刚,气息升降,于是山反而成为天的关锁和收藏。《洪范》把风归属于土,古人登山而升中,也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后天的卦交错居于先天的位置,各自都得到适宜的位置。水浸润土地,就使土地舒展浮华之气,因此生木;火炙烤土地,就使土地收缩而凝聚精实之气,因此生金。若木燃烧而火发出,金滋润而水流出,就都不能看出土的功用。再把五行分布到四时来观察:木温、火热,是阳胜阴;金凉、水寒,是阴胜阳。土是调和之气,处在阴阳之中。一年的次序中,阴气增长而且超过一半,阳气也开始增长但尚未达到一半,这是阴胜于阳,属于秋冬,配金水;阳气增长而且超过一半,阴气也开始增长但尚未达到一半,这是阳胜于阴,属于春夏,配木火。只有冬春、秋夏交接之时,阴阳消长正好各半,这就是《易》所说的泰卦、否卦。因为处在阴阳之中,所以配土。吕氏把它列作中央,却少列了一个;京氏把它列作四季,却多列了两个。因此说到五行的意义,也没有比后天更精密的了。论说后天自然的次序,那么震、坎、艮、乾应当居于北方、东方,巽、离、兑、坤应当居于南方、西方。长幼次序既已排定,乾生、坤成,不是很好吗?然而震一定要与乾交换,兑一定要与坤交换,这正是造化的妙处。乾居于东方,确实是开始,却不是大始;以终结作为开始,像圆环一样没有端点,然后才叫作大始。坤居于西方,确实是成就,却不是使万物生成;一年的养育功夫全部完成,然后才叫作生成。况且亥月雷气尚未发动,未月泽气尚未充盈,怎么能使造化的功用各得其所呢?人们知道天心发动,是变化的开始,却不知道寂静而不动、冲和空寂而没有形迹,才是生命延续的根本。圣人所以仰慕天的地方,就在这里;贤人所以仰慕圣人而未能达到,也在于不能通达这一息的道理。啊!文王的德性光明显著而纯粹,我从他的图位中看到了这一点。然而仍然说“战吗?乾”!所以圣人不废弃克制自己的功夫,直到完全没有自我,然后才能与天地相似。艮的德性最接近乾,因为它安静而无我;巽的德性最接近坤,因为它能够制约潜伏的阴气,并且都顺应刚健之气。因此先天艮、巽的位置,后天由乾、坤居之。艮的德性虽然最接近乾,但它之所以能够安静而无我,是因为此前已有震的发动、坎的反复涉险,所以说“战乎乾”,又说“自强不息”。巽的德性虽然最接近坤,但它之所以能够发动而惠及万物,是因为最后有离的光明、兑的喜悦,所以说“万物都得到养育”,又说“包容万物而使化育光明”。震之后是离、兑,是阳迎娶妻子;巽之后是坎、艮,是阴生育儿子。迎娶妻子便成就父亲的职责,所以接着是乾;生育儿子便成就母亲的职责,所以接着是坤。这是先天的次序。有长男,就有长女与之匹配,所以震、巽居先;诸娣随后,所以接着是离。有嫡妻、有娣妾,母亲的职责就具备了,所以接着是坤。其余则属于妾御之流,所以接着是兑。由此有了继嗣,成就父亲的职责,所以接着是乾。坎、艮是尚未长大的儿子,长大后又成为震而主持家室。这是后天的次序。天尊贵、地卑下,是君主与辅相的位置;日东、月西,是卿士、师尹的职分,负责纲纪朝政;雷、风、山、泽,宣布传播号令,承接引导德政,以镇守安定四方,是岳牧的职责。这是先天的方位。君主无为而治,好比北极星安居其位,众星环绕着它;臣下负责办事,为君主养育万物。震、巽首先承受君主命令,离、兑随后竭尽功效,坎、艮最后报告事情完成。这是后天的方位。因此图象一设立,常道和伦理次序就排列清楚了。乾为头,是五官所共同尊奉的部位;坤为腹,是四肢所依托的部位;震为足,是阳气发动的地方;巽为股,是阴气潜伏的地方;坎为耳,是内在的光明,也是魂魄得以承载的地方;离为目,是外在的光明,也是魂神运行的地方;艮为手,位次接近震的阳,能够运动却不离开本位;兑为口,位次接近巽的阴,欲望通过它显现于外。养护身体的人,引导阳气从震、艮开始,所以手拿东西、足以行走,都是希望它们运动;约束阴气从巽、兑开始,所以男女饮食,都希望它们安静。头部姿态正直,身体姿态端正,然后天地各得其位。看时要想着明察,听时要想着聪敏,这样日月就不会失度,四时也不会差错。圆,是天的形体;方,是地的形体。凡是事物都有端点,圆却没有端点,所以说不可把它作为首端。它的意义必定取用九,是因为圆的根在中心,取坤的二而使之聚合。所说“乾元用九”,知道乾元没有首端,就知道所谓心的妙用了。凡是方形便有所止,所以说有终点。它的意义必定取用六,是因为方的根在角,以乾的一而使之正直。所说“直以方也”,知道直方,就知道所谓德的边界。凡圆形最大,方形次之,所以说“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但积累方形也可以广大,所以又说“直方大”。一点只能形成一个点,两点形成一条线,三点才开始形成一个面;推及各种形体,也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的。一加一仍是一,不能分割,所以它的形状是圆,代表天。二乘二为四,分界已经清楚,所以它的形状是方,代表地。又可形成三角形,在圆中用三来代表天;形成斜弦,在方中用二来代表地。因此,一、四是天地的本体;三、两是天地的作用。假定这里有一百个数,洛书中的九与一相对,八与二相对,七与三相对,六与四相对,五没有外在的对应,而是自相为对,这大概是开方之术的根源。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者,葢自一至五衍之为五十五,除天一、地二为数之始,不衍,衍三四五之数则五十也。三衍为勾,四衍为股,五衍为▯。三数之并又不能成方,故其用四十有九。四十有九者,七之衍,七者,三四之合也。三四者,勾股之率,故亦为方圆之率。凡圆之内外生方及方之内外生圆,其积常圆四而方三,故四十有九之积方也。内含圆积三十有八,半方得十四,圆得十一也。又内含方积二十有四,半圆得十一,方得七也。三者,圆天数也。四者,方地数也。五者,参两之合,人数也。七者,三、四之合,亦人数也。以图书言之,五居中,五之中心,一数尤中之中也。以大衍言之,中心一数,亦中之中也。葢图书大衍,皆有竒数,竒数必居中,故图书之中,一人位也,大衍之中,一亦人位也。《易》曰:「易▯而天下之理得,则成位乎其中矣。」《书》曰:「建用皇极,易。」又曰:「挂一以象三,」皆此理也。挂一象三,而又与扐合,以象闰,何也?曰:象两象三,一义也;象时象闰,又一义也。以象两象三而推其后,则揲四归奇,当为万物之变化;以象时象闰而原其始,则分二挂一,常为岁积之起端。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自此以往,巧歴不能穷,此一义也。又曰:“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此又一义也。圣人各举以包两义耳。唐一行曰:“人处天地之中,以阅盈虚之变。”是欲参合二説,则非也。如其下文,既以策当期日,又以策当物数,岂亦可合为一説乎?一行大衍歴与孔子之意颇异,大畧葢以分二象二气也,挂一象闰,分也,揲四象一月四▯也,至于左右扐余,则又不以象闰,此其所以异也。后人因之,谓特初变挂一象闰,而二三变有扐无挂,当无闰之岁,故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细寻理法,亦甚疎阔。葢其以一策当一月之实▯,则不及七日半,而挂一之闰分十一日有余,则溢于策数之外矣。挂一之分十一日有余,仅初岁之积耳,而遽以当有闰之岁,则又未成乎一月矣。闰数出于四时之余,今言挂一于揲四之先,则又失歴法之序矣。是不惟非经意,而其言自不宻与?刘歆三綂律歴,皆傅防之论也。今变一行之説而通之曰:分二者,分一岁为二也。觉成数之有余而先除之,则挂一者,象气盈者也。以每月四平▯计之,每▯整七日半,则揲四者,象四时十二月者也。合气盈与月朔之虚,以积闰,归挂一之奇于余扐,以求爻。故合挂与扐皆象闰者也。今歴日用九十六刻,葢得易之真数,八卦六爻互相乘之数也。以十二辰为节,昼之极无过七分,夜之极无过七分,天地之中,隂阳之正也。过此则为天地之外域,隂阳之偏气。故先天图自复而反推其积数,隂七分,阳五分;自姤而反推其积数,阳七分,隂五分。二至昼夜之极也。自同人、临之闲比、遯之闲而反推其积数,隂阳各六分,二分昼夜之平也。
译大衍之数为五十,而它实际运用四十九,大概是因为从一到五推演为五十五,除去天一、地二这两个作为数之始的数不参与推演,推演三、四、五的数便是五十。三推演为勾,四推演为股,五推演为弦。三数相加又不能形成方,所以实际运用四十九。四十九是七的推演,七是三、四相合之数。三、四是勾股的比例,所以也是方圆的比例。凡是由圆的内外生成方、由方的内外生成圆,其面积总是圆为四、方为三,因此四十九的面积属于方。内部包含圆的面积三十八,半方为十四,圆为十一;又内部包含方的面积二十四,半圆为十一,方为七。三,是圆形天的数;四,是方形地的数;五,是三、两相合的数,是人的数;七,是三、四相合的数,也属于人的数。从河图、洛书来说,五居于中央;五的中心还有一个数,更是中央的中央。从大衍来说,中心的一个数,也是在中央之中央。大概河图、洛书和大衍都有奇数,奇数必定居中,所以河图、洛书的中央,一个数代表人的位置;大衍的中央,一个数也代表人的位置。《易》说:“《易》简易而天下的道理就能获得,于是人的位置便在其中确定了。”《尚书》说:“建立皇极。”《易》又说:“挂一以象三。”说的都是这个道理。挂一象征三,又与余数相合来象征闰月,为什么呢?回答说:象征两、象征三,是一个道理;象征时令、象征闰月,又是一个道理。如果从象征两、象征三继续推演,那么四数揲蓍、归纳余数,就应当象征万物的变化;如果从象征时令、象征闰月追溯根源,那么分二、挂一,始终是岁时积累的起点。所以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此以后,连巧妙的历法计算也不能穷尽,这是一个道理。又说:“一周年有三百六十六日,用闰月确定四时而形成一年。”这是另一个道理。圣人各自举出其中一端,来包含两个道理。唐代一行说:“人处于天地之中,以观察盈虚变化。”如果想把这两种说法合为一谈,就不对了。比如下文既以蓍策对应周年日数,又以蓍策对应万物数目,难道也可以合为一种说法吗?一行的大衍历与孔子的本意颇不相同,大略是把分二看作象征二气,挂一看作象征闰月,分二是分岁,四数揲蓍象征一月的四个弦日;至于左右两边的余数,却又不以它们象征闰月,这就是它与古义不同的地方。后人沿袭这种说法,认为只有第一次变化挂一象征闰月,第二、第三次变化有余数而不挂一;遇到没有闰月的年份,所以说五年再闰,于是两次归余之后才挂一。仔细探究其中的道理和方法,也很疏略宽泛。因为它把一策当作一个月的实弦日数,还不到七日半,而挂一所象征的闰月余数有十一日多,就超出了蓍策数。挂一所象征的十一日多,只是第一年的积余,却仓促地把它当作有闰月的一年,于是连一个月也还没有形成。闰月的数出自四时的余数,如今却说在四数揲蓍之前先挂一,又失去了历法的次序。这不仅不合经文之意,而且它自己的说法难道不也不严密吗?刘歆的三统律历,也都是牵强附会之说。如今改变一行的说法而加以疏通:分二,是把一年分为两部分。觉察到成数有余而预先除去它,于是挂一象征气盈。按每月四个平弦来计算,每一弦整整七日半,那么四数揲蓍就象征四时十二个月。把气盈与月朔的不足合起来积成闰数,把挂一的奇数归入余扐,以求得爻数。所以挂一和余扐合在一起,都象征闰月。现在历法中一天采用九十六刻,大概得到了《易》的真正数目,是八卦六爻彼此相乘的数。以十二辰作为节度,白昼最长不超过七分,黑夜最长也不超过七分;这是天地的中正,是阴阳的正气。超过这个范围,就属于天地之外的区域,是阴阳偏斜之气。因此先天图从复卦开始反推其积数,阴为七分,阳为五分;从姤卦开始反推其积数,阳为七分,阴为五分。这是二至昼夜的极限。从同人与临之间的比、遯之间反推其积数,阴阳各为六分,这是二分昼夜的平均状态。
景行摘篇附记祭诸葛武侯文【李兴代刘▯作】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鼔鼙而永思,庶前哲之遗光,登隆山以远望,式诸葛之故乡。葢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德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蒸而潜鳞骧。挚解褐于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从王。异徐生之摘寳,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葢,嘉吾子之周行。葢有知已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汉室,跨带我边方,纵横我北面,驰驱我魏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氐,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德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阵,不在孙吴,木牛之奇,则亦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微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天,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竝徴。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涖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美于鲁。蜀民知耻,河渭安堵,匪臯则伊,宁比管晏?岂独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隠,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恢廓?日居月诸,时陨其夕,谁能不殁?贵有遗格,惟子之勋,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愞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矣。畴昔之▯,万里殊涂,今我来斯,觌尔故墟。汉高归魂于丰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罔两之髣髴,冀形响之有余。神而有灵,岂其识诸?祭韩文公文【李翺作】孔氏云:远杨朱,恣行;孟轲拒之,乃坏于成戎风,混华异学,魁横。