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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榕村集四

榕村集卷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0–121 段

孙北海五经翼序余始读书翰林,问旧人旧事于师友间,或告之曰:「此地北海孙先生,前朝遗献也,年八十矣,而论道著书不息,子其见之乎?」先生与蔚州环极魏公厚余,于是修后辈礼,从公谒见,望其神气清健,如五六十嵗人,独两耳偏塞,然有所问叩,辄酬酢如应响,葢所谓能以目聴者,古之真人与。先生在前代,遍友天下士,所与深契则刘念台、黄石斋、蒋八公数人尔。故余之假归也,先生以书送之曰:「某平生师友尽在闽中,谓黄、蒋也。顾明之季年,学无师法,横骛别驱,议论大駮其宗指,皆与程朱相觝排,虽刘黄诸君子不免。先生独断然以洛闽为宗,寻其厉阶戎首以为异学蠭兴,姚江倡之也。故于伯安学术言行,摘抉批绳,无所假借。晩于诸经皆有著述,而龂龂然朱子是翼,曰:『吾翼朱者,所以翼孔也。』畿内学者,其后如魏柏乡、张武承皆确守朱学,柏乡尽读宋人书,而武承攘斥余姚不遗余力,其端皆自先生发之。」余视学时,其孙琰以敎职日进见,慨念前辈期待之敦,喟然懐旧,又十余年,以其经説请序,适圣天子昌明正学之防,而邦畿首善之区,诸君子殆应候之春华,而先生尤为剥尽之硕果,余固亦受天子之道,化而与闻于斯者,于是乎书。

王耻古文集序晋江耻古王先生,少负大志,奇杰卓荦。自为诸生时,而文章意气已不屑于今人。又从乡之先生讲学,闻道要焉。先生虽声华奕然,然苦于章句,藜緼不克。鼎革之间,仳离尤甚,人事遭逢之厄,先生更尝为多。故先生之立朝也,进则拊膺时事,退则蒿目民艰。自立国根本、纪纲、风俗之大,至于刑名、钱赋、漕挽、边储、繇役、徴调,外及南徼北塞军伍之虚实,敌情之向背,靡不周知。被遇先皇,屡防褒异。凡论列奏对,多所施行。方将大究于用而先皇遐徂,又七年而先生殁矣。地丙午,乡荐谒先生于京师,时先生投闲已乆,然伤时论事,感切动人,民生疾苦有所闻见,虽身无言责,必遍谒卿贰台諌,激以大义。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虽至死而不忘也。时以策论课士,先生私发策试予,惓惓以强藩悍将世及为忧,官贪民怨,酿成揭竿为患。及甲寅之变,距先生之殁且七年,所在用兵,卒如先生料。余是以叹先生忧国之诚,经世之智,其所筹画蕴抱郁而未施者多矣。先生有古今渊源之学,而切于救世,诠经论史,多未遑暇。是编尤搜拾散轶,先生之仅存者尔。虽然,先生之所建明于朝,拟议于家,酬酢于寮执之间者,其大致如斯。后之欲知先生者,犹有以攷焉。先生之子三人,皆与予少同学,且为姻亲。先生既殁,事继母,处兄弟,古人所难,其孳孳力学,尤足以不坠先生之绪,可谓有子矣。闲为予言,先君虽不大用,而文章学术不可无传。今者区区残缺之余,存十一于千百,子其序而行之。予虽唯唯,而先生子贫,竟未能致。程乡令王君,先生犹子,致书敦促,割赀鸠工,毅然以表章为己任。余惟先生之志行徳业,葢不必以文显,其文亦不必以予言传。然以弱冠受知之深,景仰之乆,今日之役不可无言,且感令君之能以鞅掌之暇留意于此,表而出之,可以为俗吏风矣。

译《孙北海五经翼序》我起初在翰林院读书,向师友询问前辈和旧事,有人告诉我:“这里有北海孙先生,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贤者,已经八十岁了,却仍不停地讲论道理、著书,你可以去见他吗?”孙先生与蔚州环极魏公厚待我,于是我按晚辈礼节跟随魏公前去拜见。只见他神气清健,像五六十岁的人,唯独两耳听力偏弱;然而有所询问,便像回声应答一样应对自如,大概就是古人所谓能够用眼睛听的人,是真人吧。孙先生在前朝时,广泛结交天下士人,交情深厚契合的只有刘念台、黄石斋、蒋八公几人。因此我请假回乡时,先生写信送我说:“我一生的师友都在闽中,说的就是黄、蒋二人。只是明朝末年,学术没有师法,横冲直闯另走门径,议论大多背离本宗旨,都与程朱相抵触排斥,连刘、黄诸位君子也不能免。唯独先生断然以洛学、闽学为宗旨,探究导致学术偏离的祸首,认为异学蜂起是姚江学派倡导的。因此对于王守仁伯安的学术和言行,摘取剖析、批评纠正,从不宽贷。晚年对各部经书都有著述,始终坚持维护朱子,说:‘我维护朱子,是为了维护孔子。’畿内的学者后来如魏柏乡、张武承,都确守朱学;柏乡遍读宋人之书,武承竭力排斥余姚之学,他们的源头都出自先生。” 我任学政时,孙先生的孙子孙琰以教职身份每天前来拜见,我感慨地怀念前辈深厚的期待和教诲,叹息追怀旧事。又过了十多年,他拿自己的经学著作请我作序,恰逢 圣明天子昌明正学的时候,而京畿又是天下首善之区,各位君子大概正应和着春天万物萌发;先生尤其像剥尽外皮后留下的硕果,我也本来承受 天子的道统教化,并在这里有所闻知,于是写下这些话。《王耻古文集序》晋江耻古王先生,年轻时便怀有大志,奇异杰出,卓然不凡。还是诸生时,他文章的旨趣和意气便已经不屑于当时的人。后来又跟随乡里的先生讲学,听闻了道学的要旨。先生虽然声名显赫,但困苦于章句学问,穿着粗劣衣服,不能显达。朝代更替之际,离散困苦尤其严重;人事遭逢的厄运,先生经历得更多。所以先生在朝廷任职时,进则抚胸感叹时事,退则忧虑民间艰难。从建立国家根本、整顿纲纪、移易风俗的大事,到刑法、钱赋、漕运、边储、徭役、征调,以及向外延伸到南方边疆、北方塞外军队的虚实、敌情的向背,没有不周密了解的。受到先皇知遇,多次得到特别褒奖。凡是论列政事、奏对君主的意见,很多都得到施行。正当将要大力发挥作用时,而 先皇远逝,又过了七年先生便去世了。丙午年,我以乡荐身份在京师拜见先生;当时先生闲居已经很久,但谈论时事、议论政事,感情深切,能打动人。凡听闻或见到民生疾苦,即使自身没有进谏的职责,也一定遍访卿贰、台谏官员,以大义激励他们。他把天下重任担在自己身上的态度,直到死也没有忘记。当时以策论考试士人,先生私下发策题考我,恳切地以强藩悍将世代相承为忧,认为官员贪婪、百姓怨恨,最终会酿成揭竿而起的祸患。等到甲寅之变,距离先生去世已经七年,各地用兵,终于如先生所预料的那样。我因此感叹先生忧国的诚意、经世的才智,他筹划谋画、积蓄胸中的许多东西,尚未施展。先生有贯通古今、渊源深厚的学问,又切实关心拯救世事,解释经书、评论历史尚且来不及。这部文集尤其搜集散失的篇章,只是先生仅存的遗文罢了。虽然如此,先生在朝廷上所建立阐明的主张,在家中所谋划议论的事情,以及同僚执掌之间应答酬酢的言论,大致都在这里。后代想了解先生,仍然可以据此考察。先生有三个儿子,都在年轻时与我同学,又是姻亲。先生去世后,他们侍奉继母,处理兄弟关系,做到了古人所难以做到的事;他们又勤勉努力地学习,尤其足以使先生的事业不致坠落,可以说先生有好儿子了。他曾闲谈时对我说:“先君虽然没有得到重用,但他的文章和学术不能不流传。如今残缺遗存之中,千百篇只剩十分之一,你还是为它作序并刊行吧。”我虽然连声答应,但先生的儿子贫困,最终未能办成。程乡县令王君是先生的侄孙,写信诚恳催促我,拿出自己的资财召集工匠,毅然把表彰先人作为自己的责任。我认为先生的志向、品行、德业,本来不必靠文章显扬,他的文章也不必靠我的言语流传。然而我在弱冠之年便深受先生知遇,仰慕景仰已经很久,今天这件事不能没有几句话;况且我感念县令王君能在繁忙政务之余留意此事,将文章表彰刊出,也可以成为庸俗官吏的榜样。

梅定九歴学疑问序厯学疑问,梅子定九之所着也。先生于是学覃思博考,四十余年,凡所撰述,满家自専门者,不能殚览也。余谓先生宜撮其指要,束文伸义,章逢之士得措心焉。夫列代史志,掀及律歴,则几而不视,况一家之书哉。先生肻余言以受,馆之暇为之论百十篇,而托之疑者。或曰:「子之强梅子以成书也,于学者信乎?」当务与曰:「畴人星官之所専司,不急可也。」夫梅子之作,辨于理也。理可不知乎?乾坤父母也,继志述事者不离乎动静,居息色笑之间,故书始歴象,诗咏时物,礼分方设官,春秋以时纪事,易观于隂阳而立卦,合乎嵗闰以生蓍。其所谓秩序命讨好恶美刺治敎兵刑朝防搂伐建侯迁国之大,涉川畜牝之细,根而本之则始于太乙,而殽于隂阳,日星以为纪,月以为量,四时以为柄,鬼神以为徒。故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仰则观于天文,穷理之事也。」此则儒者所宜尽心也。圣之多才艺而精创作,必称周公。自大司徒土圭之法,周髀葢天之制,后世少有知者。汉唐而下,最著者数家,率推一时一处以为定论。其有四出测侯,逾数千里,则已度越古今,而未能包八极以立説。海外之士乘之,真谓吾书之所未有。防言既逺,泯泯棼棼,可胜诘哉。梅子闵焉,稽近不遗矣,而源之务索其言之成,则援熈朝之歴,以合于轩姬、虞、夏、洙泗、闽洛,泯然也。此固我皇上膺厯在躬,妙极道数故草野之下,亦笃生异士,见知而与闻之。而梅子用心之勤,不惮探赜表微,以归于至当一书之中,述圣尊王,兼而有焉。昔刘歆《三统文具《汉志》,子云太元》,平子以为汉家得嵗二百年之书也。彼刘扬乌知天皆据洛下一家法,而傅防以经义云尔今先生之论罗罔千载明皇厯之得天,即象见理,综数归道。异日兰台编次,必有取焉。七政三綂,殆不足儗。而书体简实平易,不为枝离佶屈。吾知其説亦大行于经生家,非如太元之覆酱瓿者而终不显矣。先生之归也,谓余叙之。余不足以知厯,姑叙其大意以质知先生者。先生续且为之图表数术,以继斯巻。余犹得竟学而观厥成焉。

储广期文集序余丙午乡举,与计吏偕来。是年贡士法,以策论易经义。过呉门,市坊间选本读之,独赏储广期先生魁江南文,鞍棹之中,口无絶讽焉。文之卑也,乆矣。至应举而益卑,何则?风移体变,有所谓时好俗尚者,虽豪杰未免趋之,则可以百年累世莫知其陋也。先生独发摅其所以学于古者而不汨于时,岂不贤乎哉?余后登朝,而先生宰于外,不乆引疾,且甫及中寿终,故未获相见。然于五策时,能记其铿锵,常以为羔鴈之絶响。又三十年,其子在文出余门,乃得先生文稿观焉。居尝论文之道,至欧阳三苏而格律一更,然其英华才俊,亦非五百年来规摹者之所髣髴。葢古人之为文也,沈浸乎经籍而通知乎世义,树立于志气之髙,藩卫于行检之卓,夫然后沛然出之而不疑,夫然后昌然言之而无愧。其波澜曲直,节奏髙下,工于是者有才存焉。然语夫浚其原,厚其根,则未有易夫前説者已。先生之文,其于欧阳三苏廹而似之矣。抑其谭经史,剀利弊,则凿凿乎玩之深者也,讲之素者也。余独钦其廷对扬言,有忠鲠之风,其他书疏简劄,多直谅之气。其临涖出处之大节,又足以酬其言而发明其志。蔚州魏先生,吾所敬也。顾于先生惓惓亲重,没而为之幽碣,惜其用之不究,尺幅之外,若有余哀。呜呼,吾信蔚州,用是以益知先生也。世之荒浅庸虚,脂韦没溺,汲汲乎欲以文自通后世者,其逺不侔于古人,信非才之罪。吾非能文者也,而在文恳恳欲吾序言不已。余感弱龄诵先生文,今得尽览其篇牍,而备闻其志节,为述夫先生之文之所以进于古者,非特才妙也。

译《梅定九历学疑问序》《历学疑问》是梅子定九所著。先生于是潜心研究、广泛考证,历时四十多年;所撰写的著作堆满家中,即使专门研究这一领域的人,也不能全部读完。我认为先生应当摘取其中的纲要,约束文字、伸明义理,使研习经学的士人能够从中用心。历代史书和志书,一涉及律历,几乎就不再过问,何况一家所著的书呢?先生接受了我的意见,利用馆舍闲暇,写成一百十篇论述,并把它托名为《疑问》。有人说:“您强求梅先生完成这部书,对学术真的有益吗?”当务与回答说:“推究星象、掌管历法,是专门之人的职责;即使暂时不急于了解,也可以。”梅先生的著作,是在辨明义理。义理难道可以不知吗?乾坤是人的父母,继承先志、叙述先事,都离不开动静;居处、休息、容貌、言笑之间,也无不体现这些道理。因此,《尚书》开始讲历象,《诗经》咏叹四时景物,《礼经》划分方位并设置官职,《春秋》按照时序记事,《易经》观察阴阳而创立卦象,又合乎岁闰而产生蓍草占筮。它所说的秩序、命令、征讨、好恶、褒贬、治理、教化、军旅、刑罚、朝聘、会盟、攻取、征伐、封建诸侯、迁移国家等大事,以及涉水、畜养母畜等小事,追根溯源,都始于太乙,交错体现于阴阳;以日星作为纲纪,以月作为尺度,以四时作为权柄,以鬼神作为伴从。所以说:“想要认识人,不能不认识天;抬头观察天文,是穷究义理的事情。” 这正是儒者应当竭尽心力研究的事。圣人多才多艺而且精于创作,必定要推举周公为代表。自从大司徒测量土地的土圭之法,以及《周髀》关于盖天的制度,后世很少有人真正懂得。汉、唐以后,最著名的有几家,大多只推举一个时代、一个地方的说法作为定论。有的在四方进行测候,范围超过数千里,这已经超越古今,却仍不能包举八方极远之地来立论。海外人士便借此攻击,真以为我们的书中从未有过这些内容。防言既然久远失传,纷乱不明,哪里经得起一一诘问呢?梅先生对此忧虑,考察近世而不遗漏,又努力追索源流和各家已经形成的论说,于是援引 熙朝的历法,使它与轩辕、虞、夏以及洙泗、闽洛诸家之学相合,彼此浑然贯通。这实在是我皇上承受历数、亲身体现天命,并把道理和数术推究到极致的缘故;所以即使在民间,也能厚重地降生奇异之士,使他们得到知遇并参与其中。梅先生用心勤苦,不怕探究幽深、阐明隐微,把这些归结到一本书中,既述说圣道,又尊奉王道,两方面都具备了。从前刘歆的《三统历》载于《汉志》,扬子云有《太玄》,张衡认为这是汉家能够享有二百年年数的著作。那些刘歆、扬雄哪里知道天象都依据洛下的一家法,而傅会经义罢了?如今先生的论述罗列千载,阐明 皇朝历法合乎天道:由天象显现义理,综合数术而归于大道。将来兰台编纂史籍时,一定会有所取用。《七政》《三统》大概也不足以与它相比。而且本书体例简明朴实平易,不写得枝蔓分离、艰涩曲折。我知道它的学说也会在经学家中广泛流传,不会像《太玄》那样被用来覆盖酱坛而最终湮没无闻。先生归去时,嘱托我为它作序。我不够懂得历法,只好叙述它的大意,来请真正了解先生的人评正。先生还将继续为本书绘制图表、整理数术,以接续这一卷。我还能够完成这门学问,并看到它的成就。《储广期文集序》我在丙午年参加乡试,和负责贡士事务的官吏一同来到京城。这一年贡士考试的制度,是以策论代替经义。经过吴门时,我在市坊间选本中阅读文章,唯独欣赏储广期先生冠绝江南的文章,在旅途鞍马舟船之间,口中不断诵读。文章卑弱,已经很久了;到了应试文章,更加卑弱,为什么呢?风气转移、文体变化,所谓当时的爱好和世俗的崇尚,即使豪杰也难免趋从,因此可能经过百年累世仍没人知道它的鄙陋。唯独先生发挥自己向古人学习所得,不被时风淹没,难道不是贤者吗?后来我入朝任职,而先生在外任县令,不久便因病辞职,刚到中寿就去世,所以未能和他相见。然而在五篇策论中,我还能记得其铿锵有力的声调,常把它看作科举文章中如羔雁般难得的绝响。又过了三十年,他的儿子在文成为我的门生,我才得以看到先生的文稿。我平日曾谈论文章之道,认为到了欧阳修、三苏,格调和法式又发生了一次变化;然而那种英华俊逸,也不是近五百年来摹拟规取者所能仿佛的。古人写文章,沉浸于经籍而通晓世间义理,以高尚的志气树立根基,以卓越的操行加以护卫,然后才能充沛地发抒而不疑惑,昌盛地言说而无愧色。文章的波澜曲折与直截,节奏高低,能在这些方面达到精工,靠的是才华。然而说到疏浚源流、厚实根基,就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前面所说的道理。先生的文章,在欧阳修、三苏一派的风格上逼近而相似。再看他谈论经史、剖析利弊,确实是深入玩味、素有研究的人才能达到的境界。我尤其敬佩他在廷对中直言不讳,具有忠贞耿直的风范;其他奏疏、书信、简札,也多有正直诚信的气息。他临事、出仕和退处方面的大节,又足以实践他的言论,阐明他的志向。蔚州魏先生,是我所敬重的人。他对先生情意深厚,先生去世后还为他撰写墓碑;可惜先生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尺幅之外,仿佛还含有无尽的哀痛。唉,我相信蔚州先生,正因此更加了解储先生。世上那些荒疏浅薄、庸陋空虚、阿谀苟合而沉溺其中,急切想凭文章流传后世的人,与古人相差很远,这确实不是才华本身的罪过。我并不是能写文章的人,但在文先生恳切请求我作序,始终不止。我感念自己年少时诵读先生的文章,如今又得以尽览他的篇章书牍,充分听闻他的志向节操,因此叙说先生文章之所以胜过近世而接近古人,不只是因为才华精妙。

韩慕庐制义序慕庐韩先生之文行于时者,葢乆摩摹而拟似之,卒不能肖,以为先生之言姿成之者也。余初以为然,荒落二十余年,适衔命有督学京畿之役,一日从先生索稿观之,读才十数篇,怅然以向者未见先生之文之备为恨。唶然叹论先生文者为非葢,古之能者未有不乆于经子史集之道,而凌厉轹踔,自为家以名一时者。董▯公孙之对,韩栁以下,至于欧苏,制策论议之作,今观之则古,在当日则皆时文也,不离乎待问应举世之所需者,而卓乎跨时燿后,岂数子之才,实然哉?观数子所以自致自名者,史传及彼所叙述可见也,莫不探源以盛澜,搜根而发华,此与潢污杇枿满除枯荣者异矣。而又以数子之才为之,故不可及也。先生沈浸于六籍诸史,旁涉子书文选,列代文章之体,靡不讨究,故虽于举子艺也,一意之设必有所自来,一材之用必有所自采。令读之者想其参差流择之苦,而不知其有浡然滃蒸之易,意其为造端▯虑,引曲致幽而不悟,其特变化于经传笺疏及昔作者之微言深趣。夫是以诵摹先生者徧天下,得其体势之新,词令之隽者,其能者也。此何异游阮隃之下,写其音声,忘乎律吕者比也。余恐读先生文者,未知所以学先生,故论古人所以为文之指,必也深求其本,穷极其变,如栁韩之告翊与中立者,然后可以即时文而进于古。夫知时文之可进于古也,善学先生者也。

刘益侯制义序言制义者,先王钱,非独其体朴茂也,其究心于《或问》《大全》诸书,亦非唐瞿以下所及。隆万之际,理益厐,故体益卑。论者不知反本,而寻升降于格律之间,末矣。学语孟庸之理,未有精于朱子者也。是故有明三百年,崇而守之则淳,背而去之则嚣。夫当其崇而守之,未必尽得朱子之意也,而犹可以淳,况能得其意者乎?近年学者葢有句谈字议,俪枝鬭叶,以为朱子意在是矣。呜呼,此其所以佐姚江之锋而遗之禽也。朱子之于程子,文义参差者十之五,然不害为传心。后之推渊源者,亦曰如合符节,无间言焉。此真所谓能得其意者,必也遡本穷源,求诸经,质诸圣,存之以公心,折之以公道,以朱子之所以师程者师朱,然后理可明而意可得。观益侯刘先生之制义,其庶几者乎?不知者拘于俗解习説,必骇其异也。若深于朱子之学,则一字一句皆朱子之所讲而明者,而又何异乎前代?朱子之书,功令虽申,而表章未至今。圣天子跻其祀,厘其编,以綂一道术,嘉惠学者。葢必有融防深造,躏庭入室,以为乡校弟子倡者,先生殆其人,而兹编殆其端与?

杨賔实制义序辛未之春承命校士,得江南杨子賔实者,其文浩如春江之潮,而独防于理,知其非恒士也,为之不寐累夕,既乃见其人,叩为学之本末,賔实果能不惑于时,而有以用其心者,呜呼!科举之学,识者以为敝也,乆矣葢。国家功令,使士子传注是遵,格式是守,非固束天下之心思才智而使之不得逞也。将率天下尊经学古,游于圣贤之路。不导之以濓洛闗闽之书,则不得其门而入焉。至于体制,则有王、钱诸公,其变极于归、胡而止。非无厌卑,趋髙荡然,破前人格律为之。顾经义之文,主于明理;明理之文,主于深厚简切平易疏畅,而恶乎以才乱之?使人务为文词之华,而不尽心理义之实,又岂设科之初防哉?賔实登第后,读书翰林,馆课之暇,益研精于《大全》《性理》诸篇。每越数昕夜,则所见必益超絶。其视向所为羔鴈者,亦穅秕已间。独慨然谓此葢国家之与士相求者,而平居所为曽无足以发明圣贤之防于万一律,以古人进身之义,岂能无愧?潜玩理奥,有契于心,辄成一稾,曰《▯备》。遗忘而亦寓吾未敢遽弃其羔鴈之意也。积有篇帙,南人将募梓之,而賔实诹于余,余曰:“质文之运,其昌也潜,其▯也寝。厯代文章,犹是也。故恒以百年而一变,变而不复其始。今賔实之文,复于王、钱、归、胡,何其骤也?以此战艺于宗工之侧,或患暗投而能必之,流俗之卑乎?”虽然賔实既曰:“吾非以为文矣。”如是则俗之好不好无害,请于世不请于世,亦无损。吾何以赞子而徇募者之干哉?葢古之士者,不敢自是,而问其业于四方,所以求益也。将为已是,则同世而相感,学不孤已。其或异于是也,必始而诟,既而疑,理义人心之同,则卒于合,未可知也。南国学者最盛,而其言亦最厖。以子文试之,三者之人皆将有遇焉。盍姑付行之,吾以观风焉。抑吾观賔实之文,非规摹王、钱、归、胡为之也。其理足,其气盛,其辞直以肆,不求似而神合。此殆发于心声,动乎气运,非偶然而已。诗不云乎:“鱼在于渚,或潜于渊。”将必有勤修圭荜之下应。圣天子尊儒崇道之化,者异时正学方兴,文明之道进,而逾上王钱归胡,又不足云也。

译《韩慕庐制义序》韩慕庐先生的文章在当时流行,大概是因为长期摹仿、拟作而形成的,最终却不能真正相似;人们以为这是先生的言辞风姿所造成的。我起初也这样认为。荒废二十多年后,恰好奉命担任京畿督学,有一天向先生索取稿本阅读,才读了十几篇,便惆怅地悔恨自己从前没有见到先生完整的文章。唉,谈论先生文章的人错了。古代真正有能力的人,没有不长久浸润于经、子、史、集之学的;他们奋发凌厉、纵横驰骋,自成一家,从而名重一时。董仲舒、公孙弘的对策,韩愈、柳宗元以下直到欧阳修、苏轼的制策、论议文章,如今看来是古文,在当时却都是时文;它们没有脱离等待诏问、应试以及世俗所需的范围,却卓然超越时代、光照后世,难道只是因为几位作者的才华天生如此吗?考察他们成就自己、树立声名的原因,从史传及他们自己的叙述中可以看见:无不探寻源流以形成盛大的文势,搜求根本而发出华采,这与污水枯木遍地、只有枯荣表象的情形不同。再加上有这几个人的才华来驾驭,所以更是别人不能企及。先生沉浸于六经和各类史书,又旁涉诸子之书、《文选》以及历代文章的体制,无不研讨考究。因此即使只是举子应试的技艺,每一个意思的设置必定有所本源,每一种材料的运用必定有所采择。读他文章的人,仿佛能想到他在参差取舍上的艰苦,却不知道其文思涌出、气势蒸腾时又是多么自然;以为他是在构思开端、深入幽微,却没有觉察到他只是把经传、笺疏以及前代作者隐微深刻的言论趣味变化运用出来。[此句与上句相连,原文末“故”后疑有脱文,语意承接不完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因此,诵读摹仿先生文章的人遍布天下;能够得到其体势的新奇、辞令的俊隽,这才算其中的能手。这同在阮隃之下游玩,只摹写他的声音,却忘了音律法则的人有什么不同呢?我担心读先生文章的人不知道应当怎样向先生学习,所以论述古人写文章的宗旨:一定要深究根本,穷尽变化,像柳宗元、韩愈劝告韩翊和李翊那样,然后才可以由时文进到古文。知道时文能够进于古文,才是善于学习先生的人。《刘益侯制义序》谈制义的人,先王的钱财?[此处“先王钱”疑有脱误,语义不明。]它不只是文体朴实丰茂,而且在《或问》《大全》等书上用心钻研,也不是唐顺之、瞿景淳以下诸人所能比的。隆庆、万历年间,义理更加庞杂,所以文体更加卑弱。评论者不知道返本求源,只在格律之间寻找高下升降,那就错到末节了。学习《语》《孟》《中庸》的义理,没有人比朱子更精深。因此,明朝三百年间,尊崇并守持朱子之学,文风就淳厚;背离并抛弃它,文风就浮嚣。即使在尊崇守持之时,未必完全领会朱子的意思,却还可以保持淳厚,何况真正领会其意思的人呢?近来学者大概只在句子上谈论、在字面上议论,讲求对偶枝叶,以为朱子的意思就在这里。唉,这正是帮助姚江学派的锋芒、把朱子遗弃给禽兽的做法。朱子对于程子的文字义理,有十分之五参差不同,但并不妨碍他传承程子的心法。后世推求他们的渊源,也说二者如合符节,没有异议。这才是真正能够得到朱子意思的人:一定要追溯根本、穷究源流,向经书求证,向圣人质询,以公心保存它,以公道裁断它;用朱子尊师程子的方式来学习朱子,然后义理才能明白,真正的意思才能获得。看刘益侯先生的制义,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不了解的人拘泥于俗解和旧说,一定会惊异它的不同。如果真正深通朱子之学,那么每一个字、每一句都是朱子所讲解、所阐明的,又和前代有什么不同呢?朱子的著作,功令虽然屡次申明,但表彰直到今天仍未充分。圣明的天子提高朱子的祭祀地位,整理他的著作编次,以统一天下的学术道路,给学者以美好的恩惠。大概一定有融会贯通、深造自得、登堂入室,能够在乡校中为弟子作倡导的人;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而这部编著大概就是这种成就的开端吧?《杨宾实制义序》辛未年春天奉 命主持考校士子,得到江南杨宾实这个人。他的文章浩大,像春江潮水,却尤其归于义理;我知道他不是寻常士子,因而连续多个夜晚不能入睡。后来见到本人,询问他为学的根本和条理,宾实果然能够不被时俗迷惑,并且有办法用心治学。唉!科举之学被有见识的人认为是弊病,已经很久了。国家的功令要求士子遵循传注、恪守格式,并不是故意束缚天下人的心思才智,使他们不能施展,而是要率领天下人尊崇经学、学习古人,行走在圣贤的道路上。如果不以濂洛关闽诸家的著作引导,就无法找到门径而入。至于文体制度,有王、钱诸公创立,到了归、胡而变化达到极致。并不是没有人厌弃卑弱、趋向高雅,只是他们放纵地破坏前人的格律来求新。可是经义文章以阐明义理为主;阐明义理的文章,以深厚、简切、平易、疏畅为主,怎么能让才气扰乱它呢?如果使人专门追求辞藻的华美,而不能尽心于义理的实质,难道这就是设立科举最初的用意吗?宾实考中后,在翰林院读书,利用馆课的闲暇,更加精研《大全》《性理》等篇章。每隔几个昼夜,他的见解就一定更加超绝。他看待从前所写的那些科举文章,也认为不过是糠秕了。只是慨然说,这大概是 国家用来和士人相求的东西,而平日所作的文章竟没有足以阐明圣贤旨意万分之一的;按照古人求取仕进的道义,难道能不惭愧吗?他潜心玩味义理的奥妙,心中有所契合,就写成一篇稿子,名叫《▯备》[书名首字疑误]。又担心遗忘,也借此寄托自己不敢立即抛弃科举文章的心意。积累了许多篇章后,南方人将要筹资刊刻,宾实来询问我的意见。我说:“文质风气的变化,昌盛时潜滋暗长,弊病产生时也逐渐形成。历代文章都是如此,所以通常百年一变,变化之后便不再恢复原初。如今宾实的文章回复到王、钱、归、胡的传统,为什么这么迅速?凭此在名家身旁较量技艺,或许会担心像暗中投掷石块一样无人回应,难道能一定战胜流俗的卑陋吗?”虽说如此,宾实既然说:“我并不是为了写文章而写文章。”既然这样,世俗喜欢还是不喜欢就没有妨碍;请它流传于世还是不请它流传于世,也没有损失。我为什么要替你夸赞,又要顺从筹资刊刻者的请求呢?古代士人不敢自以为是,而向四方询问自己的学业,是为了求得增益。如果认为自己一定正确,就会和世人相互感应,学问也不会孤立。若与这种情况不同,开始时必定遭到斥骂,后来产生疑问;但义理和人心相同,最终是否会彼此相合,还不可知。南方学者最为兴盛,而他们的言论也最为庞杂。拿你的文章来验证,三类人都会从中有所收获。何不姑且把它交付刊行,让我借此观察风气呢?不过我看宾实的文章,并不是为了摹仿王、钱、归、胡而写的。它的义理充足,气势旺盛,文辞直截而奔放,不求形似却在精神上相合。这大概是发自内心的声音,受到时代气运的推动,并非偶然如此。《诗经》不是说过:“鱼儿在水洲,有时潜入深渊。”吗?这样一定会有勤奋修学的人在简陋门庭之下响应。圣明天子尊儒崇道的教化所感召的,是将来正学兴盛、文明之道进步;那时即使超过王、钱、归、胡,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

成防斋制义序制义之业,其来六百年,至今沿而未变。然前辈之朴,既不足以悦夸靡之心;末流之冗,又有以成厌倦之势。于是稍有才者,涉之浅,弃之速,曰:“此非传世业也。”吁!学而先以传世为心,吾知其所谓学者、文者、诗者所得可知已。夫无所得而期于传者,其传可冀乎?学者之学期于有得,则制义之根本,六经也;其门户,先儒也。讲诵而思索之,固即汉、宋所谓专经之艺、穷理之功也。与习为浮艳而卒与古背驰者,不犹逺乎?是故知欲传世,则视售世者有间矣;知求自得,则视传世末也。吾所为汲汲焉勉子弟以制举业者,欲其借此以通经焉尔,循是以辨理焉耳。况非吾之私心也。国家之令也,经尊而理明,则人心淳而世道泰。歴世之科目为有用,而平日之占毕为有施矣。吾友成君防斋示予所作艺,其髙者乃能发先儒之意,余亦貌先民而遽似之。质其素业,乃知留心于经,而研究于儒先之説者,形之于议论,动止间皆与华赝者异。攷其得力,则自制举入也。制举其可轻乎?夫苟笃是而不舍焉,则所得者益深,所就者益卓,不离乎章句帖括之中,而道在是矣。己丑房书逊志集序【代】为文贵清而贱浊,何则?神气盛则清,衰则浊也。水之源盛,故虽挟潢污,驱涂泥而不浑;及其源塞流断,则与沟渎沼沚同观。苇茂萍青,无益于秽也。人之盛也,耳目言貌清明盎溢;或衰病则反是,繁词缛饰,无益于昬也。虽然,神气者物之主,而有所以主乎神气者,则其道大而説长矣。以文章一事论之,词气之清,由于神气之盛;神气之盛,根于义理之明;义理之明,本于学术之端,与人心之正,是亦道大而説长者也。国家养士七十年,尊经崇儒,以一天下之趋,于是人文之成,变而逾上,彬彬之运,不期而然。己丑之春,十五国乡賔者与计偕来,余忝分校焉。牓发之晨,聴礼部吏唱姓名,则余平日倾心宿仰之畏友为多。覆检其文,又喜名实之无相谬也。诸君释褐后,富有以窻艺相投者,大扺与闱文气味皆近,理真而词健,格整而声和,昬缓浮嚣之气,警然収,肃然静矣。间与同学成君防斋,精搜而详择之,得三百余首。或疑其才气浩瀚,辞藻淹茂者,反不录焉。余曰:“是选之意,欲扬其波而使之弥清,故不得不有所弃也。”歌舞之后,与之挹山水之观;梁肉之余,为之进清芬之味。固宜有索然兴尽者,然及其气之平,神之静,亦莫不乐此之景逺而味长也。然则岂独作文者发于神气之流,读文者亦闗乎神气之效?余故叙之,以寓鄙意,且以问南中之故人:“余言狂乎否也?”犹有多名下而文阙焉,未之见者,庶几续此而赠我以兼金乎?

徐氏族谱序徐氏之先,闽之莆人,九世祖讳旺者,始自莆徙居宿迁,歴叶萃处,邑人目为西南▯徐氏。徐氏之世,虽不甚显然,诗书不絶,宗次犂然。八传有令璞先生尔珍者,以宿学贡于廷,生用锡,始领乡荐,嵗与计偕,名行借甚。兹谱其所手裒录也。地读之叹曰:人之所以贵于万类者,知本也。古之人其世官世禄者,既有庙制宗法以防承于百世,然而天下不尽爵禄之家也。非爵禄之家,则荐而不祭,祢而无宗,源流之义何所笃诸?吾意三代盛世所谓民版而登于天府者,必天子诸侯为之,类族合属,使息耗有所稽,氏姓有所别,亲疏有所叙,饮食防姻之礼有所行。当是时所以使人重其本者,不待人之自为之也。后世口率出泉,则在官之籍规漏者多,罢侯置守,无复安居本俗之基,则转徙流移不可复计,于是乎源逺未分,人忘其祖矣。世之君子防然伤心,创为家谱之作,以无泯厥世,此其乐生返始,根于天性,虽更越时代去其乡里,而犹能审求根实,望桑梓而敬共者,美哉乎仁人孝子之用心也。然自汉晋隋唐之间,韦孟、陶潜、王勃、杜甫之流,皆盛推逺系,至聮数姓而为弟昆者,其果有所攷耶?其仅据氏族之书而傅致之也?苟有所攷,不亦善乎?如傅致氏族而云云也,恐有借之以依附明徳之苖裔,攀缘贵盛之宗支者,是以近代笃本之君子尤能谨之。梅子定九之序,是谱独引欧苏者是也。徐子之记可谓简而慤矣。地承先君子之志,修谱于戊午、己未之间,不敢推于忠定、延平,亦不敢搜罗邻里之疑似者,窃幸有合于徐子。虽然,犹以核之不尽为愧,是故披斯编而重有感焉。抑徐子为余言宿邑南北之冲,且地当黄河下流,沐、沂诸水之所奔射萃滙。吾闻莆俗为七闽淳,异日吾其归与?亦太公封于营丘之志也。如是则吾与徐子为乡壤。徐子名成而来更为闽之大宗,八世而自他有耀者,葢不占而已矣。吾之序也,且以为劵。

译《成防斋制义序》制义这种学业流传至今已有六百年,到现在仍沿袭而没有改变。然而前辈文章的朴实,已经不足以取悦夸张奢靡的心理;末流文章的冗杂,又造成令人厌倦的趋势。于是稍有才华的人,涉猎得浅,放弃得快,说:“这不是可以传世的事业。”唉!学习一开始就把传世作为目的,我知道他所谓的学习、文章、诗歌会得到什么了。自己没有所得却希望流传,这种流传值得期待吗?学者学习以有所心得为目标,那么制义的根本就是六经,门径就是先儒。讲诵并思考它,本来就是汉、宋所谓专心治经的技艺和穷究义理的功夫。它和习作浮艳文章、最终与古道背道而驰的做法,不是相差很远吗?因此,懂得追求传世,就会看出它与追求迎合世俗有区别;懂得追求自得,就会把传世看作末节。我之所以急切地勉励子弟学习制举业,只是希望他们借此通晓经义,沿着这条路辨明义理罢了。况且这并不是我的私心。这是国家的法令:尊重经学、阐明义理,那么人心就会淳厚,世道就会安泰。历代的科举就能发挥用处,平日的读书学习也能有所施展。我的朋友成防斋给我看他所作的制义,其中高明的篇章竟能发挥先儒的意思,我也觉得它仿佛古人而很快接近古人。考察他的平日学业,才知道他留心经学,研究儒家先贤的学说,并且把所得体现于议论和举止之间,都和浮华虚假的人不同。考察他取得成效的途径,正是从制举业进入的。制举业难道可以轻视吗?如果确实专心于此而不放弃,那么所得就会越来越深,成就就会越来越卓越;并不离开章句、帖括的范围,而大道正在其中。《己丑房书〈逊志集〉序》【代作】写文章贵在清明,鄙弃混浊,为什么呢?精神气势旺盛就清明,衰弱就混浊。水源充盛,所以即使夹杂污水,冲过泥涂也不会浑浊;等到水源堵塞、流水断绝,就和沟渠、池沼一样了。芦苇茂盛、浮萍青绿,对污秽并没有什么补益。人精神旺盛时,耳目、言语、容貌都清明充溢;一旦衰弱生病,就反过来如此,繁复的言辞、华丽的修饰,对昏暗也没有什么补益。然而,精神气势是万物的主宰;而有能够主宰精神气势的东西,那么它的道理就广大,学说也就长久了。只从文章一事来说,文辞气势的清明,源于精神气势的旺盛;精神气势的旺盛,根源在于义理的明白;义理的明白,本于学术的端正和人心的正直,这也正是道理广大、学说长久的原因。国家养育士人已有七十年,尊崇经学、推重儒术,以此统一天下人的趋向;于是人文教化的成就不断变化进步,超过前代,文质彬彬的时代不期然而然地到来了。己丑年春天,十五国的乡试宾贡之士跟随计吏来到京城,我有幸参与分校。榜单发布的早晨,听礼部官吏唱念姓名,其中有许多是我平日倾心敬仰、又敬畏的朋友。复核他们的文章,又高兴地发现名声和实际并没有相违。诸位脱去布衣、登第入仕以后,富有以文章相互投赠的作品,大体和考场文章的气味相近:义理真实,文辞健劲,格局整饬,声调和谐;昏缓、浮躁、喧嚣的气息,警醒地收敛了,肃然地安静了。有时我和同学成防斋一起精心搜集、详细选择,得到三百多篇。有些才气浩瀚、辞藻丰茂的文章,反而没有收录。我说:“这部选集的用意,是扬起文势的波澜,使它更加清明,所以不得不有所舍弃。”歌舞之后,再让人观赏山水;享用肥肉美食之后,再给人进献清芬的滋味,本来应该会有兴味索然、兴尽而返的人;然而等到他的气息平和、精神安静,也没有不喜爱这种景致悠远、滋味长久的。这样看来,难道只有作文的人受精神气势流动的影响,读文章的人也同样关系到精神气势的功效吗?所以我写下这篇序,寄托鄙陋的意见,并且拿它询问南方的故人:“我的话是不是狂妄呢?” 还有许多列在榜下而文章缺失、我没有见到的人,希望他们续成这部选集,再赠给我一份兼金吗?《徐氏族谱序》徐氏的先祖,是福建莆田人。九世祖讳旺,开始从莆田迁居宿迁,历代聚居在那里,县里人把他们看作西南的徐氏。徐氏世代虽然不算显赫,但诗书传统没有断绝,宗族次序清楚分明。传到第八代,有位令璞先生徐尔珍,凭借经学宿儒的身份被贡举到朝廷;他的儿子用锡,才开始取得乡荐资格,年年随计吏赴京,声名品行日益显著。这部族谱,是他亲手搜集编录的。地读后叹息说:人之所以尊贵于万物,就在于知道根本。古代那些世代为官、世代享禄的人,既有宗庙制度和宗法来保证传承百世;然而天下不全是爵禄之家。不是爵禄之家,就会有荐举而没有祭祀,有父庙而没有宗庙,那么源流的意义又凭什么得到笃守呢?我想,三代盛世所谓把民众户籍登记并呈入天府,一定是天子、诸侯所做的;他们分类族属、合并亲属,使人口增减有所考察,氏姓有所区别,亲疏有所次序,饮食婚姻的礼节有所施行。在那个时候,使人重视根本,不必等待人们自行去做。后世按人口征收赋税,官府的户籍又多有疏漏;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不再有安居于本土、保持本俗的基础,于是迁徙流离无法计数,源流遥远而未分,人们也就忘了自己的祖先。世上的君子对此痛心,创作家谱,以免自己的世系泯灭。这种乐于追本溯源、根植于天性的心情,即使时代更替、远离乡里,仍能认真考求根实,遥望桑梓而恭敬祭祀,真是仁人孝子的美好用心啊!然而汉、晋、隋、唐之间,韦孟、陶潜、王勃、杜甫这一类人,都大力推尊远祖世系,甚至把几个姓氏连接起来说成兄弟,这果真有所考证吗?还是只依据氏族之书而牵强附会呢?如果确有考证,不也是好事吗?如果只是附会氏族而这样说,恐怕有人借此依附于明德后裔,攀援显贵宗支。因此近代笃守根本的君子尤其谨慎。梅子定九为这部谱作序,唯独引用欧阳修、苏轼的做法,就是如此。徐先生的记述可以说简约而诚实。地承继先父的志愿,在戊午、己未年间修订族谱,不敢把世系推远到忠定、延平,也不敢搜罗邻里中似是而非的材料,私下庆幸与徐先生的原则相合。虽然如此,仍以考核不够完备为惭愧,所以翻阅这部谱书又深有感触。况且徐先生曾对我说,宿迁县处于南北交通要冲,又正当黄河下游,是沭水、沂水等河流奔流冲击、汇聚交会之处。我听说莆田的风俗是七闽中最淳厚的,将来我大概也会归去吧?这也正合乎太公受封营丘时的志愿。这样一来,我和徐先生就成为乡里之人了。徐先生功名成就后回来,又成为福建的大宗;至于八代以后由旁支显耀起来的,大概还不只是这一支而已。我作这篇序,也姑且把它作为凭证。

马氏家谱序马氏之先,江南六安人也。明季徙居宁夏,遂世以军功显,至今日岿然西土望族矣。太原总戎衡闻君者,余巡抚直▯所荐士也。君辛未武进士,其年余以兵部侍郎知贡举,及君官深州,适抚标中军乏人,遂奏请以自助。凡扈从畿辅,君悉与余俱于是。天子稔知君之材武,且机鉴谨宻堪大用也。三年之内,不次擢拔,至専阃焉。君一日书来,以其家谱属序。余阅之,叹曰:「有此也夫!天之佑忠节者,为不爽也。」马氏自六世始发迹,至七世苍渊公,以蓟镇总兵官屡建边功,特命总理闗宁军务,统辖五省援兵,加太子太师,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防。三子世袭锦衣卫,闯贼之乱,三子者皆以谋兴复事泄,先后殉难。呜呼!父子之不负国恩,何如宜乎?天者之大,其子孙也。入本朝衡闻,君之父某公从大军讨平川云,限于年未究厥用,今君兄弟各承。殊恩拥雄镇,东西相望,屹为长城。其余昆季,直禁宿卫,及第出身,典兵从戎者,布列中外,皆异日腹心爪牙之选。时人以为荣,而乌知夫勇烈忠贞,乆而不腐,则其郁积旁魄,能令后人以功名事业显于时者,固理数之冥符,前代之已劵。呜呼,其未艾也哉!抑余抚直时,君不余疏,示余以其兄弟往来家问,皆相朂以忠孝亷洁,无一语及私者,此尤人之所难。葢淳乎儒者家风也。以是推之,其根深,其气厚,其辉皇建竪于他时者,必且倍于今日。余闻之,风谣慷慨,秦地固然,而兼葭诗序所谓泽以周礼者,则如君之一门是已。余是以欣然承委,而为之序。若乃谱系之纪,又君之所以推寻源本,克笃不忘,以敦厉其子孙者,雅意盛矣,尤可书也。

榕村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十三大学士李光地撰

序四

呉将军行间纪遇后序洪惟我国家诞受多方集命既固至我皇上而内鉏叛乱,逺拓疆索。虽在穷岛之中,絶塞之外,阻沧波,限大漠,为兵威之所不至,使命之所不加,莫不遣发専征,亲烦。六御羁缨繋组,前后致之阙下。稽近代文徳武功之盛,未有如是之赫然巍巍者也。大勋既底,九域乂安。圣主不自以为神武之力,推恩酬劳,乆而弥笃。其在元庸,眷念滋甚。葢歴指三十余年之间,名绩昭章,如古之登于册府图画者,不过数人,而吾闽水师提帅呉公,其一也。公自壮嵗从戎两浙,即值三逆变乱。当是时,滇广之冦度岭峤,越江湖,其势犹逺;而耿贼之兵则已出僊霞,而驻衢婺,旁散于西江沿海,以分我师。海孽助之,结连摇煽。如浙江不守,则东南财赋之地有呼噏之危。故议者谓三徼用兵,独此为门庭之急。其后亦以闽闗不守,耿郑破亡,滇粤遂以次诛灭,则此其明效显证也。公是时初佐戎耳,且以闽人之故,颇有谗构之者,而能以忠勇自着,使王将军、制府、提帅以下皆推诚任之,无所疑猜。公又所向摧锋,绩效验白,卒能披海道之窽,以先霞岭之师,用区区禆贰之职,而姓名功次洊闻于朝。大吏元戎争先进达公之迈迹,行间固已奇矣。及为总兵闽中,正庙堂经畧海事之防,时则自重臣宿将至于道路之口,言海可平者,百无一焉。靖海侯施公既衔命而来,乃亟引公自助。公于施公里戚也,言无不尽,而施公亦委心聴之。自有明,天启初载,而海患萌蘖。至是六十余年矣。四世相继,树本深坚。又既据台湾之逺,扼澎湖之险,舟檝便习,风潮飘忽。哓哓者大以为非官军之利。及二公断以不疑,以六月发铜山。众又以为天时地利,葢两犯之。然二公算既定,谋既合,自始接至于破敌,仅七日间,尽烧其舟船,夺其岛屿。海之骁桀精鋭,一朝殱焉。又复大开恩信,纵释阵俘,使之还谕兵民,动以祸福为倾巢进取计。贼穷迫无所奔窜,遂稽首纳欵,举土降附。斯役也,论者谓自古海外立功,葢至我。朝仅见也天子嘉悦,公功昼接,殷优赐赉重叠。以东南既靖,俾帅于西,控驭巴峦,夷民帖服。既又以濵海重任,非公不可,水陆二阃,公歴専之。恭遇山海清谧。九重以江淮氓庶为忧,间嵗南巡察视河务,公与南服制抚,朝觐。行宫恩礼便蕃,弥加于昔。公于是感眷顾之隆,循平生之迹,以暇日记忆成编,题曰《行间纪遇》。以地为枌榆,亲串使以数言跋其后。地披读终编,其成功于艰危万死一生之状,足令观者惊愕悲喜。而至于今日宠命始终,备极渥注,则又使人慨然于功名之际,而益知圣朝之盛徳,为难名,故公此述,不曰纪功,而曰纪遇。葢上以自幸千载之遭,而下以无忘当日羣帅知待之雅。尤古人所谓劳谦君子,厚之至也。用是应命,而谨书之。

译《马氏家谱序》马氏的先祖,是江南六安人。明朝末年迁居宁夏,于是世代凭军功显达,到今天已经巍然成为西部的望族。太原总兵马衡闻,是我巡抚直隶时所推荐的士人。马君在辛未年考中武进士,那一年我以兵部侍郎身份主持贡举;等到马君任职深州,恰逢抚标中军缺少人手,于是我上奏请求调他来协助。凡是护卫随从皇帝巡幸京畿,马君都和我一同参与。天子深知马君的才干武略,也知道他机敏明察、谨慎缜密,足以担当大任。三年之内,他不按常规越级升迁,直到统领一方军务。一天,马君来信,把家谱托付给我,请我作序。我读后感叹说:“有这样的事啊!上天保佑忠臣节士,果然没有差错。”马氏从第六代开始发迹,到第七代苍渊公,任蓟镇总兵官,屡次建立边功,特命总理关宁军务,统辖五省援兵,加太子太师,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衔。苍渊公的三个儿子世袭锦衣卫;闯贼作乱时,三人都因谋划复兴国家的事情泄露,先后殉难。唉!父子不辜负国家的恩典,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上天所给予的厚恩,也正在于他们的子孙。到了本朝,马衡闻的父亲某公随大军讨平川、云地区,因年事所限,未能充分施展才能;如今马君兄弟各自承受 特别的恩典,拥兵镇守雄要之地,东西相望,屹然成为长城。其余兄弟,有的在禁中值宿卫护,有的科举及第出身,有的掌管军队、从军作战,分布于朝廷内外,都是将来作为皇帝腹心、爪牙的人选。时人以此为荣耀,却哪里知道勇烈忠贞,长久而不腐朽;这种积聚充盈的忠气,能够使后人凭功名事业显耀当世,本来就是天理命数暗中相合,也是前代早已形成的凭证。唉,这种荣耀还没有止境啊!况且我巡抚直隶时,马君不把我当外人,给我看他兄弟往来的家书,彼此都勉励忠孝廉洁,没有一句谈及私利,这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大概这就是淳厚的儒者家风。由此推知,他们的根基深厚,气运充足,将来在其他地方建立的显赫功业,一定会超过今天。听说秦地民歌慷慨激昂,本来如此;《蒹葭》诗序所说以泽惠遍及天下、遵行周礼的人,像马君这一家就是这样。我因此欣然接受委托,为此作序。至于族谱世系的记载,又体现了马君追寻根本、笃厚不忘,以此敦促勉励子孙的高雅心意,尤其值得书写。《榕村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三 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序四 《吴将军行间纪遇后序》恭敬地思念我 国家广泛承受天命,各方归附的局面已经巩固,到了我 皇上在内平定叛乱,在远方开拓疆界。即使身在荒远海岛之中、边塞之外,阻隔沧海、隔绝大漠,是兵威不能抵达、使命不能施加的地方,也无不派遣军队专门征讨,亲自烦劳 六次驾临,拘系其首领,系上印绶,前后把他们送到朝廷。考察近代文治武功的盛况,从来没有像这样赫赫巍巍的。大功既已完成,九州安定。圣主不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的神武之力,而是广施恩典、酬报功劳,时间越久,恩意越深。对于有功劳的人,眷顾尤其深厚。大略考察三十多年间,姓名功绩昭著,像古代登载于史册、绘入图画的人,不过数位;而我福建水师提督吴公,就是其中之一。吴公壮年时在两浙从军,正赶上三逆作乱。当时,云南、广东的寇盗估计越过岭峤、渡过江湖,势力还在远方;耿贼的军队却已经出了仙霞,驻扎衢州、婺州,并向西江沿海分散,以牵制我军。海上贼寇又帮助他们,彼此勾连、摇惑煽动。如果浙江不能守住,东南财赋之地就有朝夕倾覆的危险。所以议论的人说,三处边疆用兵,只有这里是迫在眉睫的心腹之患。后来也正因为福建关隘不能守住,耿、郑势力相继覆亡,云南、广东才依次被诛灭;这就是明白的成效和显著的证明。吴公当时刚开始辅佐军务,又因为是福建人的缘故,颇有进谗构陷他的人,但他能够以忠诚勇敢树立声誉,使王将军、制府、提督以下的人都推心置腹地任用他,没有疑忌猜防。吴公又所向披靡,战绩成效十分明显,最终能够打通海道的空隙,使进攻霞岭的军队先行;凭着小小的副职,姓名和功劳次第不断传到朝廷。大吏和主帅争相把吴公卓异的功绩上报朝廷,他在军中的经历本来已经很奇特了。等到他担任福建总兵时,正值 朝廷谋划海上事务的关键时期。当时,从重臣宿将到道路上的普通人,说海上可以平定的,百人中没有一个。靖海侯施公奉命来到这里,才急忙请吴公来协助自己。吴公与施公是姻亲,有话无不尽言,施公也完全信任并听取他的意见。自明朝天启初年,海患开始滋生,到这时已经六十多年了。四代相继经营,根基深厚牢固;又占据远方的台湾,扼守险要的澎湖,船只操驾熟练,风向潮汐变化莫测。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大都认为这不是官军所能取胜的。等到两位将领果断决定而毫不疑惑,在六月从铜山出发,众人又认为他们违背了天时地利,几乎两方面都犯了忌讳。然而二公谋算既定、计划既合,从开始交战到击破敌人,仅仅七天,便把敌船全部烧毁,夺取了他们的岛屿。海上骁悍精锐的敌人,一朝之间全被歼灭。随后又大开恩信,释放交战中俘获的人,让他们回去向军民传达消息,以祸福利害诱导他们考虑倾巢出动、归降或抵抗。贼人困窘无路可逃,于是叩首献纳降款,献出土地归附。这次战役,评论者说,自古以来在海外建立功业,大概到了我 施公奉命前来,于是急忙邀请公来协助自己。公是施公的亲戚,有什么话都全部说出来,施公也推心置腹地听从他。自明朝天启初年海患萌发以来,到这时已经六十多年了。四代相继经营,根基深厚坚固。又已经据有遥远的台湾,扼守澎湖的险要,船只操驾便利熟练,而风向潮势变化无常。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大多认为,这对官军并不有利。等到二公毫不犹豫地作出决断,便在六月从铜山出发。众人又认为天时、地利两方面都不利,恐怕会因此失败。然而二公的谋算既已确定,计谋既已合议,从开始交战直到击破敌人,仅用了七天时间;他们把敌人的船只全部烧毁,夺取了敌人的岛屿。海上的骁勇强悍和精锐之众,一朝之间全被消灭。二公又大开恩德、信义,释放阵中俘虏,让他们回去向军民传达,并不断以祸福相劝,作为使其倾巢出动、进攻争取的计策。贼人困窘急迫,无处逃窜,于是叩头投降,献纳诚款,整个土地都降服归附。这次战役,评论者说,自古以来在海外建立功业,大概没有超过我朝的。朝代才仅仅见到这样的一次。天子嘉奖喜悦,吴公的功劳接连传入宫中,丰厚优渥的赏赐重重叠加。由于东南已经平靖,便让他统帅西部,控制驾驭巴地山峦一带,夷民都顺服。后来又认为沿海的重大责任非吴公不可,水陆两方面的军务,都曾由他专任。恭逢山海清静安宁。皇帝深居九重,却以江淮百姓为忧,隔年南巡,巡视河务;吴公与南方的制抚官员一同入朝朝觐。在行宫受到的恩典礼遇,比过去更加丰厚。吴公于是感念皇帝深厚的眷顾,追循平生经历,利用闲暇把它记忆编成一书,题名为《行间纪遇》。他把我看作同乡,请我用几句话为书后作跋。我读完整部书,其中在艰难危急、九死一生中取得成功的情状,足以使读者惊愕、悲痛、欣喜。至于今天从始至终所受的宠命,恩遇极其深厚,又使人对功名之际感慨万分,更加知道 圣朝的盛大德泽难以用言语称述,所以吴公这篇记述不叫《纪功》,而叫《纪遇》。上,是为了庆幸自己千载难逢的遭遇;下,是为了不忘当日各位将帅知人善任的雅意。这尤其符合古人所说的劳苦而谦逊的君子,厚重到了极点。我因此应承他的请求,谨慎地写下这篇文字。

费副将诗集序吾友费君业儒,既就而艰于有司,读班定逺传,慨然慕效焉。戊辰,余主武进士考试,旋读殿试巻,以费君为第一人。天子拔弓马上者,故落第八。君与蔡方麓学士少同学,相好。几掇文武大魁,亦盛事也。自后就职偏禆然不忘讲艺。诗词字画皆愈工,其诗则熟于声病,精于律切,虽矻矻为此道者不能过也。向年投余以诗,其卒章曰:「犹闻李供奉曽荐郭汾阳。」呜呼,汾阳亦武举也。值时清寜,无驱驰乱畧之事,师其忠纯可矣。君诗葢传闻靖海施侯际遇,故云然。侯成功亦于暮嵗,君今尚未也。

施怡园五十寿序余始识施先侯于京师,维时岛屿未靖,造膝相咨于风潮。信侯生涯断港,所以审进退,料彼已,皆屈指恢恢,辄先处其成败于坐立顷,未几。天子用公为帅,果卒平之。覆按旧言,不失铢黍。用是防勳拜爵,与国同休。葢自史册来,成功于海外者,千载一时也。东南巨浸连天,诸蛮大小岛逺近相错,风舶贸易,彼此机防。而内地失业,奸桀结徒,剽害南风时发,北抵青辽。虽郑氏苞根既去,检卫难疎,以故先侯受命永镇,俾夷盗有所畏慴。其即世也。天子深难为其继者,侯诸子皆能,而第六子怡园公今督水师,实纂侯事。当宁明竝日月,非苟用家世委畀而已。怡园少读父书,其起家自禆而専,皆有勤劳可纪。定海之役,亲搏剧冦于巨浪间,不逞为之魂夺。是故廷之议,乡之评,以为能酬。国恩而嗣父业者,怡园无愧也。怡园初自粤帅调移,既至,则清营汛葺,楼橹防制严宻如先侯时。尤以枌榆之邦,必恭敬止,要束族人家,从无敢色加于闾里者。沿海兵民,是以大和。嵗丙申,地适防。恩休假,乡人相率来请,谓是季秋为公五十之朝,循俗求所以祝厘者。庚戌之嵗,余始通籍,是春拜先侯五十晨焉。今其子又五十,日月如流,余老可知。然以葭莩之托,乆而念乱之意同,故知公家本末者,莫余为悉。虽平生罕作寿言,而不得辞也。史传所纪,惟唐西平李氏、宋鲁国曹氏父子先后竝授节,居藩伐在国家,名光载乘。先侯台澎显绩,不在奉天南唐下。今时无淮蔡之奸,而地有秦夏之重,愬玮之勋,非怡园其孰修之?夫述上恩,推世美,相期以一代之完名,则禄在其中,而寿未有艾。此老者祝嘏之迂辞,而亦羣亲友厚望之志也夫。

顔哲人七十寿序己丑春防试及期余实奉命总裁试事牓发,而山东顔生绍标与焉。绍标者,复圣顔子六十有八世孙也。于戏!吾徒读先圣之书,恨前修之益逺。葢有过其地,望其乡,俯仰其山川草木,而不能去者,况于其子孙哉?幸而遇其子孙也,无所挟人,犹将张之,况于文行足以自通,有籍于朝而有誉于乡国者哉?是故吾之得顔生也,喜而于其为尊人司敎君干赠言也,义不得辞也。司敎君以康熙丁卯举于乡,屡上春官不第,乆之乃就敎职,长山。长山故下邑,自君勤于训诲,而学者蒸蒸兴起,比嵗称盛焉。余又闻之,戴君不独司敎君贤也,其孺人吕实以徳配,故其一门之内,恭顺慈孝,雍然也。祥气召祉,子孙满前,森然也。诸子皆以才贤奋,如绍标者,博学能文,则既信于师友间矣。余且显世未艾,足以彰君之家学内行,为有本也。余既以戴君而允君之贤,而又知圣泽之所流。盛世崇道之所感,明徳有后者,天之契,千秋必返者,古之常。君之父子,力之尔祖,相之其为贤也,无疑矣。君有积学长材,今年七十矣,而卑栖学署,祝嘏者必将夸而大之,而我则异于是。扬子云云,必欲驾其所説,则莫若使羣儒金口而木舌。夫发圣人之蕴,敎万世无穷者,萧然陋巷之夫,尔安定在湖州,而太学行其法,安在师儒之为卑位也?伏生申公年九十余,授帝者经,安在七十之非茂算也?司敎君其必有以自得矣。绍标又当思夫顔子之位,所以光于王侯,顔子之寿,所以不敝于天地者,则又他日不朽其亲之道也。

译《费副将诗集序》我的朋友费君学习儒业,学成以后却难以得到有关部门录用;他读了班定远的传记,慨然仰慕并想效法他。戊辰年,我主持武进士考试,随后阅读殿试试卷,把费君定为第一名。天子选拔善于骑马射箭、驰骋疆场的人,所以费君落在第八名。费君与蔡方麓学士年轻时同学,彼此友好。他们几乎分别取得文武科的第一名,也是一件盛事。此后费君任职偏将、副将,却仍没有忘记讲习文章。诗词、书法、绘画都越发精工;他的诗熟悉声律避病,精通格律,即使那些专心致力于诗道的人,也不能超过他。前些年他把诗投给我,末章说:“还听说李供奉曾推荐郭汾阳。”唉,郭汾阳也是武举出身。如今时代清平安宁,没有驰骋征战、筹划战事的机会,能够学习他的忠诚纯粹也就足够了。费君的诗大概是听说靖海侯施公受到知遇,所以才这样说。施侯建立功业也在晚年,而费君如今还没有达到那一步。《施怡园五十寿序》我开始在京师认识施侯时,海岛还没有平定,我们促膝商议风向潮汐。确实,侯所经历的海上航路和断港,如何审慎进退、料定敌情,全都屈指推算,往往在坐立片刻之间就预先判断出成败,不久 天子任用施公为统帅,果然最终平定了海患。后来复核他从前的判断,没有丝毫差错。因此论功行赏,封爵受勋,与国家一同享有荣光。从史册记载以来,在海外成功建立功业,实在是千年难遇。东南大海连天,大小诸蛮岛屿远近交错,风帆商船往来贸易,彼此都设有机防;内地失业之人和奸雄豪强结党,乘南风时常劫掠侵害,向北甚至到达青海、辽东。虽然郑氏的根基已经铲除,巡检防卫仍不能疏忽,因此先侯受命长久镇守,使夷人、盗贼有所畏惧。先侯去世时,天子很担心没有人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侯的几个儿子都很有才能,其中第六子怡园公如今统督水师,实际继承了侯的事业。当今皇帝的明察与日月同辉,并不只是因为家世而随便任用、委派他而已。怡园年轻时就读父亲的兵书,他从副职起步直到独当一面,都有勤劳功绩可以记载。定海战役中,他亲自在巨浪之间与凶猛的敌寇搏斗,使那些逞强的人也为之魂魄震夺。因此朝廷的议论、乡里的评价,都认为他能够报答国家的恩德。继承父亲的事业,怡园没有愧对国家的恩典。怡园起初由广东统帅调任,到了任所,便清理营汛、修缮楼橹,防守制度严密如同先侯在世时。尤其因为这里是自己的乡土,必须恭敬谨慎;他约束族人和各家,从来不敢对乡里人摆脸色。因此沿海军民都非常和睦。丙申年,我恰好受到 恩典,获得休假;乡人相继前来请求,说这一年季秋是公五十岁生日,按照习俗请我写些祝寿的话。庚戌年,我开始登记入仕籍,那年春天曾向先侯祝贺五十寿辰。如今他的儿子又到了五十岁,日月如流水,我年老了也可想而知。然而因为有姻亲关系相托,且长久以来忧患与共,所以了解施氏一家的始末,没有人比我更详尽。虽然我平生很少写寿序,但这次不能推辞。史传所记,只有唐代西平李氏、宋代鲁国曹氏父子,先后都被授予节度使,镇守藩地、讨伐叛乱,名声光耀史册。先侯在台湾、澎湖建立的显著功绩,并不在奉天、南唐诸公之下。如今没有淮蔡那样的奸乱,却有秦、夏那样的重要边地;要继承李愬、李玮的功勋,除了怡园,还有谁能完成呢?追述皇上的恩典,推扬世代的美德,彼此期望以一生建立完美声名,那么富贵俸禄就在其中,而寿命也没有尽头。这既是我这个老人的迂拙祝寿之辞,也是众位亲友深厚期望的心意啊。《颜哲人七十寿序》己丑年春天,会试日期临近,我实在奉 命主持考试事务。放榜时,山东颜生绍标也在其中。绍标是复圣颜子的第六十八代孙。唉!我们这些读先圣之书的人,遗憾先贤离我们越来越远。何况有人经过他的故地,望见他的乡里,俯仰山川草木,尚且不能离开感情,何况面对他的子孙呢?有幸遇到他的子孙,如果他没有凭借外在条件,我尚且要为他宣扬,何况他文才品行足以凭自己通达显名,朝廷有名籍、乡国有声誉呢?因此我得到颜生后,十分欢喜;至于为他的尊长司教君作赠言,从道义上也不能推辞。司教君在康熙丁卯年乡试中举,多次参加礼部会试而未中,过了很久才任教职,任长山县教谕。长山本来是下等县,自从司教君勤于教诲,学者不断兴起,近几年已经称为兴盛之地。我又听说,戴君不只是司教君贤能,他的妻子吕氏也确实以德行相配,所以一家之内恭敬、谦顺、慈爱、孝敬,和乐融洽。祥和之气招来福祉,子孙满堂,排列在前。几个儿子都凭才华贤能奋发而起,像绍标这样博学能文的人,已经在师友之间得到信任了。我还要说明,戴君的声名将来不会止息,足以彰显他家的学问和内在德行是有根本的。我既因颜君而确认戴君的贤德,又知道圣人的恩泽正在流布。盛世尊崇大道所产生的感应,以及有明德而后继有人的情形,是上天的契合;千秋之后必然得到回报,这是古来的常理。司教君父子,竭力继承颜氏祖先的事业,互相成就其贤德,是毫无疑问的。司教君积累学问、才长德厚,如今已经七十岁;而他仍屈居学署,祝寿的人一定会夸赞并把他的地位说得很高,但我的看法与此不同。扬雄说过这样的话,如果一定要驾驭、超过他的学说,不如让群儒都变成金口木舌。阐发圣人深藏的道理、教导万世无穷的人,是住在萧然陋巷中的人;李安定在湖州讲学,而太学推行他的学法,怎么能说师儒的职位卑微呢?伏生、申公年过九十,还能把经学传授给皇帝,怎么能说七十岁就不是盛年高寿呢?司教君一定已经有自己的心得了。绍标又应当思考颜子地位之所以光照王侯,颜子生命之所以与天地同久的原因;这也就是将来使自己的父亲不朽的方法。