兄常辩之,孔道益明。建武以还,文卑质丧,气萎体败,剽剥不让,俪华鬭叶,颠倒相上。及兄之为思,动鬼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开合怪骇,驱涛涌云。包刘越嬴竝武,同殷六经之学,絶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兄之仕宦,罔辞于艰,流奏輙斥,去而复迁,升黜不改正,言亟闻。贞元十二兄佐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予以友,讲交析道,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卧室,三来视我,笑语穷日,何荒不耕?防之以一人心,乐生皆恶言凶。兄之在病,则齐其终,顺化以尽,靡惑于中,欲别千万意,如不穷。临丧大号,决裂肝胸。老聃言:寿死而不亡。兄名之▯,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于太常,声殚天地,谁云不长?丧车来东,我刺庐江,君命有严,不见兄丧,遣使奠斚,百酸搅肠,音容若在,曷日而忘?汉唐之闲,王佐不生,而斯文丧。程朱所许以为庶几三代之英者,汉则武侯,唐则文公而已。二李之文,推崇挥发,尤极其至,故特录焉。王仲淹有言:“千载而下,有能修周公之事者,吾不得而见也。千载而下,有能绍宣尼之业者,吾不得而让也。”呜呼!仲淹之志则大矣,然其名迹若明若昧,赜有羣疑。如武侯、文公,则其事业文章,揭然昭天壤也。后之读者,可以兴矣。周子赞【朱子作】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二程受学周子,然未尝推以继道者,抑孟子愿学孔子而姑舍子思之意与?至朱子乃尊以先觉,而以继徃开来之綂属之。祠堂记所叙尤极推崇,葢比诸河洛开天之盛,而推五星之聚,以为应运之符。末乃云:「见而知之有程氏者,遂廓大而推明之。」由是而渊源分明,万代学者如知宗奉,山而仰北斗,朱子之功大矣!今按伏羲画卦,自隂阳以下;神禹叙畴,自五行以下。葢理与性不可图而象也,图而象之,自周子始。抑太极之本体,固天地之所以为大,而超然于隂阳之上矣。而其下之在人物之身者,则亦与天地同其大,而防无毫末之亏也。虽受于二五错综之余,而亦超然,非形气所得拘,而防无毫末之杂也。呜呼!非见道之明,知性而知天者,其孰能与于此?夫图人物之性,一之不足,而加两焉,似乎费矣。然天地以性赋之人者也,父母以性传之子者也。父母近而天地远,故事父母人所知也,事天地人所不知也。若由气形化之説推而上之,生民之初,孰父母是?则其与乾坤混合无闲,有不必圣者而后知者矣。此又周子指示最亲切处。张子西铭,葢专发此指。然周张终身未尝相见,书亦未始相闻也。葢心理之契,所谓若合符节者。呜呼!此所以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者哉!程伯子赞【朱子作】扬休山立,玉色金声,元气之防,浑然天成。瑞日祥云,和风甘雨,龙德正中,厥施斯普。程叔子赞【朱子作】规员矩方,绳直准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识其贵?于伯子则赞其德性之完成,于叔子则赞其学问之平实也。葢瑞日祥云,和风甘雨,感于人也深;规矩准绳,菽粟布帛,济于人也大。咸速也,恒久也,不可相无者也。张子赞【朱子作】
译《景行摘篇附记》《祭诸葛武侯文》【李兴代刘弘所作】天子命我来到沔水以北,听着战鼓而长久追思,希望承接前代贤哲遗留下来的光辉;登上高山远望,以此瞻仰诸葛亮的故乡。大概神奇之物能够应合时机,伟大的器用没有固定的形态,通达的人没有滞碍,伟大的德性不拘常规。因此谷风吹起,驺虞便长啸;云雷蒸腾,潜藏的鱼龙便跃动。挚从三次聘请中脱去布衣,孔尼得到征召便提衣而行;管仲受命后如豹变般焕然一新,子贡感激而追随君王。徐生发现宝物的才能不同寻常,卧龙从深藏中被释放出来;刘氏倾盖相交实在伟大,赞美您的德行周备。大概有知己的君主,才有竭尽生命效命的良臣。正因为如此,您为我汉室分定三分天下,跨连我汉室的边疆,纵横于北面,驰骋于魏国疆域。英伟啊,您独自承受上天的灵气,难道是神的精华,难道是人的精英?您的思虑多么深远,您的德性多么清纯!身处异代却在梦中相通,只恨不能与您同时出生。推演您的八阵图,不在孙武、吴起之下;木牛的奇巧,也足以仿效般氏;神弩的功效,何等微妙!千口水井整齐砌筑,又是多么神秘精要!从前处在颠沛动荡之中,有声名而没有形迹,谁能比得上我们这些人?良好的筹谋、精妙的规划,臧文子已经死去,只凭言论获得称誉,仍不如您的言行都能相互验证。管夷吾反复登堂,乐毅功业未终,哪里能和您相比?您明智通达而守持冲和,临终接受托付;谦让超过许由,背屏而临朝处理政事;百姓的言论没有流弊,刑法施行合于郑国,教化之美胜过鲁国。蜀地百姓知道羞耻,黄河、渭水一带安定无事;如果不是皋陶,就是伊尹,哪里能与管仲、晏婴相比?难道只有圣宣公才如此吗?他常常慷慨叹息。从前您隐居时,占卜决定只住在这所宅院;仁者、智者所居之处,难道不能使它更加宏阔吗?日月运行,时光渐渐陨落到黄昏,谁能不死?可贵的是留下了遗范,这都是您的功勋;移风易俗流传后世,歌咏着您遗留下来的典范。懦弱的人将因此奋发,路途遥远而久长,您的规范多么卓越啊!凡是像您这样的人,实在难以穷尽地探究。从前我们相隔万里、道路各异;今天我来到这里,得以看见您的故居。汉高祖的魂魄归于丰沛,姜太公到第五代才返回周地;我想象着那若有若无的身影,希望形迹和声响还能有所遗留。您的神灵如果有知,难道会不知道这些吗?祭祀韩文公的祭文【李翱作】孔子一系说:应当远离杨朱那种放纵妄行的学说。孟轲拒斥它,后来却被成戎之风所败,华夏与异端学说混杂,形成了横行无忌的风气。兄长常常辨析这些问题,孔子之道因而更加明白。建武以来,文章日益卑下,质朴的内容丧失;文气衰萎,体制败坏,剽窃雕饰而互不相让,以骈偶华辞争奇斗艳,颠倒次序,彼此压倒。到了兄长作文时,能够感动鬼神,除去浮华而取得根本,开合变化奇异惊骇,气势如驱使波涛、涌起云气。兼采刘向、越王、嬴秦等以来的文章,与武帝、殷商六经之学相抗衡,使中断的传统重新焕发,学者终于有了归宿。文章发生了巨大变化。兄长做官,从不逃避艰难;上奏屡屡遭到斥退,离职之后又再次升迁,升降始终不改其正道,直言屡次被人听见。贞元十二年,兄长在汴州任职,我从徐州游历而来,才得以与兄长结交。您看不起我的无能,却仍以朋友相待;同我讲论交游、剖析道理,使我获益深厚。二十九年之间,竟不知时间已经这样久了。兄长因病休职,我病卧在室中,您三次来看望我,谈笑终日不止。为什么让荒地长满而不去耕种呢?以一个人的心防范外物,贪生之人都把它当作凶恶的话。兄长病重时,便安然等待生命终结,顺应变化而尽其天年,内心毫不迷惑;想要同您诀别,千言万语似乎永远说不完。临到丧事,我放声大哭,肝胆仿佛都已裂开。老聃说:形体虽死,精神和名声并不灭亡。兄长的声名光辉,如同星斗。我撰写了兄长的行状,送交太常;声名震动天地,谁说它不会长存?灵车来到东方时,我正在庐江任职;君命森严,使我不能亲自去见兄长的丧事,只能派遣使者奉奠酒。百般酸楚搅乱心肠,您的声音容貌仿佛还在眼前,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呢?汉、唐之间,能够辅佐君王的人没有出现,而这种文章之道也随之衰亡。程颐、程颢和朱熹认为,差不多可以与三代英杰相比的人,汉代只有武侯,唐代只有文公而已。李翱、李观二人的文章,推重并发挥这一道理,尤其到了极致,所以特别将它们收录下来。王仲淹曾说:千年以后,如果有人能够修明周公的事业,我也无法亲眼见到;千年以后,如果有人能够继承宣尼的事业,我也不能同他并列。唉!仲淹的志向确实宏大,然而他的名声和事迹若明若暗,深奥之处引起许多疑问。像武侯、文公那样,他们的事业和文章却清楚地昭示于天地之间。后世读到这些,可以受到感发。周子赞【朱子作】道统丧失了一千年,圣人远去,言论也湮没了。若没有先觉者,谁来启发我们这些人?书籍不能完全表达语言,图象不能完全表达意旨。风月无边,庭院里的草木交相映翠。程颢、程颐向周敦颐求学,却从未推尊他为道统的继承者;难道是因为孟子说愿意学习孔子,所以暂且舍弃子思的意思吗?到了朱子,才尊奉周敦颐为先觉者,把继承前代、启发后人的道统归属于他。《祠堂记》中叙述此事,推崇尤其充分,大概把他比作河洛之间开天辟地般的盛举,又推说五星聚会是应运而生的符瑞。文末说:见到而能够认识它的人,有程氏,于是把它扩展开来并加以阐明。由此,道统的源流就清楚了,万代学者都像知道宗主并奉祀他一样,如同面对高山而仰望北斗;朱子的功劳实在太大了!现在考察伏羲画卦,从阴阳开始;大禹叙述洪范九畴,从五行开始。大概道理和本性本来不能用图形来描绘、用形象来表现;能够把它们画出形象,是从周敦颐开始的。至于太极的本体,本来就是天地之所以广大之处,并且超然存在于阴阳之上。它落实到人和万物身上的部分,也同天地一样广大,丝毫没有亏损。虽然由阴阳二气交错而成,却同样超然,不受形体和气质拘束,也没有丝毫杂质。唉!如果不是见道明白、能够认识本性并认识天道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绘制人物的本性,只画一画还不够,于是再增加两画,似乎显得烦琐。然而天地把本性赋予人,父母把本性传给子女。父母距离我们近,天地距离我们远,所以侍奉父母是人人都知道的,侍奉天地却是人人都不知道的。如果沿着由气和形变化而来的学说向上推究,那么在人类初生之时,谁是他的父母呢?那时人与乾坤混合而没有间隔,即使不是圣人,也有人能够认识这一点。这又是周敦颐指示得最亲切的地方。张载的《西铭》,大概专门阐发了这个意思。然而周敦颐和张载终身未曾相见,著作也从未彼此传闻。这大概是心意和道理相契合,所谓如同符节相合。唉!这不正是所谓书不能尽言、图不能尽意吗?程伯子赞【朱子作】仪态如山岳挺立,容色如玉,声音如金;元气充盈而无亏,浑然天成。瑞日祥云,和风甘雨;龙德居于正中,它的恩施于是普遍降临。程叔子赞【朱子作】圆规画圆,曲尺画方,墨线笔直,水平端平;这才是真正的君子。美好啊,大成之学!像布帛一样有条理,像菽粟一样有滋味。懂得这种德行的人很少,谁能认识它的珍贵?对于程伯子,赞美他德性的完备;对于程叔子,赞美他学问的平实。瑞日祥云、和风甘雨,对人的感受深;规矩准绳、菽粟布帛,对人的救济大。它们都是急切需要的、长久存在的,彼此不可缺少。张子赞【朱子作】
早悦孙吴,晩逃佛老,勇撤臯比,一变至道,精思力践,妙契疾书,订顽之训,示我广居。张子拥臯比,讲《周易》于时,道既成矣。一日见二程,遂撤去之。谢学者归闗西,又力学十余年,然后学醇道高。程子谓孟子后,儒者皆不及也。夫难克者,有我之私;难明者,意见之蔽。自贤者以下,皆不免焉。张子之大过人,不特撤臯比一事而已。观二程兄弟与之往来论学,攻切直谅,有若施之门下士者,而先生沛然受之,如决江河。呜呼,此非大贤不能也。先生于二程为表叔,而年长以倍,名又先成臯比之撤。二程才弱冠耳。邵子赞【朱子作】天挺人豪,英迈葢世,驾风鞭霆,歴览无际,手探月窟,足蹑天根,闲中今古,醉里乾坤。邵子之易深于隂阳消长之际,而其功之在于后学者,传先天之图也。故特以探月窟、蹑天根赞之。月窟、天根,姤、复两卦也。司马文正公赞【朱子作】笃学力行,清修苦节,有德,有言,有功,有烈。深衣大带,张拱徐趋,遗像凛然,可肃薄夫。温公居洛,考古制深衣幅巾,闲居服之。○按程子云:「吾阅人多矣,不杂者三人:张子厚,邵尧夫,司马君实也。」又云:「世之博闻强识者多矣,其终未有不入于异氏者,特立不惑,子厚、尧夫而已。」葢二程所推许,首张,次邵;于温公则固服其躬行而知德,有微词焉。《周易原象赞【朱子作】太乙肇判,隂降阳升,阳一以施,隂两而承。惟皇昊羲,仰观俯察,竒耦既陈,两仪斯设。既榦乃支,一各生两,隂阳交错,以立四象。竒加以竒,曰阳之阳,奇而加耦,阳隂以章。耦而加奇,隂内阳外,耦复加耦,隂与隂防。两一既分,一复生两,三才在目,八卦指掌。奇奇而奇,初一曰干;奇奇而耦,兑次二焉;奇耦而奇,次三曰离;奇耦而耦,四震以随。耦奇而奇,防居次五;耦奇而耦,坎六斯睹;耦耦而奇,艮居次七;耦耦而耦,八坤以毕。初画为仪,中画为象,上画卦明,人文斯朗。因而重之,一贞八悔,六十四卦由内达外,交易为体,往此来彼,变易为用。时静而动,降帝而王,传夏歴商,有占无文,民用弗彰。文王系彖,周公系爻,视此八卦,二纯六交,乃干斯父,乃坤斯母。震坎艮男,防离兑女。离南坎北,震东兑西,乾坤艮防,位以四维建,官立师命,曰《周易》。孔圣传之,是为十翼,遭秦弗烬,及宋而明。邵传羲画,程演周经,象陈数列,言尽理得。弥亿万年,永着常式。首所序者,即邵易先天生卦法也。康节以前,未有为此説者,率以为圣人画卦,先定乾坤,而复使之交错而成六子,一每生二之秘,葢千载未发也。然其説具于夫子《系辞传》,顾不察耳。其分出震以下之位为文王之学,尤极有理,深于《周易》者,当自知之。朱子此赞,尽其説,而邵传羲画,葢信之确也。述旨赞【朱子作】昔在上古,世质民淳,是非莫别,利害不分。风气既开,乃生圣人,聪明睿智,出类超羣。仰观俯察,始画奇耦,教之卜筮,以断可否。作为君师,开凿户牖,民用不迷,以有常守。降及中古,世变风移,淳浇质丧,民伪日滋。穆穆文王,身防大难,安土乐天。惟世之患,乃本卦义,系此彖辞。爰及周公,六爻是资,因事设教,丁宁详宻,必中必正,乃亨乃吉。语子惟孝,语臣则忠,钩深阐微,如日之中。暨乎末流,淫于术数,偻句成欺,黄裳亦误。大哉孔子,晩好是书,韦编既絶,八索以袪,乃作彖象十翼之篇,专用义理,发挥经言。居省象辞,动察变占,存亡进退,陟降飞潜。曰毫曰厘,匪差匪谬。加我数年,庶无大咎。恭惟三古四圣,一心垂象,炳明千载,是临惟是。学者不本其初,文辞象数,或肆或拘。嗟予小子,既微且陋,钻仰没身,奚测奚究。匪譬滋荒,匪诚滋漏。维用存疑,敢曰▯后。此赞极其精粹,不可不深思潜玩。○汉以来説易者,直以圣人作易,特为道隂阳消长,泄造化之妙耳。虽知其资于卜筮,然不以为本指也。至朱子始以伏羲作易,正为卜筮而设。其时风气未开,民俗淳质,未知趋避吉凶,则第使之知所趋避而已。暨乎中古,淳质漓而诈伪滋,趋避益巧,但知有吉凶而不知有义理,则失伏羲教人之本意。故文王周公作彖系爻,示人以中正仁义之归,故曰“其衰世之意耶”?葢因俗化之衰而弥缝之,使其淳也。然文周之蕴,莫之能发,是以易象虽存,而大义乖仍,浸淫于术数。孔子于是推极文周系辞之至隠,发挥道德性命于十翼之中,然后知易果非占卜之小数,而义理之微言也。由此言之,伏羲教人趋吉避凶之心,即其教人舍恶从善之心;文王周公中正仁义之教,即其使人不迷于吉凶悔吝之教;夫子发文周之心,阐义理之防,即其所以泄羲皇之秘极前用之道也。世更三古,教以时施,然其为心,岂有二哉?