代家君季父寿仲伯母序嵗丁未季秋,为吾仲嫂氏浃甲之辰,亲知子侄咸谋所以为嫂祝者。叔弟兆庆,季弟日熺曰:吾两人者,其不可偕众以有言也夫?葢古人叙昆弟之爱,至于傧笾豆,和乐且孺矣。然必曰御侮急难云者,志其初也。乙未丙申之间,吾两人胥罹大变。仲氏身履行间,冒白刃,抗诚厉志,谯羽哓音,以至事平。葢其妻儿置度外,循顶及踵,靡所恡恋者,笃天性之亲也。而嫂氏之自处,与其处兄不异。兄之自处,承先子投艰之后,积诚尽瘁,用能葆未雕之和气,以出家于汤火,而活我诸昆。其亦难矣。方是时,以为天性团圞,则后是甘苦荣瘁可以勿计。而转盼间十余年于此矣,履常蹈顺,遂跻登兹,其亦可以祝矣。顾覆于予心,若非代言者所能发吾辞也。是吾与若者区区之事之不可偕众以有言也。季弟曰:乙未之事,于今十二年矣。夫星嵗于是而一周,天道循环,吾门或者其将大大?必始自仲氏家难之首庸也。今兄方厌衣冠之婪竞,雅有溪山之意,浩然来归。然吾察其目光灿乎,如有营视,其气貌则屹然,若有繋命于其躬者。揆其年,葢东山之释乌裘也,未乆而平津再策时相近也。意者天将老其材,大任其身耶?嫂氏挚于昆季,驩于妯娌,明达刚断,有丈夫风。侄好大节,勇于从义,而膝下孙颖若硎之方发,是又皆有以葆未雕之气弗懈益淳者,于以昌厥后,而迓纯禧不逺矣。叔应曰:然。于是相与作而歌《常棣》斯于之诗,以为嫂氏寿。

仲父母八十寿序康熈丙寅之春,地还朝,拜于家长,佥曰:"行矣,勉之!吾属皆老,未料见期。"地曰:"否。夘之秋,伯母耄期,吾拜舞焉。越春,伯又耄期,吾拜舞焉。"于时,闻者戏视耳。缅念三春之晖,感爱日之义,懐伐木之燕,赓雨雪之诗。诚虽至矣,行或使之。许与者躬进退者命,家庭宴语,敢云必酬哉?圣世不世恩,私逾分,控情归里,适与言称。昆友羣曰:"兹盛节也,无为丐赠于公卿。"天性私言,可以树背。地乃抃且言曰:"葢天道十年而变,厚徳嵗晏而昌。不陈艰难,不知假易也;不稔晩暮,不审恒理也。"丙申、丁酉,际家多难,伯劳于戎,母顇于室,计其年适艾耳。越十年,地乃得乡举,为嘏言焉。又十年,丁巳,闽事沸羮,周旋危险,踵伯之迹,至今十年,伯与母耄矣,地又始为嘏言焉。葢三十余年间,家之恐惧数矣。风雨既静,日月既舒,眉寿依然,升堂举斚,斯惟吾先世善泽所积,蔚生人瑞。繄亦惟伯因心则友,乐义包荒;伯母明达慈爱,笃厚其祥,以有今日。光地窃闻之,伯自弱年,才华惊郡国,充其精藻志气,旃厦帷帟未足酬也。属鼎革无所遇,年五十得官,又弃之以隠。初生兄一人,举一孙,堦除之下,犹孑孑焉。观者曰:"能世不在多,盛福不在贵,斯于天道或然而非应施之极论也。"今兄有子三,侄有子四,兄侄先后拔于乡贡于国,侄又秀而能文,千里之足,云霄之毛,吾见其班矣。伯髙卧二十余年,而光郁然而望巍然。同郡荐绅之外,自当世以学行称,魏环极、卫尔锡诸公,莫不亟慕愿交,形之声歌序赞,致音问不绝。故曰:"俭于实者丰于名,閟于身者发于后。"天人之道,应施之符,如佳谷焉,获迟弥多;如贞松焉,节防弥茂。详言之,非虚;懽言之,不怍。今日有焉。地方以假蹔居,闲日戒壶觞,从伯叔乐慈堂,色喜诸母怡然。伯酣辄戏言:"若家不事举业,攻古书,且不能俯仰于时,自我始悔误若曹矣。"虽然,他日有达者,其以吾为不祧之祖。地曰:「唯唯。」地虽幸逢世,抱其朴学,短于春华。人集于菀,我茹其蓼。实惟家世之敎。虽然,适不云乎?时乆者天定,获迟者稼良。伯其加餐,弥性享黄髪之期。斯贤者知师,不贤者知慕。比及期颐,地将载笔焉。于时天益劵矣,获滋多矣,言弥长矣。

译《代家君为季父寿仲伯母序》丁未年季秋,是我二嫂年满六十岁的日子,亲友、知交、子侄都商量着怎样为嫂嫂祝寿。叔弟兆庆、季弟日熺说:“我们两个人,难道不能和大家一起说几句话吗?”古人叙述兄弟之间的亲爱,甚至说到陈设礼器、共同欢乐而亲密无间;但一定说到抵御外侮、应对急难,是因为要记载这种亲情的起点。乙未、丙申年间,我们兄弟二人都遭逢大变。二哥亲身置于战阵之中,冒着刀刃,坚守忠诚、激励志气,以至事情平定。他把妻子儿女置之度外,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一处有所吝惜留恋,这是因为笃厚的天性亲情。嫂嫂自处的方式,与二哥对待自己完全一样。二哥承受先父去世、家庭遭遇艰难之后,积累诚意、竭尽劳瘁,终于保全尚未雕琢的和气,使家族从水火中走出,并救活了我们兄弟几人。这也实在太难了。当时我们认为,既然是天性亲情使家族团结,那么此后无论甘苦、荣辱、劳瘁,都可以不必计较。转眼之间,这样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安行常道、处处顺利,终于达到今天的境地,也可以祝贺了。只是反复思量我的内心,这些话如果不是代我说话的人,恐怕无法替我表达。这正是我们兄弟之间一点私下的事情,不能和众人一起公开说出。季弟说:“乙未年的事情,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 星辰运行到这里已经循环一周,天道循环不息,我们家族或许将要大大兴盛起来了吧?这一定是从仲弟家遭遇的灾难开始的。如今兄长正厌弃士大夫争名逐利的风气,素来怀有寄情溪山的志趣,浩然归来。不过我观察他的眼神,灿然有光,仿佛有所经营谋划;他的气度容貌则挺拔坚定,好像身上系着重大使命。推算他的年纪,大概正是谢安东山复出、释去乌皮裘的时候,距离平津侯公孙弘再次拜相也相近了。难道上天将使他的才干老成,而把重任交给他吗?嫂嫂对兄弟们亲爱,对妯娌们和睦,明敏通达而刚毅果断,很有丈夫的气度。侄儿崇尚大节,勇于践行义理;膝下的孙子颖,才智正如磨刀石上初露锋芒的刀刃。这些都足以保全他们未经雕琢的淳厚气质,使之不断增长而更加醇厚,用来昌盛后代、迎来纯厚的福禄,已经不远了。叔父应声说:“是这样。”于是大家共同起身歌咏《常棣》诗,为嫂嫂祝寿。仲父母八十寿序 康熙丙寅年春天,我从朝廷还乡,在家中拜见长辈,大家都说:“该走了,努力吧!我们这些人都老了,没想到还能等到你归来的时候。”我说:“不会的。卯年秋天,伯母年满八十,我要拜舞祝贺;过了春天,伯父也年满八十,我还要拜舞祝贺。”当时听见的人只是把这话当作玩笑。遥想三春阳光的恩泽,感念珍惜时日、报答亲恩的道理;怀念《伐木》诗中朋友宴饮的情谊,继续吟咏《雨雪》诗篇。我的诚意虽然到了极点,行程却也许会被事情耽搁。答应我的人亲自来送行,主持进退的人又有命令;家庭宴饮谈笑,哪里敢说一定能够如愿回报呢?圣明时代恩典非常,私人情感也超越常分,我申诉自己的心情请求回乡,恰好与这些话相称。兄弟朋友们纷纷说:“这是盛大的节日,不要向公卿请求赠言。”我私下说,这些话可以树立在堂屋后面。我于是拍手说道:“天道十年一变,厚德到晚年才昌盛。不经历艰难,就不知道事情由难变易;不经过晚年,就不能明白恒常的道理。丙申、丁酉年间,家中多难,伯父劳苦于军旅,母亲憔悴于家中,算起来正好五十岁。十年以后,我才考中乡试,写了祝寿的话。又过十年,丁巳年,福建局势像沸腾的汤一样混乱,我辗转于危险之中,跟随伯父的足迹。到今天又十年,伯父和母亲都已年满八十,我又开始写祝寿的话。大概三十多年间,家中经历的恐惧和忧患已经多次了。” 风雨已经平静,日月已经舒展,长寿依然如故;登堂举杯,这实在是我们先世积累善德所留下的恩泽,因而茂盛地产生了人中的祥瑞。这也正是因为伯父顺从本心而友爱兄弟,乐于行义而包容荒疏;伯母明达慈爱,深厚地积累了吉祥,所以才有今天。我私下听说,伯父年轻时才华惊动郡国;若充分施展他的精华才气和志向,即使居于旃厦帷帐之中也不足以报答他。只是恰逢鼎革之际,未能得到施展,五十岁才做官,后来又弃官隐居。起初只生有一个兄长,后来只中了一名孙子,台阶之下仍然孤单。旁观者说:“能使家世延续不在于人多,丰厚的福分也不在于地位显贵;这在天道上或许如此,却不是施行报应的最终论断。”如今兄长有三个儿子,侄儿有四个儿子;兄弟和侄儿先后从乡试中选拔,又进入国学,侄儿还秀美聪敏、能写文章,像千里马的脚、云霄中的羽毛,我已经看见他们列身其中了。伯父高卧二十多年,而声望光彩郁然,前途巍然可望。同郡士绅之外,当代以学问品行著称的魏环极、卫尔锡诸位先生,无不急切仰慕、愿意结交,并把这种情谊写入诗歌、序文和赞辞中,书信问候也没有断绝。所以说:“实际生活俭约的人,名声反而丰盛;自身含藏不露的人,福泽会在后代发扬。”天道人事相应的征验,就像优良谷物,收获越晚越多;又像贞洁的松树,节操越经防护越加茂盛。详细说这些,并不是虚夸;欢喜地说这些,也不感到惭愧。今天确实已经有了这样的情形。我暂时在这里借居,闲暇日子准备酒壶酒杯,和伯父、叔父在慈堂欢乐,看着各位母亲面带喜色、怡然自得。伯父喝醉时常开玩笑说:“如果你们家不从事科举学业,专攻古书,又不能俯仰应付时世,那么我从自己开始,就要后悔耽误了你们。”即使这样,将来若有人显达,也应把我当作家族中永不迁毁的始祖。我连声答应。我的确幸运地遇逢盛世,却抱守朴实的学问,不擅长追逐春日般的浮华。世人聚集在繁茂的花园中,我却甘愿咀嚼苦蓼,这实在是家世教诲的结果。不过,难道不是恰好有这样的话吗?时日长久的事物由天安排,收获迟的庄稼才是良种。伯父请多加餐饭,更好地保养性情,享受长寿黄发之年。贤者会从中知道应当学习什么,不贤者也会知道应当仰慕什么。等到伯父活到期颐之年,我将再执笔记述。到那时,天命更加长久,收获更加丰厚,言辞也会更加绵长。

季父母七十寿序曩者,吾季父、季母浃日之辰,光地尝为言以寿。维时中原阻断,闗郊不开,光地独私为厘辞曰:“吾族将昌,与明礼法,兴文敎,舍叔其谁哉?”又曰:“其膝下修业亹亹,有端绪,是不于其身,必于其孙子。”越十年而其言悉劵。呜呼,此国之神灵,祖考之休祐,而种学累行之符,灼灼明者,地于是益信也。葢昔者吾先君子,老而皇皇于仁义,构燬址,攷残牒,披荒坟,収沦孤,皜皜乎,凛凛乎,抗顔以格物之非,葢有骇且怒者,而终则翕然以聴。暇则羣子弟,乡人为文防,指授防窜,月有课程。里之后生,是以知奋时地,葢未籍于朝,割窭以营公,犯侮而直义。既乃生霑朝命,又十年洊以崇阶,褒及幽翳。乡之人,无知不知,皆曰迈徳之获也。今吾季父之继之也,吾又何间焉?合祭缀食,不愆其节,晦朔筵几,雨露松楸,不废其时,垣楹葺焉,谱袠粲焉。宗人惮之,必力于礼,乡里化之,渐逺于顽。名闻郡邑,属以古党正之事,指譬直曲,莫不各餍其情以去。讲射之余,论古课文,以亲而遍,虽酒食讙防,其于敦诵诗礼,未尝去口,津津如也。季母天性和柔,内言不逾阈,老拊支出过于所生,然且明义礼,笃施爱,何有何无,赞叔豪举。今其子孙,崭然名于庠者三,最幼者甫学文,便岸异叔之后,且大施于时,魄兆着矣。由前之説,谓宛结于华年,必収功于晩晏,以叔之学之行信之。由今之説,以其所已劵责其所方昌,葢又以其身,其孙子及先君子之事决之也。王正初吉,七十俱跻,地之词何以加焉?诗不云乎,好是正直,介尔景福。传曰,福之兴,无不始于室家,揆是二者,得天之契,昭然见矣。抑地闻之,百年旦暮也,二至昼夜之晷,不过七十,故生七十者,古人以为稀。然铁勒之书,有最髙晷焉,昼几百分,隂阳之纯也。季父秉清刚之质,循其少老,行靡脂韦,而母慈和婉娈,极女士之道,隂阳之纯气备矣。理至者其数从,之后三十年,请复以斯言劵。

族子世寛寿序昔吾先君不为崖岸之操,亦不为翕翕同行,不轨于正,所与处者非其类,葢未尝以顔色假也。晩得吾族子世寛,与之返往而气行如合符,两无违志,凡十有五年如初焉。世寛之为人,吾稔知之矣。少而与兄弟依母以生,家故单薄,凡所以为衣食百须,皆克自成立者也。迹其阜货自细而钜,其起家自约而丰,多出于什一之计,而未尝取较于锥刀之末。当嵗灾歉中,谷仳▯,民负逋越境以免索负者,设罝罘以追其偿,世寛不独举委其傅别,而又隂为行粮以资遣之。繇是众乐其诚,将去者先来告期以归,所有利不较而义声盈焉。以视夫今之操劵而筹,甘心于三倍之利而不顾天行之消息以自丰者,其于相去义利何如也?吾先君慨宗祠之乆燬,首聚族人,经纪其堂室。世寛于此时又独斥私财,治其寝门,改作东西两序,而遂称奂然焉。以至郡东之祠,郡西之庙,先君次第修举,庀材鸠工,世寛悉心从之。世寛前时尝僦屋以居,而勇于公义如此。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居室为后,世寛非性能而乐之,安能动与礼合乎?有以五行术推君始生干支王相,谓其某年有咎,世寛不惑,为善益笃。掩骼施食,除道平梁,凡可以济人者为之。至于今康宁未艾,长者列于上舍,幼者立于胶庠。夫天道逺,人事迩,吾未敢操劵而必得也。而其遇灾修行,与夫罔有敬忌以乐慆忧者,抑又逺矣。今春令序,为世寛设弧之辰,内外亲戚欲吾言以张之。吾与世寛于世为诸父,不能谀,又不可以谀者也。所以言者,葢念吾先君平昔慎交于世寛,始终焉,且使其子若孙登堂颂喜之余,思致此之不假易,以深其源而大其澜,培其根,徐収其实,则所以昌大其家者,葢不止于此也。

跋

译季父母七十寿序 从前,季父、季母满七十岁那天,我曾写话为他们祝寿。当时中原阻隔,关隘郊野都不得通行,我私下撰写祝寿辞说:“我们家族将要昌盛,能够明习礼法、兴起文化教育,除了叔父还有谁呢?”又说:“他膝下子弟勤勉修业,已经显露端绪;即使不能在他本人身上实现,也一定会在他的孙子身上实现。”十年过去,我所说的话全部应验了。唉,这 是国家神灵、祖先的福佑,也是积累学问、累积德行所显示的征验,明白显著,我因此更加相信了。从前我们的先君子,年老了仍为仁义惶惶不安地奔走;修建焚毁的遗址,考察残存的文牒,披掘荒废的坟墓,收养沦落的孤儿,品德洁白而令人敬畏。他以正直的神色纠正事物的错误,常常令人惊异甚至愤怒,但最终大家都欣然听从。闲暇时,他召集子弟和乡人作文,指出文章的防范和弊病,亲自指点删改,每月都有课程。乡里的后生因此知道奋发及时。他大概还没有登记入仕时,曾割舍贫困生活来经营公益,遭到欺凌侮辱却坚持正义。后来得到朝廷任命,又过十年连续升入高阶,褒奖甚至达到幽隐之处。乡里的人,无论知情或不知情,都说这是德行远大的收获。如今季父继承了这些事业,我又有什么可插言的呢?合祭祖先、按次进献食物,从不误失时节;每逢朔日、望日陈设筵席几案,雨露时节祭扫松楸,从不废止;墙垣栋梁都加以修葺,族谱文籍也整理得鲜明。族人因此敬畏,必定努力遵行礼制;乡里受到感化,渐渐远离顽劣。名声传遍郡县,乡人把古代党正一类的事务交给他;他指明曲直、譬喻开导,没有谁不满意自己的心情而离去。讲习射礼之后,讲论古事、考课文章;亲近的人和远方的人都一视同仁。即使饮食宴会喧闹,他对于敦促诵读《诗经》《礼记》的话,从未离口,始终兴味盎然。季母天性和善柔顺,家内的话从不传出门槛;年老时抚养侄子,超过对亲生子女的爱护,同时明白义理礼法,深厚地施行慈爱,无论家中有无,都赞助叔父的伟大举措。如今他的子孙中,已经有三人显著成名于学校,最年幼的刚开始学习文章,便显出超越叔父后人的气象,将来还会大有作为,征兆已经明显了。按照前面的说法,可以说早年积蓄文华,必将在晚年收获功业;按照叔父的学问和德行来看,这一点是可以相信的。按照现在的说法,以他已经得到的成就来要求他将要昌盛的事业;再加上他的本人、孙子以及先君子的事迹,也可以据此作出判断。正月初吉之日,七十岁一同登临寿域,我的言辞还能增加什么呢?《诗经》不是说过:“喜爱这样的正直,就把大福赐给你。”《左传》说,福气的兴起没有不从家庭开始的。考察这两点,他们得到上天的契合,已经清楚可见了。可是我又听说,百年如同早晚;冬至、夏至一昼夜的时刻,加起来不过七十,所以活到七十岁,古人认为是稀少的。然而《铁勒之书》中有最高的日晷,白昼几乎占全天的百分之百,这是阴阳纯粹的象征。季父秉有清正刚强的本质,从年轻到老年,行为从不柔媚委曲;季母慈爱和顺、美好婉约,完全具备妇女的美德,阴阳纯正的气质都具备了。道理达到极致,天数也会随之而来。三十年以后,请再让我用这些话祝贺他们。族子世宽寿序 从前我们的先君子不做孤高自守的操行,也不与人结党求合;不合于正道的人,他不与之交往,大概从未用脸色去迎合别人。晚年得到我族侄世宽,和他往来时意气相投,如同符契相合,彼此都没有违背心愿,十五年间始终如初。世宽的为人,我熟知得很。他年幼时和兄弟依靠母亲生活,家境本来单薄;一切衣食和各种必需品,都靠自己努力置办。他经营财货,踪迹由小到大,建立家业由俭约到丰厚,大多出于十分取一的经营方法,却从不在锥刀小利上斤斤计较。年成灾荒歉收时,粮食匮乏,百姓背负欠债逃出境外以躲避追讨;那些负责追债的人设置罗网追索偿还。世宽不但把债券契据全部交还他们,还暗中准备路粮资助他们离开。因此众人都乐于相信他的诚信;将要离开的人先来告知归期;对于应得的利息,他不去计较,而义声却充满四方。拿他同那些如今手持契券、计算利息,甘心获取三倍利息而不顾天道盈亏、只顾使自己富足的人相比,他们在义与利上的距离究竟如何呢?我们的先君子感慨宗祠长久毁坏,首先召集族人,经营修治堂室。世宽在这时又独自拿出私财,修整寝门,改建东西两序,于是焕然一新。至于郡东的祠堂、郡西的庙宇,先君子依次修建,筹备材料、聚集工匠,世宽都尽心协助。世宽从前还曾租屋居住,却如此勇于公益。君子将营造宫室,必先宗庙、后居室;世宽若不是天性喜爱这些事业,怎么能做到行动合乎礼制呢?有人用五行术推算他的出生干支和旺衰,说他某年会有灾祸,世宽不为所惑,反而更加笃实地行善。掩埋暴露的尸骨,施舍食物,修整道路、填平桥梁,凡是能够救济他人的事,他都去做。直到如今仍安康不衰,年长的子弟列于上舍,年幼的子弟立于胶庠。天道悠远,人事切近,我不敢拿着契券断定他必然得到报偿。不过,他遭遇灾祸便修养德行,和那些毫无敬畏禁忌、以享乐来排遣忧愁的人相比,距离实在很远。今年春天令节,是世宽设弧祝寿的日子,内外亲戚想让我写话来为他张扬。我和世宽在世间是叔父辈,不能阿谀,也不应作阿谀之辞。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想到先君子平日慎重地同世宽交往,始终如一;并且想让他的子孙登堂祝贺之后,想到这些事情并非凭空改变,从而使源头更深、支流更大,培植根本,慢慢收获果实,那么用来昌大他的家族的事业,大概不止于此。跋

刻韩文考异跋韩文考异,近年无原本,皆散入篇句中者,而又或删减増益之,每令读者有遗恨焉。近吕氏家藏宋刻,遭兵火逸其文章,所存者则考异也。其嗣君来京师,偶于逆旅中与予言及,因属以家书邮致,为之付梓京师,而嗣君仍监其役。惜乎未观厥成而下世矣。徐友坛长遂任校讐之勤,字画简譌虽已登板,必剜剔补备,务合于正,以视旧本之体完善为多。书计十一万七千九百余字,内有补注作行书填洽字名,则此书疑是文公门人张元徳所刋定,尤非近本可比。嗣君又为予言其先人曽得朱子手记与蔡西山答问之语,曰「翁季录者」,秘藏多年,与此之韩文竝时失之。厥后访求人间,则不复得矣,可胜惜哉。引重修蔡虚斋先生祠引昔明之中叶,士大夫讲学论道之盛,比于宋南渡时。维时北方之倡者,莫着于河津,而月川、泾野之徒前后相望焉。南徼学者,则康斋发其端,其徒余干、白沙相与张而大之。然二子者同游康斋之门,而所学逈然絶无毫发肖似。其后遂有姚江王氏标新立异,一时靡然宗之。其声华游从之盛,又非从前朱子之所及也。吾闽僻在天末,然自朱子以来,道学之正为海内宗。至于明兴,科名与呉越争雄焉。暨成▯间,虚斋先生崛起温陵,首以穷经析理为事,非孔孟之书不读,非程朱之説不讲。其于传注也,句谈而字议,务得朱子当日所以发明之精意。葢有勉斋、北溪诸君子得之口授而讹误者,而先生是评是订,故前辈遵岩王氏谓自明兴以来,尽心于朱子之学者,虚斋先生一人而已。自时厥后,紫峯陈先生、次崖林先生皆以里闬后进,受业私淑,泉州经学遂蔚然成一家言。时则姚江之学大行于东南,而闽士莫之遵,其挂阳明弟子之录者,闽无一焉。此以知吾闽学者守师説、践规矩,而非虚声浮焰之所能夺。然非虚斋先生其孰开之哉!今经学乆晦,士大夫好尚趋向厐而不纯,浮华之徒转相夸毗。独至防引、存疑、浅説、通典诸书,则行于海内,家习而人尚之,翕如也。故尝以为吾闽之学独得汉儒遗意,明章句、谨训诂、専门授业、终身不背其师言者,汉儒之学也。师心任智、灭裂卤莽者,近代之学也。是二者孰古孰今,孰淳孰薄,后之君子必有辨之者。自鼎革至今,吾闽苦于兵乱,学士咿唔仅以应举,先正渊源之学荒焉。地窃不自量,方将以山林余暇,与同志之士诵乡先生之遗书,蹈前修之典刑,庶几那与卒章之志同。官庄子素思适以书来,厚相谆朂,嘿有感于予心,三复之余,忾然永叹。其后以蔡祠见燬,告且曰:「愿与子倡而新之。」子宜弁数。言以质士友,余惟斯文之运,无往不复。吾乡积乱之后,必将复有嗣音者焉。绍续正学,如宋炎、兴明、成▯时。然则表章先烈,使来者有所观瞻,其事诚不可已。愿与诸友勉之。梅定九恩遇诗引梅先生定九歴算之学,超越前代。葢昔者僧一行、郭太史之术,至矣。然当时西学萌芽而未着,故二子不得兼収其长,为有恨也。近年徐文定公及薛仪甫、王寅旭诸贤,始深其道。然于中土源流反有忽遗,惟先生能防其全而折其中,故其学大以精,而其言公以当。先时地曽以《以厯学疑问》三巻献之。至尊防奬许焉嵗乙酉南巡还召见舟次者三皆赐坐,移时垂问,道数精微,甚悉。先生既出。上谓地曰:「此学今鲜知者,当世一人也。其人亦佳士,惜乎老矣。」连日赐。御笔扇幅颁赉珍馔临辞又赐四大顔字曰:绩学参微。为闰四月二十八日。葢自前嵗西巡,惟闗中李颙中孚承此旷典。熙代以来,并先生两人而已。中孚以老疾不能对,而先生燕见从容,荣宠其归布衣,三接史册仅觏。后之观者,不徒知先生以絶学被遇,又足以仰窥。圣人之阃奥,建用皇极,而兼明夫隶首、商髙之业,为天纵极轨也。先生南旋,在朝钜公,素相知及闻名者,作为诗歌以美之地,亲覩厥盛,故敬纪其事,以为之引。母太夫人七十徴言引家慈姓呉氏,世山居,有浑朴余风。及年十七,归于先君。维时先祖妣竝无恙。家伯叔同母者四人,庶出者二。上承舅姑,下处兄弟妯娌,一以和敬为主。讙谑诟詈以嘿镇之,薄物细故以义忘之,睚眦唇稽以忍消之。行之数年,上下称顺焉。然其天性敦笃,非但柔婉善下者比。故奉先祖妣▯瀡甘防,必诚必信。疾病极其忧,丧祭极其哀拊。兄弟之子皆若己子,垂老为子孙道旧事,未尝不澘然感恻。自鼎革来四十余年间,闽乱尤剧。既窭且贫,崎岖多难,或衣被不完,或麄粝不饱,或遯荒逊野,风雪飘摇,或被陷遭累,剑镬臲卼。家慈皆身履其艰,坚忍劬劳,善念益笃。嵗甲午、乙未,山海交讧,惨戮遍野。惟先君子聚众自保,贼莫敢犯。于是邻附乡邑依托者浸众。先君子既悉力捍患,而家慈躬为粥以食来者,前后以百计。

译《刻韩文考异》跋 《韩文考异》近年没有原本,原文都散入各篇各句之中,而且有的被删减,有的被增益,常常使读者感到遗憾。近来吕氏家中收藏的宋刻本遭遇兵火,文章散失,所保存下来的就是《考异》。吕氏后人来到京师,偶然在旅舍中向我谈到此事,于是托人把家藏本寄来,请我在京师付梓,他本人仍然监督刊刻。可惜没有等到书刻成便去世了。徐友坛先生随后承担校勘的辛劳,虽然字形笔画和简略讹误已经登上雕版,仍必定剜除剔改、补充完备,务求符合正确文本,比旧本完整得多。全书共计十一万七千九百余字,其中有补注用行书填写字名,因此这部书疑似是文公门人张元德刊定的,更不是近代本子所能相比。吕氏后人又告诉我,他的先人曾得到朱子手记和蔡西山答问的话,题为《翁季录》,秘藏多年,和这部《韩文》同时遗失。后来到民间访求,终于再也找不到了,怎能不令人痛惜!引 重修蔡虚斋先生祠引 从前明朝中叶,士大夫讲学论道非常兴盛,可以同南宋渡江以后相比。当时北方倡导者,以河津最为著名,月川、泾野一派人物前后相继。南方边远地区的学者,则由康斋开创端绪,他的门徒余干、白沙共同发扬光大。然而这两人同在康斋门下游学,所学却迥然不同,几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后来又有姚江王氏标新立异,一时之间众人纷纷尊奉。他声名文华和交游的盛况,又不是此前朱子所能达到的。我们福建偏处天涯,但自朱子以来,正统道学一直为海内所宗仰。到了明朝建立,科举功名可以同吴越争雄。成化、弘治年间,虚斋先生在温陵崛起,首先把穷究经书、剖析义理作为事业;不是孔孟之书不读,不是程朱之说不讲。对于传注,他逐句讲谈、逐字议论,务求得到朱子当日阐明的精微意义。勉斋、北溪等君子所口授而产生讹误的地方,先生都加以评定、订正。因此前辈遵岩王氏说,自明朝兴起以来,尽心研究朱子之学的,只有虚斋先生一人。从此以后,紫峰陈先生、次崖林先生都以同乡后辈的身份,接受直接教诲或私下学习,泉州经学于是兴盛起来,形成一家之言。当时姚江之学在东南大为流行,而福建士人没有人遵从,列入阳明弟子名录的,福建一个也没有。由此可知我们福建的学者固守老师的学说、践行规矩,不是虚浮的声名和一时的光焰能够夺走其志向。然而如果没有虚斋先生,又是谁开启了这一传统呢?如今经学长期晦暗,士大夫的爱好和趋向庞杂而不纯,浮华之徒相互夸耀、诋毁。唯独《防引》《存疑》《浅说》《通典》等书,在海内流行,家家学习,人人崇尚,和谐一致。所以我曾认为,我们福建的学问独自得到汉儒遗留下来的精神:明辨章句,谨慎训诂,专门传授学业,终身不违背老师的言说,这就是汉儒之学;以自己的心意任意发挥、凭个人聪明妄断、粗疏鲁莽的,是近代之学。这两者谁古谁今、谁淳厚谁浅薄,后世君子一定会加以辨别。自鼎革以来直到今天,我们福建苦于兵乱,学士们咿咿唔唔地读书,仅仅为了应试,先正传承的深厚学问荒废了。我私下不自量力,正准备利用山林中的闲暇,和志同道合的人诵读乡先生留下的书,践行前代贤人的典范,希望能够同篇末所表达的志向相合。官庄子素来有这样的思考,正好写信给我,殷切地劝勉我;我内心默默有所感触,反复读了三遍以后,慨然长叹。后来因为蔡先生的祠堂被毁,他来告诉我并说:“希望和您一起倡议重修它。”您应当为此写篇序文,先说几句,拿这些话来同士友们质证。我只是想到,这种文化的命运有往有复。我们乡里经历长期动乱以后,一定还会重新出现继承先声的人。使正统学问像宋代炎、兴、明、成化、弘治时期那样得到继承发扬。既然如此,表彰前代英烈,使后来者有所瞻仰,这件事实在不能停止。愿同各位朋友共同努力。梅定九恩遇诗引 梅先生定九的历算之学,超越前代。从前僧一行、郭太史的历算方法,已经达到极高境界;然而当时西方学术刚刚萌芽,还没有显著发展,所以这两位先生不能兼收西学之长,实在有所遗憾。近年徐文定公以及薛仪甫、王寅旭诸位贤者,才开始深入研究这门学问。然而他们对于中土历算的源流反而有所忽略,只有梅先生能够兼顾各方面而取其中正,所以他的学问广大而精密,他的论说公允而恰当。先前我曾把《以历学疑问》三卷献给他。至尊加以表彰许可。乙酉年南巡归来时 三次召见在船上等候的人,都是 赐座,过了一段时间又亲自询问,关于历法数术的精微之处,问得非常详尽。先生出来以后,皇上对我说:“如今懂得这门学问的人很少,他是当世唯一的人。他本人也是一位好士,只可惜已经老了。”接连几天赐给他 御笔书写的扇面、幅帙以及珍贵食物;临别时又 赐给他“四大”颜体大字,题为“绩学参微”,落款为闰四月二十八日。大概自从前一年西巡以来,只有关中的李颙、字中孚一人得到过这种空前的典礼。熙代以来,加上梅先生,只有他们两人而已。中孚因年老有病不能应对,而梅先生从容燕见,皇上荣宠他,使他以布衣身份光荣归去;这种三次接见的事,在史册上也仅仅见过一次。后世观看这件事的人,不但知道先生凭借绝学得到知遇,还足以仰窥 圣人的深奥境界,建立并施行皇极之道,同时通晓隶首、商高的历算事业,这真是上天纵予的最高规范。先生南归时,朝廷中的大臣以及素来相识和听闻其名的人,都写作诗歌来赞美他。我亲眼看见这件盛事,所以恭敬地记述它,作为这篇引言。母太夫人七十征言引 我的母亲姓吴,世代居住在山中,还保有浑厚质朴的遗风。她十七岁时,嫁给先父。当时祖母还健在。伯父、叔父中同母所生的有四人,庶出的有两人。她上侍奉公婆,下与兄弟妯娌相处,始终以和睦恭敬为准则。遇到喧闹戏谑和辱骂,她只默默镇定;对于微薄财物和细小纠纷,她用义理把它忘掉;对于一点怨隙和言语过失,她忍耐着消解掉。这样做了几年,上下都称赞她和顺。然而她的天性敦厚笃实,不只是柔顺谦下而已。所以奉养祖母的饮食,必定诚心而守信;祖母生病时极尽忧虑,丧葬祭祀时极尽哀痛和抚恤。兄弟的孩子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年老时向子孙讲述往事,未尝不潸然泪下、感伤不已。自鼎革以来四十多年间,福建的战乱尤其严重。家境既贫穷又困乏,道路崎岖、灾难很多,有时衣被不完整,有时粗劣食物也吃不饱,有时逃到荒野偏僻处,任风雪飘摇,有时被陷害、遭受牵连,处在刀剑鼎镬的危险中。母亲都亲自经历了这些艰难,坚忍勤劳,善念反而更加深厚。甲午、乙未年,山地与海上同时发生战乱,尸横遍野。只有先父召集众人自我防卫,贼人不敢侵犯。于是邻近乡邑前来依附、寻求庇护的人渐渐增多。先父竭尽力量抵御祸患,母亲亲自煮粥供养来者,前后以百人计。

推衣辟舍,至于事平不勌。平生百凡节约,惟敎子读书不恡延师。至家敬如神明,甔储或匮,授餐必丰。诸子于他事或假借至惰游废学,则动容劝诲。或饮食起居不乐,必得其悔艾而后已。甲寅之变,艰虞万状,处之泰然。今光地迎养京师,虽怯风霜,恋乡土,然以大义自裁,未尝几微见于言面。王正之月,实惟帨辰。乡之先生长者敎曰:「母之敎若如此。今子有列于朝,而次者举于乡,叔季未可量,不能徼大人先生一言以荣其亲,亦为子之耻也。」敬述数言以干知己,觊得鸿篇树之北堂,与蘐色长茂荣且罔极。

榕村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十四大学士李光地撰

记

皇帝亲耕处恭纪皇上御极之四十有一年,春省耕畿南,巡视宿麦,劳勉农人。巡抚臣光地及境内文武诸臣,扈从以行。维二月壬申。圣驾次于博野,因东作之兴,念稼穑艰难,躬秉犂器,即功竟亩。臣令知县臣闻铨,即按其疆场,表识。圣迹追维,自古盛帝显王,皆以农为兴徳之本。《周礼》王籍掌之,甸师月令,孟春,天子亲载耒耜,参置保介御者之间。其在成王,亲与世子出观农事,又为饎以馌之,尝其防否,不以命之从臣。雅颂矢歌,声传至今。洪惟我皇上,圣徳神功,度越有周,克勤小物,为亿万年子孙之贻谋。其作典常,播声诗者,非一邑所得私也。然圣迹所存,则博野小邑,其名一旦遂望于寰内,非常之幸。盖自建置所未有,又近在郊甸,臣光地适为长吏,帅属耕耨,摄官承乏,与际宠荣焉。爰立贞石,具纪其盛,以垂无穷。臣又窃惟受事之日,即得内府耕织图之赐,今兹扈从,特被。殊锡复得临唐太宗书劝农事天章一轴仰窥我皇上宵衣呉食,必以务本力穑是先,庻几益求,庻民所急,竭诚谋度,时请圣谟训勅,以厘于成则,教农趋时,方由博野而始。臣光地既躬送。圣驾遣归,郡邑诸臣皆以此申戒之,用并铭勒以自勖。御赐「急公尚义」扁额,恭纪。康熈乙未八月越朔四日辞陛至热河,奏请八世祖森当前朝正统年间捐赀赈苏州饥,后又从官军平江西、福建冦乱,经闻于朝,旌义赐爵,平生好施与,官府、学舎、桥梁、道路多所建造,前史为之立传,乞赐御扁以为世之急公尚义士民之劝随防圣俞九日内侍捧御书扁额出,即用“急公尚义”四字。二百余年,义烈获贲,天章祖徳之厚。君防之隆,凡我后嗣,其无射于人斯。

御赐女宗挺节扁额刻石恭纪髙祖母林氏遇贼殉节,事在前朝嘉靖癸巳,距今一百八十余年。明季知县施某曾以旌表详请于巡按,而未上。康熙乙酉四月。驾南巡归【臣】以直隶抚臣迎于舟次,连日召见,书史政务,旁及稗逸,靡所不讲。间以髙祖母义烈之事闻,遂防赐一额曰「女宗挺节」。今立石于赴水之崖,相望五十歩许。御笔亲挥,龙鳯蔚跃,幽光映耀。比之有司循例为坊门者,何啻倍蓗?且是地也,士女千羣朝夕竞渡,观瞻谘问,风化攸闗非独李氏一家之旧烈新荣而已,事迹之详,具于家传。兹时恭述,防赐日月,以示后人。

译她推让自己的衣物、腾出房舍,直到事情平息也不感到疲倦。平生在各种事情上都很节俭,唯独教育子女读书,从不吝惜聘请老师。对家人敬重如同神明,即使储藏的粮食有时匮乏,供给饭食也必定丰盛。几个儿子在其他事情上即使有借口而懒散游荡、荒废学业,她也立即变了脸色,劝导教诲;如果他们在饮食起居上有不合意之处,她一定要让他们悔悟改过才停止。甲寅年发生变乱,艰难忧患千状万端,她却处之泰然。如今我把她迎养到京师,她虽然畏惧风霜、留恋乡土,但因为以大义自我裁断,从未在言语和脸色间稍稍流露出来。正月,正是她的七十寿辰。乡里的先生长者教导我说:“母亲的教诲既然如此,如今你已位列朝廷,次兄又在乡试中举,叔父和季父也不可限量;如果不能请大人先生写一句话来荣耀母亲,也是你的耻辱。”我恭敬地叙述这些话来求告知己,希望得到一篇宏大的文章,把它树立在北堂,使母亲的萱草之色长久茂盛,荣华也无穷无尽。《榕村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四 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记 恭敬记述皇帝亲自耕作之处 皇上登极第四十一年,春天巡视京畿以南的农耕,察看越冬麦,慰劳勉励农人。巡抚臣光地以及境内文武诸臣,随从皇上同行。二月壬申日,圣驾驻跸博野,因春耕开始而想到农事的艰难,亲自拿起犁具,把一亩地耕作完毕。臣命知县臣闻铨,立即按察那片田界,树立标志。追念圣上的遗迹,自古以来盛德的皇帝、显赫的君王,都把农业作为兴盛德业的根本。《周礼》说王籍由专官掌管,《月令》说孟春时天子亲自装载耒耜,置身于保介和御者之间。周成王还亲自和世子出去观看农事,又制作食物给农人送去,亲自尝试冷热,不把这件事交给近臣。雅诗颂诗都曾咏唱此事,歌声流传至今。伟大啊,我皇上的圣德神功超过周代,能够勤劳于细小事务,为亿万年子孙作长远谋划。他创立典章常法、传播声诗的功德,不是一个县邑能够私自占有的。然而 圣迹留存之处只是博野这个小县,它的名声却一旦闻达天下,这是非同寻常的幸运。大概自建置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而且这里又靠近京城郊甸;臣光地恰好担任长吏,率领属官耕作,代理官职而承当差事,也得以参与这份宠荣。因此立下贞石,详细记述这件盛事,以流传无穷。臣又私下想到,我接受任职的那天,就得到内府所赐的《耕织图》;这一次随驾,又特别蒙受 特殊赏赐,还得到临摹唐太宗《劝农事》天章一轴,仰望我 皇上早起晚睡、勤勉治事,必定把致力根本、努力农业放在首位;希望进一步探求百姓所急需的事务,竭尽诚心谋划衡量,按时请示 圣上的谋议、训诫和命令,以便整治成为成法,教导农民顺应时令,这将从博野开始。臣光地已经亲自送行。圣驾遣返之后,郡邑诸臣都用此事相互告诫,并把它一并铭刻下来以自我勉励。恭敬记述御赐“急公尚义”匾额。康熙乙未年八月初四日辞 到达热河后,上奏请求:八世祖森在前朝正统年间捐出资财赈济苏州饥民,后来又随官军平定江西、福建的寇乱,事迹被朝廷听闻,于是表彰义行、赐予爵位。他平生喜好施舍,官府、学校、桥梁、道路多有他建造的地方,前代史书还为他立传。请求赐给 御赐匾额,用来劝勉世上急公尚义的士民,随即得到 圣俞九日,内侍捧着 御书匾额出来,正好写着“急公尚义”四字。经过二百多年,义烈得到光荣,皇帝的文章使祖先的德行更加厚重。君恩的隆重如此,凡是我的后代,不要在人前有所厌弃。恭敬记述御赐“女宗挺节”匾额刻石 高祖母林氏遭遇贼寇而殉节,事情发生在前朝嘉靖癸巳年,距今已经一百八十多年。明朝末年,某知县曾将旌表之事详细请求巡按上报,但没有上呈。康熙乙酉年四月,皇帝南巡归来,我以直隶巡抚的身份在船边迎接,连续几天被召见,书史政务以及旁及的稗官逸闻,没有不谈论的。我间或把高祖母的义烈事迹报告皇上,于是蒙受赐匾,题为“女宗挺节”。如今在她投水的崖边立石,彼此相距约五十步。御笔亲自挥写,字迹如龙飞凤舞,光彩灿然。与有关官署按照惯例建造牌坊相比,哪里只是超过一倍呢?况且这个地方,士女成群,早晚竞相渡水,观看、瞻仰、询问,关系到风俗教化,并不只是李氏一家旧日的贞烈获得新的荣耀而已。详细事迹都记载在家传中。现在恭敬叙述此事,并记下蒙赐的年月,以示后人。

御赐在原至谊扁额恭纪康熙四十二年【臣】以谢陞吏部尚书,恩至京。初九日,内殿召对毕【臣】乞以私事陈请。上可之臣乃稽首顿首奏曰:顺治乙未丙申间【臣】一家十二口陷于贼质,以邀重货。臣伯父日燝,自逺闻难,间闗来归,不顾生死,身诣贼,慷慨引义,继以涕泣,不愿独生。贼大感动,礼遣之,然犹拘其弟从子如故。日燝忧愤呕血,乃募郷壮,合家僮百余人,夜劫之,覆其大巢。复连鬭四月余,悉防出【臣】家男女大小,贼党尽平。时贝子王奉命平海,驻闽,嘉其功,赐谕称奬,加赏赉焉。日燝起家恩贡生,后至京考授通判,未仕读书终老。臣父兆庆每念日燝急难诚笃,私嘱【臣】曰:「他日能通显者,必章扬伯父事,吾瞑目矣。」今【臣】受防逾分已极,而先世竒节未着,伏求圣笔一字之褒,死骨不朽。奏罢,蒙。圣主颔允。越六日,召【臣】至南书房,命内臣捧御书「在原至谊」四大字以赐臣,稽首感泣之下,窃惟天下士大夫、民庶孝弟贞烈之行,荷蒙褒録者多矣。顾皆循故事陈丐,自有司施行。然犹邑里生华,珉石永焕,日燝以区区友义,上邀宸翰发其幽隐,此视东汉赵孝、淳于恭辈赴兄弟之死义,格凶顽,前史为之立传,荣燿什伯过之,岂寻常旌门表宅比哉?其天下臣庻力为本行者,又孰不闻风感激?况臣及日燝子孙等,其衔防刻骨,顾宜何如报也?御赐在原至谊,扁额刻石,恭纪。顺治乙未,先君与季父同居山砦中。一夜陷强贼,独先君一人逸,余十二口悉掳以去。索赎重,不能厌也。祖以忧逝,父毁瘠不支,待尽而已。仲父自逺奔至,恤与难俱,亦呕血几殆。既而曰:“徒悲无益也。”则治行将赴贼,陈大义,不幸以身共之。亲疎苦援,不为止,遂衰麻抵贼垒,声泪慷慨道所以为弟侄请命者。渠魁为之感叹,饮馔送迎具焉。然累系终不释,于是阅嵗矣。有僧欵门,宻曰:“盍以死求生乎?”贼所踞山巉巗不可上,然有一靣隂皆极险不为备者。募壮士夜劫之,质其魁则孥可返矣。仲父练家僮并佣食者才百人,涕泗与谋,众皆曰:“愿死。”丙申四月九日夜,天大雾,先登二十八人耳。天已晓,遂吹蠃直指魁帐。贼出不虑,又雾厚不辨人,狼狈犇崩,投崖下者无算。出季父弟两人,余絷于他山。魁亦走脱。贼于是徴合逺近所部将万余人,仲父用百人者据其阻,日与之战,以一当百,无不靡者。自夏至秋,小大百余鬭,贼散亡略尽。十口以次劫归,地与次弟鼎徴实殿,七月七日也。时闽方有海患,大师疲焉,故山宼投隙起,盘三县者已十余年。官军既无暇收服,绩成书生上下皆竒其事。征闽贝子以谕褒奬将官焉。而仲父辞,学使孔某夸于众曰:“李葆甫文事武备见于天下矣。”仲父仅一游太学,署通判职而归,老林丘,湛书史以自乐,终年八十有八。康熙癸未,地抚直隶陞吏部尚书,谢防因燕见奏闻当日事,防。上嘉悦赐在原至谊四字御笔以顔其家,且命臣以军门偏将赍送。呜呼!自二叔不咸,而急难之道衰。东汉君子有争死于贼者,史臣传之,以为盛节,且曰:「是光武、明、章之烈也。」仲父本行可纪,遭逢。明盛表厥幽光,盖所以磨厉风化,岂私【臣】家而已?其孙钟宁受之,将立石墓次,而今亦殁矣。霰雪相仍,旧事浸湮,孝友之风式防,可惧后死者不述,将无闻者?矧是异数,实所干丐,恭纪碑隂,以授其次孙钟准、曾孙清奭等,练日敬勒。

御赐教忠扁额刻石恭纪父天植忠孝,其汲汲于祖宗族属之事者,坟庙无不修,祭荐无不举,停丧无不掩,忽祀无不续,缓其饔飱而是之,急天性然也。甲寅之乱,父君臣之义甚笃,濡身有万仞之颠,抗节有俯仰之祸,积病三年,惟忧用殒。康熙乙酉四月,光地扈驾河干圣王颇询旧事赐父一额曰教忠凡御书例不系欵兹特笔其左,余云“赐某”,盖异数也。乙未告归,陛辞又问所欲,得字八世祖丐扁之外,为父求两柱,语有命拟进,窃用唐人成句。杜甫云:“一病縁明主”,王维云:“终身思旧恩”。以为父防难,三年实録荷。恩随奏冩,赐然杜句,颇更易縁,拟时避病字,今不敢改也。呜呼!表碣神通,凡刳琢为观美者,今既破俗停止,独此。华衮恩荣,宜勒贞珉,以示来裔。惟古人扬先行者,有损无增,故可以存信。亲疎及见闻父事者甚多,必知光地不敢一字欺其君亲也

译恭敬记述御赐“在原至谊”匾额 康熙四十二年,我因谢恩升任吏部尚书,承蒙恩典来到京师。初九日,在内殿召对完毕,我请求把私事陈述出来。皇上准许后,我于是叩头顿首奏道:顺治乙未、丙申年间,我一家十二口被贼人掳为人质,借此索取重金。我伯父日燝从远方听到灾难,历尽艰险赶来,不顾生死,亲自到贼人那里,慷慨陈说大义,继而流泪,不愿独自生还。贼首大受感动,以礼送他离开,但仍像原来一样拘押他的弟弟和侄子。日燝忧愤得吐血,于是招募乡中壮士,联合家丁一百多人,夜里劫营,覆灭了贼人的大巢。又连续战斗四个多月,终于把我家的男女老幼全部救出,贼党也被平定。当时贝子王奉命平定海寇,驻扎福建,嘉奖他的功劳,赐下谕旨称赞,并增加赏赐。日燝以恩贡生起家,后来到京师考授通判,但没有出仕,读书终老。我父亲兆庆每当想到日燝救急济难、情义诚笃,就私下嘱咐我说:“将来如果有人能够通达显贵,一定要表彰宣扬伯父的事迹,我死也瞑目了。”如今我接受的恩典已经超过常分,而先世的奇节还没有显扬,伏望 圣上亲笔赐下一字褒奖,死者也将不朽。奏报完毕,蒙受 圣明君主点头应允。六天以后,召我到南书房,命内臣捧来 御书“在原至谊”四个大字赐给我。我叩头感泣之下,私下想到天下士大夫、百姓中孝悌贞烈的行为,承蒙褒奖记录的很多;但大都依照旧例陈请,由有关官署办理。即便如此,也还只是使乡邑增添光彩、碑石永放光辉。日燝凭微小的友爱义行,上蒙 皇帝亲笔发掘并彰显幽隐的事迹,这同东汉赵孝、淳于恭等人奔赴兄弟死亡之义、感化凶顽,前史为他们立传相比,荣耀超过他们十倍百倍,哪里是通常表彰门庭宅第所能相比的呢?天下那些竭力实行本分的人,又有谁不会听到风声而感动奋发?何况我以及日燝的子孙等人,所承受的恩典铭刻骨髓,究竟应当怎样报答呢?恭敬记述御赐“在原至谊”匾额刻石之事。顺治乙未年,先父和季父一同居住在山寨中。一夜之间山寨陷入强盗之手,只有先父一人逃脱,其余十二口全被掳走。贼人索要重金赎取,怎么也无法满足。祖父因忧愁去世,父亲悲伤消瘦,支撑不住,只等着死去。仲父从远方奔来,抚恤亲人、共同承受灾难,也吐血几乎死去。后来他说:“只是悲伤没有用。”于是准备动身去贼营,陈说大义,不幸要以自身承担这件事。亲疏之人苦苦劝阻,也不能使他停止;他于是穿着丧服来到贼垒,声泪俱下而慷慨陈说,说明为何要替弟弟和侄子请求性命。贼首为之感叹,饮食和迎送都备办周到。然而被拘押的人始终没有释放,这样过了一年。有个僧人叩门,秘密说道:“为什么不以死求生呢?”贼人占据的山峰险峻陡峭,无法攀登,但有一面山阴极其险要,贼人却没有防备。只要招募壮士夜袭,抓住贼首,家属就可以返回。仲父训练家丁和雇来供食的人,只有一百人左右;他流着眼泪与众人谋划,大家都说:“愿意以死相拼。”丙申年四月九日夜,大雾弥漫,首先登山的只有二十八人。天已经亮了,于是吹响螺号,直奔贼首营帐。贼人出营没有防备,加上雾很浓辨不清人,狼狈奔逃溃散,投崖而死的不计其数。救出季父的两个弟弟,其余人仍被拘押在另一座山上。贼首也逃脱了。贼人于是召集远近各部,共有一万多人;仲父带领一百人凭借险要地形据守,每天同他们交战,以一当百,没有不被击溃的。从夏天到秋天,大小战斗一百多次,贼人几乎全部逃散死亡。家属十人依次被劫救回来,我和二弟鼎徴最后出来,日期是七月七日。当时福建正有海寇之患,大军疲于奔命,所以山寇乘隙而起,盘踞三县已经十多年。官军既无暇收服,事情办成后,文书上下的人都认为这是奇事。征闽贝子下谕褒奖将官。仲父却辞谢了,学使孔某当众夸赞说:“李葆甫的文才武略已经显于天下。”仲父只曾游学太学一次,代理通判职务后便归来,老死于山林之间,以沉浸书史自娱,终年八十八岁。康熙癸未年,我任直隶巡抚并升任吏部尚书,谢恩时因获召见而奏闻当年的事情,蒙受恩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皇上嘉奖喜悦,赐给“在原至谊”四字 御笔,用来题写在他家门上,并命令我让军门偏将携带送去。唉!自从二叔不幸去世,救急济难的道义就衰微了。东汉君子中有争相赴死于贼人之手的,史官为他们立传,把这看作盛大的节操,并说:“这是光武、明帝、章帝时代的烈节啊。”仲父的事迹本来值得记载,只是遭逢 明盛时代,表彰他幽隐的光辉,大概正是用来砥砺风俗教化的,哪里只是偏私我家而已?他的孙子钟宁接受匾额,准备在墓旁立石,但如今也去世了。霰雪接连不断,旧事渐渐湮没,孝友的风气日益衰微,实在担心后来死去的人不加记述,最终将无人知道。何况这种异数实在是我请求得来的,所以恭敬记在碑阴,交给他的次孙钟准、曾孙清奭等人择定日期敬谨刻立。恭敬记述御赐“教忠”匾额刻石 父亲天植忠孝,凡是急切办理祖宗和族属事务的事情,坟墓、祠庙没有不修整的,祭祀供献没有不举行的,停柩的丧事没有不掩埋的,中断的祭祀没有不恢复的;宁可减少自己的饮食,也要办成这些事,这是天性使然。甲寅年变乱时,父亲对君臣大义极其笃厚;如果浸湿自身便如同站在万仞高峰之巅,抗守节操便有俯仰之间遭祸的危险,积病三年,只因忧虑而死。康熙乙酉年四月,光地随驾到 河边 圣王很详细地询问旧事 赐给父亲一块匾额,题为“教忠”。凡是 御书,按惯例不题写款识,这次特意在左边题写,其余写着“赐某”,大概是特殊的恩典。乙未年告老还乡,临行辞别时皇上又问我想要什么;我得到题写八世祖的匾额之外,又为父亲请求两根楹柱,楹联文字有 命令拟定进呈,我私下采用了唐人的成句。杜甫说:“一病缘明主”;王维说:“终身思旧恩”。我认为父亲蒙受艰难,三年间的真实记录,都承受了皇恩。恩典随着奏疏写下,皇上赐下的正是杜甫的句子,只是把“缘”字稍作改易;拟定时本想避开“病”字,如今不敢改动。唉!表彰碑碣的神圣作用,凡是刻削雕琢来供人观赏的,如今既已破除旧俗而停止,唯独这一件 华美的恩典和荣耀,更应当刻在坚贞的石碑上,用来示给后代。古人宣扬先人的德行,有减损而没有增加,所以可以保存真实。亲疏各等以及亲眼见过、听说过父亲事迹的人很多,一定知道光地不敢在任何一字上欺骗他的 君主和父亲。

御书太极图説西铭刻石恭纪恭惟皇上道与尧舜禹汤而相绍,学则洙泗关濓而同归,政抚万方之烦,心传千古之秘,而且穷象数之赜,隠订唐都洛下以无讹,揽文艺之菁华,裁汉魏江东而还雅,顾天纵之睿知,实兼多能,而圣作之文章,悉源性道,以是万防一日之暇,独宗六籍,诸儒之书虽游戏于墨池,必翺翔乎学海。御书《太极图説》《西铭》前后凡数百本。嵗二月南巡,守臣扈。驾涉天津屡防召见因出御舟中所书二轴,以赐臣,谨拜手稽首,祗受而寳藏之。伏惟二编,为近世学术渊源,比之上古之图书,中天之易范也。厯代虽经儒者之表章,然必百世以俟圣人而大着。昔者朱子为图説首句,误增两字,累欲请之于朝刋改,而终弗获。及其论西铭,则为林栗弹劾以去。道之难明,书之难传也,如是今我皇上笃嗜深契兴絶表防宸翰所挥,天章所贲,昭兹来许。于古有光,在。皇上则为以圣而下学于贤,将天下皆知沿河而东,至于海,斯文之幸,千载一时,儒先复生,不知何如其庆忭也?愧臣凡陋,弗克钦承,恭纪。防遇勒之贞珉以惠天下学者

御书戯防堂恭纪今天子宸翰流天下,然自先圣先贤、名山古刹而外,耆旧禁近及宣力文武诸臣乃能得之。惟年寿髙者,其子孙为之祈,则徃徃俯允,盖优老教孝之心如此其盛也。吾友徐善长以词翰起家,出入禁闼三十余年,于分得沾光宠。所难者,太夫人寿且康,善长忠而孝,和气参防。岁晏华荣,倬彼天章言:「树之背,是以士论耀之。旧游慰心焉。」岁癸巳三月。天子以万寿日加恩臣民,肇行养老。太夫人又得与晏于皇太后宫赐赉衣服纁黄珠餙,悉从厚。夫学者以章句自荐,至于受知,明圣劝讲,贤英蹑鳞附翼,自托不腐,斯已荣矣。况有皤白之亲,同沐眷渥,入振鹭羽,出展乌私。此固先生朴诚纯忠之效,而母夫人所为淑惠幽贞,恩勤育教,以有今日者,亦可由其子以知其母矣。在汉,邹枚之徒以文学侍中,兼闻政事,故史称中外相应,以理义之文,贾董傅诸王,又不时入对,或就其家遣问,是皆儒学遭逢之仅者,而先生兼之。宋张齐贤之母年八十余,毎入谒禁中,太宗叹其福寿,有令子,赐予存问,歆艳搢绅,流辉史册,此又邦家之盛事,非独门内之宠光也。孤露余生,抚节叹慕,承吾友之命而感。圣时钖类之防,使南陔爱日之笙歌,与台莱颂祷之章并时作也为。撰戏防堂恭纪。

御书亷平堂恭纪天子勤思上理,以澄清奬吏道,而犹病夫逐名者之入于伪也,尚气者之出于激也。伪则不诚,而人不服;激则不和,而人不安。如是者,以立乎中外,犹未足以宣徳意、洽舆情。是故训迪百官,每于清正而和平者,谆谆焉。今都御史刘公,其人也。都御史之职,在于清风絶▯,执法持平,又正其官也。兹额之赐。上之所以嘉其人、重其官,而欲举其官者,与吾侪士大夫患于不亷,亷者又徃徃不诚不和,而有二者之病。虽然,亦有朴而非伪者也,厚而非激者也,而犹不能使人服且安焉,则以理之未明,事之未逹,或见已是而失虚公,或矜细节而乖大体。是以古之人孳孳讲学,至于老而不勌,盖知夫明理达事如彼其难也。夫阶之棱谓之亷,亷之角谓之隅。《诗》曰:「抑抑威仪,维徳之隅。」言君子物身之有棱角也。然其下所赓则曰:「温恭尔,柔嘉尔。」言若扪于予舌,行无怍于尔室。此其至心为之内,太和为之表,体忠行恕而无防微,非人已所安者。夫如是,故平公年七十余矣,而好学笃志,有卫武之风,庻防乎明理达事,以充其诚而导其和则。圣天子之训,可以无负;大法小亷之司,可以无愧。虽然,上之训非独为公言也,盖欲使吾曹见之者,允相朂励,以赞太平之治。故余于公之请记也,爱莫助之,又惧而思焉。身虽退,岂敢忘以名行终始。

译恭敬记述御书《太极图说》《西铭》刻石 恭敬地想到 皇上的道统同尧、舜、禹、汤相承接,学问则同洙泗、关、濂一脉相归;处理万方繁重政务,心中传承千古秘要,而且穷究象数的幽深,暗中考订唐都、洛下之学而毫无讹误;采撷文艺精华,裁取汉魏、江东文章而恢复雅正。皇上天纵睿智,实在兼有多种才能;圣人创作的文章,全都源自性命道理。因此万机之中一日稍有闲暇,便独自尊崇六经;诸儒的书即使在笔墨之间作为游戏,也一定能在学问海洋中翱翔。御书《太极图说》《西铭》,前后总共有数百本。二月南巡时,地方守臣随从 圣驾渡过天津,多次蒙受召见,因而取出 皇帝在舟中书写的两轴墨宝,赐给我。我恭敬地拜手叩首,恭谨接受并珍藏起来。伏想这两篇著作,是近世学术的源流;同上古的图书相比,就像天中出现的《易》与洪范。历代虽经儒者表彰,但一定要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才能大为显扬。从前朱子写《太极图说》开头一句时,误加了两个字,多次想请求朝廷刊刻改正,却始终没有成功。等到他论说《西铭》时,又被林栗弹劾而罢去。道理难以阐明,书籍难以流传,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我 皇上笃信并深切契合此学,使濒临断绝的学术得到表彰 皇帝亲笔挥写、天章加以光饰,正清楚地显示于后来。对于古代也有光彩,在 皇上竟以圣人的身份向贤者学习,使天下人都知道沿着河流向东直到大海;这是斯文的幸运,千年才有一次。儒学先贤如果重新活过来,不知会怎样庆贺欢欣吧?我惭愧自己凡庸浅陋,不能恭敬承受此意,谨作记述。恭敬请求将其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以惠及天下求学之人。恭敬记述御书戏题堂 如今 天子的御笔流传天下,然而除了先圣先贤、名山古刹之外,只有年高的旧臣、近侍以及为国效力的文武诸臣才能得到。只是年寿高的人,如果他的子孙为此祈求,天子往往俯允,大概这种尊养老人、教人尽孝的心意就是这样盛大。我的朋友徐善长凭文章书法起家,出入宫禁三十多年,按他的身份本应得到恩宠。最难得的是,他的母亲年高而且康健,善长既忠且孝,和顺之气相互融洽。年终花木荣盛,光彩显著的 天章上说:“栽在它的北面,因此士人议论都称颂它。旧日游历之处也足以慰藉人心。”癸巳年三月。天子在万寿日给臣民加恩,开始举行养老礼。太夫人又得以在 皇太后宫中参加宴会,获赐衣服、红黄色绢帛和珠饰,全部十分丰厚。读书人凭章句学问自我荐举,直到得到知遇,圣明之主勉励讲学,贤能英俊之士攀附龙鳞、依托羽翼,使自己的名声不朽,这已经是荣耀了。何况还有白发的亲人一同沐浴皇恩,入朝如振鹭羽般显耀,出仕又能施展乌鸟反哺之私情。这固然是先生朴实诚笃、纯正忠贞的效果;母夫人所具有的善良惠爱、幽静贞正,以及恩爱勤劳、抚育教导之功,也可以从她的儿子推知她的为人。汉代,邹阳、枚乘一类人凭文学在宫中侍奉,同时得以听闻政事,所以史书称内外相应;贾谊、董仲舒、傅毅等人辅佐诸王,又不时入朝应对,有时皇帝还到他们家中派人慰问,这些都是儒学之士获得际遇的难得事例,而先生兼而有之。宋代张齐贤的母亲八十多岁,常常入宫朝见,宋太宗感叹她有福有寿,又有贤子,便赐予财物并加以慰问,使士大夫羡慕,光辉流传史册;这又是国家的盛事,不只是家门内部的荣宠。我孤苦余生,抚今追昔,感叹仰慕,承朋友之命而有所感发。圣明时代赐恩养老,使《南陔》歌咏爱日的笙歌,与《台莱》颂祝祈祷的篇章同时奏作。为撰写戏彩堂恭纪。恭敬记述御书“廉平堂”。天子勤于思考治理天下的大道,希望澄清政务、勉励吏治,却又担心追逐名声的人陷入虚伪,崇尚意气的人流于偏激。虚伪就没有诚意,人民便不服;偏激就不能和谐,人民便不得安宁。这样的人即使身居内外官职,也仍不足以宣扬德意、融洽民情。因此天子训导百官,总是对清正而和平的人谆谆教诲。如今都御史刘公就是这样的人。都御史的职责,在于清除恶风、杜绝弊端,执法而持守公平,也在于端正本官。此次赐给匾额,是皇上嘉奖其为人、重视其官职并希望振兴这一官职的意思,也是因为我们士大夫常忧虑不廉洁,而廉洁的人又往往不诚实、不和顺,兼有这两种弊病。虽然如此,也有朴实而不虚伪、厚重而不偏激的人,却仍不能使人信服并安宁,这是因为道理尚未明白,事情尚未通达;或者只看见局部正确而失去公正,或者拘泥于细节而违背大体。因此古人孜孜不倦地讲学,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大概是知道明白道理、通达事理竟然这样艰难。台阶的棱角叫作“廉”,廉的角叫作“隅”。《诗经》说:“仪容端庄谨慎,是德行的角。”意思是君子的行为举止有棱有角。然而下文接着说:“你温和恭敬,你柔顺美善。”意思是仿佛时时约束自己的言语,在家中行事也无愧于心。这种人内心以至诚为本,外表显现太和之气,实行忠恕而不放松对细微过失的防范,才是使人和自己都安适的境界。正因为如此,平公已经七十多岁了,仍然好学而志向专一,有卫武公的风范,或许可以明白道理、通达事理,以充实他的诚意并引导他的和气。圣天子的训诫,可以无愧地承担;掌管大法和小廉的官职,也可以无愧地履行。虽然如此,皇上的训诫并不只是对刘公一人说的,而是希望我们这些人看见后都确实相互勉励,以辅助太平之治。所以我对于刘公请求我作记这件事,虽深切爱重却无以相助,又因此惶惧而反复思考。我的身体虽已退隐,哪里敢忘记以此铭记他的品行始终。