译早年喜爱孙武、吴起,晚年远离佛教和老庄;勇于撤去讲席,一变而达到至道;精心思考,努力践行,微妙地契合道理,迅速写下《订顽》的训示,向我展示了广大的居处。张载当时登上讲席,讲授《周易》,道已经有所成就。有一天见到二程,便撤去了讲席。谢绝学生,回到关西,又努力学习十多年,此后学问醇厚、道德高尚。程子说,孟子以后,儒者没有人能赶得上他。难以克服的,是自我的私心;难以明白的,是个人意见造成的遮蔽。从贤者以下,没有人能够完全避免这些。张载远胜常人的地方,不只是撤去讲席这一件事。看二程兄弟同他往来论学,攻错切磋,直率诚信,仿佛是二程把这种态度施加于门下弟子;而先生却充分接受,如江河决口般毫无阻碍。唉!这不是大贤不能做到的。先生是二程的表叔,年龄又比他们大一倍,名声也早在撤去讲席之前已经形成;二程那时才二十岁左右。邵子赞【朱子作】上天造就了人中豪杰,英姿卓绝,盖世无双;驾驭长风,鞭策雷霆,遍览天地而没有边际;手探月窟,脚踏天根,在闲适中贯通古今,在醉意中包容乾坤。邵子的《易》学,精深地探究阴阳消长的关节;而他对后世学者的功劳,在于传下先天卦图。所以特别用探月窟、踏天根来赞美他。月窟、天根,就是姤卦和复卦。司马文正公赞【朱子作】专心求学,努力实行,清正自守,苦守节操;有德行,有言论,有功劳,有功业。身穿深衣,系着大带,张手拱立,缓步而行;遗像仍令人凛然生敬,可以使品行浅薄的人肃然自省。温公居住在洛阳时,考察古制,制作深衣和幅巾,闲居时穿戴它们。○按:程子说:我见过的人很多,能够不夹杂异端的有三人:张子厚、邵尧夫、司马君实。程子又说:世上博闻强记的人很多,但他们最终没有不归入异端学派的;能够独立自守而不迷惑的,只有子厚、尧夫罢了。大概二程推许的人,首先是张载,其次是邵雍;至于温公,他们本来佩服他的躬行实践,也承认他的德行,但仍略有微词。《周易原象赞【朱子作】太乙开始分判,阴气下降,阳气上升;阳以一画施展,阴以两画承接。伟大的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奇画和偶画既已陈列,两仪于是设置。由主干而生枝条,一画各自生出两画,阴阳交错,从而建立四象。奇画上再加奇画,叫作阳中的阳;奇画上加偶画,显明阳中有阴。偶画上加奇画,阴在内而阳在外;偶画上再加偶画,阴与阴相重。两个一画系统分开后,每一画又生出两画,三才显现在眼前,八卦掌握在手中。奇奇奇,第一卦是乾;奇奇偶,第二卦是兑;奇偶奇,第三卦是离;奇偶偶,第四卦是震;偶奇奇,第五卦是巽;偶奇偶,第六卦是坎;偶偶奇,第七卦是艮;偶偶偶,第八卦是坤。最初的一画成为仪,中间的一画成为象,最上面的一画构成卦,关于人伦的道理于是明朗。将八卦重叠,每卦一贞八悔,六十四卦由内向外形成;交易是它的体,往来彼此是它的作用,变易是它的用。时而静止,时而发动;从帝王时代降至王者时代,流传于夏、历经商代,只有占筮而没有文字,百姓的使用还不明显。文王为卦作彖辞,周公为爻作爻辞;考察这八卦,二卦纯一、六卦交错,于是乾为父,坤为母;震、坎、艮为男,巽、离、兑为女。离在南、坎在北,震在东、兑在西;乾、坤、艮、巽分据四维,确立方位,设置官职、建立师法、发布命令,这部书就叫《周易》。孔圣传承了它,成为《十翼》;虽遭秦代焚书,却没有被烧尽,到宋代才重新彰明。邵雍传下伏羲的卦画,程颐阐发《周易》经义;卦象陈列,数理铺开,言语把道理说尽,义理也得以显现。即使经历亿万年,也永远是显明不变的常法。开头所叙述的,正是邵雍《易》学中先天生成卦的方法。康节以前,从来没有人提出这种说法;人们通常认为圣人画卦时,先确定乾、坤,再使它们交错而形成六子,却不知道一画各生两画的奥秘,这大概是千年以来未被揭示的道理。然而这种说法其实具备于孔子《系辞传》中,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他把震以下各卦的方位分配看作文王的学说,也极有道理。真正深于《周易》的人,自然应当知道这一点。朱子的这篇赞完全发挥了这种说法,而所谓邵雍传下伏羲卦画,大概确实是可信的。《述旨赞》【朱子作】上古时代,社会质朴,百姓淳厚,是非不能分别,利害不能分辨。风气逐渐开化,于是产生了圣人;他们聪明睿智,超出众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开始画出奇画、偶画,教人占筮,以判断可行与不可行。圣人作为君主和老师,为百姓开凿门户、打开眼界,使民众不再迷惑,拥有恒常的守则。到了中古,时代变化,风俗转移,淳厚日渐浇薄,质朴逐渐丧失,百姓的欺诈日益增长。穆穆然的文王身陷大难,却安于土地、乐于天命;考察世间的忧患,于是根据卦义作成彖辞。到了周公,借六爻来设教,根据事情建立教诲,反复叮咛,详尽周密;只要合乎中正,就会亨通而吉祥。对儿子说的是孝,对臣下说的是忠;探究幽深、阐明隐微,如同正午的太阳。到了末流,学者沉溺于术数,拘泥于曲折的句子而形成欺妄,连黄裳也被误解。伟大的孔子晚年喜好这部书,竹简编绳已经断了多次,便排除八种杂说,作成彖、象和《十翼》,专门运用义理,发挥经文的意义。静居时省察卦象和卦辞,行动时考察变化和占断;存亡、进退、上升、下降、飞翔、潜藏,无不在其中。一点一滴都不差错。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大概就不会有大的过失了。恭敬地想,三古的四位圣人一心垂示卦象,光明照耀千年;我们所面对的,正是这个道理。学者如果不追溯它的本源,面对文辞、卦象、数理,有的放纵,有的拘泥。可叹我这个小子,既微小又浅陋,终身钻研仰望,哪里能够测知、穷究其中的奥妙。不是比喻,反而使荒疏更加严重;不是诚实,也使遗漏更加增多。只能暂且保存疑问,哪里敢说自己能继承后世?这篇赞写得极其精粹,不可不深入思考、潜心玩味。○汉代以来,解释《易》的人只说圣人作《易》,是专门为了说明阴阳消长,泄露造化的奥妙罢了。他们虽然知道《易》取资于卜筮,却不认为卜筮是它的本旨。到了朱子,才开始认为伏羲作《易》,正是为了卜筮而设。当时风气尚未开化,民俗淳朴,不知道趋吉避凶,于是只教他们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避开什么。到了中古,淳厚朴质流失,欺诈虚伪滋长,人们趋吉避凶更加机巧,却只知道吉凶而不知道义理,这就失去了伏羲教人的本意。所以文王、周公作彖辞、爻辞,向人显示中正仁义的归宿,因而说:难道是衰世的心意吗?大概是因为风俗教化衰败而加以补救,使它重新淳厚。然而文王、周公的深意没有人能够阐发,因此《易》的卦象虽然保存下来,大义却逐渐偏离,慢慢沉溺于术数。孔子于是极力推究文王、周公系辞中最隐微的意义,把道德、性命阐发在《十翼》之中,这才知道《易》果然不是占卜的小术,而是阐明义理的微言。由此说来,伏羲教人趋吉避凶的心意,就是教人舍弃恶行、遵从善道的心意;文王、周公中正仁义的教诲,就是使人不迷失于吉凶悔吝的教诲;孔子发明文王、周公的心意,阐明义理的根本,就是泄露伏羲的奥秘、极力发挥其前代作用的道理。时代经历三古,教化随时代施行,但它们的用心难道有两个吗?
自溺于文辞者,既不察夫立象之本;拘于象数者,又不适乎典礼之中。易之道,泯泯棼棼而几乎熄。非周程发其理,邵子传其象,朱子复推卜筮之指,以还易之本教,则虽欲知四圣之心,其孰从而求之?然至于今,尚有执朱子“三圣之易不同”之説,而欲各以意求之者,其蔽比于肆且拘者而滋甚。彼葢不善观朱子之説,而以言害辞,辞害意之失也。故此赞之序三古源委相接,而卒之曰“四圣一心”,此可以为朱子之定论矣。警学赞【朱子作】读《易》之法,先正其心,肃容端席,有翼其临于卦于爻,如筮斯得,假彼象辞,为我仪则。字从其训,句逆其情,事因其理,意适其平。曰否曰臧,如目斯见;曰止曰行,如足斯践。毋寛以畧,毋宻以穷,毋固而可,毋必而通。平易从容,自表而里,及其贯之,万事一理。理定既实,事来尚虚,用应始有体,该本无稽,实待虚存。体应用,执古御今,由静制动,洁静精微,是之谓《易》。体之在我,动有常吉。在昔程氏,继周绍孔,奥旨宏纲,星陈极拱。惟斯未啓,以俟后人。小子狂▯,敢述而申之。此章论读易之法,最为警切。葢以辞为主者也,字求其训,句逆其情,毋寛以畧也。事因其理,意适其平,毋宻而穷也。不寛以畧,故毋守固陋以为可;不宻以穷,故毋强穿凿以为通。至于自表达里,而一以贯之,则二者之患亡矣。理定而体无者,洁净也。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宻者也。事来而用应者,精微也。至精至变,圣人所以极深而研几也。程子之书,其于宏纲奥旨则既备矣,而未免以易为説理之书,则是犹滞于实,而有所谓虚涵该贯、曲畅旁通之妙,必得朱子本义述而申之,斯无遗憾矣。然今诵朱子之遗言,则于本义尚多欲更改而未及者,岂犹有待而苦于年岁之不足与?故夫子曰:「假我数年」,而王仲淹氏曰:「圣人于易,没身而已矣。」敬斋箴【朱子作】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此程子所谓整齐严肃无事时之敬也,首四句静中之静,次四句静中之动,潜心对越里之事也,择地折旋表之事也】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毋敢或轻【此亦所谓整齐严肃有事时之敬也,首四句动中之静所以固其里之存,次四句动中之动所以谨其表之发也】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此程子所谓主一无适亦无事时之敬也,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则心常中矣,心存于内故他无所适当事犹言随处也】勿贰以二,勿参以三,惟精惟一,万变是监【此亦程子所谓主一无适亦有事时之敬也,勿贰以二,勿参以三,则心常専矣,虽酬酢万变于外而主守不失故曰监也】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弗违,表里交正【无事静也,有事动也,而就其中又各有动静表里焉】须臾有闲,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氷而寒【此以静而存者言葢有斯须之顷而不敬则私欲必乘之而发凝氷焦火渊沦天飞倐忽变化莫知其乡也】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斁【此以动而发者言葢公私义利之几不有敬以察之则毫厘之差将成天壤之谬可以至于三纲沦而九法斁矣】于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灵▯心也】此箴虽言敬,然首段所谓防意如城,次段所谓万变是监,后段所谓毫厘有差,天壤易处,则正中庸所谓隠微之处而必谨者,乃义之事矣。葢敬义虽相对,而敬常为主,故中庸所谓戒慎恐惧者,敬也;所谓谨独者,亦敬也。此箴所言,中庸之义疏也。克已铭【吕与叔作】凡厥有生,均气同体,胡为不仁?我则有己,立己与物私,为町畦,胜心横生,扰扰不齐。大人存诚心,见帝则,初无吝骄作我蟊贼,志以为帅,气为卒徒,奉辞于天,谁敢侮予?且战且徕,胜私窒欲。昔焉寇雠,今则臣仆。方其未克,窘我室庐,妇姑勃谿,安取其余?亦既克之,皇皇四达,洞然八荒,皆在我闼。孰曰天下不归吾仁?痒疴疾痛,举切吾身,一日至之,莫非吾事。顔何人哉?睎之则是。朱子以己对理言之,吕氏此箴以己对物言之。然其下云:“心见帝则,曰奉辞于天,则即所谓理也。”葢天理之中本无我,而忘我忘物,则天理在其中矣。且对物言之,于仁之味尤为真切也。小学题辞【朱子作】
译沉溺于文辞的人,没有察觉立象的根本;拘泥于象数的人,又不能合乎典礼的中正。《易》的道理昏暗纷乱,几乎就要熄灭了。如果不是周敦颐、二程阐发其中的义理,邵子传下其中的卦象,朱子又推究卜筮的本旨,使《易》恢复其原初教化,那么即使想知道四位圣人的心意,又从哪里去求取呢?然而直到今天,仍有人执着于朱子所谓三位圣人的《易》各不相同,想要分别按照自己的意思去求取;这种弊病比放纵和拘泥还更加严重。他们大概没有善于观察朱子的学说,反而犯了以言语损害文辞、以文辞损害意旨的错误。所以这篇赞叙述三古的源流彼此衔接,最后说四位圣人一条心,这可以看作朱子的定论了。《警学赞》【朱子作】读《易》的方法,首先要端正自己的心,容貌严肃,席位端正;专心安坐,如同面对上帝;对卦和爻要小心翼翼,如同占筮已经得到结果,把那些卦象、卦辞作为自己的规范。字要依照训释来理解,句子要逆推其语气,事情要根据其中的道理,意旨要合乎平正。说否、说善,就像亲眼看见;说停止、说行动,就像亲脚践行。不要因为宽泛而粗略,也不要因为过于细密而困窘;不要固执己见却自以为可取,不要把一切都看成必然却强行解释为通达。平易从容地由表及里,等到贯通之后,万事就归于一个道理。道理确定而成为实体,事情到来时还处于虚的状态;运用因应开始出现具体形态,整体的根本却没有可考的固定迹象,实体必须依托虚而存在。以体统摄用,以古代驾驭今日,由静制动;清明、纯洁、精微,这就叫《易》。把这种道理落实到自己身上,行动就常常吉祥。从前二程继承周公、绍述孔子,深奥的旨意和宏大的纲领如星辰陈列、北斗环拱;只是其中还有未被开启之处,等待后人。我这个小子狂妄而浅陋,冒昧地把它述说出来并加以申明。这一章论述读《易》的方法,最为警醒恳切。大概是以卦辞为主:字要寻求训释,句子要逆推语气,不可因为宽泛而粗略;事情要根据道理,意旨要合乎平正,不可因为过于细密而困窘。不可宽泛粗略,所以不要固守浅陋而自以为正确;不可过密困窘,所以不要强行穿凿而自以为通达。至于由表及里并贯通为一体,那么这两种弊病就都消失了。道理确定而本体无形,这就是清洁纯净;圣人凭此洗涤心灵,退藏于幽深之处。事情到来而作用相应,这就是精微;达到极精、极其善于变化的境界,是圣人穷极深奥、研求事物几微之处的方式。程子的著作,对于宏大的纲领、深奥的旨意已经完备,但不免把《易》当作专门说理的书,这仍然停留在实的一面,而有所谓虚中涵摄、贯通曲折、旁通无碍的妙处;必须等朱子依据《易》的本义加以述说和申明,才没有遗憾。然而今天诵读朱子留下的话,看到他对于《本义》还有许多想修改却来不及修改的地方,难道仍有所等待,只是苦于年岁不足吗?所以孔子说:再给我几年时间;王仲淹说:圣人对于《易》,终身都在其中罢了。《敬斋箴》【朱子作】端正衣冠,庄重目光,专心安居,仿佛面对上帝;双脚举止一定沉稳,双手举止一定恭敬,选择落脚之地而行,转身回旋也要像绕过蚂蚁封土那样谨慎。【这就是程子所说的整齐严肃、无事时的敬:前四句是静中的静,后四句是静中的动;专心面对上帝,是内心的功夫,选择落脚之地、转身回旋,是外在的功夫。】出门时如同会见宾客,承办事务如同举行祭祀;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轻慢;守住嘴巴像瓶口封闭,防护意念像守卫城池;诚恳专一,不敢有丝毫轻率。【这也是所谓整齐严肃、有事时的敬:前四句是动中的静,用来巩固内在的存养;后四句是动中的动,用来谨慎外在的发用。】不向东而以为西,不向南而以为北,遇到事情便专心存守,不到别处去。【这就是程子所说的主一无适、无事时的敬。“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心就能常在中正;心存于内,所以没有别的去向;“当事”就是随处随事。】不要把心分成两份,也不要分成三份;专精专一,以此观察万般变化。【这也是程子所说的主一无适、有事时的敬。“勿贰以二,勿参以三”,心就能常常专一;虽然应对外界万般变化,主守却不失,所以说“监”。】从事于此,就叫作持敬;无论动静都不违背它,表里相互端正。【无事是静,有事是动;而在动静之中,各自又有动静、表里之分。】片刻之间稍有空隙,私欲便会千头万绪;不曾燃火却感到炽热,不曾置身冰中却感到寒冷。【这里说的是在静中存养:只要有片刻不敬,私欲就会乘隙而起,如凝冰、焦火、深渊、飞天,转瞬变化,没人知道它会到哪里。】细微处稍有差错,天地便会倒置;三纲既已沦丧,九法也会废弛。【这里说的是在动中发用:公私、义利之间的细微关头,如果没有敬来察辨,极小的差错就会造成天地般的谬误,甚至导致三纲沦丧、九法废弛。】唉,年轻人啊,要记住,要恭敬!墨卿掌管警戒,谨此告诫你的心灵。【“灵台”就是心。】这篇箴言虽然讲的是敬,但开头所说的“防意如城”,第二段所说的“万变是监”,后段所说的“毫厘有差,天壤易处”,正是《中庸》所说的在隐微之处也必须谨慎,这属于义的功夫。敬与义虽然相对而言,但敬通常是主导的,所以《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是敬;所说的谨慎独处,也同样是敬。这篇箴言所说的,就是《中庸》义理的疏解。《克己铭》【吕与叔作】凡是有生命的事物,禀受的气相同,形体本为一体,为什么却不能仁爱呢?只是因为我存有私己,把自己同外物分别开来,划出界限,争胜之心横生,于是纷扰而不齐一。大人保存真诚之心,以天帝的法则为准则;起初没有吝啬、骄傲等私心来作我的祸害。以志向作为统帅,以血气作为士卒,奉天之命出征,谁敢欺侮我?一面作战,一面招徕,使私心退却、欲望止息。从前它们是仇敌,如今便成了臣仆。正当还没有制服它们时,它们使我的家庭困窘,婆媳争吵不和,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既已制服它们,胸怀便广大而通达,洞彻八方荒远之地,天下万物都在我的心门之内。谁能说天下不会归于我的仁爱?他人的瘙痒、病痛、疾苦,全都如同切在我身上一样;一旦遇到这些事,没有一件不是我的责任。颜回算什么特殊人物呢?只要向往并努力学习他,就可以做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朱子把“己”同“理”相对而言,吕氏这篇箴言则把“己”同外物相对而言。然而下文说:“心以天帝的法则为准则,说奉天之命而行”,这就正是所谓的“理”。因为天理之中本来没有私我,忘掉自我、忘掉物我之分,天理就在其中了。而且从同外物相对的角度来说,对“仁”的体会尤其真切。《小学题辞》【朱子作】