御批厯学疑问恭纪壬午十月,扈从南巡,驻跸徳州,有防取所刻书籍回奏,匆遽未曽擕帯。且多系经书制举时文,应塾校之需,不足尘览。有宣城处士梅文鼎厯学疑问三巻,臣所订刻,谨呈求。圣诲奉防朕留心厯算多年,此事朕能决其是非,将书留览,再发。二月后承召面见。上云:「昨所呈书,甚细心,且议论亦公平,此人用力深矣。」朕带回宫中,仔细看阅。臣因求皇上亲加御笔批駮,改定庻草野之士有所取裁,臣亦得以预闻一二,不胜幸甚。上肻之越明年春驾复南巡遂于行在发回原书靣谕,朕已细细看过。中间圏防涂抺及签贴批语,皆上手笔也,臣复请此书疵缪所在。上云无疵缪,但算法未备。盖梅书原未完成。圣谕遂及之。窃惟自古懐抱道业之士,承诏有所述作者,无论已。若乃私家藏録,率多尘埋瓿覆。至厯象天官之奥,尤世儒所谓専门絶学者。盖自好事躭竒之徒,徃徃不能竟篇而罢。曷能上烦乙夜之观?句谭字议,相酬酢如师弟子梅子之遇,可谓千载一时。方今宸翰流行天下独未有裁自圣手之书蓄于人间者,岂特若洛下之是非坚定?而子云遗篇所谓遭遇时君、度越诸子者,亦无待乎桓谭之屡叹矣。既以书归之梅子,而为叙其时月,因起俾梅寳奉焉。

上谕泰山脉络恭纪臣尝因奏事罢上顾问防山之脉何处生来?臣以中州之脉对,且曰:古泰山在河之南,今河既南迁,则泰山在其北,应是山脉已为河断。上曰:「非也。果是山脉水不能断,泰山之脉乃自辽左而来。今金州与登州夹岸相对,才数百里,海中有山岛十余,错落横渡,即山东诸山脉络从来处也。」臣退而伏思之:《禹贡》导山,自导岍及岐至入于海,是一条;西倾、朱圉、鸟防至陪尾,是一条;导嶓冢至大别,是一条;岷山之阳至敷浅原,是一条。四条之列,自北而南,中原形势大畧尽矣。独疑青、兖、徐、扬之山不在四条之内,谓非水所经欤?则兖乃河入海之处,扬乃江入海之处也。谓其山不足表识与?则岱宗岳之长,嵎夷旸之谷,尧舜所测▯而柴望也。谓非禹迹所掩与?则禹治水施功,正自兖、青始。故前叙九州,既以岱表青、徐之域,又曰「蒙羽其艺」,且传载禹防诸侯于防稽,正扬州之镇也。而条之山无一及之,何耶?又此四条者,惟北条曰「至于碣石入于海」,其余三条或尽于豫州而曰「至于陪尾」,或尽于荆州而曰「至于大别」,或尽于扬州之上游而曰「至于敷浅原」,皆不纪其入海之山,比之北条为甚短,又何耶?説《禹贡》者略而不讲,盖数千年矣。今恭绎。圣诲还证古经,然后知《禹贡》四条之山,但以中原脉络可见者言之耳。北不逾塞垣,南不逾岭徼。盖其脉络不在九州中土,则禹迹之所未穷也。防山之脉,既自塞外横海而来,自登莱以尽于青徐;而江浙、闽广之脉,又皆自岭外回环抱江而上,自江右之大庾防分支,南尽于闽广,而北尽于江浙。此两条者,盖天作而地成之,以为中原之左右藩防。而推其脉络所自来,则非中原之山,而塞岭以外之山也。塞岭之上流,禹所未至,故《禹贡》于导山阙之也。夫是以北条诸山,尽于冀州之境者,不得不长;其余三条诸山,接于青、兖、徐、扬之境者,不得不短。此以知圣人之智,沿流泝源如此其精,而圣人之经,存信阙疑又如此其谨。倘非皇上灼知而发明之,则遗经之指,千载梦梦也。臣恭惟皇上之学,既专于道徳性命之源,而其暇力,则自易、象、律厯、天文、地理、算数、声音、农田、水利,无一不穷其理,造其妙。心尧舜禹之心,传尧舜禹之道。故凡《尧典》之厯象,《舜典》之乐律,《禹贡》之山川,亦至是而始一明也。臣不胜惶悚。

译恭敬记述御批《历学疑问》。壬午年十月,我随从皇帝南巡,驻跸德州,有 奉命取回所刻书籍上奏,仓促之间未曾携带。而且其中多是经书和制举时文,供塾师校订之用,不足以烦劳圣览。现有宣城处士梅文鼎的《历学疑问》三卷,是臣校订刻印的,谨呈上求教。奉圣谕 皇上说:“朕留心历算多年,这件事的是非朕可以判断。把书留下阅览,过后再发还。”两个月后,臣承召面见。皇上说:“昨天呈上的书,写得很细心,而且议论也公平,这个人下的功夫很深。”皇上把书带回宫中,仔细阅读。臣于是请求 皇上亲自用御笔批驳,修改订定,使草野之士有所取舍裁正,臣也得以预先听闻一二,实在万分荣幸。皇上答应了,到了第二年春天 皇驾再次南巡,于是就在 行在发还原书,并当面谕示说:“朕已经仔细看过。书中圈点、涂抹以及签条上的批语,都是 皇上的亲笔。”臣又请问这部书有哪些错误。皇上说:“没有错误,只是算法还不完备。”原来梅文鼎的书本来就尚未完成。圣谕于是谈到这件事。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怀抱道术事业的士人,奉诏有所著述,姑且不论。至于私人收藏的著录,大多蒙尘埋没,甚至被泥封的器物压覆。至于历象、天官的奥妙,更是世俗儒者所说的专门绝学。那些喜好奇异、沉溺新奇的人,往往不能写完篇章便停笔,哪里能上烦皇帝在夜间披览?如今逐句谈论、逐字辨析,像师生一样相互问答,梅先生能够遇到这样的知遇,可以说是千载一时。如今 御笔流传天下,只是还从未有过裁定;自从 圣手所作的书收藏在人间,哪里只是像洛下那样使是非得到确定而已?扬子云遗篇所谓遇到当时的君主、超过诸子百家的境遇,也不必再让桓谭屡屡感叹了。既然把书归还梅先生,便为它记下当时的年月,因此起草此文,交给梅宝奉存。恭敬记述皇上谕示《泰山脉络》。臣曾经因奏事完毕 皇上回头问道:“泰山的山脉从哪里发源而来?”臣以中原的山脉作答,并说:“古代泰山在黄河以南,如今黄河已经向南迁移,那么泰山就在黄河以北,应该是山脉已经被黄河截断了。” 皇上说:“不是这样。如果真是山脉,水流不能截断它;泰山的山脉是从辽东而来的。如今金州和登州隔海相对,相距不过数百里,海中有十多个山岛,错落横亘,正是山东各山山脉的来处。”臣退下后伏案思考:《禹贡》疏导山脉,从导岍到岐山直到入海,是一条;西倾山、朱圉山、鸟鼠山到陪尾山,是一条;疏导嶓冢山直到大别山,是一条;岷山南面直到敷浅原,是一条。这四条山脉的排列,由北向南,中原的地势大略都包括了。只是令人疑惑的是,青州、兖州、徐州、扬州的山不在这四条之中,难道说不是水流经行之处吗?可是兖州正是黄河入海之处,扬州正是长江入海之处。难道说这些山不足以标志地势吗?可是泰山是五岳之长,嵎夷、旸谷又是尧舜测候、祭祀山川的地方。难道说不是禹治水所经过的地方吗?可是禹治理洪水施行功业,正是从兖州、青州开始的。因此前面叙述九州时,既用岱山标志青州、徐州的地域,又说“蒙山、羽山都适宜种植”,并且传说禹曾在会稽山防聚诸侯,那正是扬州的镇山。然而这四条山脉中竟没有一条提到它们,这是为什么?而且这四条山脉中,只有北条说“到达碣石,入于海”;其余三条,有的止于豫州而说“到达陪尾”,有的止于荆州而说“到达大别”,有的止于扬州上游而说“到达敷浅原”,都没有记载入海的山,比北条短得多,又是为什么?解说《禹贡》的人对此大略而不加讲论,大概已经有几千年了。现在恭敬地推究其义。圣上的教诲又印证了古经,这才知道《禹贡》所说的四条山脉,只是就中原可以看见的山脉来说而已。北面不越过塞垣,南面不越过岭徼。大概因为这些山脉不在九州腹地之内,就是禹的足迹尚未到达的地方。泰山的山脉既然从塞外横跨海面而来,从登州、莱州一直延伸到青州、徐州;江浙、闽广的山脉,又都从岭外回环环抱着江水向上延伸,从江右的大庾岭分出支脉,向南延伸到闽广,向北延伸到江浙。这两条山脉,大概是天地生成的,用来作为中原左右两侧的屏障。推究它们山脉的来源,便不是中原的山,而是塞外、岭外的山。塞岭上游是禹未曾到达的地方,所以《禹贡》在疏导山脉一章中略去了它。因此北条诸山在冀州境内结束,不得不写得长些;其余三条诸山连接青、兖、徐、扬各州境地,不得不写得短些。由此可知圣人的智慧,沿流溯源竟如此精细;圣人的经典保存可信、对疑处存而不论,又是如此谨慎。假如不是 皇上洞察明白并发扬阐明它,那么古经遗留下来的旨意,千百年来仍将处于昏昧之中。臣恭敬地认为,皇上的学问既专心于道德性命的根源,在有余力时又对《易》、卦象、律历、天文、地理、算数、声音、农田、水利无不穷究其道理、达到精妙。存有尧、舜、禹那样的心,传承尧、舜、禹那样的道。因此凡是《尧典》的历象、《舜典》的乐律、《禹贡》的山川,也到此时才得以完全明白。臣不胜惶恐敬畏。

重建董子祠堂记凡仕官所至,首考其地之先贤儒,以暨名臣髙士,风被于来世者,为之垣墉爼豆,使邦人有所称思礼也。景州旧有董子祠,而窄隘无规橅,且芜不修,无以动州人仰止之敬。嵗甲申,知州事周钺遂更买地于城东偏,斥大其基,出资营葺。凡门堂室庑斋房,具备自舎莱降登及官吏止憇,学者讲肄之所,皆寛然有余。又能以扈从自请于天子赐以额字曰「阐道醇儒」,此千古之异数。而钺之勤恳诚欵,为可书也。吏部尚书、管理直隶巡抚事李光地观祠之成,而记之曰:「韩愈氏论道醇孟子,而疵况雄,当已然于董子,则莫之及,何哉?在汉惟刘向颇知之,以为王佐之材,伊吕之匹。刘歆、班固虽颇过其论,然亦谓六经离析之余,使学者有所统壹,为羣儒首,则非扬雄以下之所及也。韩氏于孟子之后,乐道扬雄,至于董子同时,如司马迁、相如皆有述焉,而独遗于是,是皆以华实为进退,岂笃论哉?自宋以来,更歴大儒,而其品始定。于是三防之书上儗七篇,而与之相接。盖其曰「天性」「曰天地之性」,则性善之所出也。其説虽源于《孝经》《乐记》,而汉唐诸儒未有能述之者,谓非有闻于性与天道之传者乎?其对江都王义利之分、王霸之判,则孟氏所反覆于齐梁之廷,累千百言以悟世者如此而已。然则谓孔孟既没,董子之学独醇,程朱之言不可易也。自是而又五百余年,以至熙代尧舜孔孟之统复合,三十年间,自邹鲁圣贤之区,以逮濓洛关闽诸儒毓生居寓讲读之处,皆贲以天章,高鼇巨牓;而董子旧里,近属畿封,亦徼俯俞下州小臣之请,阐幽显微,使千载道系粲然重光。防明意美,埀示罔极。程朱之言,至是益信。岂非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与?地适以持节于兹,因木石之峻,记识日月,自托不腐。又将使州之人士仰窥。圣代表章之盛,下守此邦文献之传,庶防嗣音有继,爰述旧间,表新褒,以告来者,仍使钺董其事,而勒之祠左。

重建鵞湖书院记鵞湖者,考亭朱子、象山陆子讲学处也。昔东莱吕氏与朱子交善,又于陆子有塲屋之知,见二君子平曰操论有不同者,故约为鵞湖之防,而朱子及陆子兄弟皆赴焉。后人就其地立为书院,以祠四贤,起于宋淳祐间,赐额文宗,延及前代,屡有修举。或曰朱陆之异同,五百年来以为口实,今同堂而祀于古者,配祔之义何居?余曰不然。二子之相崇重者至矣。朱门诲学者以持守,每推服象山为不可及,白鹿讲章,朱子至为之避席,上手谢焉。陆之于朱,则有泰山乔岳之叹。故朱子有言:“南渡以来,理防切实功夫者,吾与子静两人而已。”原其讲辨豪芒之指,一则虑玩心髙明之失,实一则恐着意精微之离真,二者于末学诚皆有▯焉。虽朱子亦谓宜舍短集长,庶无堕于一偏也。昔游夏同师夫子,而本末之论互为訾謷,二程、张、邵相与切劘者数十年,然其説流弊,程子犹有微辞。今语髙第弟子,则文学之科同配圣师,朱子叙道统渊源,并以周、程、邵、张释奠精舎,未尝以其小不同者为病。然则朱陆之共俎豆而处閟宫也,而又何猜乎?今天子衡量道术,一以朱子为宗。圣人有作,万世论定矣。在学者诚宜禀。皇极之彝训,奉一先生之言,以讲,以思,以服,以行,庶防沿河入海,而无断潢絶港之差也。而又当知张邵及陆之于程朱,其学虽防有同异,而实相成,非若孔墨、告孟之不同室,无陷于肤末者吠声之习,以长夫晩出横议之风,是之谓能自得师矣。曩岁逆藩变乱,西江适在其冲,兵燹之余,旧宇堙圮。康熙癸亥,前令潘君某曾一修之,今又頺敝。施君徳涵以名进士来尹是邦,寻访名迹,慨言更新,防诸上官皆留意文事,故请上,辄报加以慰奬。规橅既备,考落有期,适余以丐归,经过侯与邑之人士邀请瞻谒,而以祠记相属。余惟为政者,首访邦之明祀胜迹,继而修之,古之君子皆然,况夫羣哲论道之区,学术源流,移风百代,而可以翳诸荒榛乎?且夫书院之建,实与国家学校相为表里。李渤、髙士尔讲洞之废,朱子犹惓惓焉。今使先贤遗址焕然崇修,江右故理学地,必有游于斯而奋乎兴起,以绍前绪者,倡明者之功于是为大,故不可以无书。

译重建董子祠堂记。凡是做官所到之处,首先考察当地历代的先贤儒者,以及有名的臣子和高士,那些德化流传后世的人,为他们修筑墙垣、设置祭器,使当地人有所称颂、思念和礼敬。景州旧有董子祠,但狭窄简陋、没有规制,又荒芜失修,无法激发州人仰慕景仰之情。甲申年,知州周钺于是另在城东偏僻处买地,扩大地基,出资营建修葺。凡是门、堂、室、廊、斋房,一应具备;从舍菜、登降,到官吏停留休息、学者讲习的场所,都宽敞有余。又能凭随从之便向 天子请赐匾额,题字为“阐道醇儒”,这是千古罕见的恩典。而周钺的勤勉诚恳,也值得记载。吏部尚书、管理直隶巡抚事务的李光地看到祠堂落成,记述说:“韩愈论道,推崇孟子为醇厚,却责怪扬雄;如果说到董仲舒,则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为什么呢?汉代只有刘向稍微了解他,认为他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可以同伊尹、吕尚相比。刘歆、班固虽然对他的评价略有过誉,但也说在六经分裂之后,他使学者有所统摄统一,成为群儒之首,这并不是扬雄以下的人所能比的。韩愈在孟子之后乐于称道扬雄,对于与董仲舒同时的司马迁、司马相如等人也都有论述,却独独遗漏董仲舒,这些都是按照文华与实际功业来决定取舍,哪里是笃实的评论呢?宋代以来,经历许多大儒,董仲舒的品格才开始得到确定。于是他的三篇策论可以上比《孟子》七篇,并且与之相接。他所说的‘天性’、‘天地之性’,就是性善学说的来源。他的学说虽然源于《孝经》《乐记》,但汉唐诸儒没有能够阐述它的,难道不是因为他听闻并承传了性与天道的学问吗?他回答江都王关于义利的分别、王道霸道的判别,正是孟子在齐、梁朝廷上反复说明、用成千上百句话使世人觉悟的内容,不过如此而已。既然如此,那么说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只有董仲舒的学问醇正,以及程颐、朱熹的话不可改变,是没有错的。自此又过了五百多年,直到 熙朝,尧、舜、孔子、孟子的道统重新会合。三十年间,从邹鲁圣贤之乡,到濂洛关闽诸儒生长、居住、讲读的地方,都用天子的御笔加以装饰,悬挂高大的匾额;而董仲舒的故里,邻近京畿,也获得 皇上俯允州中小臣的请求,阐明幽微、显扬隐晦之处,使千载以来的道统灿然重新发光。圣明的意旨美善,垂示无穷。程朱之言到此更加可信。难道这不就是所谓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感到疑惑吗?我恰好在此地任职,便借碑木石刻的高峻,记下年月,自托于不朽。又将使州中人士仰视 圣代表彰先贤的盛举,向下守护本邦文献传承,希望后世继承前人的声音,因而叙述旧事,表彰新的褒奖,告知后来的人,并仍让周钺主持此事,把文字刻在祠堂左边。重建鹅湖书院记。鹅湖,是考亭朱子、象山陆子讲学的地方。从前东莱吕氏与朱子交情深厚,又因科场关系与陆子相识,见两位君子平日的操守和议论有不同,所以约定在鹅湖会面,朱子和陆子兄弟都前往了。后人就在这里建立书院,祭祀四位贤人,始于宋淳祐年间,赐额“文宗”,延续到前代,多次修建兴办。有人说,朱子与陆子的异同,五百年来一直被人作为谈资;如今两人同堂受祭,配祀的道理在哪里?我说:不是这样。两人彼此推崇敬重到了极点。朱门教诲学者以持守为要,每每推许象山,说自己难以赶上;白鹿洞讲学时,朱子甚至为他的讲章避席,亲自作揖致谢。陆子对于朱子,则有如仰望泰山高岳的感叹。所以朱子曾说:‘南渡以来,在体认实践道理、下切实功夫方面,只有我和子静两个人罢了。’推究他们辨析细微义理的本意,一个是担心沉溺于高明空疏,一个是担心执着于精微而离开真实;这两种偏失,对后来的学者确实都有弊病。即使朱子也说应当舍弃短处、集取长处,或许才能不陷入一偏。从前子游、子夏同受孔子教导,却在本末问题上互相非议;二程、张载、邵雍相互切磋了几十年,但他们学说流传后的弊病,程子仍有微词。如今论及高等弟子,文学一科也同样配享圣师;朱子叙述道统源流,把周敦颐、二程、邵雍、张载一并在精舍举行释奠,从未因为他们有小小不同而视为缺点。既然朱子与陆子可以共同受祭、同处幽宫,又有什么可猜疑的呢?如今 天子衡量各种道术,完全以朱子为宗旨。圣人既然出现,万世的评论已经确定了。作为学者,实在应当禀承 皇极的常道训诫,奉行一位先生的学说,用来讲习、思考、承受并实行,希望像沿河入海那样贯通,而不要出现断流、断港的差错。同时还应当知道,张载、邵雍以及陆九渊相对于程颐、朱熹,他们的学说虽略有同异,实际上是相互成就的,不像孔子、墨子、告子、孟子那样不能同堂;不要陷入浅薄末流、只会随声附和的习气,以助长后来横加议论的风气,这才叫作能够自己找到老师。从前逆藩发生变乱,西江正处在冲要,战火之后,旧有屋宇都被埋没毁坏。康熙癸亥年,前任县令潘某曾经修过一次,如今又颓败了。施德涵以进士身份来任此地县令,寻访名胜遗迹,慨然表示要更新;恰逢各位上官都留意文教事务,于是上奏请求,皇上总是答复并加以慰劳奖勉。规制已经完备,落成也有日期,正好我请求归养,路过这里,侯与县中人士邀请我来瞻谒,并嘱托我写祠记。我认为,治理地方的人,首先访求本地的明祀胜迹,继而加以修缮,古代君子都是如此,何况这是群贤论道的地方,关系学术源流、可以移风易俗百代,难道能让它埋没在荒草丛中吗?况且书院的建立,确实与国家学校相互表里。李渤、高士曾讲学的洞天废弃,朱子还一直惦念不忘。如今使先贤遗址焕然一新、得到崇敬修缮,江右旧日的理学之地,一定会有人来此游历并奋发兴起,以继承前人的事业;倡导和阐明道学的人,功劳正在这里,所以不能没有文字记载。

重修懐玉书院记为政者以新学校育人材为先,然学校之新也,必先聚集人士而啓告以圣贤为学之意。幸而其地为圣贤所生长所游经,则遗敎流风徃徃而在于是。有贤者涖政于兹,咨诹旧迹,兴起坠绪,感动奋发,必倍于他邦。班固有言,可贵哉仁贤之化也,讵不谅与?子朱子生长建州,趋朝归山,则信州其孔道也。是故玉山之防,鵞湖之争,倾动一时,见于止斋陈氏之书,而其故址皆在于信。以今攷之,鵞湖辩论其言不传,抑止斋所谓刻画深而伤易简,矜持过而涉吝骄,是一时学者犹有疑而未概于心焉。独玉山讲义剔抉详明,虽因问而答而已,尽乎义理之根源,功夫之切要。鸣呼!首疏仁义之目而警以着察之效,中掲性善之指而进以瞑▯之剂,终提尊徳性道问学之宗,而两捄其空虚卑近之▯。朱门之所终日言者,不离乎是,而于玉山独反覆焉。岂为一时学者设防?扬子云云,去之五百载,其人若存兮,盖言圣贤百世之师,不必于谋靣而亲炙之也。有志之士可以兴矣。懐玊书院旧有之而不修,前哲风流,来者无所矜式。沈侯景韩以名家子来宰兹邑,上顾髙山仰止,生慕下视,城阙嗣音,兴嗟周爰名区。于稽文献,廨字聿备,祀事孔严。盖将表前修于▯茫,振斯文之微歇。此岂世俗从政劳劳于簿领填委者所能知哉?属余休告,取道西江,谒▯所为书院者,而心伟之。已而宿郡治,信铅山钟灵鵞湖所在,修举。呜呼!何此地贤守贤侯之多也?扺里卧疴,沈侯又千里驰书,命余作记。余惟天子方躬圣学,扬絶绪,中外承风,蒸蒸广化。侯又尝教习禁地,宻近清切,尤能深知。上意预闻道徳之指归,则其为政而知所先后也,固冝至于书院兴废,祠宇学舎修斥之年月,创始落成,详在侯自记中。

广信钟灵书院记文明之运,始于国家,而又视乎推行者之至不至。苟其设诚而推行之,虽防上之振起,士君子固不忍愚其民也。况在蒸蒸作人之世乎?文翁之于蜀,退之之于潮,当时兵革犹未尽偃,而巴峦之乡,岭徼之外,僻深荒逺,素未耀乎光明。二公者,皆以太守为吏民师,能使人士奋兴,俗化移易。前史称贤焉。今天子拨祸乱,致泰平,永惟有道之长,求端于学校教化,崇道尊儒,统一经术,可谓恩明意美矣。而守土者,或推行之未至,或以文具推行,而设诚之未笃,无论僻深荒逺,文教阙焉。虽以圣哲居游之区,时世之未逺,风流之未坠,罕能寻搜章表以为邦人劝者,岂贾生所谓移风易俗,非俗吏所能为者耶?西江故人文地,在宋庐陵、临川、南丰诸子为文章宗师,濓溪、明道、伊川于此相授受焉。南渡后,有陆氏兄弟以学行与朱子道义相切,而朱子趋朝徃来,必由信州取道,故玊山之讲,鵞湖之防,道脉攸系,迹在此邦,文献不彰,绪风亦歇。有志之士仰止髙山,亦何从而游憇焉?太守周君慨然逺览,既访鵞湖遗址,檄其属邑兴修,百年茂草,屹尔宫墙,而又即府治佳处,创为钟灵书院。临溪环山,在闉都而有泉林之趣,招致士之秀者近百人肄其中。又以为文翁在蜀,相如为之师;退之在潮,赵徳司其教,不逺千里求宿学者,督率身则以时省视而作兴之。先时郡士科名寥落,自书院立,明年即有首举于郷者,后遂连年相踵起。故曰:山川之秀有开之者也,人文之盛有倡之者也,人地之钟灵无絶期。开而倡之,则或百年而不相值。呜呼,此余所为于君有感也。虽然,科名其小者尔,生圣人之世被圣人之泽,当勉为徳业之彦,共定太平之基。此去庐山之下,有白鹿洞焉。朱子之规,陆子之讲,班班犹在也。取与玊山讲义,玩思而服行之,使贤太守之迹,他日于蜀潮而有光。是则师生之贤,亦邂逅执笔者之惓惓。

译重修怀玉书院记。治理政事的人把更新学校、培育人才放在首位;然而学校要更新,必须先聚集士人,向他们讲明圣贤求学的宗旨。幸好当地是圣贤生长、游历经过的地方,那么他们遗留下来的教诲和流传的风气往往仍在这里。有贤能者来此治理,访求旧迹,振兴坠失的传统,所产生的感动和奋发一定倍于其他地方。班固说,仁贤的教化是多么可贵啊,难道不是这样吗?朱子生长在建州,入朝和归隐都经过信州,因此信州是他的必经之地。所以玉山的会讲、鹅湖的辩论震动一时,见于止斋陈氏的著作,而旧址都在信州。如今考察,鹅湖辩论的言论没有流传下来,或者正如止斋所说,刻意雕琢过深而损伤了简易,矜持过度而近于吝啬骄傲,这说明当时学者仍有疑惑,尚未完全融会于心。唯独玉山讲义剖析详明,虽然只是因问而答,却穷尽了义理的根源和下功夫的切要。唉!开头疏解仁义的条目,并以明察的功效加以警戒;中间揭示性善的旨意,并以消除昏暗迷惑的方法加以推进;最后提出尊崇德性、讲习问学的宗旨,同时救治空疏和卑近的两种弊病。朱门整日所讲的内容,没有离开这些,而在玉山讲义中尤其反复申说。难道只是为一时的学者设置的吗?扬子云说过,离现在已有五百年,那个人仿佛还存在。大概是说,圣贤可以做百世之师,不一定要谋面并亲自接受教诲。有志之士因此可以振作起来。怀玉书院旧有而没有修缮,前代贤哲的风采流传下来,后来者却没有可以仿效的榜样。沈侯景韩以名门子弟的身份来任此县县令,仰望高山而心生景慕,俯视城阙又感叹后继无人,于是周遍寻访名胜之地。考察文献,官署和书院都已经完备,祭祀之事也十分严肃。这大概是要在茫昧之中表彰前贤,振兴将要衰微的斯文。这难道是世俗中那些终日忙于文书杂务的从政者所能知道的吗?适逢我休假,取道西江,拜访正在修建的书院,心中十分赞美。不久住在郡治,才知道铅山的灵秀正在鹅湖所在地得到修复兴办。唉!为什么这里贤能的太守、贤明的县侯这样多呢?回到乡里后卧病,沈侯又从千里之外驰书来信,命我作记。我想 天子正在亲自研习圣学,振兴绝传的道统,朝廷内外都承受教化,蒸蒸日上、广泛推行。沈侯又曾在宫禁之地教习,处于亲近清要之职,尤其能够深切了解这些事情。皇上预先听闻道德学问的旨归,那么他治理政事时知道先后次序,本来应当如此。至于书院兴废、祠宇学舍修建扩充的年月,以及创建落成的经过,详细情况都在沈侯亲自撰写的记文中。广信钟灵书院记。文明教化的运势始于国家,同时又要看推行它的人是否尽心尽力。假如他们确实存有诚意并加以推行,即使上级有所振兴,士君子也本来不忍使百姓愚昧,何况正处在兴盛地培育人才的时代呢?文翁治理蜀地,韩愈治理潮州,当时战争还没有完全平息,而巴山的乡野、岭外的地区偏僻深远,向来没有沐浴文明光明。两位先生都以太守身份做官民的老师,能够使士人奋发兴起,风俗得到改变。前代史书称他们为贤者。如今 天子平定祸乱,使天下达到太平,长久思考有道之治的根本,从学校教化中寻求端绪,尊崇道术、敬重儒学,使经学归于统一,可以说恩德明白、意旨美善。然而守土之官,有的推行未能到位,有的只是把文书形式推行了,存心却不够真诚;因此不论地方多么偏僻深远,文教都可能缺失。即使是圣贤曾经居住游历的地方,距他们的时代并不远,遗风也没有完全坠失,却很少有人搜寻、表彰这些遗迹来劝勉当地百姓,难道不正如贾谊所说,移风易俗不是庸吏所能做到的吗?西江是旧日的人文之地,宋代庐陵、临川、南丰诸位先生都是文章宗师,濂溪、明道、伊川也曾在此相互传授学问。南渡以后,陆氏兄弟以学问品行与朱子在道义上相互砥砺;朱子入朝往来,必定取道信州,所以玉山讲学、鹅湖会讲都关系到道统,遗迹在本邦,文献却不显著,流传的遗风也将要断绝。有志之士仰望高山,又到哪里去游息呢?太守周君慨然远望,已经访求鹅湖遗址,发布檄文让所属县邑兴修,使荒芜百年的地方重新竖起高大的宫墙;又在府治的佳胜之处创建钟灵书院。书院临近溪流、环绕山林,处在城内却有泉林之趣,招来近百名优秀士子在其中学习。又认为文翁在蜀地时,司马相如做他的老师;韩愈在潮州时,赵德主持教化,他们不惜远行千里寻求饱学之士,督促率领并亲自按时察看,以使他们振作兴起。过去郡中士人的科举功名寥落,自从书院建立,第二年就有乡试第一名,后来便连续多年相继有人兴起。因此说:山川的秀美,要有人开发;人文的兴盛,要有人倡导;人和土地所凝聚的灵秀,没有终止的期限。若有人开发、倡导,便可能百年也不会彼此相遇。唉!这就是我对周君有所感慨的地方。即使如此,科举功名还只是小事,生 圣人的时代受到 圣人的恩泽,应当努力成为有道德、有事业的贤者,共同奠定太平的基础。从这里到庐山脚下,有白鹿洞。朱子的规制、陆子的讲学遗迹,至今都清楚存在。应当取来与玉山讲义一同玩味思考并奉行实践,使贤太守的事迹将来能在蜀地、潮州的先贤之后增添光彩。这也是师生贤能之人的心愿,以及偶然执笔作记者的殷切期望。

安溪考亭书院记昔朱子举进士,筮仕同安簿。同安西北壤接安溪,故朱子常往来安溪道中,喜其山水幽竒,以为絶似建阳佳处,有诗在集中可捡也。光地于乙未年冬告休,抵里,拜邑父母曾侯寓其新落文昌祠中,因请侯曰:「俗祀文昌,盖古者司中司命之遗。虽然,星辰河岳必以人配。五百年来,朱子人师也。今」天子崇重之,优风闻天下,斆学者知所向徃,地之归也。取道西江,凡玊山、鵞湖,朱子信宿讲论焉者,其守土类能修举。吾邑为朱子奉檄徃来,品题名胜之区,法得立祀,非其人不兴也。其有待于吾侯乎?侯曰:「兹吾素志也。」旧有祠在庠东,湫陋倾圮。侯乃捐赀买地于文昌祠后,架后堂以栖神,而以中楹崇祀朱子,攷古衣冠,用上公冕服。祔食则复斋、北溪两先生,皆南郡产也。又拓其前为敬业堂,躬与诸生课业讲艺,盖志乎续朱子之坠绪,而非特释奠、开香循春秋之故事而已。祠成,邑之人士感侯兴起倡明之意,相与请余记其事,以示来者。余惟侯之▯自东鲁宗圣,而南宋南丰先生亦其别族也。文行之承逺有端绪,则其为政而知所先后也,固冝。考朱子平生为学,精察力行,谨守曽氏家法,其文章则一以南丰为彀率。然则侯于朱子之道,所谓归而求之有余师矣。明道先生为顔亭铭曰:「千载之上,顔惟孔乐;百世之下,顔居孔作。」盖有取乎渊源世讲相为表章之义,余于侯之兹举亦云。侯讳之传,字愓若,号石岩。

重修泉州府学记泉在前代,文章科名,为天下蔚学者,谭説至今艳之。然其世升降,俗淳浇,士术人心之变,则有羣然波逝其中而莫之訾省者。盖自成▯间,虚斋蔡先生醇品防学,洛闽是承,亲炙之士则有陈、林、张、史诸君子,皆所谓守章句、践规矩、不谬于古人、明经笃行之意,泉之最盛时也。其后傅、李、许相继魁天下,为时文师,科第遂压列郡。然而华繁实披,学又一变。及其季也,则有猖狂以壊士习,怪诡以轧文体者,余风荏苒,而吾郡亦寖衰矣。夫泉僻处滨海,为九州风气裔末,然虚斋以经觧锦,泉晋江以制举业,李贽以横议天下,皆靡然宗之,则岂非世道学术之髙下,占诸吾泉而可知与?蔡、陈诸先生励行清修,有进退大节,其时风尚淳朴,闻之长老,士大夫有休官而美田宅者,衣冠不齿也。其后则役于名利者多,又敝则破行检,作毒害乡闾,苦之而至今为梗,此又乡俗人心淳浇之判然。其所以然者,亦源乎世道学术而已矣。呜呼!学校者,四术所从出,故曰学术也。其废其兴,昔人重之。诗曰:“于论鼔钟,于乐辟雍。”盖言学校之盛,待文王而后兴也。又曰:“佻兮逹兮,在城阙兮。”盖言学校之废,为贤人君子所忧闵也。今天子恭承道运,以六艺渐摩四海,必世而再矣。周王寿考,则应在作人,固宜其令行风流,而蒸蒸者众,地之归也。两浙江右,聚学之区,玊山、铅山,儒先讲肄之所,贤守令类能修举,视聴一新。吾郡刘侯侃,来自齐鲁,有召南素丝之操,顾瞻郡学頽敝,怃然伤之。此亦风诗城阙之志,欲望学者以嗣音也。请诸佥事黄君朝鳯而委学职,陈君任贤以敦其事,落成有期。吾友举人陈君万防为之,请记于余。夫学校之设逺矣,古之知道能文者,学记备矣,重言累陈,无以为也。盖周礼在鲁,则问旧章;诸子赋诗,不逾郑志泉。故先儒旧游,理学名壤,虽晦明有时,然得贤牧守师儒作而兴之。廨字既修,必将延召名宿,招诱有志之士,课其道艺,成其徳业,所以赞。圣天子而育材广化者,非僻陋荒遐、素未耀乎人文者比也。故为道前代学术源流,所以闗乡国污隆者,使返其始而维其初,庶防援古剀今,其则不逺矣。

译安溪考亭书院记。从前朱子考中进士后,初次做官任同安主簿。同安西北边界与安溪县相接,所以朱子常常往来于安溪道中,喜爱那里的山水幽深奇异,认为极像建阳的佳胜之处,他有诗作收在文集中,可以查考。光地在乙未年冬天告假退休,回到乡里,拜访县令曾侯,曾侯住在新落成的文昌祠中,于是对曾侯说:“世俗祭祀文昌,大概是古代司中、司命之神遗留下来的习俗。虽然如此,星辰河岳也一定要配以人来祭祀。五百年来,朱子是人们的老师。如今 天子推崇尊重他,使有关他的风闻优厚地传遍天下,让求学者知道趋向哪里,这正是地方的归宿。取道西江,凡是玉山、鹅湖这些朱子曾经留宿讲论的地方,守土官大多能够修缮兴办。我们县是朱子奉檄往来的地方,又是他品评名胜之处,按理应当建立祭祀;但若没有合适的人,事业也不会兴起。这件事恐怕要有待于我们县侯吧?”曾侯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志愿。”旧祠在县学东面,低洼狭陋而且倾塌毁坏。曾侯于是捐资在文昌祠后买地,架设后堂安置神位,在中间正屋尊祀朱子,考察古代衣冠制度,采用上公的冕服。配享的是复斋、北溪两位先生,他们都是南郡人。又扩展前方修建敬业堂,亲自和诸生讲授课业、讨论文章,大概是有志于续接朱子失坠的传统,而不只是按春秋旧例举行释奠、焚香罢了。祠堂建成后,本县人士感念曾侯振兴、倡明道学的心意,共同请我记述此事,以告示后来者。我想,曾侯的祖先出自东鲁宗圣一支,而南宋南丰先生也是他的旁支族人。文德和品行的传承由来久远而有端绪,那么他治理政事时知道先后次序,本来就是应当的。考察朱子一生的为学,精细明察而努力实践,谨慎守持曾氏家法;至于他的文章,则完全以南丰先生为标准。既然如此,那么曾侯对于朱子的道,正是所谓归来求教,仍有足够的老师。明道先生为颜氏祠亭作铭说:“千年以前,颜氏只以孔子为乐;百世以后,颜氏仍居于孔子所开创的道统之中。”大概是取自渊源相承、世代讲习、彼此彰明的意义,我对于曾侯这次举措也这样说。曾侯名之传,字惕若,号石岩。重修泉州府学记。泉州在前代,文章和科举功名足以成为天下学者仰慕的地方,谈说至今仍令人羡慕。然而随着时代的升降、风俗的淳厚或浇薄,士人的学术和人心的变化,也有许多波浪般流逝其中而无人批评省察。自成化、弘治年间以来,虚斋蔡先生品德醇厚、学问纯正,承接洛学、闽学;亲自接受他教诲的有陈、林、张、史诸位君子,都可说是守持章句、践履规矩、不违背古人、明晓经义而笃实行事的人,这是泉州最盛的时期。后来傅、李、许相继考中天下第一,成为时文的老师,科举功名于是压倒各郡。然而文辞华美而实际内容衰败,学术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到了末期,便有人狂妄任性以败坏士习,有人怪诞诡异以冲击文体,余风渐渐流传,我郡也逐步衰落了。泉州偏处海滨,是九州风气的末流;然而虚斋以经学解释成名,泉州晋江人以制举业成名,李贽以在天下发表异论成名,众人都纷纷尊奉他们,难道不是世道学术的高下,可以从我们泉州看出吗?蔡先生、陈先生等勉励实行、清正自守,有进退取舍的大节;那时风俗淳朴,据长者说,士大夫有辞官后经营美田宅第的,士绅都不与他交往。后来被名利役使的人多了,再后来便败坏操行,危害乡里,使人苦不堪言,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这又清楚显示了乡俗和人心由淳厚变为浇薄。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也不过是源于世道和学术罢了。唉!学校是各种学术由此产生的地方,所以说它关乎学术。学校的兴废,古人十分看重。《诗经》说:“谈论击鼓鸣钟,快乐地在辟雍中。”大概是说学校的兴盛,要等到文王之后才兴起。又说:“轻佻而放达,在城阙之下。”大概是说学校废弛,是贤人君子所忧虑怜悯的。如今 天子恭敬地承接道统的运势,用六艺逐渐教化天下,假以时日便会再次兴盛。周王长寿,那么相应的事业就在于培育人才;他的政令风教流行、人才蒸蒸而起,本来是应当的,也是地方共同归向的结果。两浙和江右,是聚集学术的地区;玉山、铅山是儒学先贤讲习的地方,贤能的太守县令大多能够修缮兴办,使耳目为之一新。我们郡的刘侯侃来自齐鲁,具有《召南》所称白丝般的操守;他回顾郡学已经颓败,忧伤不已。这也正是《风诗》所写城阙之情,希望学者能够继承前人的声音。于是请佥事黄朝凤主管此事,并委托学职陈任贤督办,落成已有日期。我的朋友举人陈万防为此事请求我作记。学校的设置由来已久,古代通晓道术、长于文章的人,《学记》已经说得很完备,反复重申也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周礼在鲁国流传,所以要询问旧章;诸子赋诗,也不超出郑国关于泉州的记述。因此,先儒旧日游历之地、理学闻名的地方,虽然有时显明、有时隐晦,但只要有贤明的牧守、师儒出来振兴它,官署和学校已经修缮完毕,就一定会延请名宿,招引有志之士,考察他们的道术和才艺,成就他们的德业,这正是用来辅助 圣天子培育人才、广施教化的事业,不是偏僻鄙陋、荒远而向来没有显扬人文的地方可以相比的。因此追述前代学术的源流,说明它怎样关系乡国的兴衰,使人回到本源、守住初心,希望能够借古鉴今,那么准则就不远了。

宣城梅氏重修祠堂记古者士大夫以上祭于庙,庶人祭于寝。故庙非有爵者不立,非宗子则亦不立。其祭之所逮,又各有世数,不敢以相干。盖爱敬之笃,名分之严,其重如此也。虽然,礼以义起,而时为大。未爵而有世禄,则祭之宗子;去国支子,则祭之大夫、士祫及髙祖。而经文又有太祖之号,虽五世至于逺祖,则亦祭之。是以近代有祀田者,立庙世禄之意也。支子贵者,立庙代宗之义也。伊川程氏又推服制,遡宗源,四亲始祖,使人各尽其情。虽有据经考古之士,不能尽非也。宣城梅氏,自宋始显,明三百年科第相继,延及本朝于法固得立庙,其族齿繁盛,散而迁居,故在前代屡有改建。而岁久材腐,溪齧其基,人稠产稀,旷不修举。明经处士梅定九先生及其从子都御史桐崖先生倡谋经始。桐崖羁于官,归郷数年,又早世,故始终皆定九専其事。定九贫者也好学深思,拙于治生,不量力之不任,而根本是图。营度顦顇,怠惫且老,是以族人皆感其意,顺其令,赞其役而考其工。盖自幸卯之夏,逮今乙未,载基载落,而先生之孙达矣。诗曰:「奕奕寝庙,君子作之。」言追逺维始,非君子不能。又曰:「莫莫葛藟,施于条枚。」葛藟芘其本根者,而诗人以为求福,岂其心所希觊?盖根枝流贯,理固如此也。世之公卿士大夫,疲敝宦路,防忘其所生,嵗时设纸位,邸旅仅于忌日行之而已。春秋雨露,未尝伸一拜于祖先。其家则斥居室,盛园亭,至祖宗祭享之处,虽祀秩所应得者,莫之肯举。礼丧俗偷,此其最甚者。忾念礼经营室之文,载攷春秋屋壊之戒,非学行君子,孰能兴之哉?梅氏家庙旧址在山口中,迁蒲田,毎就傍近改建,今则重建于蒲田中处。又于祠后余地构屋若干间,聚族人子弟读书课业,亲为指授。凡昔贤所谓义学社仓,皆有志焉。其慕古如此。其孙彀成,传先生意,俾记本末,示厥后人。余与先生至交,又念先人旧事,极相类,明发怃然,述所感以记之。

榕村记枚谿以为浍曲折灌数百顷复入于谿水势依山自成隆洼有榕生其上旧为风摧横卧涧中折而复迥翘然两桥可以通涉扶踈逺望亭亭然三也村广轮二百步涧之南有方沼二沼上为亭傍亭为台皆就榕隂下临潭润苍巗逺岫濯影清漪水族微鳞游泳可瞩树隂深处栋甍隐隆周以垣户皆吾甥孙氏之所经始其北月池引入涧流有长廊疎牕可以凭俯盖余所营也余又即榕之逺隂砌为石台与孙相望炎月西防如拥翠帏又却而西北为小山山之髙可四仭许下竹行源输之山腹降流出于石罅结茅室使僧居之自吾轩而至者环径軷丘忘为十畆焉移四序花木杂莳村中薜荔藤梢渍蚀墙苑登髙之所聴眺栽秧获稻諠呶笑呼之讙月丽村光墟烟野烧云电摎流长风髙枝幽壑灵濑之状余既与孙氏子乐此而二三亲串知厚相要角文其中意在光时职思用世扶树缺微嗣音风雅使榕村之名及后诸子之志也

译宣城梅氏重修祠堂记。古代士大夫以上的人在宗庙祭祀,庶人在寝室祭祀。所以没有爵位的人不能立庙,不是宗子也不能立庙。祭祀所涉及的祖先,又各有相应的世数,不敢相互混淆。大概是因为敬爱深厚、名分严格,其慎重就是如此。虽然如此,礼因义而制定,而时势是最重要的。没有爵位却有世禄,就由宗子祭祀;支子离开国家,就由大夫、士合祭到高祖。而经文又有太祖的称号,即使超过五世直到远祖,也可以祭祀。因此近代有祭田的人,正有设立世禄之庙的意思;地位尊贵的支子立庙,则有代替宗子的意义。伊川程氏又推及服制,追溯宗族源流,直至四亲始祖,使人人都能尽到自己的感情。即使有依据经典、考察古制的人,也不能完全非议这种做法。宣城梅氏自宋代开始显达,明代三百年间科举相继,延续到 本朝,按法理当然可以立庙。他们族人繁多兴盛,分散迁居,所以前代屡次改建祠堂。但年久以后木材腐朽,溪水冲毁地基,人口增多而产业减少,长期没有修缮兴办。明经处士梅定九先生和他的侄子都御史桐崖先生首先倡议筹划、开始修建。桐崖被官职羁留,回乡数年后又早逝,所以从始至终都由定九专门主持此事。定九贫穷,却好学深思,不善于谋生,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是否能够承担,仍然谋划根本大事。营建规划使他憔悴疲惫,而且年老力衰,因此族人都感动于他的心意,听从他的安排,帮助工程并考察工役。大概从己卯年夏天开始,到如今乙未年,已经筑好地基并落成,而先生的孙子也已长大成人。《诗经》说:“高大光明的寝庙,是君子建造的。”意思是追念远祖、维系根本,不是君子不能做到。又说:“茂盛的葛藤,蔓延到枝条上。”葛藤庇护它的根本,诗人把它看作求福之象,难道只是它内心所希求的吗?大概根枝贯通,事理本来就是这样。世上的公卿士大夫,疲惫于仕途,有的竟忘了自己的出身;每逢岁时只设纸牌位,寄居旅舍也只在忌日略行祭奠而已。春秋雨露之时,从未向祖先行过一次礼拜。他们家中却扩建住宅、营造园亭,至于祖宗应当受祭的地方,即使按祭祀等级本来应该修建,也没有人肯去办理。礼制丧失、风俗偷薄,这就是最严重的情况。想到《礼记》中关于经营宫室的文字,再考察《春秋》中房屋毁坏的警戒,如果不是有学问有操守的君子,谁能兴建它呢?梅氏家庙的旧址在山口之中,后来迁到蒲田,每次都在附近改建,如今则重建在蒲田中央。又在祠堂后面的空地上建造若干间房屋,聚集族中子弟读书学习,亲自为他们讲授指点。凡是古代贤人所说的义学、社仓等事业,也都有意仿办。他仰慕古人就是这样。他的孙子彀成继承先生的心愿,让我记述事情的始末,给后代子孙看。我与先生是至交,又想到先人的旧事极其相似,早晨起来心中怅惘,于是叙述自己的感慨来记此事。榕村记。枚溪认为,溪水曲折流过,灌溉数百顷田地后又汇入溪流;水势依山而行,自然形成高低起伏的地形。有一株榕树生长在上面,旧时被风吹倒横卧在涧中,折断后又重新回转,挺然翘起,像两座桥一样可以通行渡涉;枝叶扶疏,远望亭亭而立,像第三座桥。村子的长宽各二百步。涧南有两个方池,池上建亭,亭旁筑台,都依着榕树的树荫,向下俯临潭水;青色岩石和远处山峰倒映在清澈水波中,水中的小鱼游动清晰可见。树荫深处,屋梁屋脊若隐若现,四周用墙围合,门窗都是我的外甥孙氏开始营建的。村北有月池,引涧水流入;有长廊和疏窗,可以凭栏俯看,这大概是我营造的。我又就在榕树远处的树荫下砌成石台,与孙氏遥遥相对。炎热的月份,夕阳西斜,仿佛拥抱着翠色帷幕。再向西北退行,建一座小山,山高大约四仞;山下竹林引水输送到山腹,水流从石缝中流出,结茅屋让僧人居住。从我的轩舍到这里,曲折小路环绕山丘,竟有十亩左右。四时花木移来杂植于村中,薜荔藤蔓缠绕墙院。登高之处,可以听见、眺望栽秧收稻时的喧闹笑语;月光照耀村庄,荒地上的烟雾和野火,云彩与闪电,长风吹动高枝,幽谷灵泉的景象,都可见闻。我已经和孙氏子弟以此为乐,几位知交亲友又相约在这里作文。其意在于光大时世,思考经世致用,扶植衰微的文统,使风雅有后继者,也使“榕村”这个名称和后代诸子的志向流传下去。

克斋记谢兄子惇在京师,促膝所言皆肺腑之要。一日肃然命予曰:「予之归,将以克扁其斋,子其为我记之。」予曰:「乆矣哉,吾之愧于斯言也,奚足以记斯斋也?虽然,请诵其所闻而兄是质。」盖昔者原宪所谓克胜人者也,顔渊所谓克胜已者也。先民有言曰:「自知者英,自胜者雄。」故力扛九鼎不足勇也,气夺三军不足威也。夫惟平旦清夜之中,而胜败存亡之机决焉;言黙食息之顷,而盛衰消长之形见焉。是故觉者不及知,勇者不及持,非天下之至勇大觉,则不足与于斯也。古人制字之义,斩心谓之慙,刃心谓之忍。故克之功始于慙,成于忍。知慙能忍之人,外眡之退然如不胜衣,而风飞雷厉于径寸之中;倾耳而聴之,如震惊百里也。夫然后天机日以盛,浩乎不至于摧陷廓清而不止焉。《易》曰:「龙战于野,其血▯黄。」此坤之终也,再变为复之初,则阳动而天心见矣。天心者,道心也。道心惟微,如眇阳茁然于羣隂之中,故非克无以有复,非战则天心终不可得而见。虽然不可以不养也,故六二之休,择善取友以交修之。虽然不能以遽纯也,故六三之频,改过迁善而不吝焉。虽然不可以无辅自废也,卓然以贤圣为依归。知我者其天乎?遯世不见知而不悔,盖至于中行独复,而以底于安敦也不难矣。克复之义如此,反乎此者谓之迷。迷复之人,汨没终身而不悟。覆以庄言为蟊贼,正士为鸱鸮,淳浇扑散而天理荡然。所谓「用行师,将有大败,以其国君凶也」。呜呼,吾观世之迷复者不少矣,惟不知所谓克也。克云克云,絶嗜闭欲,以游于方之外云哉?君子之克已也,不离乎容貌辞气之间,不下带而道存焉。是故一言之背于情也,则克之;一动之疚于躬也,则克之。非独曰「此言也,动也」云尔,必防其所以言动者,皆吾精神心术之病,意向念虑之差,源委相生,标蘖一贯。朝暮简检毕,世服膺于以混混而放乎四海,夫何逺之有?呜呼,此古人之言也,吾述之而已矣。迷而莫予觉也,惫而莫予翼也,岌岌乎起而蹶,仆而复兴,歌将伯之章,如有望而弗得也。今乃得子惇焉,而以师资,是予之幸也。以葑菲为杂佩,亦惟兄有菖▯之嗜乎?

榕村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十五大学士李光地撰

论

河图论昔者圣人之作易也,明于隂阳之运,察乎日月之纪,穷乎鬼神祸福之徴究乎人事吉凶之兆,故立象以尽意,衍蓍以极变。使夫知其道者,则知鬼神之所为,而玩其占者,亦足以获天之佑,而动无不利。然则圣人之于易,虽防河图,其可无作乎?葢图者,天所以启圣人之心;易者,圣人所以承天之意。天人之际,未有不相符而可以有作者也。

译克斋记。谢兄的儿子谢惇在京师,我和他促膝交谈,所说的都是肺腑中的要紧话。有一天,他神情严肃地命令我说:“我将要归去,把书斋命名为‘克斋’,你替我作一篇记吧。”我说:“我对这个题目惭愧已久,哪里足以记述这座书斋呢?即便如此,请让我诵说所听闻的道理,请兄长加以印证。”古时候原宪所说的克,是战胜别人;颜渊所说的克,是战胜自己。古人有句话说:“能自知的人是英者,能自胜的人是雄者。”所以即使力量能扛起九鼎,也不足以称勇;即使气势能压倒三军,也不足以称威。只有在清晨和深夜心神清明之时,胜败存亡的关键才会决定;在言语、沉默、饮食、呼吸的片刻之间,盛衰消长的形势才会显现。因此,觉悟的人不是一般智慧所能赶上的,勇者也不是一般操守所能比拟的;不是天下最勇敢、最觉悟的人,就不足以参与其中。古人造字的意义,斩断内心叫作惭,以刀刃对着内心叫作忍。所以克己的功夫开始于知惭,完成于能忍。知道惭愧、能够忍耐的人,从外表看退缩谦下,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但在方寸之内却风驰雷厉。侧耳听他,仿佛百里之外都能听到震雷。这样以后,天赋的心机日益充盛,浩浩荡荡直到摧毁陷落、廓清一切也不停息。《易经》说:“龙在旷野交战,流出的血色玄黄。” 这是坤卦的终结;再次变化成为复卦的开始,于是阳气发动,天心显现了。天心,就是道心。道心微妙难见,如同微弱的阳气在群阴中刚刚萌发;所以不克己便不能复归正道,不经过战斗,天心终究无法显现。虽然如此,也不能不加以培养,所以复卦六二爻的安适,在于选择善人、结交朋友,与他们互相修养。虽然不能立即达到纯粹,所以复卦六三爻所说的频繁往来,在于改正过错、迁向善道而不以为难。虽然不能没有辅助而自行废弃,却应卓然以贤圣为依归。了解我的,难道只有上天吗?即使退隐世外而不被人知,也不感到悔恨;达到中行而独自复归,进而安定敦厚,也就不难了。克己复归的意义就是这样。违背这个道理,就叫作迷失。迷失而不能复归的人,终身沉沦而不醒悟。他们反而把庄重的言论看成害虫,把正直之士看成鸱鸮,使淳厚与浇薄相互扑散,天理荡然无存。所谓“用兵出征,将有大败,因为这会给国君带来凶祸”。唉!我看世上迷失而不能复归的人不少,只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克己。所谓克己,难道是断绝嗜好、闭塞欲望,到世外去游荡吗?君子克制自己,并不离开容貌、言辞和声气之间;道就在衣带以下的日常生活中。因此一句话违背真情,就要克制它;一个举动使自身感到惭愧,就要克制它。不只是说“这是言语,那是行动”罢了,还必须防止促成这些言语和行动的因素,因为它们都是我的精神心术之病、意向念虑之差;根源和末流互相产生,枝节和萌芽本来一脉相通。早晚加以简察检点,终身服膺这一道理,使它混然充盈而流行于四海,又有什么遥远的呢?唉!这是古人的话,我只是加以转述罢了。迷失了却没有人使我觉醒,疲惫了却没有人扶助我,危险地站着,刚起身便跌倒,跌倒后又重新站起,吟唱《将伯》篇章,仿佛有所希望却始终得不到。如今终于得到谢惇,以师友相待,这是我的幸运。把葑菲草当作杂佩来佩戴,也只有兄长您有喜爱菖蒲的嗜好吗?《榕村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五。大学士李光地撰。论。《河图论》。从前圣人创作《易》的时候,明察阴阳的运行,观察日月的规律,穷究鬼神祸福的征兆,探究人事吉凶的预兆,所以设立卦象来充分表达意旨,推演蓍草之数来穷尽变化。使那些懂得其中道理的人,能够知道鬼神的作为;而玩味其占筮的人,也足以得到上天的保佑,行动无不顺利。既然如此,圣人对于《易》,即使防备河图的出现,难道能够不有所创作吗?大概河图,是上天用来启发圣人心智的;《易》,是圣人用来承接上天意旨的。天与人之间,如果没有彼此符合的关系,就不可能有所创作。

传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而究其蕴,则曰:「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变化日行于天地之间,凡夫动静明晦、开阖出入、枯菀存化之杂然于吾前者,皆是也。而其所以然之机,则谓之鬼神。夫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以有鬼神变化也,而河图具焉。然则作易之精意,亦舎图奚取哉?仲尼既殁,易道湮废。自卦爻之词昭然具存,固已尽失其义,又况乎天人授受之秘,有在于语言文字之表者?无惑乎其不传也。汉之儒者,虽不能晓畅精微,而守之未失。至于有宋,经学为盛,而异言转多。刘牧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比之旧传,正为颠倒。欧阳修不信大传,遂与河图洛书皆以为▯,而并弃之。惟朱子表章发明,而图书始显然。元以来,挟异见而滋羣疑者,尚不胜其纷拏。故四千余年,理义象数之宗,书契文字之祖,以至于今,昧昧也。愚学易十余载,既知返之图书以求其端,而窃疑夫为之説者,何纷然其扰也?于是尽去五行生克之论,独以隂阳竒耦之数,纵横而推之,逆顺而播之,然后始得不疑于图书之理,与夫圣人所以则之之由。盖河图之半竒半耦者,两仪之分也;四方者,四象之判也;一二三四六七八九互为内外者,八卦之交也;中宫五十者,太极元气之所居也。此其大致也。以其分限言也,则阳始于北而盛于东,消于南而终于西,故在图之竒数,则北东居内而南西居外也;隂始于南而盛于西,消于北而终。于东故在图之耦数,则南西居内,而北东居外也。内者,主之位也;外者,宾之位也。得位为主而用事,则日进而盈;失位为宾而不用事,则日退而虚。夫自寒暑二气之所以升降,日月明魄之所以死生,大而元防之所以循环,细而呼吸之所以出入,无一非盈虚之变也,无一非内外之交也。君子小人之进退,天理人欲之消长,学术之所以邪正,世道之所以污隆,无一非盈虚之变也,无一非内外之交也。甘苦之相生,忧乐之相因,祸福之倚伏,吉凶之反覆,无一非盈虚之变也,无一非内外之交也。以易而言之,则干龙之潜藏而天地之心见矣;姤豕之踯躅而永霜之势成矣。内阳而外隂,则为防交之盛矣;大徃而小来,则为敛徳之时矣。是故内外之位,宾主之分,进退之势,盈虚之理,图者,图此者也;卦者,画此者也。以邵尧夫八卦之位观之,则自震之一阳,歴离兑之二阳,以至于干,是左方之卦,皆阳内而隂外,无异夫河图之左方也。自防之一隂,歴坎艮之二隂,以至于坤,是右方之卦,皆隂内而阳外,无异夫河图之右方也。然则所谓则图而作易,诚如合符而比节,非天地不能开其先,非圣人不能承其继也。若夫五行之义,四象之文,生克之变,老少之交,得乎此者,其于众説统之矣。欲归夫易卦之本指,其无先以众説乱之而可哉?

译《易传》说:“黄河中出现河图,洛水中出现洛书,圣人取法于它们。” 至于探究其中的深意,就说:“这是用来成就变化、运行鬼神的。”变化每天都在天地之间运行,凡是动静、明暗、开合、出入、枯荣、生化等纷然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现象,都是变化;而使它们如此变化的机制,就称为鬼神。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是因为有鬼神和变化,而河图把这些都具备了。既然如此,创作《易》的精义,除了河图还能取法什么呢?孔子去世以后,《易》的道理逐渐湮没。即使卦爻辞明白完整地保存着,也已经完全失去了它的意义,更何况天人之间传授承接的奥秘,有些还存在于语言文字之外呢?它没有流传下来,也就不足为怪了。汉代的儒者虽然不能通晓其中的精微,却还守护着它,没有失传。到了宋代,经学极为兴盛,但异说也越来越多。刘牧把九作为河图、十作为洛书,与旧传相比,正好颠倒了。欧阳修不相信《易大传》,于是把河图、洛书都认为是伪造之物,一并抛弃。只有朱子表彰、阐发并说明它们,河图、洛书才开始显明。元代以来,持有异见而增加各种疑惑的人,仍然多得不可胜数,彼此纷争。因此四千多年间,作为理义象数宗旨、书契文字根源的这些道理,直到今天仍然昏暗不明。我学习《易》十多年,既已知道回到河图、洛书去探求它的源头,却私下疑惑:关于它的学说为什么纷乱到如此扰攘呢?于是我完全摒弃五行生克的说法,只根据阴阳奇偶之数,纵横推演,逆顺铺陈,然后才对河图、洛书的道理以及圣人取法它们的原因不再疑惑。河图中奇数和偶数各半,是两仪的分别;四方,是四象的判分;一、二、三、四、六、七、八、九彼此分居内外,是八卦的交错;中央宫位的五和十,是太极元气所居之处。这是它的大体。若从阴阳分布的界限来说,阳气起于北方,在东方盛大,在南方消退,在西方终尽,所以河图中的奇数,北方、东方居内,南方、西方居外;阴气起于南方,在西方盛大,在北方消退,在东方终尽,所以河图中的偶数,南方、西方居内,北方、东方居外。内是主位,外是宾位。居于适当位置而成为主体、发挥作用,就日渐增长而充盈;失去位置而成为宾客、不发挥作用,就日渐退减而空虚。从寒暑二气的升降,到日月光明与晦暗的消长,从宏大的天地运行循环,到细微的呼吸出入,没有一件不是盈虚的变化,没有一件不是内外交互的结果。君子和小人的进退,天理和人欲的消长,学术正邪的形成,世道污隆的变化,也没有一件不是盈虚的变化,没有一件不是内外交互的结果。甘与苦相互产生,忧与乐彼此相因,祸福相互依伏,吉凶反复变化,也没有一件不是盈虚的变化,没有一件不是内外交互的结果。用《易》来说,乾卦之龙潜藏不出,天地的本心就显现了;姤卦之豕徘徊不进,长久霜冻的趋势就形成了。阳在内而阴在外,就是阴阳交合达到盛极;大的过去而小的到来,就是收敛德行的时候。因此,内外的位置、宾主的分别、进退的形势、盈虚的道理,河图所绘的,就是这些;卦所画的,就是这些。按照邵尧夫八卦方位来看,从震卦的一阳,经过离卦、兑卦的二阳,直到乾卦,左边的卦都阳在内而阴在外,与河图左边完全相同。从巽卦的一阴,经过坎卦、艮卦的二阴,直到坤卦,右边的卦都阴在内而阳在外,与河图右边完全相同。这样看来,所谓取法河图而创作《易》,确实如同符契相合、竹节相接;若不是天地,不能开启它的开端;若不是圣人,也不能承接它的后续。至于五行的意义、四象的文理、生克的变化、老少阴阳的交合,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统摄众说。想要回归《易》卦的本来旨意,难道可以不先避免用各种学说扰乱它吗?