元亨利贞,天道之常;仁义礼智,人性之纲【天地四德,人性具焉,所谓天命之谓性也】凡此厥初,无有不善,蔼然四端,随感而见:爱亲、敬兄、忠君、悌长,是曰秉彞,有顺无强【性无不善,故情之感物而动者,各有条理,所谓率性之谓道也】惟圣性者,浩浩其天,不加毫末,万善足焉;众人蚩蚩,物欲交蔽,乃頺其纲,甘此暴弃。惟圣斯恻,建学立师,以培其根,以达其枝【性者根也,道者枝也,小学所以培其根也,大学所以达其枝也,所谓修道之谓教也】小学之方,洒扫应对,入孝出恭,动罔或悖;行有余力,诵诗读书,咏歌舞蹈,思罔或逾【洒扫应对,入孝出恭,所以养其诚行之事也;诵诗读书,咏歌舞蹈,所以啓其明知之事也。防小则真淳木漓,智识未开,故其教之之序如此】穷理修身,斯学之大,明命赫然,罔有内外【穷理致知,则善无不明;力行自修,则身无不诚。葢既长则聪明开而克己要,故其教之之序如此。天之明命,我与物所同得;身既诚,则兼有以成物,而合内外之道矣】德崇业广,乃复其初,昔非不足,今岂有余【成已则徳崇矣,成物则业广矣,然非有加于性也;尽已之性,尽人物之性,适所以复其初云尔。葢性者根也,散而为万理万事者枝也,至于尽已尽物,各得其性,则如枝叶之成实,复返于根也。实之成也,适肖其种而已,岂有加哉】世远人亡,经残教弛,防养弗端,长益浮靡,乡无善俗,世乏良材,利欲纷拏,异言喧豗,幸兹秉彞,极天罔坠,爰辑格言,庶觉来裔,于乎小子,敬受此书,匪我言耄,维圣之谟【小人不防至治之泽,故乡无善俗;君子不闻火道之要,故世乏良材;下者溺于功利之习,故利▯纷拏;高者沦于异氏之教,故异言喧豗】此辞,即约《大学》序之指,以成文也。
榕村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十大学士李光地撰
序一进读书笔録及论説序记杂文序。康熙十有九年闰八月之五日皇上退朝御乾清门顾问臣光地家居所作文字若干,臣不胜惶惧,归而収拾旧业,大抵皆经生家言,不足以尘乙夜之览又不敢以虚清问谨以读书笔録数十条及论説序记之闗于学者十篇缮写为一巻进呈,而恭为之序曰:臣惟学之于天下大矣。自古未有言学者,言之自殷髙宗与傅説始。彼其所谓多闻学古,时敏逊志,与夫敎学之相半,终始之克念。又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此皆自后世聪明才智之士所不屑留意于其间者,而彼以天纵之君,帝赉之佐,孳孳相勉,若将不及,是以君则继成汤嘉靖于殷国,臣则与阿衡嫓美于有商。学之闗于治道有如此葢。古今之言学者,莫不曰帝王之学与儒生异。臣以为不然。夫溺于技艺,滞于章句,以华藻自娯,以渉猎相髙,岂独帝王哉?虽儒生非所尚也。若夫穷性命之源,研精防之归,究六经之指,周当世之务,则岂特儒者之所用心?帝王之学何以加此?葢髙宗所谓恭黙以思者,性命之源,精防之归也。其所谓学而有获者,经训之防也。其所谓监而罔愆者,当世之务也。此古今言学之宗,亦古今为学之准也。肆我皇上天挺其姿,神授之识,生知乃复好古,将圣而又多能。然皆习焉而不留,过焉而遂化。诗文字画,厯算工巧,莫不精其道焉,而无所滞于心。其所以潜思实体,朝讲夕诵,积年累月而不懈,寒暑风雨而不休,则非尧舜之道不使陈于前也,非天人性命之书不以游于意也。臣愚无知,窃谓皇上非汉唐以下之学,唐虞三代之学也。臣穷海末儒,蔽于聪明之不足,局于闻见之孤陋,四十无闻,殁身为耻。今太阳之下,烛火益微,抱巻趦趄,陨越无地。然臣之学,则仰体皇上之学,也近不敢背于程朱,逺不敢违于孔孟,诵师説而守章句,佩服儒者,屏弃异端,则一巻之中,或可以见区区之志焉。臣又观道綂之与治统,古者出于一,后世出于二。孟子序尧舜以来,至于文王,率五百年而统一,续此道与治之出于一者也。自孔子后,五百年而至建武,建武五百年而至贞观,贞观五百年而至南渡。夫东汉风俗一变,至道贞观,治效几于成康,然律以纯王,不能无愧。孔子之生东迁,朱子之在南渡,天葢付以斯道,而时不逢,此道与治之出于二者也。自朱子而来,至我皇上又五百嵗,应王者之期,躬圣贤之学,天其殆将复启尧舜之运,而道与治之统复合乎?伏惟皇上承天之命,任斯道之綂,以升于大猷。臣虽无知,或者犹得依附末光,而闻大道之要。臣不胜拳拳。
译元、亨、利、贞,是天道的常理;仁、义、礼、智,是人性的纲要。【天地的四种德性,人性都具备,这就是所谓“天命之谓性”。】凡是人性最初的本然,没有不善的;和善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随着感应事物而显现:亲爱父母,敬重兄长,忠于君主,敬爱年长者,这叫作秉持常性,只有顺应而没有勉强。【人性没有不善的,所以情感受外物感动而发动时,各自都有条理,这就是所谓“率性之谓道”。】只有圣人的本性,广大如苍天,不增加一丝一毫,万种善德都已完备;普通人懵懂无知,被物欲交相遮蔽,于是败坏了人性的纲要,甘心沉沦自弃。只有圣人对此感到悲悯,建立学校,设置老师,用来培育根本,伸展枝条。【性是根,道是枝;小学用来培育根本,大学用来伸展枝条,这就是所谓“修道之谓教”。】小学的教育方法,是洒扫、应答、待人接物,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恭敬长者,行动没有一点违背;行有余力,再诵读《诗经》、阅读书籍,歌咏舞蹈,思考也不越过正道。【洒扫应对、在家孝顺出外恭敬,是培养诚实行事的功夫;诵诗读书、歌咏舞蹈,是启发明智知识的功夫。先防止小的过失,才能保持真淳而不流于浮薄;先使智慧见识尚未开启,所以教育的次序如此。】穷究事理、修养自身,这就是大学的学习;天赋的明德显明无比,内外没有隔阂。【穷究事理、获得知识,就没有不明白的善理;努力实行、自我修养,身体就没有不诚实的地方。大概到了成年,聪明才智已经开启,而克制私欲成为要务,所以教育的次序如此。上天赋予人的明德,是我与万物共同获得的;自身既已诚实,就能兼以成就万物,于是内外之道合而为一了。】德行崇高,事业广大,于是恢复本性;从前并不是有所不足,如今哪里是有所增加呢?【成就自己,德行就崇高了;成就万物,事业就广大了,但这并不是在本性之外有所增加;尽自己的本性,尽万物各自的本性,正是恢复本来的状态罢了。性好比根,散开而成为万理万事的枝条;到了尽己性、尽物性,使各自都得到自己的本性,就像枝叶结成果实,又返回根本。果实成熟,只是恰好像它的种子罢了,哪里有什么增加呢?】时代久远了,人也相继亡故,经书残缺,教化松弛;防范和培养不得其正,日益增长浮华靡薄之风;乡里没有善良的习俗,世间缺少优秀的人才;利欲纷乱争夺,异端言论喧嚣。所幸这种人的常性同天一样长久,不会坠失,于是辑录格言,希望使后世子孙觉悟。唉,年轻人啊,恭敬地接受这部书吧!这不是我这个衰老之人的言论,而是圣人的谋略。【小人没有受到至善政治恩泽的防护,所以乡里没有善俗;君子没有听闻圣道的要旨,所以世间缺少良材;下层人沉溺于功利习气,所以利欲纷纷争夺;上层人沦陷于异端教说,所以异端言论喧嚣。】这篇辞文,就是概括《大学》序言的宗旨而写成的。《榕村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大学士李光地撰写。序一。《进读书笔录及论说序记杂文序》。康熙十九年闰八月初五日。皇上退朝之后。皇上在乾清门召见并询问我家中所作的若干文章,臣惶恐万分,回去后收拾旧日文稿,大体都是经生家的言论,不足以呈给皇上乙夜批阅,又不敢用空疏之文来应付皇上的清问,谨将读书笔录数十条,以及有关学问的论说、序、记十篇,缮写成一卷进呈,并恭敬地为它作序说:臣认为,学问对于天下是极其重大的。自古以来,最早谈论学问的,是殷高宗和傅说。傅说所说的广泛听闻、学习古人,时时勤勉、谦逊自守,以及教与学相互促进,始终不忘努力,又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这些都是后世聪明才智之士所不屑于留意的地方;而殷高宗作为天生圣明的君主,傅说作为上天赐予的辅佐,却勤勉努力地互相勉励,仿佛唯恐赶不上。因此,君主继承成汤,在殷国施行美好的政治;臣子则同阿衡相媲美于商朝。学问对于治国之道的重要性,就是这样。古今谈论学问的人,无不说帝王的学问同儒生不同。臣认为并不是这样。沉溺于技艺,拘泥于章句,以华丽辞藻自娱,以浮泛涉猎相互夸耀,难道只有帝王才会如此吗?即使儒生,也不应以此为所崇尚的事情。至于穷究性命的本源,研求精微深奥之理,探究六经的旨趣,周知当代的事务,这难道只是儒者所用心的事情吗?帝王的学问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大概高宗所说的恭敬沉默而思考,就是性命的本源、精微的归宿;他所说的学习并有所收获,就是经书训诂的精微。他所说的明察而不犯过失,就是当代的事务。这是古今谈论学问的宗旨,也是古今为学的准则。因此,我 皇上天生姿质卓异,神明般地获得见识,生而知之又喜好古道,近于圣人而且多才多艺。然而这些技艺都只是学习后便能运用而不滞留于心,经历过便随即化去。诗文、书法、历法、算术以及各种工艺技巧,没有不精通其道的,却没有一样滞留在心中。至于他潜心思考实体之理,早晨听讲、晚上诵习,积年累月而不懈怠,寒暑风雨也不停止,是因为不是尧舜之道,就不让它陈列在面前;不是关于天、人、性、命的书,就不让它在心中游息。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 皇上所学习的不是汉、唐以来的学问,而是唐虞三代的学问。臣是穷僻海滨的末等儒生,受到聪明才智不足的蒙蔽,又局限于见闻孤陋,四十岁还没有成就名声,至死都以此为耻。如今在太阳光下,烛火更加微弱;我抱着书卷踉跄前行,惶恐失措,无地自容。然而臣所学的东西,却是仰承体察 皇上的学问:近处不敢背离程朱,远处不敢违背孔孟;诵读老师的学说,遵守经书章句,信奉儒者,摒弃异端,那么这一卷书中,或许可以看见臣区区的志向。臣又考察道统同治统的关系,古代二者出于一,后世二者分为二。孟子叙述尧舜以来直到文王的历史,大约每五百年就有一位圣王承接统一,这说明道统与治统出于一。孔子之后五百年到了建武,建武之后五百年到了贞观,贞观之后五百年到了南渡。东汉以后风俗发生变化,到了贞观,治理成效几乎赶上成康时代,但若以纯粹的王道衡量,仍不能没有惭愧。孔子出生在东迁之后,朱子处于南渡时期,上天大概把这道统托付给他们,但他们都没有遇上相应的时代;这就是道统与治统分为二。自朱子以来,直到我 皇上,又经过五百年,正应合王者出现的时期,亲自学习圣贤之学;上天大概将要重新开启尧舜的时代,使道统与治统重新合一了吧?伏望 皇上承受上天的命令,担负起这道统,以登上伟大的治道。臣虽然无知,或许还能够依附皇上的余光,听闻大道的要旨。臣内心恭敬诚恳,不能自已。
进易论序臣惟《易》之为书也,大而言之,则六经之原,天地鬼神之奥也;切而言之,则动息语黙,酬物应事,修之吉而悖之凶。葢有不可斯须去者。然其为书,始于卜筮之敎,而根于隂阳之道。故玩辞必本于观象,而不为苟言;占事必由于极数,而不为苟用。非徒以象数为先也,象数而理义在焉。于戏!《易》岂易学也哉?钦惟皇上讲学,勤政孳孳不息,则应干之行;厚徳深仁,视民如伤,则配坤之道;进君子,退小人,则察乎否泰之几;忧盛危明,则协乎日中之戒。皇上之体,易者可谓至矣。神武不杀,固已见诸施行。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又已受其显报。皇上之用易者可谓神矣乃者特命儒臣以此经逐日进讲,仰见圣智之黙运,上符三古之心传。歴数近代以来,未有留心于性命之原,硏虑于天人之际,如我。皇上者,也。臣学《易》将二十年,幽居潜玩之余,不无一得。然生质愚蔽,不足以窥絶学之全,间或劄记所知,系之每卦每爻,以为异日精思明辨之地。中遭冦乱,未究厥业,仅有《易论》数篇,大抵皆理义象数之渊源,《易》之所由作者也。恭逢圣世不敢自匿,譬则荧烛之防照大阳,虽不为之増光,然而积草加膏之勤,亦将以之炯炯自秘,此臣今日献书之喻也。伏惟皇上裁其可否而进退之,臣又观《犬序卦、杂卦,皆以《未济》终篇,非欲其终于《未济》也。谓夫虽当已济之时,而常存未济之心,此则所谓「惧以终始」,《易》之道也。故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一言以蔽之,「终日干干是也。伏惟皇上垂意焉。
进大司乐释义及乐律论辨序臣惟古之王者,治定功成,则必有作。葢非苟为弥文以饰观聴而已。礼乐不可斯须去身,亦不可以一日不行于天下。是故尊卑上下,截然有制。民志定而逊让之风行者,礼之实也。君臣父子,蔼然相亲,人心和而敦厚之俗成者,乐之意也。笃其实而举其文,厚其意而修其节,则礼乐之用所以着。因其节文而求其实意,则礼乐之道所以存。自汉以来,礼乐崩壊,不合于三代之意者二千余年,而乐为尤甚。葢自诸经所载节奏篇章器数律吕之昭然者,而纷纷之説终不能以相一。又况乎精微之旨,所谓与天地同其和者哉?臣逃乱空山之中,仅以十三经自随,闲以暇日,参取经文之及于乐者,防萃成编,深思极索,追求古人作乐之本,与夫羣言防趣之同,葢有互相发明者。自大舜后防,以至武王周公,若合一契,信乎大乐之必易,而今之乐由古之乐者,斯言不我欺也。居尝别为乐理、乐节、乐章、乐舞、乐器、乐律六篇,以诸经之文为主,以史记、汉书、淮南以下诸説为辅,将以下成一家之言,上备有司之采条贯已具,润色未完。其已脱槀者,则《周官大司乐释义》及论説数篇,窃不自量,缮写为一巻进呈。伏惟皇上纯诚至孝,舜之所以感神也;于铄王师,武之所以求定也。文徳武功,巍然焕然。今四方粗靖,稽古礼文之事,势当相沿而起。昔鲁两生谓礼乐百年乃可兴也,臣窃疑之。葢两生知髙祖之轻儒术,故为是言以避召命耳。若夫礼乐,则岂可一日不行于天下,而必待百年不可知之化哉?今四海靡靡,风声頽敝,等威无辨,而奢僭不可止;聮属无法,而鬬争不可禁。奢僭者,犯上之阶也;鬬争者,作乱之本也。由此言之,辨上下以定其志,敎亲爱以导其和,此诚礼乐之实之意。其讲之,岂可一日缓哉?记曰:「无本不立,无文不行。神而明之者,本也;举而措之者,文也。」为宜搜召名儒,以至淹洽古今之士,上监于夏商,近稽自汉唐以降,考定斟酌,成一代之大典,以淑天下而范万世。臣虽区区末学,犹将执持所见,与诸儒上下其议论焉。至于建中和之极者,一人之事;専其业、精其艺者,世官之守,非微臣所能知也。