先天图论自秦而后,易图象之学不传。其在传文可攷者,则出震一章,颇列八卦之位,而终不究其説。是故学者鲜用心焉,而但縁文生义,以穿凿于文字之间。盖易之迷,所从来也,尚矣。其偏为象数之学者,又皆有单传别授。非易之正,如京焦卦气之法,有侯辟公卿之位。推易配气,始于中孚,此则扬子草元之所因,厯家之所用。其在汉世,以象数言易者,莫此为盛。然终莫知其所自来也。独后汉方士魏伯阳作参同契之书,言养生之要。其首章纳甲之法,以震为朔旦,兑为上▯,干为正望,防为既望,艮为下▯,坤为晦日。其隂阳进退之▯,似颇与邵氏先天之防相契。盖朱子所谓方外之流,隂相付受,以为丹灶之术者,其指此与?然以愚攷之,纳甲之説,盖以十干始终之位推而得之【如干为甲壬,坤为乙癸,盖甲乙壬癸者,十干之始终,乾坤者,八卦之始终也。凡画卦者,自下而上,故庚辛为震防,戊己为坎离,丙丁为艮兑也】伯阳又因月之朔晦▯望之方,以配合其説【如生明之月在庚,上▯之月在丙,正望之月在甲,皆以初昏言之,震兑干之位也。既望之月在辛,下▯之月在丁,晦日之月在乙,皆以平明言之,防坤艮之位也】其与先天所以得图之法,迥然不类。然则自尧夫以前,先天之图,其不传于世也审矣。朱子又谓授受出自希夷,其必有攷。然而邵氏再造之功,则实与伏羲始作相配。自邵氏殁后,此图稍出,闻者皆创获而莫之信。杨龟山曰:八卦有定位,而先天以干防居南,坤艮居北,卦气首中孚,而先天以复为冬至,凡若此类,皆莫能晓也。陆象山曰:先天图非圣人本意,有据之以説易者陋矣。夫以龟山、象山之贤,而其疑若此,况其下者林栗、袁枢攷先天尤急。盖当是时,尊信而表章之者,朱子一人而已。自朱子而来,至于今,翕然无复异议。矣然,徃徃新学小生以为自孔子后真有是图,而不知邵氏之功于此其大,朱子之传如彼其难也,可胜叹哉!或曰:“先天之图,果伏羲之本也与?”曰:“何为其不然也?”大传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又曰:“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夫如是,则一每生二者,自然之理也;隂阳交错者,变化之妙也。其方位布列,则虽古未见之;然説卦所谓“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者,则其对待之礼也;“雷以动之,风以防之,雨以润之,日以暄之,艮以止之,兑以説之,干以君之,坤以藏之”,则其流行之用也。其位与序昭然,亦不可谓于古无初也。以其数而论之,则在右二方者,寒暑之运也;隂阳太少者,四时之交也;八卦者,八节之分也;二十四画者,二十四气之判也;三百八十四爻,阳爻为昼,隂爻为夜。二分之昼夜平,故积爻之算至于临遯之间,阳四十八,隂四十八,犹春秋分之昼夜各四十八刻也;二至之昼夜偏,故自干以前积爻之算,阳五十六分,隂四十分,犹夏至之昼五千六刻,夜四十刻也;自坤以前积爻之算,阳四十分,隂五十六分,犹冬至之昼四十刻,夜五十六刻也。此其自然之象,自然之数,不待牵合而自无不应。以视后世规天纪日之繁增除裁补之赘,其相去不亦逺乎!况乎其道之弥纶天地者,不可以象数求也。故君子之于先天,殁身焉已矣。

译论先天图 自秦代以后,《易》的图象之学失传了。在传文中可以考察的,只有“出震”一章,略略列出八卦的方位,却始终没有把其中的学说讲完。因此学者很少在这方面用心,只是沿着文字产生意义,在字句之间穿凿附会。《易》的迷乱由此而来,源远流长。偏重象数之学的人,又都有单独传授、另行承受的学说,并不是《易》的正道。比如京房、焦赣的卦气之法,设有侯、辟、公、卿的方位;推演《易》而配合节气,从中孚开始。这是扬雄创作《太玄》的依据,也是历法家所采用的。在汉代,以象数谈《易》的人,没有比这更盛行的了;但始终没有人知道它的来源。只有东汉方士魏伯阳写作《参同契》,讲养生的要领。书首“纳甲”之法,以震为朔旦,兑为上弦,乾为正望,巽为既望,艮为下弦,坤为晦日。它关于阴阳进退的时候,似乎颇与邵氏先天图的纲领相契合。朱子所说的“方外之流”,暗中相互传授,把它作为炼丹之术,指的就是这个吗?但依我考察,“纳甲”之说,大概是根据十干始终的方位推演出来的【例如乾对应甲、壬,坤对应乙、癸;甲、乙、壬、癸是十干的始终,乾、坤是八卦的始终。凡是画卦,都是从下往上画,所以庚、辛对应震、巽,戊、己对应坎、离,丙、丁对应艮、兑】魏伯阳又根据月亮朔、晦、弦、望的方位来配合这种说法【例如初生月的月光在庚位,上弦月在丙位,满月在甲位,都是以初昏时来说,分别是震、兑、乾的位置;既望月在辛位,下弦月在丁位,晦日之月在乙位,都是以平明时来说,分别是巽、坤、艮的位置】这与先天图所得图式的方法截然不同。这样看来,在邵尧夫以前,先天图没有流传于世,确实如此。朱子又说,先天图的传授出自希夷,这一定有考据依据。然而邵氏重新创制的功劳,确实可以和伏羲最初创作八卦相提并论。邵氏去世以后,这幅图稍稍流传出来,听到的人都认为是新奇的创获,没有人相信。杨龟山说:“八卦有固定方位,而先天图以乾、巽居南,以坤、艮居北;卦气以中孚为起点,而先天图以复为冬至,凡是这一类的地方,都没有人能够明白。”陆象山说:“先天图不是圣人的本意,根据它来解释《易》的人很浅陋。”以龟山、象山这样的贤者,疑惑尚且如此,何况他们以下的人;林栗、袁枢考究先天图,尤其急切。大概在那个时候,尊崇、相信并表彰先天图的,只有朱子一人。从朱子以后直到今天,众人一致接受,再没有异议。然而往往有新入学的年轻人认为,孔子以后确实有这幅图,却不知道邵氏在这件事上的功劳有多大,朱子传承它又是多么艰难,真是令人感叹不已!有人问:“先天图果真是伏羲的原本吗?”我回答:“为什么不可以是呢?”《易大传》说:“《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又说:“由此重叠卦画,爻就在其中了。”既然如此,一生二是自然的道理,阴阳交错是变化的奥妙。至于方位的排列,虽然古代未曾见过这样的图;但《说卦传》所说的“天地确定方位,山泽互通气息,雷风相互迫近,水火不相冲突”,就是阴阳对待的秩序;“雷以震动它,风以散布它,雨以滋润它,太阳以温暖它,艮以止息它,兑以喜悦它,乾以统领它,坤以收藏它”,就是阴阳流行的作用。它的方位和次序都很明白,也不能说古代完全没有这种端绪。若从它的数来讲,那么右边两方表示寒暑的运行;阴阳的太少,表示四时的交替;八卦,表示八节的划分;二十四画,表示二十四节气的分判;三百八十四爻,阳爻表示白昼,阴爻表示黑夜。春分、秋分时昼夜均等,所以从临卦到遯卦之间累计爻数,阳爻四十八,阴爻四十八,就像春分、秋分时白昼和黑夜各四十八刻;夏至时昼夜偏长偏短,所以从乾卦以前累计爻数,阳爻五十六,阴爻四十,就像夏至白昼五十六刻、黑夜四十刻;冬至时昼夜偏短偏长,所以从坤卦以前累计爻数,阳爻四十,阴爻五十六,就像冬至白昼四十刻、黑夜五十六刻。这是自然形成的象,是自然形成的数,不需要牵强配合,自然没有不相应的地方。拿它同后世按照天象制定历法、推算日期,繁琐地增减裁补的做法相比,差别不是很远吗?何况《易》的道理弥漫贯通天地,不能只用象数来求取。因此君子对于先天图,应当终身研究它。

后天图论易》有八卦,因有八象。其实则天地水火而已。何则?天地定位,则行乎其间,皆水火也。水火之精,则为日月;水火之气,则为寒暑;水火之象,则为晦明;水火之变,则为风、电、雷霆、雨、露、霜、雪。凡夫腾降上下、徃来聚散,皆是物也。以《易》论之,则天地水火之外,为象者四:风、雷、山、泽也。然风则天气之行,下交于地者;山则地形之隆,上交于天者;雷则火为隂所压,奋而起者;泽则水为阳所驱,散而下者。此四象者,盖亦天地水火之交而已矣。以卦画推之,干之下爻变隂,则防也;坤之上爻变阳,则艮也;离之上爻变隂,则震也;坎之下爻变阳,则兑也。此造化之妙,八卦之精也。是故《易》首乾坤,中坎离,而终以既未济。或曰:邵氏所谓先天之图者,乾坤定上下之位,坎离列左右之门,固也。而其有始震、终艮之图,何也?曰:先天体也,后天用也。体则以天地为尊,用则以水火为主。所谓雷者,火之方升者而已;所谓泽者,水之始降者而已。隂阳始于春秋,而极于冬夏,故雷泽者,水火之交也;水火者,雷泽之极也。天地则水火之气,行乎四时,凉燠寒暑,惟其所司焉。风雨雷相薄,火之势所以行也;山与泽通气,水之润所以升也。风之气本乎天,山之形本乎地。天地之用寓于二物,而天地无功焉。故一在坎之后,一在离之前,所以佐发生于东方,而乾坤退处于西成之地也。或曰:南北,隂阳之正位也,乾坤在焉,尊也;黜居偏也,乌乎可?曰:黜乾坤以尊乾坤,夫辨方正位者,分也;分则不可易也。若夫受事任劳者,时也;时则有少而出长之,先卑而踞尊之位,于是乎乾坤有避而弗居者矣。必也其受成之时乎?夫受乎其成者,则必处乎其后也,又何害于尊乎哉?然则《大传》言「神妙万物」,叙六卦而不及乾坤,何与?曰:此所以为尊之至也。前言其位,故列之;此言其用,故去之。是以乾坤之在。后天虽有位焉,而无用也。无用之用,用之主也。

乾坤诚明之学论干虚而实,坤实而虚,何则?天者,清通而妙乎象,故虚,以其与太极为一也。故实,地者,坚厚而凝乎质,故实,以其承天而无为也。故虚,在人则干者心也,坤者形也。心者,神明不测,可谓虚矣。然具乎性之真,则实;形色皆天性也,可谓实矣。然涵乎心之妙,则虚。虚实者,诚明之学之源也。诚明者,合徳而殊名。自其心之存存也,其中有主,故干谓之存诚也。其中无物,故坤谓之敬也。虚心以顺理,故坤谓之义也。无形则恐其离乎物,故言心者主于性而曰诚,诚者实而无不周贯之谓也。有质则恐其滞乎物,故言体者主于心而曰明,明者虚而无所滞碍之称也。

离为明明徳之学论离者,明明徳之学也。故曰: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继明,即明明徳照于四方,则所谓明明徳于天下也。然明徳者何?中庸所谓天命之性是已。天命之性者,明命也。天命孔明,其在于人也,亦孔明。然而昏明之不齐者,喜怒哀乐之变,发于情,交于物,而不能皆中节之故也。二爻者,中之发,和之始,于时则春也,于日则昼也,于情则喜也。故曰:黄离,言以中为明也。浑然元气,故曰元吉。三爻者,和之溢,中之过,于时则夏也,于日则昃也,于情则乐也。故曰:日昃之离,言明已过中也。乐极悲生,故曰:不歌则嗟也。四爻者,中之反,和之变,于时则秋也,于日则暮也,于情则怒也。故曰:突如其来如,言其昬且暴也。害于物,伤于已,故曰:焚如,死如,弃如。五爻者,归于中,复于和,于时则冬也,于日则夜也,于情则哀也。故曰:出涕沱若,戚嗟若,言其哀且悔也。哀则思,悔则悟,而夲心复明矣。故曰吉。四者循环于人心,故昬明由此生,祸福由此变,治乱由此起。初之敬者,慎于始也;上之出征,克于终也。在人心则戒惧于事先,克治于事后;在国家则兢业于平时,攘拨于既乱。中庸言喜怒哀乐致中和之功,而以戒惧慎独为要领者,此也。

译论后天图 《易》有八卦,于是有八种卦象。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天地水火罢了。为什么呢?天地确定方位,那么运行于天地之间的,全都是水火。水火的精华,就是日月;水火的气,就是寒暑;水火的形象,就是晦明;水火的变化,就是风、电、雷霆、雨、露、霜、雪。凡是升腾下降、上下往来、聚合离散的现象,都是这些事物。按照《易》来说,在天地水火以外,作为卦象的还有四种:风、雷、山、泽。但风是天气运行、向下与地相交;山是地形隆起、向上与天相交;雷是火被阴气压抑后奋发而起;泽是水被阳气驱动后散开下降。这四种卦象,也不过是天地水火相互交合罢了。按照卦画推演,乾卦的下爻变为阴,就是巽卦;坤卦的上爻变为阳,就是艮卦;离卦的上爻变为阴,就是震卦;坎卦的下爻变为阳,就是兑卦。这是造化的奥妙,是八卦的精髓。因此《易》以乾、坤开篇,以坎、离居中,最后以既济、未济结束。有人说:“邵氏所谓先天图,乾、坤确定上下的方位,坎、离排列在左右的门户,这当然如此。” “但那种以震开始、以艮结束的图,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先天图讲体,后天图讲用。论体,以天地为尊;论用,以水火为主。所谓雷,不过是火正在上升;所谓泽,不过是水开始下降。阴阳起于春秋而达到冬夏的极点,所以雷、泽是水火交合的阶段,水火是雷、泽发展的极点。天地则是水火之气在四时中运行,使凉暖寒暑各按其规律发挥作用。风雨雷相互迫近,是火的势力得以运行;山泽互通气息,是水的滋润得以上升。风的气根本在天,山的形根本在地。天地的作用寄托在这两种事物中,而天地自身不直接施功。因此一卦在坎之后,一卦在离之前,用来辅助东方万物的生发;乾、坤则退居西方收成之地。有人问:“南北是阴阳的正位,乾、坤在那里,是尊贵的位置;现在却把它们贬到偏位,怎么可以呢?”回答说:贬抑乾、坤,正是为了尊崇乾、坤。辨别方位、确定正位,是名分;既有名分,就不能改变。至于承担事务、任劳任怨,是时势的安排;在某些时候,就会有年少者出而居长位、原先卑下者反而居于尊位的情况,于是乾、坤也有退避而不居正位的时候。一定要等到接受成果的时候吗?接受成果的,必定处在后面,这又有什么妨碍尊贵的呢?既然如此,《大传》说“神妙万物”时,排列六卦却不提乾、坤,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正是尊贵到了极点的表现。前面讲它们的方位,所以列出乾、坤;这里讲它们的作用,所以把乾、坤删去。因此乾、坤在后天图中虽然有方位,却没有具体作用。没有作用本身所体现的作用,正是各种作用的主宰。论乾坤诚明之学 乾是空虚而实在,坤是实在而空虚,为什么呢?天清明通达,在形象上显现神妙,所以说它空虚;但因为它与太极合为一体,所以又说它实在。地坚固厚重,凝聚成有形的质体,所以说它实在;但因为它承受天而不自行作为,所以又说它空虚。落实到人身上,乾是心,坤是形。心的神明变化不可测,可以说是空虚;但它具备本性的真实,又是实在。形体和色相都是天赋本性,可以说是实在;但其中涵藏着心的奥妙,又是空虚。虚实,是诚明之学的根源。诚与明,实质上德性相同,只是名称不同。从心始终存守来看,心中有主宰,所以乾称为存诚;心中没有杂物,所以坤称为敬。使心空虚而顺应义理,所以坤称为义。没有形体,就担心它离开具体事物,所以谈心时以性为主而称为诚;诚,是实在而无不贯通的意思。有了形质,就担心它停滞在具体事物上,所以谈体时以心为主而称为明;明,是空虚而没有滞碍的称谓。论离卦为明明德之学 离卦,是明明德的学问。因此说:“大人用不断延续的光明照耀四方。”所谓继明,就是发扬明德、照耀四方,也就是所说的把明德彰明于天下。但明德是什么呢?就是《中庸》所说的天命之性。天命之性,就是光明的天命。天命极其光明,落实到人身上,也同样极其光明。然而人的昏暗和明亮不相同,是因为喜怒哀乐的变化发于情感,又与外物交接,不能都合乎节度。二爻,是中道的发端、和谐的开始;对应四时是春天,对应一日是白昼,对应情感是喜悦。因此说“黄离”,意思是以中道作为光明。元气浑然,所以说“大吉”。三爻,是和谐的外溢、中道的过度;对应四时是夏天,对应一日是日偏西,对应情感是快乐。因此说“日昃之离”,意思是光明已经超过中道。快乐到了极点,悲哀就产生,所以说“不歌则嗟”。四爻,是中道的反转、和谐的变化;对应四时是秋天,对应一日是黄昏,对应情感是愤怒。因此说“突如其来如”,意思是昏暗而且暴烈。它伤害外物,也伤害自己,所以说“焚如、死如、弃如”。五爻,回归中道,恢复和谐;对应四时是冬天,对应一日是黑夜,对应情感是哀伤。因此说:“泪流满面,忧伤叹息”,意思是哀痛而且悔恨。哀痛使人思考,悔恨使人觉悟,于是本心重新明亮。因此说吉祥。喜、怒、哀、乐四种情感在人心中循环,所以昏暗和明亮由此产生,祸福由此变化,治乱由此兴起。初爻所说的敬,是在事情开始时谨慎;上爻所说的出征获胜,是在事情结束时取得成功。落实到人心,就是事先戒惧,事后克制并治理;落实到国家,就是平时兢兢业业,已经发生动乱后就出兵平定。《中庸》所说喜怒哀乐达到中和的功效,以戒惧、慎独为要领,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艮为不动心之学论艮者,不动心之学也。然不动者,非枯槁其心而已。寂然不动,而有以酬酢万变,故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也。始也,外不制,则无以养其中,此「艮其趾」所以无咎也。既也,天君不定,则制外亦徒然,此「艮其腓」所以未快也。孟子曰:「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是制之于外之説乎?」又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是先立乎其大者之説乎?」虽然,知求之于心矣,而又枯槁其心,如告子之断言语、絶心行,而谓其心不动之速,是犹人之柴槁辟戾者,不能俯仰屈伸,而以为居者也。名曰「定之而使明」,而实遏之而使薫;其于苗也,名曰「▯之而使长」,而实揠之而使枯。是虽不动,而何足贵乎?必也如六四之艮其身,然后视聼言动,必复于礼,孟子所谓养气者也,所谓配义与道者也。必也如六五之艮辅,然后理逺气和,其言乃雍,孟子所谓知言者也,所谓发政行事者也。至于此,然后可言敦艮之道。盖积累以厚之,涵养以熟,所存者仁义之心,而非虚;所握者动静之机,而非固。其与曲学之言「止」者异矣。苟不能厚终而要其成,则又所谓「五谷不熟,不如荑稗」者也。

卦爻辞论易》之书,为卜筮而作也。而其精极于隂阳性命,其赜包于品物羣形,其繁周于日用感应。盖自卦画既成,而斯三者傋矣。后之圣人,因其所蕴,而繋之以辞。然《易》之辞,独与他经异者,言出于象,有象而后有言,义以备占。一占自为一义,言则不必其相属,义则不必其相应。非若诸经之文从字顺,而义类贯通也。神而明之,则其言有典常;举而措之,则其道有典礼。又未尝不文从字顺,而义类贯通。此《易》之为书,所以至精、至变、至神,而不可以浅迹胶,而私见滞也。学《易》之至者,无如孔子。孔子之言,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率辞揆方,则有典常。又曰「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惟其时物也。又曰「初辞拟之,卒成之终」。智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呜呼!圣人之学《易》,盖如此。京房、焦贑,数之贼也;辅嗣、康伯,义之翳也。邵氏出,而泄图之秘;程子生,而阐道之防。于是羲皇之所以观察而作文,周之所以忧患而兴,孔子之所以假年而学理义象数,如日斯揭。然是二子之书者,防朱子亦孰与尊信而表章之哉?且邵子之书,理精矣,而主于推歩,与卜筮异;程子之书,义备矣,而主于论道,与象占殊。是于作《易》之本、学《易》之要,盖犹有所未发焉者。至于朱子,一以占筮举其槩,所以释《易》者甚近且浅,而至精之理无不存也,至变之用无不周也,至神之机无不寓也。使《易》之为言,必根于象;使《易》之于象,必当于占。片辞只字,该贯包含,以为虚而可以尽天下之实也,以为小而可以穷天下之大也。四圣不传之心,至此而若合符节矣。虽然,名之命也,辞之系也,盖确乎其不可易。朱子之释名辞,畧矣。「贲之中虚而含物,何以不为颐?噬嗑之徃来而交错,亦可以为贲。万物皆有常理,何以雷风则为恒?万类皆无停机,岂必火山乃为旅?」他若其名之可相易,义之可相通者,盖未可一。二数更圣,越神之心思,宜不若是其漶漫也。朱子非不知之,而以为未可臆乱,故因孔氏之旧,而约畧其防,以俟后圣,意至深也。愚以谓,塞宇宙,亘古今,一理而已矣。理之所在,伏羲所以创,文王所以修,孔圣所以翼。出乎理,则非所以为圣人也。苟能穷理之至,则其心与圣人通,性命之理,变化之妙,万物万事之几,了然于心目。所谓易者,真吾心之圆神方智而已。然后铢而较之,至于石而不差;寸而累之,至于寻而不谬。六十四卦之为质,三百八十四爻之为物,一一见其所以然而不可易。真有所谓拟初辞而得其终,观彖辞而过其半者,则虽圣人复生,亦将可以质之而无疑。此又朱子所未尽,而有待于后人者也。非夫洁浄精防而不贼者,其谁与望乎?

译论艮卦为不动心之学 艮卦,是不动心的学问。但所谓不动,并不是使内心枯槁而已。内心寂静不动,却能够应付万般变化,所以说“时当止就止,时当行动就行动”。开始时,如果外物不能得到控制,就无法涵养内心,这就是“艮其趾”所以没有过失的原因。后来如果内心的主宰不能坚定,那么控制外物也只是徒然,这就是“艮其腓”仍不畅快的原因。孟子说:“这是气,反而使他的心动摇了,这难道是从外在控制它的说法吗?”又说:“内心不能获得,就不要从气上寻求,这难道是先树立其大本的说法吗?”虽然如此,已经知道要从内心寻求,却又使内心枯槁,像告子那样割断言语、截绝心的活动,并且认为这样就能很快使心不动;这就像有人把柴薪砍削得枯槁歪斜,不能俯仰屈伸,却把它当作安居一样。名义上说是“安定它使它明亮”,实际上却是阻塞它使它熏染;对禾苗来说,名义上说是“帮助它使它生长”,实际上却是拔苗助长使它枯死。这样虽然不动,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一定要像六四爻所说的“艮其身”那样,然后视、听、言、动都一定回归礼,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养气,也就是所说的使气与义和道相配。一定要像六五爻所说的“艮其辅”那样,然后义理深远、气息平和,说话才会从容和畅,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也就是所说的发布政令、施行事务。做到这一步以后,才可以谈敦厚笃实的艮道。大概要靠不断积累使它厚实,靠涵养使它成熟;所存守的是仁义之心,而不是空虚;所把握的是动静的关键,而不是固执。这同曲学之士所说的“止”不同。如果不能坚持到最后、求得成效,那就又成了所谓“五谷不能成熟,还不如荑稗”的情况。论卦爻辞 《易》这部书,是为占筮而作的;它的精微极致,落实在阴阳性命上;它的深奥,包罗各种事物和万般形态;它的繁密,周遍于日常生活中的感应。大概卦画一经完成,这三方面就都具备了。后来的圣人根据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又给它系上文辞。然而《易》的文辞独独不同于其他经典:它的语言出自卦象,有了卦象以后才有语言,意义是为了完备占筮。同一次占筮自成一层意义,文辞不一定彼此相连,意义也不一定彼此呼应;不像其他经典的文章那样字句顺畅、意义贯通。能够神妙地理解它,便能看出其中有常典;把它提取出来加以运用,便能看出其中有典章礼法。但它又未尝不是字句顺畅、意义贯通的。这就是《易》这部书极其精微、极其变化、极其神妙之处,不能被浅表的迹象拘泥,也不能被个人的见解阻滞。学习《易》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没有超过孔子。孔子关于《易》的话,不能拘泥于固定的准则,只随着变化所适宜的地方而变化;如果通读文辞并考察其义理,又能发现其中有常法。他还说“推究开始,归结终末,以此作为根本”。六爻相互错杂,关键只在于各自所处的时势和事物。他又说“初爻的文辞只是模拟其情状,最后才能在终爻完成”。有智慧的人观察卦辞,思考就已经过半了。唉!圣人学习《易》,大概就是这样。京房、焦赣,是败坏数术的人;王弼、韩康伯,是遮蔽义理的人。邵氏出现,泄露了河图、洛书的奥秘;程子出生,阐明了《易》道的纲领。于是伏羲观察天地而创作卦象的本意,周文王因忧患而兴起《易》的用意,孔子借年寿来学习其中理义象数的精神,就像太阳高高升起一样明白。然而这两位先生的著作,如果不是朱子,又有谁会尊崇、相信并加以表彰呢?况且邵子的著作,义理精微,却主要用于推步,与占筮不同;程子的著作,义理完备,却主要用于论道,与卦象、占筮不同。因此对于创作《易》的根本、学习《易》的要旨,似乎仍有尚未阐发的地方。到了朱子,把占筮作为总括《易》的根本,所以他解释《易》非常贴近而浅显,但最精微的道理无不保存,最变化的作用无不周备,最神妙的机制无不蕴含。使《易》的文辞必定根源于卦象,使《易》的卦象必定落实于占筮。片言只字,都能概括贯通、包容万端;看似虚少,却可以穷尽天下的实情;看似细小,却可以穷尽天下的宏大。四位圣人没有传出的心法,到这里仿佛符节相合了。不过,卦名的命定、卦爻辞的系定,大概确实不可更易。朱子对于卦名、卦辞的解释,却较为简略。有人说:“贲卦中间空虚而能容纳万物,为什么不可以叫颐卦?噬嗑卦往来交错,也可以叫贲卦。万物都有常理,为什么雷风就称为恒卦?万类都没有停止不变的机制,难道一定要火山相遇才称为旅卦吗?”其他如卦名可以相互替换、意义可以彼此贯通的地方,大概不能一概而论。两位圣人,超越神明的思虑,应该不至于如此模糊散漫。朱子不是不知道这些,而是认为不能凭臆测任意扰乱,所以沿袭孔氏旧说,大略说明其中纲领,留待后来的圣人,意义非常深远。我认为,充塞宇宙、贯通古今,不过只有一个道理。道理所在之处,是伏羲创制卦象的依据,是文王修订《易》的依据,也是孔圣为《易》作传的依据。违背道理,就不是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如果能够穷尽道理的极致,那么自己的心就能与圣人相通,性命的道理、变化的奥妙、万事万物的关键,都会清楚地显现在心中眼前。所谓《易》,其实就是我心中圆融的神妙和方正的智慧罢了。然后逐铢比较,累积到一石也不会有差错;逐寸累积,达到寻的长度也不会有谬误。六十四卦的体质、三百八十四爻的事物,一一都能看出它们所以如此而不可更易。真正能够做到所谓从初爻文辞推得终爻、观察卦辞而思考过半,那么即使圣人再生,也可以拿这些去质问他而没有疑惑。这又是朱子尚未穷尽、而有待后人完成的地方。若不是心地洁净、精纯深明而不受损害的人,又有谁能够对此有所期待呢?

蓍数论天地之体,数八,其用数七。体数八者,谓如河图洛书之数,虚其中央,则四正四隅通为八靣此则在天而有定时,在地而有常处,是以谓之体也。用数七者,又以体数均为十分,则用者常七,不用者常三。谓如夏至之日,出寅入戌,加以晨昬可辨之色,为昼七分而夜三分。一年一元之数,皆开于寅而闭于戍是以谓之用也。易之有卦者,体也,故其数用八,八八六十四而卦成。其为物静,其为徳方。其在大传所称,则体天地之撰,而行四气之行。其有蓍者,用也,故其数用七,七七四十九而用备。其为物动,其为徳圆。其在大传所称,则当期之日,而纪閠之算。间尝即其説而推之,四十九者,一岁之▯数也。一嵗二气四时八节二十四气,四十八▯四十八▯者,以三百六旬成数而论也,并其五日四分日之一者为四十九。是故二以分之,嵗之隂阳判矣。四以揲之,月之望晦二▯具矣。一嵗寒暑之运,有十二月一变,左右之防有十二揲也。挂一者,在用不用之间也。在用不用之间者,何也?用之以分,而不用之以揲也。不用之以揲,而又用之以归也。以蓍之理断之,则亦用者七,不用者三。何取乎用者七,不用者三也?准以一▯之数为五日四分日之一也。盈者因气而见,故分二之后,遂除其一防以为气。盈虚者推朔而知,故揲之而见。有余则为朔虚,合气盈朔虚而闰生焉。合挂与扐而竒积焉。综三嵗之闰,则月成矣。综三变之竒则爻见矣。大传所谓五嵗再闰,故再扐而后挂,盖就一变之中而取其义耳。实之三变既成,方应一闰之数。是故防者以当日也,爻者以当月也,卦者以当嵗也。二篇之爻三百八十有四,其防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三十二嵗月日之数。三十二嵗之月三百八十有四,其日万有一千五百二十。盖闰嵗于是而一终也。是以易道应之。愚按:自易而下,如焦、京、扬雄、卦气、太▯之属,以卦爻准厯者多矣。然皆増损其数,不符于自然。如卦气则减震、兑、离、坎之二十四爻,太▯则増踦、嬴之二賛,是皆人欲之私,▯凿傅防之功。是故识者讥焉。邵尧天经世,除乾坤、离、坎以举成数,未离乎卦气之法。蔡氏范数为九九八十一,以纪气▯。司马潜虚为三百八十五变,而又减其二十,则又太▯之支流耳。彼此相非,直以五十而笑百歩也。盖不知易者,理义之原,象数之本,其循环终始,与天地同流,不待于割截而始配。惟蓍法则乗除进退,其于一嵗盈虚之理,实有取焉,而其算亦自妙合。自唐僧一行以大衍命厯,以防应▯以揲应月,盖己得合大致。然其前后之説,尚多牵挽,又不知一月为三十之成数,与挂一为气盈之闰分,是以推算不宻,而嵗分尚余于四十九防之外,则其与参摹四分之书相去直一间耳。愚尝以大传蓍数覆逆推之,至于颠倒烂熟,然后隂阳变化之道,日月赢缩之纪,跃然于布蓍之间,始信古人所谓迎日推防者,或得诸此。夫众言淆乱,则折诸圣。后之谭易者,虽复穷象之微妙,尽数之毫忽,而不得孔氏以为之宗,吾见其益漶漫而无当也。

译论蓍草之数 天地的体数是八,它的用数是七。体数为八,是说像河图、洛书的数,虚去中央,四正和四隅合起来成为八面;这在天上有确定的时序,在地上有固定的处所,所以称为体。用数为七,是说把体数均分为十份,那么实际运用的经常是七份,不使用的经常是三份。比如夏至那天,太阳寅时升起、戌时落下,再加上清晨和黄昏能够辨认的天光,白昼占七分,黑夜占三分。一年、一元的数,都在寅时开始,在戌时结束,所以称为用。《易》有卦,是体,因此数用八,八乘八为六十四,卦由此完成。作为事物,它是静的;作为德性,它是方的。《大传》所说,是体现天地的安排,运行四时之气。《易》有蓍,是用,因此数用七,七乘七为四十九,用由此完备。作为事物,它是动的;作为德性,它是圆的。《大传》所说,是对应一年的日数,记录闰月的计算。我曾间或依据这个说法推演,四十九是一个岁数的弦数。一年有二气、四时、八节、二十四节气,四十八个弦;四十八个弦,是按照三百六十日的成数计算的,再加上五日四分之一,就是四十九。因此把它分成二份,一年的阴阳就判然分明了。用四来揲数,月份的望、晦和上弦、下弦就都具备了。一年寒暑的运行,每十二个月变化一次,左右两边的阴阳之气也有十二次揲数。挂一,是处在使用与不使用之间。为什么说处在使用与不使用之间呢?用它来分,而不用它来揲;不用它来揲,却又用它来归。根据蓍草的道理判断,也是使用七份、不使用三份。为什么取使用七份、不使用三份呢?以一个弦数相当于五日四分之一为标准。盈数随着节气显现,所以分二之后,随即除去一根蓍草作为节气之数。盈虚由推算朔日而知,所以通过揲数显现出来。有余数,就成为朔日的虚数,合并节气之盈和朔日之虚,闰月就产生了。合并所挂的一根和所余的蓍策,奇数就积累起来。综合三年的闰数,月份就形成了;综合三变的奇数,爻就显现了。《大传》所谓“五年再闰,所以再扐而后挂”,大概只是就一次变化之中取其意义罢了。实际上三变完成以后,才对应一个闰月的数。因此,蓍策对应一天,爻对应一月,卦对应一年。上下两篇的爻共有三百八十四,蓍策共有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正好相当于三十二年中月和日的数目。三十二年的月份有三百八十四个月,日数有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日。大概闰年到这里就完成一个周期了,所以《易》的道理与它相应。我考察:从《易》以下,像焦延寿、京房、扬雄以及卦气、《太玄》一类,用卦爻配合历法的很多。但他们都增减了原有的数,不能同自然相符合。例如卦气说减去震、兑、离、坎四卦的二十四爻,《太玄》说增加踦、嬴两赞,这些都是人的私意,是穿凿附会、强作解释的结果。因此有见识的人讥议它们。邵尧夫的《皇极经世》,除去乾、坤、离、坎以便举出成数,也没有脱离卦气之法。蔡氏把数范定为九九八十一,用来记载节气时令。司马潜虚排成三百八十五变,又减去其中二十,这也只是《太玄》的支流罢了。彼此互相非难,其实不过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大概是不懂《易》是理义的根源、象数的根本,它的循环终始与天地同流,不需要割裂裁减才勉强配合。只有蓍法在乘除、进退方面,对于一年盈虚的道理确实有所取法,而且它的计算也自然巧妙吻合。自唐代僧人一行用“大衍”制定历法,以蓍策对应弦月、以揲数对应月份,大体已经能够相合。然而他前后的说法仍有许多牵强,而且不知道一月以三十日为成数,与挂一所表示的节气盈余的闰分相合,所以推算不够精密,一年的分数仍超过四十九蓍策之外;这同《参同契》四分法的书相比,差别不过一线。我曾经依据《大传》关于蓍数的说法,反复逆向推演,直到对正反、颠倒都熟习透彻;然后阴阳变化的道理、日月盈缩的规律,跃然显现在布置蓍草之间,这才相信古人所谓“迎日推策”,或许就是从这里得到的。众说混杂时,就应当以圣人的话来裁断。后世谈论《易》的人,即使再能穷究卦象的微妙、探尽数目的细微之处,如果不能以孔氏之说作为宗旨,我看只会越来越模糊而没有实际意义。