译《进〈易论〉序》。臣认为,《易》这部书,从大的方面说,是六经的源头,是天地鬼神的深奥道理;从切近的方面说,人的一动一息、一言一默、应对万物、处理事务,都应当依照它而行,依照它就吉祥,违背它就凶险,大概片刻也不能离开它。然而这部书起始于卜筮的教法,根本在于阴阳之道。所以玩味卦爻辞,必定以观察卦象为根本,不作苟且的言论;占断事情,必定依据穷尽数理,不作苟且的运用。并不是只把象数放在首位,因为象数之中本来就包含理义。唉!《易》难道是容易学习的吗?钦敬地说 皇上讲习学问,勤于政事,孜孜不息,这是合于乾卦运行不息的德行;德行厚重、仁爱深厚,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一样体恤,这是合于坤卦的道理;进用君子,斥退小人,这是明察否泰转化的关键;忧虑盛满、警惕光明将极,这是符合太阳运行到正中的戒意。皇上体察《易》的道理,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以神明般的威武而不轻易杀戮,这一点已经体现在施政之中。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如今也已经得到显著的报应。皇上运用《易》的道理,可以说已经神妙了。近来 特意命令儒臣依据这部经书每天进讲,仰见圣明的智慧默默运行,上接三代古圣相传的心法。历数近代以来,从未有人像我 皇上这样留心性命的本源、思考天人与性命的关系。臣学习《易》将近二十年,在幽居中潜心玩味之余,也不是没有一点心得。然而臣天资愚钝、见识蒙蔽,不足以窥见绝学的全部,间或把所知道的札记下来,分别系在每一卦每一爻之后,作为日后精心思考、明辨义理的依据。中途遭逢寇乱,未能完成这项事业,只有《易论》数篇,大体都是探讨理义、象数的源流,即《易》所以产生的根本。恭逢 圣明的时代,不敢把这些稿子私自隐藏。譬如微弱的萤火、烛光面对太阳,虽然不能为太阳增加光明,但积聚草薪、添加油膏的勤苦,也将借此使自身熠熠发光;这就是臣今日献书的比喻。伏望 皇上裁定这些内容是否可取,并决定取舍。我又考察《易》的《序卦》《杂卦》,都以《未济》作为篇末,并不是希望终止于《未济》,而是说即使处在事情已经完成的时候,也常存尚未完成之心;这就是所谓“惧以终始”,是《易》的道理。所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终日乾乾”。伏望皇上留意。《进〈大司乐释义〉及〈乐律论辨〉序》。臣认为,古代的君王治理确定、功业成就之后,就一定要制作礼乐。这并不是苟且制作繁文来装饰视听而已。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也不可以一天不在天下实行。因此,尊卑上下截然有制度。民心安定、谦逊礼让的风气流行,这是礼的实质;君臣父子之间和蔼亲爱,人心和谐、敦厚的风俗形成,这是乐的意义。充实礼乐的实际内容而举用其形式,厚重礼乐的意义而修明其节文,礼乐的作用才会显著;通过礼乐的节文来探求其实际意义,礼乐之道才能保存。自汉代以来,礼乐崩坏,同三代本意不合已有二千多年,而音乐尤其严重。即使是各部经书所记载的节奏、篇章、器物数量、律吕等明显内容,各种纷杂的说法最终也不能统一,更何况那精微深奥的宗旨,也就是所谓与天地同样和谐的境界呢?臣逃避战乱,居住在空山之中,只携带十三经,闲暇时参照采择经文中涉及音乐的内容,汇聚编成一书,深思苦索,追寻古人制作音乐的根本,以及各家言论相互会通之处,其中大概有可以互相发明的地方。从大舜以后皋陶,直到武王、周公,彼此如同符契相合;可见伟大的音乐必定容易制作,而今天的音乐源自古代音乐,这话并没有欺骗我。我曾经另外编成《乐理》《乐节》《乐章》《乐舞》《乐器》《乐律》六篇,以各部经书的文字为主,以《史记》《汉书》《淮南子》以下诸家的说法为辅,准备形成一家之言,上供有关部门采择。文章的条理已经具备,但润色尚未完成。已经脱稿的部分,就是《周官大司乐释义》和几篇论说,我不自量力,缮写成一卷进呈。伏望 皇上纯诚至孝,这是舜感动神明的原因;威武显赫的王师,这是武王寻求安定天下的方式。文德武功,巍峨光明。如今四方大体安定,考察古代礼制文教的事情,势必应当接续兴起。从前鲁国的两位老儒说礼乐要一百年才能兴盛,臣私下对此表示怀疑。大概两位老儒知道汉高祖轻视儒术,所以用这话来逃避征召罢了。至于礼乐,难道可以一天不在天下实行,却一定要等待一百年这种不可知的教化吗?如今四海风俗衰靡,风气声誉败坏,等级威仪没有分别,而奢侈僭越无法禁止;亲属关系没有法度,争斗也无法遏制。奢侈僭越,是冒犯上位的阶梯;争斗,是造成动乱的根本。由此说来,辨明上下以安定民志,教导亲爱以引导和谐,这才正是礼乐的实际和意义。对这些进行讲求,怎么可以有一天缓慢呢?《礼记》说:“没有根本就不能树立,没有文饰就不能施行。神妙而明白它,是根本;举而施行它,是文饰。”应当广泛访求名儒,乃至通晓古今的学者,向上考察夏商,近处考察汉唐以来的制度,考订斟酌,制定一代的大典,以使天下受到善化,为万世树立规范。臣虽只是浅陋的末学,也将拿出自己的见解,同诸位儒者共同讨论衡量。至于达到中和极致的境界,是君主一人的事情;专门掌管礼乐事务、精通其技艺的人,则是世代官职所守的职责,这不是微臣所能了解的。
诸史提要序钦惟我皇上稽古好学,不遗钜细,故于六籍经传之正训、洙泗濓洛之防言,既已潜神研精,得其心法于千百载之上。至于万几余暇,则自列史诸子、専门名家、文辞诗赋,靡不究心焉。下及纂言纪事、荟萃裒集之编,亦必遐搜广采以补其缺畧,讨论稽攷以正其疵误。良以文武之道,小大竝识;孔氏之门,博约兼资。将使学古者不忧残坠,而修文者有所折中。其所以嘉惠天下后世至无穷也。皇上念六经之外,惟史学最切;史学之醇,以朱子为宗。故于《通鉴纲目》之书,既巳时勤观览,指授翻译,俾满汉臣工知奉为理乱之黾鉴矣。然则诸史之精粹,岂复有出于是乎?是书也,葢取韩愈纪事提要之防,采自司马迁以下,迄于五季,断章摘句,加以训释。三千余年间言语事实,旁暨俚谚,班班然杂见错出,故曰提要也。皇上以授故大学士臣张英,稍加増补,缮成完书。十年后,英子洗马臣廷玉请刋刻以重。上命而终,父志顾以此书规橅未足以当。御序而转奉上谕使臣等,各以言弁其端。臣惟诸史之大者,如厯代明君贤臣之所谋议建立,与夫治乱兴亡之变,人物典故之详,司马氏、朱氏之书备矣。是书之作,葢约畧搜撷,用助学者闻见。虽不能加于正鉴之外,然亦所谓补缀罅漏,収摭遗轶者也。皇上乙夜勤劬,逸编稗乘,防不周览。如日月不弃萤爝之光,山海不辞尘露之细。故虽此书所纪,单词只句,若无当于大体者,而循其言行,可以见其心迹而知其人;聆其风謡,可以察其时俗而论其世。葢无适不足以▯睿智之光昭而増。
皇猷之允塞也臣光地谨序
大学古本私记旧序大学旧本,自二程子各有更定,朱子因之又加宻焉,订为今本。然五百年来,不独持异议者不允,自金华诸子、元叶丞相、明方学士,以至蔡虚斋、林次崖数公,皆恪守朱学,而羣疑朋兴,递有窜动,所不能冺然于学者之心,补传其最也。地读朱子之书,垂五十年,凡如易之卜筮、诗之雅郑、周子无极之防、邵氏先天之传,呶呶纷挐,至今未熄,皆能烛以不惑,老而愈坚。独于此书,亦牵勉应和焉,而非所谓心通而黙契者。间考郑氏注本,寻逐经意,窃疑旧贯之仍文从理得,况知本、诚身二义,尤为作大学者枢要所存,似不应使溷于众目中,而致为陆王之徒者得以攘袂扼腕,自托于据经诘传,以售其私也。缅惟朱子平生用力此书为多,持此有年,廻惶倚阁。又念朱子之道,非一时之道,葢将取信于天下万世焉尔。自当时晩出鲰生挟难竞质,沛然如江河之决,无闭拒者,则今日之聴莹于胸,而援鹑已逺,为宜直其所见,待方来之朱子而折中焉。
大学古本私记序大学古本,自二程兄弟所更,既不同;朱子考订,又异。学者尊用,虽乆而元明以来,诸儒谨守朱説者,皆不能允于心,而重有纂置为异论者,又无足述也。愚思朱子所补致知格物一传耳,然而诚意致知正心诚意,其阙自若也。其诚意传文释体,迥然与前后诸章别,来学之疑,有由然已。余姚王氏古本之复,其号则善,而説义乖异,曽不如守旧者之安。欲为残经徴信,不亦难乎?夫程朱之学,得其大者,以为孔孟之传,葢定论也。程子之説格物,朱子之説诚意,圣者复起,不能易焉,而余姚皆反之,编简末事,又何足以云?文章制度,今古异裁,以晩近体读古书,则往往多失。何则?其详畧轻重离合整散,不可以行墨求,而必深探其本指者,古人之书也。大学之宗,归于诚意格物明善者,其开端择术事耳。朱子亦既言之,而不能无疑于离合整散之间,是以有所更缉。今但不区经传通贯读之,则旧本完成,无所谓缺乱者。若大义一惟程朱是据,污不至阿其所好,或以为习心入之先者,不知言者也。
译《诸史提要序》。恭敬地说,我 皇上考察古代、喜好学习,从不遗漏巨细之事。因此,对于六经经传的正统训释,以及洙泗、濂洛诸家的精微言论,已经潜心研究,获得了千百年前圣贤的心法。至于处理万机之余,则对历代正史、诸子、专门名家以及文辞诗赋,无不深入探究。下至编纂言论、记录事实、汇集分类的著作,也一定广泛搜求、博采资料来补足缺略,讨论考订来纠正瑕疵错误。实在是因为文治武功之道,无论大小都应当认识;孔门的学问,既要博又要约。这样将使学习古代的人不必忧虑典籍残缺散失,使修治文辞的人有所取法和折中。这对于天下和后世的嘉惠,实在无穷无尽。皇上考虑到六经之外,只有史学最为切要;史学中醇正的学问,以朱子为宗。因而对于《资治通鉴纲目》一书,已经时时勤勉地阅览,亲自指示、授意翻译,使满汉臣工知道将它奉为治理乱世的明鉴。如此说来,各部史书的精粹,难道还有超出这部书的吗?这部书大概取法韩愈《纪事提要》的宗旨,采录司马迁以来直到五代的材料,截取篇章、摘录句子,加以训释。三千多年间的言语和事实,以及旁及民间俗谚,都清楚地杂然呈现、交错出现,所以称为“提要”。皇上把它交给故大学士臣张英,略加增补,缮写成完整的书。十年以后,张英的儿子、洗马臣张廷玉请求刊刻这部书,以使它更加隆重。皇上下令办理并最终完成此事,但张英的遗志认为这部书的规模体例还不足以配得上 皇上的御序,于是转而奉上 皇上谕令我等使臣,各自用言辞为这部书写序。我认为,各种史书中重要的内容,如历代明君贤臣所谋划议定和建立的事业,以及治乱兴亡的变化、人物典故的详尽情况,司马氏、朱氏的著作已经完备。这部书的编成,大概只是约略搜集摘取,用来帮助学习者扩大见闻。虽然不能超出正史鉴戒的范围,但也可以说是补缀缺漏、收取散佚的一部书。皇上在二更时分仍勤奋劳作,即使是散佚的编册和稗官野史,也没有不周遍阅览的。正如日月不嫌弃萤火和火炬微弱的光芒,山海不拒绝尘土露水的细微。因此,即使本书所记只是片言只语,似乎与大体无关,但考察其中的言语行为,可以看见人的内心和行迹,从而了解其为人;听取其中的风谣,可以考察当时的风俗,评论那个时代。大概没有什么不可以用来弘扬圣明智慧的光辉,使之更加显著的。以此来使皇上的治道更加真实充实。臣光地谨作序。《大学古本私记》旧序 《大学》旧本,自二程先生分别有所更定以后,朱子又因循其说加以密切订正,编定为今本。然而五百年来,不只是持异议的人不能心悦诚服,即使金华诸儒、元代叶丞相、明代方学士,以及蔡虚斋、林次崖几位先生,都恭敬地守持朱学,但各种疑问仍纷纷兴起,先后都有窜改,不能使学者心中的疑惑完全消除,其中补写《传》的部分尤其如此。我读朱子的书将近五十年,凡是《易》的卜筮、《诗》的正变、周子的“无极”之说、邵氏的先天之传,那些喋喋纷争,至今没有停息的议论,都能用理智照察而不被迷惑,年老以后反而更加坚定。唯独对这部书,也只是勉强随声附和,并不是真正心领神会、默契相通。间或考察郑氏注本,寻求经文的本意,私下疑心旧有的体例仍然是文辞与义理相互贯通的;何况“知本”“诚身”二义,尤其是作《大学》者所保存的枢要,似乎不应混杂在众人眼前,以至于使陆王学派的人得以挽袖握腕,自称依据经文诘问《传》,来推售自己的私见。我遥想朱子一生在这部书上下的功夫最多,持守这一见解已经多年,却仍迟疑不决、搁置不论。又想到朱子的道,并不是一时一世的道,而是要取信于天下万世的道。自当时晚出的浅陋之人挟持疑难、竞相诘问,像江河决口一样浩大奔流,没有人加以阻拦拒绝,那么今日我胸中的疑惑已经明白,而援引《鹑火》之说也已经相去甚远,正应当直陈自己的见解,等待将来的朱子来加以折中裁定。《大学古本私记》序 《大学》古本,自二程兄弟更定以后,已经与原来不同;朱子考订之后,又有所不同。学者尊奉采用,虽然时间久了,但自元、明以来,各位谨守朱说的儒者都不能在心中完全认可;至于重新编排增置、形成异论的人,也没有什么值得叙述的。我想,朱子所补的,只是“致知格物”这一《传》罢了;可是“诚意”“致知”“正心”“诚意”等部分的缺失仍然如旧。那篇《诚意传》的文字,解释体例与前后各章截然不同,后来的学者产生疑惑,也是有缘由的。余姚王氏恢复古本,名义上固然很好,但所说的义理却相违背,还不如守旧本来得安稳。想要替残缺的经文寻求可信的依据,不是很难吗?程朱之学,若能掌握其中的大旨,把它看作孔孟之传,这大概是定论。程子关于格物的说法、朱子关于诚意的说法,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而余姚王氏却都反其道而行。至于编简末节的小事,又哪里值得谈论?文章制度,古今体制不同;若拿后世的文体去读古书,往往会有许多误解。为什么呢?古书在详略、轻重、离合、整散方面的安排,不可以只从行文墨迹中求取,必须深入探究它的本旨。所谓《大学》的宗旨,归结于诚意、格物、明善;它开头讲的,只是选择方法和处理事务。朱子也已经说过这些,但对于篇章离合、文字整散之间仍不能没有疑问,所以有所改编缉定。如今只要不把经文和传文割裂开来,而是贯通地阅读,那么旧本本来就是完整的,并没有所谓缺失错乱。如果大义完全以程朱为依据,却不至于阿附自己所喜爱的说法,或者有人认为这是在习惯性的心念进入之前所说的,那就是不懂得这番话的人了。
中庸章段序中庸之防,朱子推本于唐虞之相传者,至矣。又攷之汤诰曰:「维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衷者,中也;恒者,常也。中而有常,葢上帝所降之命,而民顺之以为性者也。」周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则亦中也,彛亦常也。此诗言性命之理,与尧汤同归者也。惟受天地之中以生,而有常而不变,故其发见于事物流行于日用者,莫不肖其本然之故,因性之中也。故道亦中,而无髙逺难行之事也;因性之常也,故道亦常,而无新异可喜之迹也。圣人之敎,所以建人极而万世不能易者,岂不本于是哉?子思子作书之意,葢预知夫异端之説将起,而性道之正将离也。故一传为孟子,遂显揭仁义之言,以与杨墨告子相觝。然犹不能遏其冲,迄于周衰,诸子借乱,至汉晋以后,而佛老迭为性命之宗,求道者舍是莫适矣。程朱二子生于千数百年之后,躏中庸之庭而入其室,于是二氏之道寝息,而孔子之道渐着。葢孟子捄之未亡之前,而程朱存之已壊之后,以三子之为功大,益知子思子之为虑深也。二程于中庸未成书,然朱子之道即二程之道也。首章之义,是朱子所以继絶学、承圣统者。学者于此有以得其源流指趣,则列圣之传可识,而于全篇之理亦思过半矣。地读章句五十年,然后能明首章之説。覆观近代讲解之所由误,葢自宋元之间而已失之。是则七十子未终而大义乖,道之难明易晦也,如此哉!是编也,于章段离合之间,虽颇有所连断,然其义所自来,则皆窃取朱子平生之意。深于此者或能谅焉。惟其学之不逮,行之不修,恐不足发明先哲之绪余于万一,此则私心之所愧惧也夫。
中庸余论序中庸余论者,不敢以其论丽于经者也。凡四十六条,葢虽推索经指,宗述儒先,而附以已意焉。又曰《闰秋録》者,昔壬申之夏,杂记所得,名《初夏録》。今増损为《中庸余论》,而其成也,庚寅之又七月也。呜呼!昔之意气犹盛,五十学易,自谓未晩,故曰初夏也。今老而衰,嵗云秋矣,读圣贤书,自视不能为继序嗣音之人,庶几日月之光赓以微嘒,四时之綂缀以余分。及迟暮奇扐之年,以终竟其不忘之志,故又寓意于兹,名《
诗所序古者学校四术及孔门之教,皆以诗首为其近在性情,察于伦理,而及其至也,光四海,通神明,率由是也。言志之义,始于虞典、夏南之间,诗不槩见,岂其代逺篇残?抑忠质之世,发于文者希与?周自文王有作,周公继之,郁郁乎文哉,于斯为盛矣。今攷三百之篇,出自文、武、成、康者,百二;南风之自也,小雅治之经也,大雅徳之本命之符,周颂功之成教之至也。其篇皆以文王冠,惟周公之诗自为国风,笃世业,勤王家,葢周室之所以安危,上配文王者也。邶▯以下之为风,六月、民劳以下之为雅,王徳降焉,政俗衰焉。然下则有抚已言伤之音,上则有忧国陈善之作。葢性情之不可遏,文武之敎在乎人心,故皆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而其究归于思无邪者,此也。朱子郑卫之説,诸儒以为不然,今独信之者,谓非是不足以见乱之所生,为二南之左契。抑虽其流至此,犹有秉礼知义,无文王而兴者,夫然后可以极无邪之变矣。惟节南山以下为东迁,楚茨以下为豳雅,载芟以下为豳颂,乃前儒所未定,而今创説者。夫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雅颂各得其所。”今观大雅时世,明矣。小雅之乱而无绪,殆不可诘。如毛氏传三百年闲,为篇才七十余,而出于幽者将三之二,是岂足信乎?孟子言:“颂其诗者,必论其世。”今失其世,则又赖有诗存,而可以推而知,旁引而得也。既知得所之义,然后章求其次,句逆其情,称名赜而不可厌也,叠文复而不可乱也。始于夫妇之细,而察乎天地之髙深,发于人情之恒,而极乎天载之微妙。夫如是,则三百之繁言,四始之宏纲,小大兼举矣。夫子敎人学诗,近则在于墙面,逺则使于四方,要其指则曰:“可以兴”,责其效则曰:“可以言。”呜呼,反之于身而可哉!
译《中庸章段》序 《中庸》的宗旨,朱子追溯到唐尧、虞舜相互传承的道理,已经说得很完备了。他又考察《汤诰》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使他们具有恒常的本性。”所谓“衷”,就是中正;所谓“恒”,就是常久。中正而且恒常,大概是上帝降下的命令,人民顺承它而把它作为本性。《周诗》又说:“上天生下众民,万物各有形体,事物各有法则;人民秉持常道,喜爱这种美德。”那么“则”也是中正,“彝”也是常道。这首诗所说性命的道理,与尧、汤的道理归于一处。正因为人承受天地的中正而出生,并且有恒常不变的本性,所以这种本性显现在事物的运行和日常生活中时,无不符合它原本的状态,这是由于本性中正的缘故。因此,道也是中正的,并没有高远难行的事情;又因为本性恒常,道也恒常,并没有新奇可喜的迹象。圣人的教化之所以建立人的最高准则,使万世不能改变,难道不是以此为根本吗?子思先生写这部书,大概预先知道异端的学说将要兴起,而正确的性与道将要分离。因此第一篇传给孟子,孟子便显著提出仁义之说,用来抵抗杨朱、墨子和告子的学说。然而仍然不能阻挡其冲击,直到周朝衰落,诸子借乱而起;到了汉、晋以后,佛、老学说相继成为谈论性命的宗旨,求道的人除了这条路便没有别的可走了。程朱二位先生出生在一千多年以后,踏入《中庸》的庭院而进入它的内室,于是佛、老二氏的道逐渐停息,而孔子的道才渐渐显著。大概孟子在孔子之道将要灭亡之前挽救了它,程朱在它已经败坏之后保存了它;由三位先生所建立的功劳如此之大,更能知道子思先生的忧虑是多么深远。二程关于《中庸》的著作尚未完成,但朱子的道就是二程的道。首章的意义,正是朱子用来继承中断的学统、承接圣人传统的地方。学者如果能够由此认识它的源流和旨趣,那么历代圣贤相传的道理就可以明白,对于全篇的义理也就能够思考过半了。我读《章句》五十年以后,才终于明白首章的说法。反过来考察近代讲解之所以产生错误,大概从宋、元之间就已经失去了本意。这竟然是在七十子尚未终老之前大义就已经乖离,说明道理是如此难以明白、却又如此容易昏暗吗?这部编书在章段的分合之间,虽然颇有连接和断开的安排,但义理的来源,都是私下取自朱子一生的意思。对此有深入研究的人,也许能够谅解我。只是我的学问不及,实践也没有修养,恐怕不足以把先哲遗留下来的思想发明出万分之一;这正是我内心惭愧和恐惧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中庸余论》序 所谓《中庸余论》,是不敢把自己的议论附丽到经文上的意思。全书共四十六条,大概虽然推求经文的旨意,宗奉并叙述前代儒者的学说,但也附带加入了自己的意见。又称作《闰秋录》,是因为过去壬申年夏天杂记所得,命名为《初夏录》。如今增删改定为《中庸余论》,到完成时,已经是庚寅年又一个七月了。唉!从前意气仍然旺盛,认为五十岁学习《易》还不算晚,所以称作《初夏录》。如今年老衰弱,岁月已经到了秋天;读圣贤的书,自知不能成为继承先贤、续接遗音的人,只希望日月的光辉能够接续以微弱的蝉鸣,四时的纲统能够用余下的时日缀续。到了迟暮而奇特困厄的年岁,来完成自己始终不忘的志愿,所以又把这层意思寄托在书名中,命名为《 《诗所序》古代学校所教的四种技艺,以及孔门的教育,都把《诗》放在首位,因为它最接近人的性情,可以考察伦理;等到达到最高境界,便能光照四海、沟通神明,这一切都从《诗》开始。以诗言志的意义,开始见于《虞典》和《夏南》之间;诗在其中没有概括记载,难道是因为时代久远、篇章残缺吗?还是因为忠厚质朴的时代,发之于文辞的作品很少呢?周朝自文王有所创作,周公继承发展,文采繁盛,到了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如今考察《诗经》三百篇,出自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的有一百零二篇;《周南》《召南》是南方风俗的来源,小雅是治理政事的经常之道,大雅是德行的根本和天命的符验,周颂是功业的完成和教化的极致。各篇都以文王为冠首,只有周公的诗自成《国风》,笃厚周世的事业,勤劳王室之家,大概周室安危的关键,能够与文王相配。自《邶风》《鄘风》以下的诗属于风,自《六月》《民劳》以下的诗属于雅;王者的德行由此下降,政治和风俗由此衰败。然而下层有抚慰自身、诉说哀伤的声音,上层有忧虑国家、陈述善政的作品。大概人的性情不可遏止,文王、武王的教化存在于人心之中,所以这些诗都可以用来感发意志、观察社会、和合群体、表达怨情;近处可以用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用来侍奉君主,最终归结于“思无邪”,原因就在这里。朱子关于郑、卫诗的说法,许多儒者认为不对;如今我独自相信它,是因为不这样就不能看见祸乱从哪里产生,也不能作为《周南》《召南》的旁证。即使它的流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其中仍有秉持礼义、懂得道义、没有文王却能自我奋发的人;这样以后,才可以穷尽“无邪”变化的范围。至于《节南山》以下属于东迁时期,《楚茨》以下属于豳地的雅诗,《载芟》以下属于豳地的颂诗,这是前代儒者尚未确定、如今我创立的说法。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雅、颂才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如今观察《大雅》的时代,就很清楚了。《小雅》混乱而没有头绪,几乎无法考察。像毛氏的传说,三百年间所传的诗篇才七十多篇,其中出自幽王时期的将近三分之二,这难道足以相信吗?孟子说:“诵读它的诗篇,一定要评论它的时代。”如今时代已经失传,便又依靠诗篇还存在,可以推求而知道,还可以从旁征引来得到线索。既然知道篇章归属和安排的意义,然后逐章考求其先后,逐句揣摩它的情感;作品名称虽然幽深难解,却不可厌弃,文辞反复重叠,却不可因此混乱。它从夫妇之间的细微情感开始,考察到天地的高深;从人的恒常情感发端,最终达到天道运行的微妙。这样一来,《诗经》三百篇的繁复言辞和“四始”的宏大纲领,就能大小兼顾了。孔子教人学习《诗》,近处在于不使人面墙而立,远处在于使人能够出使四方;概括地说其旨趣,就是“可以兴”,要求它的功效,就是“可以言”。唉,把这些道理反过来落实到自身,难道不可以吗!
洪范説序洪范》之书,文虽少,而与四圣之《易》竝传。先儒释《洪范》为大法,意顾命所谓“火训”与《河图》俱陈者,即此是也。然则尚矣,圣人所言天道王事,岂有加于此哉?更越秦汉,其义未章,故刘歆、班固但据以道灾祥而已。近世稍觉其陋,自宋王荆国、曽子固、蘓眀允皆有书。其后蔡氏以师门之学传之,然犹未尽也。地自始读,而窃疑之。中闲尝以意为之説,而翫心未熟,信疑参半。继读西山真先生《衍义》,其解文意,乃与鄙説同,然后怡然理顺,有实获我心之叹。顾其于经意则既得矣,至推本于洛书之出,暨夫九畴生数与《易》卦同异之根,则有先生所未发者。其他繁文细义,前辈亦多疎阔。自念用心之劬,既歴三纪,旧草在笥,不忍弃也。庚辰嵗,曽付刻于保定署中,不敢多以示人,逢同志者,时出就正而已。既又觉其词句漫漶,非解经之体,又九畴目中分别禹箕,亦未审当。闲以暇日,稍就増削,依文训释,葢欲庶几于平实简质,而病未能也。帙成,仍并旧稿存之。呜呼!先圣之所以咨嗟而访,反覆而陈者,其微防岂易窥哉?亦以寓吾钻仰没身之志云尔。
周官大司乐章注序三代之道存于今者,书耳。经书所言,皆当日行事之实也。其有格之于事而不成,推之于道而不合,非经之过,其无乃求之者失其理与?夫礼乐之用,同归而乐之原本标委,学者葢难言之。以予攷其宣幽释滞之故,与其道和之效,其大致可知已。而所以为难言者,毋亦钟律损益,累黍之求,灰琯之验乎?其亦可谓缓于本而急于末,舍其甚明而务之不可知者也。记曰:「大乐必易,大礼必简。礼乐者,天地之情也。其用不可斯须去身,其官于人,器于物,葢举而措之耳。」予悲夫此篇者,葢乐崩而仅存,经亡而先得,垂二千年而亦未有攷者,以至诸律旋宫之説,五声八音和乐之文,率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徒为纷纷,岂不惜哉!予是以讨论《周官》之意,参伍其文,存其所可知,以谓后之作者而欲追求先王用乐之迹,而因以神而明之,葢不过。是其有不合于前儒者,则据之于经;经不可见,则索之于理。夫乐之亡虽已乆矣,而好古深思之士不絶于世,安知异日之无足徴者乎?
礼记纂编序礼有经有传。仪礼,礼之经也;礼记,礼之传也。凡文武周公之道,其未坠于地者,在于斯。然仪礼缺而弗全,礼记冗而无序,学者病之久矣。是记之兴,其于汉之中世,戴氏兄弟掇拾搜补于煨烬之余,戴圣所得凡八十余篇,中间杂以秦汉之言,其弟损益之,又加粹焉,则骎骎乎孔门之咳唾珠玑矣。然亦不能以皆醇也。予尝读斯篇,病其繁且乱,记识之难熟,讲贯之弗理也,为之约而序之,温习之便云尔。夫古者小学之敎,成人之始,故先之曲礼、少仪、内则三篇,人道莫首于冠昬,故冠义、昬义次之。慎终追逺,民行之大,故丧祭又次之。言丧者凡八篇,而檀弓、曽子问、杂记附焉;言祭者凡三篇,而郊特牲附焉。由是而达于乡党州闾,则乡饮酒、投壶、射义次之;由是而达于朝廷邦国,则大传、明堂位、燕义、聘义次之;由是而周于衣冠冕佩之制与夫行礼之容仪,则深衣、玉藻又次之。自曲礼至此为礼记内篇,礼运、礼器以下,学记、乐记以上,或通论礼意,或泛设杂文,或言君子成徳之方,或陈王者政敎之务,要于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靡所不讲,为礼记外篇。呜呼!三代以礼治天下,如此其盛也。虽当千百载之下,湮灭断烂之简编,厪有存者,而宏经大要可考而知,以正圣功,以兴太平,取诸此焉足矣。抑予所易者,篇次耳。居尝以戴氏之篇,既非周鲁之旧,当日采辑,其于章句文义亦择焉而弗精,苟为之详论条理,成一家言,抑犹作者未竟之绪与?予窃有志焉,而非其任也。礼记考定篇目曲礼》《少仪》《内则》《冠义》《昬义》《丧大记》《丧服小记》《闲传》《问丧》《服问》《三年问》《丧服四制》《奔丧》《檀弓》《曽子问》《杂记》《祭法》《祭义》《祭统》《郊特牲》《乡饮义》投壶,射义,大传,明堂位,燕义,聘义,深衣,玊藻。右内篇目礼运》《礼器》《经解》《坊记》《表记》《儒行》《缁衣》《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
文王世子 王制 月令 学记 乐记右外篇目附大戴记四篇武王践祚 曽子大孝曽子疾病 曽子天圆
译《洪范说》序 《洪范》这篇书,文字虽然不多,却与四位圣人的《易》一同流传。前代儒者解释《洪范》为大法,认为《顾命》所谓“火训”和《河图》一同陈列的东西,就是它。那么它的时代就很久远了,圣人所说的天道和王政,难道还有超过它的吗?经过秦、汉以后,它的义理没有显明,所以刘歆、班固只依据它来说明灾异吉祥而已。近世才稍微觉察到这种做法的浅陋,从宋代王荆国、曾子固、苏明允开始,都有著作论述。后来蔡氏以师门的学问传授它,但仍然没有穷尽。我从开始读它时,就私下对此有所怀疑。中间曾凭自己的意思撰写解释,但思考还不成熟,信与疑各占一半。后来读到西山真先生的《衍义》,其中解释文意的地方竟然与我的浅见相同,于是心中豁然,义理顺畅,有真实获得、符合我心意的感叹。不过,他对于经文的本意已经掌握,至于追溯《洛书》的出现,以及九畴产生的数目与《易》卦相同或不同的根源,却有先生尚未阐发的地方。其他繁复的文辞和琐细的义理,前辈也有许多疏略。我想到自己用心勤苦,已经历经三纪,旧稿还在箱笥中,不忍抛弃。庚辰年曾经把它交付保定署中刻印,不敢多给人看,遇到志同道合的人,才时常拿出来请其指正。后来又觉得其中的词句漫漶不清,不合乎解释经文的体例;而且在九畴各目中分别禹、箕的地方,也没有审定妥当。我便在闲暇时稍作增删,依照文字加以训释,大概想使它接近平实简洁的风格,但又苦于未能做到。书稿完成后,仍把旧稿一并保存下来。唉!先圣之所以叹息而询问,反复陈述的道理,其中精微的宗旨哪里容易窥见呢?我也借此寄托自己终身钻研仰慕的志愿罢了。《周官大司乐章注》序 三代的道理流传到今天的,只有书籍。经书所说的,都是当时施行事务的事实。如果把它落实到事务上却不能成功,推求到道理上又不相符合,那不是经书的过错,难道不是求学的人失去了正确的理解吗?礼乐的作用最终相同,但乐的根本、标志和末流,学者大概难以说清。我根据它宣发幽隐、解释疑滞的作用,以及使人和谐的功效,大致已经可以知道了。至于它之所以难以言说,难道不也是因为钟律的损益、累黍的推求和灰管的验证吗?这也可以说是对根本缓慢、对末节急切,舍弃极其明白的道理,却专门追求不可知的东西。记载说:“伟大的乐一定平易,伟大的礼一定简约。礼乐,是天地的实情;它的作用片刻也不能离开人的身体,它在人身上成为职分,在万物上成为器具,大概就是把这些道理全面施行罢了。”我悲叹这篇文字,大概是因为乐已经崩坏而只残存,经书已经亡佚而它却先行保存下来,流传将近二千年也没有人考察,以至于各种律吕旋宫的学说、五声八音和乐的条文,大都符合空泛的言语而不适合实际应用,只是徒然纷纷争论,难道不可惜吗?所以我讨论《周官》的旨意,参互考察它的文字,保存其中可以知道的内容,以为后来的作者若想追求先王施行音乐的踪迹,并且由此使它神明显著,大概也不过如此。其中有与前代儒者不合的地方,就以经文为依据;经文无法考见的地方,就从义理中寻求依据。乐的失传虽然已经很久,但世上喜好古代、深入思考的人并没有断绝,谁知道后世不会有足以作为证据的发现呢?《礼记纂编》序 礼有经有传。《仪礼》是礼的经,《礼记》是礼的传。凡是文王、武王、周公的道,其尚未坠失于地的部分,就在这里。然而《仪礼》残缺不全,《礼记》繁杂而没有次序,学者为此苦恼已经很久了。这部《礼记》的兴起,在汉代中期,戴氏兄弟在灰烬残余中搜集、补缀;戴圣所得共八十多篇,其中夹杂秦、汉人的言论;他的弟弟对它有所删损增益,于是更加精粹,渐渐如同孔门的咳唾珠玑。然而也不能说全都醇正。我曾经阅读这些篇章,苦于它们繁多而混乱,难以熟记,也难以讲贯明白,所以替它约略编排并列出次序,只是为了便于温习罢了。古代小学的教育,是成人教育的开始,所以先列《曲礼》《少仪》《内则》三篇;人的道德没有比冠礼、婚礼更先的,所以接着列《冠义》《婚义》。慎重对待死亡、追念远祖,是民众行为的大事,所以丧礼、祭礼又列在后面。谈丧礼的共有八篇,附以《檀弓》《曾子问》《杂记》;谈祭礼的共有三篇,附以《郊特牲》。由此推广到乡党、州闾,于是接着列《乡饮酒》《投壶》《射义》;由此推广到朝廷、邦国,于是接着列《大传》《明堂位》《燕义》《聘义》。由此而周备于衣冠、冕、佩的制度以及行礼时的容仪,于是接着列《深衣》《玉藻》。从《曲礼》到这里,属于《礼记》内篇;《礼运》《礼器》以下,到《学记》《乐记》以上,有的通论礼的意义,有的泛泛铺陈杂文,有的讲君子成就德行的方法,有的陈述王者施行政教的事务,总之对于修身、齐家以及使天下公平的道理,没有不加以讲述的,属于《礼记》外篇。唉!三代用礼治理天下,是如此盛大。即使到了千百年以后,湮没残断的简册只剩少许,但宏大的经典和根本要旨仍可考察而知;用来端正圣人的功业、振兴太平,从这里取得就足够了。不过,我所改变的只是篇章次序。我曾经认为,戴氏所编的篇章既不是周、鲁的旧本,当日采集编录时,对于章句文义也有所选择却不够精当;如果能够详尽讨论条理,形成一家之言,或许仍然只是前人尚未完成的事业吧?我私下有此志向,却不是承担它的合适人选。《礼记考定篇目》《曲礼》《少仪》《内则》《冠义》《昏义》《丧大记》《丧服小记》《间传》《问丧》《服问》《三年问》《丧服四制》《奔丧》《檀弓》《曾子问》《杂记》《祭法》《祭义》《祭统》《郊特牲》《乡饮义》。《投壶》《射义》《大传》《明堂位》《燕义》《聘义》《深衣》《玉藻》。以上是内篇篇目。《礼运》《礼器》《经解》《坊记》《表记》《儒行》《缁衣》《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文王世子》《王制》《月令》《学记》《乐记》。以上是外篇篇目。附录《大戴记》四篇。《武王践祚》《曾子大孝》。《曾子疾病》《曾子天圆》。
礼学四际约言序古礼湮废,不可尽知,又多不行于今世,故其追而攷之也难。葢仪礼缺而不完,礼记乱而无序。自朱子欲以经传相从,成为礼书,然犹苦于体大,未究厥业。然则后之欲为斯学者,不益难哉?余姑择其大者、要者,畧依经传之体,别为四际八篇,以记礼之纲焉。其详且小,则未暇也。又采小学仪节于首,附王政大法于后,而通为之序曰:「四际八编者,何?冠昬也,丧祭也,乡射也,朝聘也。」《易》曰:「有天地万物,而后有男女夫妇;有男女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上下君臣,而礼义有所措也。」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有冠昬而夫妇别矣,有丧祭而父子亲矣,有乡射而长幼序矣,有朝聘而君臣严矣。夫妇别而后父子亲,父子亲而后长幼序,长幼序而后君臣严。由闺门而乡党,由乡党而邦国朝廷,葢不可以一日废也。是故先王之制礼也,纲维五典,根极五性,通四时,合五行,本于隂阳而顺乎天命。有冠昬而夫妇别,夫妇别然后智可求也;有丧祭而父子亲,父子亲而后仁可守也;有乡射而长防序,长防序而后礼可行也;有朝聘而君臣严,君臣严而后义可正也。先王之礼,哀乐之情,无不中;惨舒之节,无不得。故纪纲人道之始终,而天地和平,四灵毕至。学者学此者也,洒扫进退而非粗也,尽性至命而非逺也。小学以始之,大学以终之,皆所以明人伦也。是书也,虽未能该先王之典,庶几求礼之门户者,得其端焉。
厯象要书序厯象一书,自少小以好奇之心学之。葢乆而茫然,此学近无师授,又予未习为方圆勾曲乘除之算,故其通也甚难。七八年间,来往心懐弗释也。乙巳之冬,以书巻余暇,覆究斯学,搜极繁乱,摘厥窈微。三月在空山之中,逺有端序矣。缅自羲轩迎筞,而此术兴,三代之衰,禨祥中废,故自秦以前,如遡昆仑然,聊以知其源派而已。太初而降,卓卓显者将十有余家,中间枝蔓米盐,人各各为深博无涯涘。此筹家之智数,然取合天行沿革异同之大致,又乌可以不攷乎?予故纂诸家之要,附以他书论之,合者将以备一家言,而犹有待焉。兹编也,其未详未信者尔。
卜书补义序古者卜筮皆有书。卜书非易也。《洪范》曰:「卜五占用二」。隂阳之在《易》,备矣。惟五行之説,则详于卜书,而其籍已废。昔者夫子赞《易》,而八索袪卜之亡也,其始于此与?下及汉魏以来,京、焦、管、郭之流,犹能明五行之学,以推祥衍忒。今其遗术,往往有存者,然体兆不传,故强附之于爻卦。由是而蓍▯之法乱。予读《洪范》《周礼》而有感焉。博考诸书,心知其意,然而年世则已辽矣。莫吾徴也。发其序,陈其槩,迟好古者取裁焉,使蓍▯之用不相溷,则卜虽亡也,犹存。
离骚新説后序余九嵗,季父授以《离骚》,故至今上口不落一字。长观诸家説,其得失亦漫不訾省。至甚荒忽无情意者,偶亦入思。句谭字议,力所未暇也。前数年,尝谓秦汉古辞,无如屈、魏《离骚》、《参同》之奇奥,欲创通章句,聫成一编。后选汉以下列代诗,又欲追《风》《雅》始变之源,以骚繋后,庶几猗那之志。嵗月侵寻,终焉在几。兹行舟中,友人有相促就《骚説》者,盛暑暴下,展转于疾中,为之粗疏语脉而已。词训有所未备,况其深者乎?呜呼!原何时也?千古之乱,于斯为极,而能所言不诡于经,将之以诚款,是以厯世贵之。虽大贤惓惓焉。古者始学,宵雅肄三,欲其蚤识君臣之义也。原《有》《四牡》《皇华》之才,邂逅不辰,音非和正。然以视周衰大夫,闵时念乱,繁霜十月,无以益其哀矣。学者读其书,论其世,岂不亦嘅然于人生之大伦,而足以兴哉?吾徒生于明盛,而欲冩其幽思,穷其寓物,譬犹无病而呻。陆居者绘逺岛为烟市,固不能得其情状之真切。姑存所感,而俟世之知原者知焉。
译《礼学四际约言》序 古代礼制已经湮没废弃,不能全部知道,而且很多礼制在当今世代也无法施行,所以追溯考察它们十分困难。大概《仪礼》残缺不全,《礼记》错乱而没有次序。自从朱子想要把经和传相互配合,编成礼书以来,仍然苦于规模太大,未能完成这项事业。既然如此,后世想要研究这门学问的人,不是更加困难吗?我姑且选择其中大的、重要的部分,大略依照经传的体例,另编为四际八篇,用来记载礼的纲领。那些详细而琐小的内容,暂时还没有时间处理。又在开头采录小学的仪节,在末尾附上王政的大法,并总括说明:“四际八编是什么?就是冠婚、丧祭、乡射、朝聘。”《易》说:“有天地万物,然后有男女夫妇;有男女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上下君臣,于是礼义才有施行的地方。”三代的学问,都是用来彰明人伦的。有冠婚礼,夫妇的分别就明确了;有丧祭礼,父子的亲情就亲厚了;有乡射礼,长幼的次序就确定了;有朝聘礼,君臣的关系就严肃了。夫妇有别,然后父子亲厚;父子亲厚,然后长幼有序;长幼有序,然后君臣严肃。从闺门推及乡党,从乡党推及邦国朝廷,大概一天也不可废弃。因此,先王制定礼制,是用来纲维五种常伦、根本归依于五种本性,贯通四时,配合五行,以阴阳为根本而顺应天命。有冠婚礼,夫妇便有分别;夫妇有别以后,才可以求取智慧。有丧祭礼,父子便亲厚;父子亲厚以后,仁爱才可以守持。有乡射礼,长幼便有次序;长幼有序以后,礼才可以施行。有朝聘礼,君臣便严肃;君臣严肃以后,义才可以端正。先王的礼制,使哀乐的情感无不合宜,使悲伤和舒缓的节度无不得当。因此它纲纪人道的始终,使天地和平,四种灵瑞全部到来。学者所学习的就是这些:洒扫、进退并不是粗浅小事,穷尽本性、达到天命也不是高远空泛之事。小学用来开始,大学用来完成,都是为了彰明人伦。这部书虽然不能包括先王全部的典章,希望探求礼学门户的人,能够从中得到入门的端绪。《历象要书》序 《历象》这部书,我从年少时就以好奇的心情学习它。时间久了仍然茫然,因为这门学问近来没有老师传授,而且我又没有学习方圆勾股、乘除等计算,所以要融会贯通非常困难。七八年间,我往来思考,始终不能放下。乙巳年冬天,我利用读书的余暇,重新探究这门学问,搜罗穷尽其中繁杂纷乱的内容,摘取它幽深微妙的部分。三月间在空山之中,才远远看见了它的端绪和条理。追想自羲皇、轩辕以来,人们迎受天时、推演历法,这种技术便兴起了;三代衰落以后,关于吉凶征兆的学说中途废弃,所以秦以前的情况,好像逆流追溯昆仑山一样,只能姑且知道它的源流罢了。太初年间以后,显著卓越的历家将近十多家;其中枝蔓琐碎、细密繁杂的内容,各家都把它说得深广无边。这是推步筹算家的智慧和数术;然而要取其合于天行、沿革异同的大要,又怎么可以不考察呢?所以我编纂各家的要旨,附带用其他书的说法加以论证;相合的地方,准备汇成一家之言,但仍然有待继续考察。这部编书还有许多未详、未能确信的地方。《卜书补义》序 古代卜和筮都有专门的书。卜书并不是《易》。《洪范》说:“卜的五种方法,用其中两种来占验。”《易》中关于阴阳的道理已经完备了,只有五行学说,在卜书中说得详细,而那些典籍已经废失。从前孔子赞述《易》,而《八索》驱除卜书的亡佚,或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下至汉、魏以来,京房、焦延寿、管辂、郭璞一类的人,仍然能够阐明五行之学,用来推求吉祥、推演灾变。如今这种遗留下来的技术往往还有保存,但兆象的体例没有流传,所以勉强把它附会到爻卦上。由此蓍草和龟甲的占法便混乱了。我读《洪范》《周礼》而有所感触,广泛考察各种书籍,心中明白其中的意思,然而距离那些年代已经很遥远,没有人可以为我作证。现在阐发它的次序,陈述它的大概,等待后来好古的人取舍裁定;如果能使蓍草与龟甲的用途不相混淆,那么卜法虽然亡失,也还可以保存一些。《离骚新说》后序 我九岁时,叔父把《离骚》教给我,所以直到今天仍能熟读,连一个字也没有忘掉。长大后阅读各家的学说,其中的是非得失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查看。至于那些极其荒诞、茫然、没有情意的说法,偶尔也会进入思考。逐句谈论、逐字辨析,因为力量和时间有限,还没有做。前些年曾经说,秦、汉古辞没有比屈原、魏人《离骚》《参同》更加奇特深奥的,想创作一部贯通章句、联成一编的书。后来又选取汉代以下历代诗歌,想追溯《风》《雅》开始发生变化的源头,把它们接续在《骚》之后,希望能够表达《猗那》那样的志意。岁月逐渐流逝,最终仍停留在构思之中。这次在船上,友人催促我完成《骚说》;正值盛暑,又在疾病中辗转,只为它粗略疏通文意罢了。词语训释还有不完备之处,何况其中深奥的意义呢?唉,屈原处在什么时代啊!千古以来的乱世,在那个时代达到了极点;而他所说的话不违背经义,又以诚恳之心来表达,所以历代都珍重他,即使大贤人也对他眷眷不舍。古人开始学习时,夜间演习《小雅》中的三篇,是想让他们早早懂得君臣之义。屈原具有《有》《四牡》《皇华》那样的才华,却偏偏遭逢不合时宜的时代,他的声音不和谐、不纯正。然而拿它与周朝衰落时大夫们忧伤时局、思念祸乱的诗相比,即使面对十月繁霜,也没有什么能增加它的哀痛了。学者读他的书,评论他的时代,难道不也会对人生的大伦感慨,从而受到感发吗?我们这些人出生在明盛时代,却想描写幽深的情思,穷尽寄托于物的意蕴,就好比没有疾病却呻吟。居住在陆地上的人把遥远的岛屿画成烟雾中的市镇,本来就不能得到它真实而具体的情状。姑且保存我的感受,等待世上了解屈原的人来理解它吧。
九歌新説后序旧説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乐歌舞,以乐诸神。屈原既放,窜伏其域,懐抱忧思,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葢有鄙俚媟防而无文者,因作九歌之曲。王逸之序云尔。然其所释原意,参错傅防,言不中伦者多矣。辩证一一正之。自太乙以下,皆以事神之恭,况已事君之敬,以神人之接之阔,喻君臣之交之难。惟山鬼一章,乃以鬼自比,而人则君也,以此意读之,大义则得矣。愚观屈子葢蛮荆之一人,北方学者未能或之先也。离骚之篇,陈古义,剀治道,三代名臣何以加兹?至所托言取类,上自象曜风霆云雨,下迄地域山川,中错人伦族氏草木禽鸟之芬芳灵鸷,与易象称名,风雅兴物无异。自説文者乖舛,于是有引喻失义,放言无章者,非屈氏意也。推是以类,九歌则离骚之外篇耳。故天神尊上,则以喻君,司命为太乙之佐,湘君河伯非天神之伦,则以喻臣。玩其辞,潜其义,凡庄重严肃,礼乐威仪备者,君之族也;凡投赠亲昵,游从驩宴者,臣之族也。中寓怨悱之离忧,而亦不失其尊卑之体,轻重浅深,乆近之序。呜呼,以意逆志,斯为得之矣。骚言髙女,下女,佚女,卒乃寓意于少康者,尤于湘神东君见之。是时襄既继位,谗佞髙张,无改于昔,原之拳拳犹如此,葢无日不幸其君臣之一悟,邦家之再兴也。若言言而以为怨旧君,懐昔怼,原方悲其西羁之不暇,怨怼奚施焉?故今稍更定其文指,本于性情之敎,以竢知者。
参同契注旧序参同契者,三道同契也。三相类者,三道相类也。三道者,大易、黄老、丹经也。魏伯阳作《参同契》,以歌叙大易,祖述黄老之防,发明丹经之要。又自以为阙畧髣髴,纎微未备,故复作《三相类》一书,互相证晓,篇章意义,烦简相补,齐根共蔕,叶对枝当,葢首尾完具,未经缺乱之书也。道流浅近,未能谙其文理,辄复益以枝离,采摭流末之陋,衍绎古人之言,此与魏氏检卫异端之指正相反矣。近代好事之徒,复棼然有述,已所不达,则思窜易旧简,以就偏见,于是而此册坊书,殆无完本,深迹学者迷误大端,有数焉:一曰畧知书之前后辞理多同,而不知其本为二书而相演阐;二曰知别有《三相类》名目,而不解其为何题,遂以意妄説,且有改为《五相类》者;三曰知魏氏有三道之言,而不知分书为三篇,即知有三篇,而不知二书之皆三篇也;四曰有强分三篇者,而不知三篇之外有语、有辞、有直指丹火之要、有序明述作之由,是以乱而区之,其辞不类;五曰知魏氏为丹火而作是书,不知其兼明易道,故自二书首篇便杂以炉鼎繁言,燮理大道,置而不论,显与叙文之意相左;六曰知书之托谬名号悉有所指,而不知其借物譬寓者殊多,即其名字坎杂称喻,荧魄文似碎僻义,无难寻附,以曲杂乃増谬妄。此六条者,是其大凡,至于微言璅义,各在本篇,未能悉举也。若乃此书重于道藏,不弃儒流,考其源澜,亦有数事:一曰邵氏之学,朱子以为秦汉失传,而方外丹灶之家宻相付授,意似有指。愚攷魏氏谈易,其六卦应月,十二辟卦应时,葢即汉人纳甲卦气之旧,诚未知与康节先天同否,要不可谓不相肖者;二曰乾坤者,心学也。自魏晋以来,拘于君臣之説,而失之虚言,隂阳无所取类,又失之。由魏氏魂魄之指,可省身心之要,顺性命冒事物,其理至深,所谓龙虎。者固《周易》龙马之偏辞也。三曰所言皆清浄之宗,修炼形神之事,不与世义相违。其中至言,则所警于末学者甚多。余始读其书,无所契领。后避乱荒山,益复反覆一日诵所谓千周万遍者,幽忧无事之中,依而仿之,以代歌谣。乆乃似通其文意者。中间与人谭及,而每被嗤笑,谓不持行,无师授而发元扃,诚足破口也。终然喜其文辞,欲与《离骚》竝为之注,而病未暇。兹嵗之春,乃为友人牵勉成之。其次第用《汉魏丛书》本,视朱子本似为近古。至其章题,则肤末者所分,朱子本无是也。今中断二书,别其篇章,犁然可观,粲若复旧。中间断句偶有错互,亦稍为移置,仍各注明其下,以重变古焉。
译《九歌新说》后序 旧说认为,楚国南郢之地、沅水湘水之间,风俗相信鬼神而喜好祭祀;祭祀时一定奏乐歌舞,用来取悦诸神。屈原被放逐以后,逃窜隐伏在这一带,怀抱忧愁思虑,出门看见当地人祭祀的礼仪和歌舞音乐,大概觉得其中有鄙俗猥亵而没有文采的地方,于是创作了《九歌》的曲子。王逸的序就是这样说的。然而王逸所解释的屈原本意,夹杂错乱,牵强附会,很多地方言语不合义理。我逐条加以辨析订正。自《东皇太一》以下各篇,都用侍奉神灵的恭敬来比拟侍奉君主的敬意,用神人与人神相接时的疏远来比拟君臣交往的困难。只有《山鬼》一章,是把自己比作鬼,而把人比作君主;用这个意思来读它,大义就可以明白了。我认为屈子大概是蛮荆地区的一人,北方学者未必有人能超过他。《离骚》一篇,陈述古代义理,切实论说治道,三代的名臣又有谁能超过它呢?至于它寄托言辞、取譬设类,上至日月星象、风雷云雨,下至地域山川,中间错杂着人伦、族氏、草木、禽鸟的芬芳与灵异,以及与《易》取象命名、与《风》《雅》借物起兴,都没有不同。自从解释者发生乖谬,于是出现引喻失去本义、放言没有章法的说法,那不是屈氏的本意。依此类推,《九歌》就是《离骚》之外篇。因此,天神尊贵居上,就用来比喻君主;司命是太乙的辅佐,湘君、河伯不属于天神一类,就用来比喻臣子。玩味其中的言辞,潜心探究其中的意义:凡是庄重严肃、礼乐威仪完备的,属于君主一类;凡是互相赠答亲昵、游玩交往欢宴的,属于臣子一类。其间包含怨恨忧苦的离愁,却也不失尊卑的体统,有轻重浅深、远近久暂的次序。唉,按照作者的本意去揣摩他的志向,这样才算得到它的意义。《离骚》中说到高女、下女、佚女,最后又把意思寄托在少康身上,这一点尤其可以从《湘君》《东君》中看出。当时楚襄王已经继位,谗佞之臣声势高张,和过去没有改变;屈原的拳拳忠心仍然如此,大概没有一天不希望他的君臣能够有一次醒悟,使国家重新兴盛。如果逐句都认为是在怨恨旧君、怀念过去而心怀怨愤,那么屈原正为自己羁旅西方而悲哀不暇,哪里还有工夫施行怨恨呢?所以如今略微重新确定它的文意,根本依据是性情的教化,等待有识者来理解。《参同契注》旧序 《参同契》,就是说三种道理相互符合。《三相类》,就是说三种事物彼此相类。三种道理,就是《大易》、黄老、丹经。魏伯阳作《参同契》,用歌辞叙述《大易》,承袭黄老的旨趣,阐明丹经的要旨。又自己认为书中有所缺略、只是仿佛约略说明,细微处还不完备,所以又作《三相类》一书,互相参证说明;篇章意义,繁简相互补充,根基和枝蒂相齐,叶与枝相应,大概是一部首尾完整、未经缺乱的书。道门中浅薄的人不能通晓其中的文理,动辄又增添支离的内容,采集流末的陋说,推演古人的言语,这与魏氏检束、防卫异端的旨意正好相反。近代好事的人又纷纷著述,自己不能通达的地方,便想窜改旧有简册来迁就偏见,于是这部书的坊刻本几乎没有完整的。学者深受迷误的大端,有几条:第一,略知此书前后辞理多有相同,却不知道原本是两部书,互相演绎阐发;第二,知道另有《三相类》这个名称,却不懂它为何以此为题,于是凭意妄说,甚至有人改作《五相类》;第三,知道魏氏有三道之说,却不知道分书为三篇;即使知道有三篇,也不知道两部书各自都有三篇。第四,有人强行把它分成三篇,却不知道三篇之外还有语、有辞、有直指丹火要旨的文字,以及序言说明著作缘由的文字;因此把本来混杂的内容强行区分,文辞便不相类。第五,知道魏氏是为了丹火而作此书,却不知道它兼有阐明《易》道的内容,所以从两部书的首篇开始便杂入炉鼎等繁琐说法,把调和治理大道的内容搁置不论,显然与序文的意思相违背。第六,知道书中假托的谬误名号都有所指,却不知道其中有很多是借物作比、寄托寓意;即使是那些坎坷杂乱的名字和称谓,也都有譬喻,文字虽然像碎片而且幽僻,意义却不难寻求归属;如果曲意杂凑,反而会增加谬妄。这六条,是其中的大概;至于细微的言语和琐碎的义理,各自存在于本篇之中,不能全部列举。至于这部书被道藏重视而不被儒者抛弃,考察它的源流,也有几件事:第一,邵氏的学说,朱子认为秦、汉以来已经失传,而世外丹灶之家却秘密相互传授,似乎是有所指的。我考察魏氏谈《易》,六卦对应月份,十二辟卦对应时令,大概就是汉人纳甲卦气的旧说;实在不知道它与康节的先天之学是否相同,但不能说它们不相类似。第二,乾坤就是心学。自魏、晋以来,拘泥于君臣的说法而失去了它的本义,成为空言;把阴阳看作没有可以取譬的对象,也是错误的。从魏氏关于魂魄的指说,可以省察身心的要旨;顺应性命,统摄万事万物,其中的道理极其深奥,所谓龙虎,本来就是《周易》龙马之类偏旁的说法。第三,书中所说都属于清静的宗旨,是修炼形神的事情,并不与世间的道义相违背。其中至为精要的言论,对后来的学者有很多警戒。我开始读这部书时,没有任何契合领会之处。后来为躲避战乱而住在荒山中,又反复研读;有一天诵读所谓千周万遍的内容,在幽忧无事之中依照它的意思仿作,用来代替歌谣。时间久了,似乎才渐渐通晓它的文意。中间曾与人谈及这些内容,却常常被人嘲笑,说我没有守持实践,没有老师传授却擅自开启玄妙的门径,确实足以招来斥骂。但我最终还是喜爱它的文辞,想把它和《离骚》一同作注,只是苦于没有时间。到了今年春天,才在友人的催促勉励下完成此书。篇次采用《汉魏丛书》本,看起来似乎比朱子本更接近古本。至于篇题,是浅薄的人所分立的,朱子本中原来没有这些篇题。如今把两部书从中间截断,分别划分篇章,界限清楚,便于观看,灿然如同恢复旧貌。中间断句偶尔有错乱,也稍作移动安置,仍然分别在下边加以注明,以重现古书的变化。
参同契章句序参同契》者,参之而同契也。三相类者,三字之义疏尔。魏氏作《参同契》以歌叙大易之文,祖述黄老之指,发眀丹经之要。又自以为阙畧未备,复作《三相类》一编,互相解剥。今寻其文意,则昭然矣。而更二千年未有知者,心之不达,则窃易旧简以就肤见。故此书独无完编,所见数本皆甚殊,不特篇章至碎句亦更乱之矣。惟《汉魏丛书》所载似是原本,间有窜互,不多也。独其不知中断二书,及截立标题,亦庸末者之妄。二书之终,又各叙述付授之源,自而指嘱学者之宻要,所以乱三篇之文而导其宗指之所归。观者皆未之审也。故为厘其章句,稍加疏释,俟后世有魏氏起者,更以讯之。
榕村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十一大学士李光地撰
序二
韩子粹言序韩子之文之学,非汉以下其周之衰讲切于孔氏之徒者乎?故言其继孟子者,非独文家如欧蘓称之,虽二程亦云。然学自濓洛后,真儒辈出于今益光矣。譬之日驭公,其启明乎?譬之行旌公,其虑无乎?若文之一道,则其至者简质明鋭,以视西汉能者邈乎过之。八百年来声希响絶,不可追矣。公言学圣人之道自孟子始,吾亦言学古之文自公始。虽然,公平生不以文人自域,而公之学由文入者也。故其所翫爱以嬉者竝传于今不废。朱子所谓浮华放浪之习、富贵利达之求,公葢不自掩焉。今摘公文授子孙辈,则择其发于理济于事者,而文之简质明鋭亦似非他酬酢所及。欲令后生识文章之正的,且以发明公之雅志。呜呼!公欲削孙扬之不合者附于经,有能用公之意厘公之书者,则度越况雄为不少矣。愚谫非其任也。
二程子遗书纂序前年视学时,曽刻朱子语类四纂,以示生徒。又恐观者苦于南北方言,故为之离句读,稍加批释。然取舍之间,复漏尚多,至今以轻妄自媿。程氏遗书读之尤乆,手所纂录,又已忘其几也。虽然,其取舍未能精详,则一耳。为既出朱书于前,子弟辈谓且并刻以损童防,欲读者之劳。葢句读批释比朱稍详矣,其精蕴所在,不耻不类,辄为发明一二。及其师友之间,渊源明昧,议论出入,后学指为疑案云者,亦颇用臆测,而概未必其是也。退之言:“纂言者必钩其▯。”自韩子没,不见其所为纂言之书,甚矣述之难。与深于此学者不鄙,而讲而正之,则又幸也。
朱子语类四纂序自始读语类,苦其已多,于是芟冗重录精要,以备防遗,取舍失中,过辄稍觉,或増或省,至是而四前年,从弟辈请刻之楚中,余曰:“此非千周不可”,未之许也。视学畿辅,朋友间有欲布之者,曰:“为其门目部分之约,易于寻检,士子等进于经书之便”,其又下者敷议论对策,有司抑其根柢也。余既惧存录之未当然颇有童防向余索书,无以应之者,牵勉所请,刻以诒之。若夫美成在乆,则虽终身反覆其道,虑有未窥焉尔。
榕村讲授序吾家子弟辈授诸经毕,即令稍诵近世儒先説理之文。虽今之学者不崇此,然而防志趣舍繋焉。吾惩夫晩出之为俗驱,未丱角辄已笑宋人之为腐且陋矣。此殊有闗涉,非特讲解文字间也。虽然,前代成▯先辈未有不学此者也。前代风气之醇,人物之盛,必曰成▯。自好异者不能改评也。其时之讲解文章出于是乎,抑如后之出于子史杂书,旁及异説者乎?理诡于圣文,诡于经,古谓之不雅驯。故未论圣人之理,汉唐而宋合者谁也?圣人之文亦未易与之竝引而偶举。王守溪以韩文成句对论语帖,然也。出是则配焉而不类。然则后起之文,非恶其采摭子史杂书以后代言语附于经也,恶其不类焉耳。词句如此,义理何如哉?讲解文字之所闗涉如此,趣舍何如哉?此集所编,是前辈以配经书者也。故幼者讲授自此始。
古文精藻序余始衔命视学,则欲摘刻唐宋四家文畧,以惠逺僻之士不能得书者。防友人宦江西,请竣斯役。未乆,以恤去稾亦在焉。校士一年,甸南既毕,每见下邑孤村之士,果限于荒僻,不能得书,或师承无资,而终身不曽见古文一字。即见,亦不晓为当读,则余前序所谓剽剥于邨学坊贾之余,其气体卑凡,殆非才之过者,又岂非教者之责与?今欲广刻,而力未能,且患读者之未足于日力也。选自史汉以来六十余首有笔势文采者,刻以诒之,使稚年晩出读而知好焉,则自将求览其全,博其趣,精搜熟讲,无俟于余也。
译《参同契章句》序 所谓《参同契》,就是把各种内容参合起来而彼此符合。《三相类》,只是对“三”字意义的疏解。魏氏作《参同契》,用歌辞叙述《大易》的文字,承袭黄老的旨趣,阐明丹经的要旨。又认为其中有所缺略、不够完备,于是再作《三相类》一编,互相解释发明。如今寻求它的文意,已经很清楚了。然而两千多年间竟没有人知道,正是由于心智不能通达,于是有人窃改旧简来迁就浅薄的见解。因此这部书独独没有完整的编本,所见的几种本子都差异很大,不仅篇章极为破碎,连句子也被重新错乱了。只有《汉魏丛书》所载的本子似乎接近原本,偶尔有窜改错乱,数量不多。只是它不知道要从中间截断两部书,也不应截取另立标题,这些同样是庸陋浅薄之人的妄作。两部书的结尾,又各自叙述传授的源流,以及对学者秘密要领的指示和嘱托;正是这些内容被误认为三篇的文字,因而引导人误解其宗旨归宿。阅读者都没有仔细审察。所以我替它厘定章句,稍加疏释,等待后世有魏氏一样的人再来询问、订正。《榕村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一 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序二 《韩子粹言》序 韩子的文章和学问,难道不是汉代以来,直到周朝衰落之时,最切实讲求孔氏之学的人的学问吗?所以说他继承孟子,不只是文章家如欧阳修、苏轼称赞他,即使二程也这样说。然而自濂、洛之学兴起以后,真正的儒者接连出现,到今天更加光明了。把它比作太阳运行,韩公就是启明星吗?把它比作旌旗前行,韩公就是没有忧虑了吗?至于文章这一方面,他达到最高处时,简洁质朴、明白锐利,与西汉最有才华的作者相比,远远超过他们。八百年来声息稀少、影响断绝,已经无法追及了。韩公说学习圣人之道从孟子开始,我也说学习古文从韩公开始。虽然如此,韩公平生并不把自己局限为文人,而他的学问却是从文章进入的。所以他平日以玩赏嬉游为乐的文字,也一并流传到今天而没有废弃。朱子所说的浮华放浪的习气、追求富贵功名的欲望,韩公大概并没有自行掩饰。如今摘取韩公的文章传授给子孙后辈,只选择那些发明义理、能够济事的篇章;而且其文章的简洁质朴、明白锐利,也似乎不是其他应酬文章所能相比的。想让后生知道文章的正确准则,同时发明韩公高雅的志向。唉!韩公想删削孙樵、扬雄等不合的文章附在经书之后;如果有人能够按照韩公的意思整理韩公的书,那么成就一定远远超过班固、司马相如,应该不止一点。我浅陋无能,不能承担这件事。《二程子遗书纂》序 前年任视学官时,曾经刻印《朱子语类四纂》,用来给学生阅读。又担心读者苦于南北方言的差异,所以替它分开句读,略加批注解释。然而在取舍之间,遗漏仍然很多,直到今天还因自己的轻率妄为而惭愧。《程氏遗书》我读得尤其久,亲手纂录的内容,也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了。即便如此,它的取舍不能做到精细详尽,问题仍是一样的。因为先前已经把朱子书刻印出来,子弟们说姑且一并刻印,可以减轻儿童求学的困难,也可以减轻读者的劳苦。这次的句读和批释比朱子书略为详细;至于其中精深的意蕴,即使不敢自称与原书相类,也还是随意阐明一二。至于程氏师友之间的渊源有明有暗、议论有出有入,后学指为疑案的地方,也颇多凭臆测量,但并不能概括断定一定正确。韩愈说:“编纂言论的人一定要探求其中的玄妙。”自韩子去世以后,看不到他所说的那种纂言之书,可见整理前人言论实在太难。若能得到精通这门学问的人不嫌弃我,和我一起讲论并加以订正,那就更幸运了。《朱子语类四纂》序 我从开始读《语类》时,就苦于它篇帙太多,于是删去冗余,重新录取精要,以备遗忘;取舍不够适中之处,后来渐渐有所察觉,有时增补,有时删省,到这时已经四年前了。此前我的弟弟们请求在楚地刻印它,我说:“这部书非要读上千遍不可。”所以没有答应。任畿辅视学时,朋友中有人想把它刊布,说:“把它按门类和部分简略编排,便于查找,也方便士子进修经书。”更低一层的用途,是用它来铺陈议论、写作对策;有关官府也可以借此抑制空疏而追求根本。我既然担心保存的记录还不够妥当,而且常有儿童向我索取书籍,却无法应答,于是勉强接受请求,刻印出来送给他们。至于要想长久完善,即使终身反复研究其中的道理,我仍担心还有未能窥见的地方。《榕村讲授》序 我家的子弟读完各部经书以后,就让他们稍微诵读近世儒者先贤讲说义理的文章。如今的学者虽然不推重这些文章,但人的志趣取舍往往与此有关。我厌恶那些晚出的学者被世俗驱使,年纪还很小便已经嘲笑宋人,说他们腐朽而浅陋。这件事关系很大,并不只是讲解文字之间的问题。虽然如此,前代成化、弘治年间的先辈,没有不学习这些文章的。前代风气的醇厚、人物的盛大,一定要说成化、弘治年间最为突出。那些喜好标新立异的人不能改变这个评价。那个时代的讲解文章,难道是从这里产生的吗?还是像后世一样,来自诸子、史书、杂书,并旁及异说呢?义理如果与圣人的文章相违背,与经书相违背,古人就称它为不雅正、不驯顺。所以先不论圣人的义理,汉、唐和宋代的文章,能够与经义相合的有谁呢?圣人的文章也不容易和它们并列引用、相互配合。王守溪把韩愈文章中已经成句的文字与《论语》中的语句相对论说,就是恰当的。除此之外,勉强配合就会彼此不类。那么,后起的文章并不是厌恶它们采集诸子、史书、杂书的文字,再把后代语言附会到经书上,而是厌恶它们彼此不类罢了。词句尚且如此,义理又会怎样呢?讲解文字所涉及的关系如此,志趣取舍又会怎样呢?这部文集所编的,就是前辈用来配合经书的文章。因此儿童的讲授,就从这里开始。《古文精藻》序 我起初衔 我奉命巡视学政时,便想选刻唐宋四大家的文章略本,用来惠及偏远地区那些无法得到书籍的士人。防友人出任江西官员,请他完成这项工作。不久以后,因忧恤而离世的稿本也在其中。考校士子一年,甸南地区已经考察完毕;我常见下属州县偏僻村落的士人,果然受限于荒远闭塞,无法得到书籍,有的又没有拜师求学的资财,终身不曾见过一篇古文。即使见到了,也不知道哪些应当诵读。那么,我前篇序文所说的,只能从村塾和书商那里得到剽窃割裂的文章,因而文气卑陋平庸,几乎不能归咎于才质不足,难道不也是教导者的责任吗?如今想扩大刊刻范围,却力量不足,而且又担心读者每天用于读书的时间不够。于是选取自《史记》《汉书》以来六十多篇具有笔势和文采的文章,刻印后赠给他们,使年幼及晚出的读者读了便知道爱好古文;这样他们自然会进一步寻求通读全部作品,广泛体会其中旨趣,精心搜求,熟读研讲,也就不必依赖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