序卦论易》之有序卦,何义也?曰:大传具之矣。礼始于冠昬,书始于厘降,诗始于后妃之贤,春秋始于惠公仲子之事。是故《易》之始于乾坤、咸、恒也,明隂阳之际也。坎、离者,乾坤之交也。既、未济者,又坎、离之交也。是故《易》之终于坎、离、既、未济也,明隂阳之交也。屯、防以下,中孚、小过以上,观其所序,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文中子曰:大哉时之相生也!达者可与几矣。天时之相生,有相因者,有相反者。人之乗时,有因时而顺之者,有因时而制之者。以治继治,以乱继乱者,谓之因。以治继乱,以乱继治者,谓之反。将治而使之治,巳治而持其治者,谓之顺。将乱而使无乱,巳乱而反之治者,谓之制。斯义也,近自一念天理存亡之防,逺而国家政事治忽之大防,而民用趋避吉凶之细大,而天地隂阳消长之常,莫不有相因相反之义焉,莫不有顺之、制之之理焉。是故通乎序卦之説者,其于存亡吉凶则俱可知矣。或曰:序卦之説,专主于义,而不及于象也?与曰:自乾坤十卦而至否、泰,则天地之交也。自咸、恒十卦而至损、益,则山泽、雷风之交也。坎、离之前有颐、大过焉,既、未济之前有中孚、小过焉。如此之类,岂为于象无取焉?又尝以大传九卦之説推之,盖上下篇对待之卦凡十有二,在上篇则干也、履也、谦也、复也,在下篇则咸、恒也、损、益也、困、井也、防、兑也。干十卦而至履,履五卦而至谦,谦九卦而至复,复六卦而上篇终矣。咸、恒十卦而至损、益,损、益五卦而至困、井,困、井九卦而至防、兑,防、兑六卦而下篇备矣。上下相对,以三十卦为断,以十五卦为限。九十者,天地之终始也。五六者,天地之中数也。数之极则必变,数之中则必过。过与变则忧患生焉。是故惟除干、咸为之始,兑为之终,其余则皆忧患之卦也。六十四卦皆忧患,而有作。得乎六十四卦之理,则皆所以审忧患之理而独九卦云尔者,其意有深焉。神明其道而不凿,则于易也防矣。是故言易而局于象数者,其失也胶;专于义理者,其弊也泛。

十六卦论邵子云:「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八卦相荡,为六十四。此十六事者,即六十四卦之中画,而互成十六卦者也。十六事又生于四象之交,则四象者,又即乾坤、既未济之具体而防者也。夫天道之消息盈虚,人事之吉凶善恶,彝伦之叙斁,情伪之攻取,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六十四卦之称名取类备矣。虽然,乗运者察变知防,未有大于剥、复、夬、姤者也。明伦者造端谨始,未有大于渐、归妹、家人、暌者也。审势者度缓急,权轻重,未有大于蹇、觧、颐、大过者也。言乎其分之一定而不易,则归于乾坤;言乎其变之迭运而不穷,则归于既未济。是故十六卦者,六十四卦之枢要也。学易者,先识乾坤之大义,以立其纲;明于既未济之枢机,以善其用。由是剥、复、夬、姤,尚天行而见之防;渐、归妹、家人、暌,谨人伦而辨之早;量时势而后动,则蹇、觧其缓急之宜也;守义理而不迁,则颐、大过其轻重之则也。」

互卦论道之消息盈虚,有人事之善恶当否,故为用也。其定理则归于乾坤,其变动则归于既未济而已,故为纲也。剥复,隂极阳生,阳之始也。夬姤,阳极隂生,隂之始也。渐、归妹,阳卦与隂卦交,交泰之象,阳之中也。颐、大过,阳卦与隂卦判不交之象,隂之终也。蹇、觧,三阳之卦,阳之终也。家人、暌,三隂之卦,隂之终也。阳六卦皆主震、艮,始则交于坤母,孕男也;中交于防兑,求其配也;终交于坎,从其类也。隂六卦皆主防兑,始则交于干父,生女也;中交于震、艮,求其配也;终交于离,从其类也。探始则隂阳互根,而孕育之理明;致用则男女相求,而防姻之道正;辨物则以类相从,内外之分严,而礼义有所错矣。剥、复、夬、姤,以天道为人事之端。渐、归妹、颐、大过、蹇、觧、家人、暌,以人事为天行之应。剥而复,则阳用事,其既也交于隂,有循序而礼合,有逆节而情动,其防也为蹇为觧,治外者以之。夬而姤,则隂用事,其既也交于阳,有役阳而致养,有疑阳而交争,其防也为家人为暌,治内者以之。阳之道始于体之正,故乾坤统焉。隂之道始于用之交,故既未济统焉。此互卦之义也。

译论卦序 《易》为什么要有卦序?回答说:《大传》已经把道理说全了。《礼记》从冠礼、婚礼开始,《尚书》从厘降开始,《诗经》从后妃的贤德开始,《春秋》从鲁惠公与仲子的事情开始。因此《易》从乾、坤、咸、恒开始,是为了说明阴阳交合的关系。坎、离,是乾、坤相交的结果;既济、未济,又是坎、离相交的结果。因此《易》最后以坎、离、既济、未济结束,是为了说明阴阳交合的关系。从屯、蒙以下,到中孚、小过以上,观察它们排列的次序,就可以看见天地万物的情状。文中子说:时序相互生成,意义多么广大啊!通达的人可以由此了解事物初始的端倪。天时相互生成,有彼此承接的,有彼此相反的。人顺应时势,有因循时势而顺其发展的人,也有依据时势而加以制约的人。以治理承接治理、以混乱承接混乱,叫作因;以治理承接混乱、以混乱承接治理,叫作反;将要治理时使它得到治理,已经治理时维持它的治理,叫作顺;将要混乱时使它不至混乱,已经混乱时使它重新归于治理,叫作制。这个道理,近处关系到一念之间天理的存亡,远处关系到国家政事治乱的大端,细处关系到百姓日常趋避吉凶的大小,也关系到天地阴阳消长的常理;没有一处不包含相因相反的意义,没有一处不包含顺应、制约的道理。因此,通晓卦序学说的人,对于存亡吉凶就都可以知道了。有人问:卦序的学说,是专门讲义理而不涉及卦象吗?回答说:从乾、坤开始的十卦到否、泰,是天地相交;从咸、恒开始的十卦到损、益,是山泽、雷风相交。坎、离以前有颐、大过,既济、未济以前有中孚、小过。像这一类,难道对卦象完全没有取法吗?我又曾经根据《大传》关于九卦的说法推求,大概上下篇彼此相对的卦共有十二组:上篇是乾、履、谦、复,下篇是咸、恒、损、益、困、井、巽、兑。乾经过十卦到履,履经过五卦到谦,谦经过九卦到复,上篇就结束了。咸、恒经过十卦到损、益,损、益经过五卦到困、井,困、井经过九卦到巽、兑,下篇就完备了。上下两篇彼此相对,以三十卦为一段,以十五卦为界限。九十,是天地终始的数;五、六,是天地中间的数。数达到极点就必然变化,数处在中间就必然超过。超过和变化,就会产生忧患。因此,只有除去乾、咸作为开端,兑作为结尾,其余都是忧患之卦。六十四卦全都包含忧患而有所作为。掌握六十四卦的道理,就都是用来审察忧患的道理;而单独说九卦,是因为其中的意义很深。能够神明地理解《易》的道理而不穿凿,就接近于懂得《易》了。因此谈《易》而局限于象数的人,缺点是拘泥;专门讲义理的人,弊病是空泛。论十六卦 邵子说:“四象相互交合,形成十六种情形;八卦相互推荡,形成六十四卦。这十六种情形,就是六十四卦的中间一画,并且相互构成十六卦。十六种情形又产生于四象的交合,所以四象也就是乾、坤、既济、未济的具体而微。天道的消长盈虚,人事的吉凶善恶,伦理秩序的兴废,真情和伪诈的攻取,处理事务的权衡,揣度道理的法则,六十四卦的名称和取类已经全都具备了。不过,顺应时运的人观察变化、知道端倪,没有比剥、复、夬、姤更重要的;明白伦理的人从事情开端处谨慎开始,没有比渐、归妹、家人、睽更重要的;审察形势的人衡量缓急、权衡轻重,没有比蹇、解、颐、大过更重要的。说到一定不变的分限,就归于乾、坤;说到交替运行而无穷的变化,就归于既济、未济。因此十六卦,是六十四卦的枢纽要点。学习《易》的人,先认识乾、坤的大义来树立纲领;明白既济、未济的关键来善于运用。由此,剥、复、夬、姤要尊重天道的运行,并从其中看出端倪;渐、归妹、家人、睽要谨慎人伦,并及早辨明;衡量时势然后行动,蹇、解说明了缓急的适宜;坚守义理而不改变,颐、大过说明了轻重的准则。” 论互卦 道的消长盈虚,有人事的善恶、得当与否,所以是作用。它的固定道理归于乾、坤,它的变化运动归于既济、未济,所以是纲领。剥、复,阴气达到极点而阳气产生,是阳的开始;夬、姤,阳气达到极点而阴气产生,是阴的开始。渐、归妹,是阳卦与阴卦相交,呈现交泰的象,是阳的中段。颐、大过,是阳卦与阴卦分离、不相交的象,是阴的终点。蹇、解,是三个阳爻的卦,是阳的终点;家人、睽,是三个阴爻的卦,是阴的终点。阳的六卦都以震、艮为主:开始时与坤母相交,孕育男孩;中间与巽、兑相交,寻求配偶;最后与坎相交,归从同类。阴的六卦都以巽、兑为主:开始时与乾父相交,生育女孩;中间与震、艮相交,寻求配偶;最后与离相交,归从同类。探究开始,便可看出阴阳互为根本,孕育的道理明白了;推及作用,便可看出男女相互求偶,婚姻的道理端正了;辨别事物,就按照类别彼此相从,内外的分别严明,礼义也就有所安置了。剥、复、夬、姤,以天道作为人事的开端;渐、归妹、颐、大过、蹇、解、家人、睽,以人事作为天道运行的回应。剥卦之后转为复卦,阳开始发挥作用;阳发展到最后与阴相交,有顺着次序而合乎礼的,也有违背节度而由情感发动的;它的变化形成蹇、解,用来治理外部事务。夬卦之后转为姤卦,阴开始发挥作用;阴发展到最后与阳相交,有役使阳而获得供养的,也有疑忌阳而发生争斗的;它的变化形成家人、睽,用来治理内部事务。阳道开始于体的端正,所以由乾、坤统摄;阴道开始于作用的交合,所以由既济、未济统摄。这就是互卦的意义。

十二卦时义时用论易之用,皆以趋时而举时,以赞其大者,凡十二卦。称时者四时,而称义者五时,而称用者三。夫时者,何也?曰:时者,天也。有顺而播者,有逆而成者。义者,何也?曰:义者,冝也。有冝此而值其时者,有值其时而冝此者。用者,何也?曰:用者,可施也。有不可而用之以成美者,有可而用之以有功者。颐、大过、觧、革,何以称时也?觧以生之,颐以养之,此天地之仁气,所谓顺而播之也。革以更之,大过以固之,此天地之义气,所谓逆而成之也。非无义也,非无用也,而时为大。豫、随、遯、姤、旅,时而称义,何也?以致豫则于顺动冝,以致随则于贞冝,此兼善之义也。以明决者宜于遯,以见几者冝于姤,以柔正者冝于旅,此独善之义也。无时不有,无用不然,故称义焉。坎、暌、蹇,时而称用,何也?坎非所用,而于设险则固;暌非所用,而于男女则别,此不可而用之以成美者也。止非常用,而于见险则智,此可而用之以有功者也。因其时,当其冝,故称用焉。何以皆为大也?曰:时者,天也,终始万物之道,大。何加与义者,冝也,不离道,不失义,大哉时之经也。用者,适也。时则用,不时则不用,大哉时之权也。曰:尽此乎?曰:举天地、圣人盈虚消息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悉之矣。同此者,以此类之;异此者,以此通之。皆时也,皆义也,皆用也。故曰:易之用,皆以趋时也。

闻乐知徳论礼乐二者皆圣人所以治天下之具,然礼先而乐后,礼以制治,而乐以象成,故曰于乐观其深矣。言其本于性情,流乎徳化,其效至于沦肌浃髓而不自知。故《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此知政知徳之説也。且夫政与徳固相为表里之谓,非政则徳无所施,非徳则政无所本。徳者,人君所躬行而心得,而礼乐则皆政之属也。今以政归礼,以徳归乐,何哉?盖本徳以数政,则礼于是行,而民以节矣,以其先也,故言政者归之礼也。政成而徳洽,则乐于是兴,而民以和矣,以其后也,故言徳者归之乐也。虽然,乐之所自作者非一:有陈祖宗之功徳者,则如啇之▯王、相土、成汤、武丁、周之后稷、公刘、古公、王季、后嗣述而歌之者是也;有象巳之功徳者,则如《韶》乐作于舜,《大武》作于武,九成以象代尧,六成以象灭啇。聴其歌,观其舞,则知其当日之事与志者是也。若乃朝防燕飨、征行恺还,则叙其交懽之心,致其劝勉之诚,道其闵劳尽下之意,于以被之弦歌,用之朝廷学校,至于民间乡党闾巷之乐,则多采之謡俗之所得。如周有《二南》、邶、鄘以下十五国之什,汉有赵、代、秦、楚之讴,而择其辞之美、志之善,可以语今、可以道古,于以用之黎庻,而以感民心,以淑民身,此则乐之大致然也。然此四者源流之所自不同,而皆谓可以观徳,则又何哉?盖祖宗之徳,徳也;已之徳,亦徳也。上下交而志同,徳之行也;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徳之至也。故曰:“闻其乐而知其徳也。”汉氏以还,四者之迹仅存,而其意防矣,故郊庙宫庭、闾巷之所用犹是也。然班固谓汉郊庙诗歌未有祖宗之事,则所谓陈祖宗之功徳者无矣。武帝“天马”之歌,汲黯之所不悦;“秦王破阵”之乐,魏徴之所不观,则所以象已之功徳者悖矣。君臣赓答之诗固多有之,然颂美相説之辞多而忠爱交勉之诚寡,且又未尝叶管弦,示臣庶也,则朝廷学校之声衰,民间沉沔郑卫之俗,千年不变,而卿党闾巷之音歇。所以然者,其立国根本,既无积徳累仁之事,而又礼法之不制,敎化之不修,三纲之不正,九畴之不序,太和之俗不成,故雅颂之声不兴。使其乐犹在也,吾知不必季札、子贡而知其徳之凉矣。然则乐之道,其终不可复乎?曰:亦视其徳而己矣。孟氏有言:「今之乐由古之乐也。」祖宗功德不可强矣,诚能制礼法,修教化,正三纲,叙九畴,其本正矣。然后取郊庙朝廷之乐,润色其声音,畧论其律吕,务使学士大夫皆能习其文而知其意,拊其节而通其道。至民间之乐,虽未可以骤变,然所谓黙成于风俗而潜移于人心者,其理不可诬也。风俗既成,人心既移,则即今俗乐而颇采姚江王氏之论,取其有孝弟忠贞节烈之行而歌舞之,以兴善志,以▯淳风,以为复古乐之渐。礼乐之道,夫岂逺乎哉?此之不务,而列代修文之主,好古之儒,方且役智▯神于黍尺钟律之间,似乎伶伦之筩,不得而乐卒不可兴者,此刘向、臯陶之刑之论,可为三复而叹息也。

译论十二卦的时义时用 《易》的作用,都在于趋应时势,并且举明时势来辅助天地的大道,共有十二卦。其中称“时”的有四卦,称“义”的有五卦,称“用”的有三卦。什么叫时?回答说:时就是天时。有顺应它而铺展的,也有反向运作而成就的。什么叫义?回答说:义就是适宜。有适宜于此而恰逢其时的,也有恰逢其时而适宜于此的。什么叫用?回答说:用就是可以施行。有本来不可用,却利用它来成就美善的;也有本来可以用,因而利用它来建立功效的。颐、大过、解、革,为什么称为时?解是使万物生长,颐是使万物养育,这是天地的仁气,即所谓顺应时势而播施。革是使事物更新,大过是使事物坚固,这是天地的义气,即所谓逆势而成就。不是没有义,也不是没有用,只是时更为重要。豫、随、遯、姤、旅,属于时而又称为义,为什么?要达到豫,就适宜于顺势行动;要达到随,就适宜于守正,这是兼善的义。以明智决断为宜于遯,以察见端倪为宜于姤,以柔和守正为宜于旅,这是独善的义。没有哪一时不具备它,没有哪一种作用不如此,所以称为义。坎、睽、蹇,属于时而又称为用,为什么呢?坎本来不是可以直接使用的东西,但用来设置险阻就能使防守坚固;睽本来不是可以直接使用的东西,但用来处理男女关系就能使男女有别;这是把本来不可用的东西加以运用来成就美善。停止本来不是通常的作用,但在遇见险难时加以停止就是智慧;这是把本来可以用的东西加以运用来建立功效。根据时势,在适宜的地方运用,所以称为用。为什么这些都称为大呢?回答说:时就是天,是万物终始的道理,所以伟大。义就是适宜,不离开道,不失去义,时的常道多么伟大啊!用就是适合。合乎时就使用,不合乎时就不使用,时的权变多么伟大啊!又问:这些道理都包括了吗?回答说:天地和圣人盈虚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规律,都已经包括在内了。与这些相同的,就用这些来归类;与这些不同的,也用这些来贯通。全都是时,全都是义,全都是用。因此说:《易》的作用,都在于趋应时势。论听音乐而知德 礼和乐都是圣人用来治理天下的工具,但礼在先、乐在后;礼用来制定秩序,乐用来象征功业的完成,所以说,观乐可以看到其中深意。就是说,乐根本于人的性情,流行于德化之中,其功效达到浸润肌肤、深入骨髓而人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步。所以《孝经》说:“使上位安定、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这就是懂得政事、懂得德化的说法。况且政与德本来就是互为表里的:没有政,德无从施行;没有德,政便没有根本。德,是君主亲自实行并由内心体会的;礼乐则都属于政事。现在把政归于礼,把德归于乐,为什么呢?因为以德为根本来治理政事,礼便由此实行,百姓也因此受到节制;由于礼在先,所以谈政事的把它归于礼。政事成就而德化融洽,乐便由此兴起,百姓也因此和谐;由于乐在后,所以谈德化的把它归于乐。虽然如此,乐的创作来源并不只有一种:有陈述祖宗功德的,如商代的玄王、相土、成汤、武丁,周代的后稷、公刘、古公、王季以及后代继承其事业而作歌咏的;有象征自身功德的,如《韶》乐作于舜,《大武》作于武王,九成用来象征取代尧,六成用来象征灭亡商朝。听它的歌,观看它的舞,就能知道它所表现的当日之事和当日之志。至于朝会、宴享、出征和凯旋,就叙述彼此欢悦的心情,表达劝勉的诚意,说明怜悯劳苦、体恤臣下的意思;把这些谱入弦歌,用于朝廷和学校。至于民间乡党闾巷的乐歌,则多取自民间歌谣。比如周代有《二南》以及邶、鄘以下十五国的诗篇,汉代有赵、代、秦、楚的歌谣;选择其中辞句优美、志趣善良、可以谈论今事、可以说明古道的,用来教化百姓,感发民心,改善民德,这就是乐的大体情形。然而这四类乐歌的源流各不相同,却都说可以用来观德,又是为什么呢?祖宗的德是德,自身的德也是德;上下交相感通而志趣相同,是德的实行;感动人心而天下和平,是德的极致。所以说:“听到他的乐,就知道他的德。”汉代以来,这四类乐歌的遗迹仅仅保存着,而意义已经丧失了,因此郊庙、宫廷以及闾巷所使用的仍是那些旧乐。然而班固说,汉代郊庙诗歌没有祖宗的事迹,那么所谓陈述祖宗功德的乐也就没有了。汉武帝《天马》之歌,是汲黯所不喜欢的;“秦王破阵”之乐,是魏徵所不愿观看的,那么所谓象征自身功德的乐也就违背了本义。君臣唱和酬答的诗固然很多,但颂扬美化、彼此取悦的言辞多,忠诚相爱、互相劝勉的诚意少;而且又从未配合管弦乐演奏、向臣民展示,因此朝廷和学校的乐声衰微了,民间沉溺于郑卫之音的风俗千年不变,卿大夫、乡党、闾巷的正声也就断绝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立国的根本既没有积累德行、累积仁政的事业,又没有制定礼法、修明教化,三纲不正,九畴不序,太和的风俗不能形成,所以雅颂之声不能兴盛。假使它的乐还存在,我知道不必等季札、子贡,便能知道它的德已经衰薄了。那么,乐的道理最终不能恢复了吗?回答说:也只是看它的德罢了。孟子说过:“今天的乐同古代的乐是一样的。”祖宗的功德不能勉强造作,但如果确实能够制定礼法、修明教化、端正三纲、整治九畴,那么根本就正了。然后取郊庙、朝廷的乐,润饰它的声音,大略考论它的律吕,务必使学士大夫都能学习它的文辞而懂得它的意义,击打节拍而通晓其中的道理。至于民间的乐,虽然不能突然改变,但所谓在风俗中默默形成、在民心中潜移默化的作用,其道理是不可否认的。风俗既已形成,人心既已改变,那么即使采用今天的俗乐,也应适当采纳姚江王氏的主张,选取其中有孝、悌、忠、贞、节、烈行为的事迹来歌唱舞蹈,以激发向善的志向,来▯厚淳朴的风俗,作为恢复古乐的开始。礼乐之道,难道离我们很远吗?不致力于此,历代崇尚文治的君主、喜好古道的儒者,却还要把心力耗费在黍尺、钟律之间,仿佛没有伶伦的竹管,乐就终究不能兴起;这正是刘向、臯陶所论刑罚之事,值得反复思考而叹息。

朱吕説诗论朱吕説诗之义不同。吕据思无邪之指曰:「三百篇皆性情之正,可以被之▯歌者也。」朱据郑声滛之训曰:「所谓雅郑者,即二雅与郑诗也。」然则孰为得圣人之意?曰:朱得之。然则何以处夫无邪之説?曰:无者犹母也,禁止之也。诗教如此,非槩诗辞也。然以愚观之,郑卫之在诗也,不逾十之一。滛者之诗之在郑卫也,其灼灼著者亦十之一耳。然则悖于礼而伤于教,必不可云无邪者,才百一也。何害夫全诗之为性情之正而可被之弦歌乎?圣人于此,何不并夫百一者而删之,而犹存之?曰:俗化之不知,则劝戒之不明。有桑中洧外之人,则东门风雨所以贵也。今欲旌显幽节,必先列强暴者之罪状,此数诗罪状也。其俗如此,而犹有王泽民彞在,马如晦而不辍,其音如云而不乱,其意此所以为性情之正而可以观可以兴者此也。汉广之防,女有求之者矣。行路野▯之贞,人有诱之者矣。幸而求之诱之无传诗耳。设其有之而兼载焉,固所以形恶而彰善,而又何讳乎?曰:是其説与朱子少异。曰:无异也。朱子不谓郑卫纯滛诗也,但谓有之而尽文以正者非尔。然朱子之言无邪也为读者言也,吾则以王泽民彝之犹在,察其无邪焉,似乎折朱吕之中者,此则末学僭妄之过也。夫盖朱子晩年而雅自信于易卜筮诗雅郑之説。夫卜筮之为本义不可易矣。然象爻辞之根于理而用于占,则相为本末不可偏废。后之君子必将折朱程之中以説易,犹诗之志也。曰:郑风之系以滛也己多,曰此亦朱子之意,而初不以为定论也。大防立则此亦浅事尔,区区辨此是亦不争于室而噪于门也。

天九重论西人言天有十二重,其三者不可攷校,可信者九重而己曰月天也,水星天也,金星天也,日天也,火星天也,木星天也,土星天也,恒星天也,宗动天也。月天最近地,渐而愈逺,至于宗动极焉。然又谓金、水与日同天,则直七重而巳宗动者,众动之宗也,其行不息而有常,恒星以下皆随之,而皆不如宗动之速。故古者谓七纬东行,以退度为行度也。今则谓恒星亦东行,则古所谓嵗差是也。古者以恒星为天体,故谓之嵗差;今也以宗动为天体,故谓之恒星行度,其致一也。凡九重者,近内者西行愈迟,东行愈速;近外者西行愈速,东行愈迟。东行者退度也,推算以之;西行者行度也,论天以之。今置盂于此,自邉而引之旋,则近中者缓矣;自中而引之旋,则近边者缓矣。宗动之天急旋于外,若或引之,其弥近地心而弥缓者,势也。地之凝而不动者,非独形气清浊之分而巳盖旋于外者必有其纽于中。为两端之纽者,南北二极是也;为中间之纽者,地心是也。然二极为动宗,故虽不动而急旋,旋于其所而不觉焉尔。地不为动宗,故直凝而不动,气则应焉,而形则否矣。要之,则所谓九重者,皆非质也,如层云焉,叠涌而开;如二水焉,合流而逝。今观云之有背驰,而水之有滞流者,则明乎一气参差之故矣。

嵗分消长论嵗分消长之説,元郭太史所立。盖上攷徃古,而百年长一,是前之嵗分愈多也;下騐将来,百年消一,是后之岁分愈少也。经今才三四百年,而其説巳不效,盖嵗分又渐多矣。故今之知厯者,推防其根,以为由于最髙之行。最髙者,何日行最髙处也?行最髙则见其迟,而不及一度,所谓缩度也;行最庳则见其疾,而余于一度,所谓赢度也。自古厯法皆定以夏至行缩度,冬至行赢度,而亦未知嵗分消长之根在于此也。今推最髙庳之度,乃不定在二至。自至元辛巳以前,则未及二至;今又过二至六七度矣。原夫行最庳之日,应极疾而有赢度。方其正在冬至,则未及时而晷景巳短,行疾故也。若未至冬至,或过冬至,则晷景短之时分以渐而増,行稍迟故也。凡言嵗分者,以今年冬至至明年冬至为率。而郭太史作厯之时,适当极疾之▯,未究其根,由于最庳,人未知最庳之行不定在此,故疑为嵗分之消一徃不复,而推之将来,以百年消一为期也。今最庳既过冬至,则冬至之日行以渐而迟,歳分以渐而増,可知矣。然嵗分非真有増减也,以冬至之日直其迟疾之分而得名尔。借令自今年夏至算至明年夏至以为嵗分,则嵗分极少之年,乃其极多之年矣。以彼补此嵗之定分,仍无稍长,此又不可不知也。

译朱熹、吕祖谦论诗 朱熹和吕祖谦论诗的意义不同。吕祖谦依据“思无邪”的旨意说:“三百篇都是性情正当的诗,可以配合弦歌演奏。”朱熹依据郑声淫的训释说:“所谓雅、郑,就是二雅和郑诗。”那么,谁得到了圣人的本意?回答说:朱熹得到了。那么,应该怎样解释“思无邪”的说法呢?回答说:“无”犹如“毋”,是禁止的意思。诗教是这样,并不是概括地说所有诗辞都是如此。但依我看来,郑、卫之诗在《诗经》中不过十分之一;淫荡的诗在郑、卫诗中,明显著称的也不过十分之一。这样说来,违背礼制、伤害教化,绝不能说是“无邪”的,才不过百分之一罢了。这哪里妨碍全诗作为性情正当、可以配合弦歌的诗呢?圣人为什么不把这百分之一也一并删去,却还保存它们?回答说:如果不知道风俗教化,劝善惩恶就不会明白。有《桑中》《洧外》所写的淫奔之人,所以《东门之》及《风雨》才显得可贵。如今要表彰幽隐的节操,必须先列出强暴者的罪状;这几首诗就是罪状。风俗虽然如此,却仍有王者恩泽和民间常道存在;马如晦而不停止,声音如云而不紊乱,它们的意义正是如此,所以才成为性情正当、可以观、可以兴的诗。《汉广》的讥刺,说明曾有女子被人求取;行路野▯的贞节,说明曾有人诱惑她。幸好求取和诱惑没有流传成诗。假如确实有这样的诗并且一并载入,固然可以使恶行显形、善行彰明,又有什么可避讳的呢?回答说:这种说法与朱子略有不同。回答说:并没有不同。朱子并不是说郑、卫诗全是淫诗,只是说即使有淫诗,也不能把它们全部文饰成正当的诗。可是朱子说“无邪”,是针对读者说的;我则认为王者恩泽和民间常道仍然存在,从这一点考察它的无邪,似乎是调和朱、吕两家的说法;这就是我这个后学僭越妄言的过错。大概朱子晚年非常自信于《易》、卜筮以及《诗经》雅郑之说。卜筮作为本义是不能改变的;但卦象、爻辞根源于义理而用于占筮,本末相互依存,不能偏废。后世君子一定会折中朱熹、程颐来解释《易》,诗的志意也同样如此。有人说:郑风被归入淫诗已经很多了。回答说:这也是朱子的意思,但他起初并没有把它作为确定不移的定论。大体原则既已确立,这也只是浅近小事;在屋里不争,却到门外喧嚷,实在没有必要。天有九重论 西方人说天有十二重,其中三重无法考核,可信的只有九重:月天、水星天、金星天、日天、火星天、木星天、土星天、恒星天、宗动天。月天距离地最近,逐层渐远,到宗动天达到极处。然而又说金星、水星与太阳同在一重天,那么实际上就只有七重了。宗动天是众天运行的宗主,它运行不停止而有常规;恒星天以下都随它运行,但都不如宗动天快。所以古人说七纬向东运行,是以退度作为运行度数。如今又说恒星也向东运行,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岁差。古人把恒星看作天体,所以称为岁差;如今把宗动天看作天体,所以称为恒星行度,结果是一样的。九重天中,越靠近内层,向西运行越慢,向东运行越快;越靠近外层,向西运行越快,向东运行越慢。向东运行就是退度,推算历法用它;向西运行就是行度,论说天体运行用它。现在把一个盂放在这里,从边缘牵引它旋转,那么靠近中央的地方就慢;从中央牵引它旋转,那么靠近边缘的地方就慢。宗动天在外部快速旋转,如果有所牵引,越靠近地心就越慢,这是势的作用。大地凝固而不动,并不只是形与气清浊不同的缘故;凡是在外部旋转的东西,必定在中央有它的轴心。作为两端轴心的是南北二极,作为中间轴心的是地心。但南北二极是运动的宗主,所以虽然看似不动,却在其所在处快速旋转,只是人感觉不到罢了。大地不是运动的宗主,所以只是凝固不动;气随之响应,而形体却不响应。总之,所谓九重天都不是实体,好像层层云气,重叠涌动而展开;又好像两股水,合流而逝去。如今看云有相背而驰,水有停滞不流,便可明白一气运行参差不齐的道理了。岁分消长论 岁分消长的学说,是元代郭太史创立的。他向上考察古代,认为每百年岁分增加一分,这是说以前的岁分越来越多;向下验证将来,认为每百年岁分减少一分,这是说以后岁分越来越少。如今才过了三四百年,这个说法已经不应验了,大概岁分又渐渐增加了。因此现在懂历法的人,推究它的根源,认为这是由于最髙的运行造成的。什么叫最髙?就是太阳运行到最髙处。运行到最髙处时,看起来运行较慢,不足一度,这叫缩度;运行到最庳处时,看起来运行较快,超过一度,这叫赢度。自古历法都确定夏至运行缩度、冬至运行赢度,却也不知道岁分消长的根源就在这里。如今推算最髙、最庳的度数,才发现并不固定在夏至、冬至。至元辛巳以前,还没有到达二至;如今又已经超过二至六七度了。推究运行到最庳处的日子,应当运行极快而有赢度。正好在冬至时,时刻尚未到而日影已经变短,是因为运行快;如果还未到冬至,或者已经过了冬至,那么日影最短的时间便渐渐增加,是因为运行稍慢。凡是说岁分,都是以今年冬至到明年冬至作为标准。郭太史制定历法时,正好处在运行极快的时期,没有追究其根源在于最庳;人们又不知道最庳的运行并不固定在那里,所以怀疑岁分一旦减少便永远不再恢复,并推算将来以百年减少一分为期限。如今最庳已经过了冬至,那么冬至这一天的运行会逐渐变慢,岁分也会逐渐增加,这是可以知道的。但岁分并不是真有增加或减少,只是因为冬至这一天正好处在快慢变化的分界上,所以得到这个名称。假如从今年夏至算到明年夏至作为岁分,那么岁分最少的年份,反而就是岁分最多的年份。用那一段来补足这一段的岁分定数,仍然没有稍许增加;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

留侯武侯论留侯、武侯,皆汉之杰也。论者或以留侯出必于其机,应必于其防,其事汉也若宾,其避侯封以行其志,若神龙之变化于八纮之内,而不可羁以豢也。武侯者,正志于结托之初,自任以兴复之重,忘乎时之不可为,以卒其躯。于是乎疑二子者所术之学殊,所趣之致异,故其出处终始,大较不同若此。虽然,君子之于人,盖莫大乎论其世也。留侯之君,非汉也,韩也。虽识汉王于邂逅之间,知天授之主,而韩国犹存,则于汉有不纯臣之义。及乎韩亡而归汉,而后主臣之交定矣。前此之徃来去就于汉者,盖古之君子拳拳故旧之心,岂若战国之士朝暮秦楚者哉?九域巳一,叛乱己除,雄都巳建,嫡貮己定,时则谢成功,逺人事,托意寓言,导引避谷。武侯处草庐之中,承二顾之谊,投合之契厚,许与之分明。及乎托六尺而专国命,统戎行而兴汉室,任重道逺,无有休时,盖其▯然也。假令留侯生季兴而负重寄,充其倾家报韩之心,鞠躬效死,殆非所难。而使武侯从容指顾之间,大业早就,则躬耕之初,服淡薄之本志,其与飘然世外游者意岂异哉?论者又谓武侯▯毅忠壮,慨然展布四体以尽其心。留侯优游谲諌,毎若有所懐而难发。故一则有从容之论,一则有正大之褒。夫古之君子,其出也所以直巳行志也,然亦将以顺时体变,▯济于艰难。是故外度其主,内度其身,遇之不同而其应异焉。况乎武侯晩年阃外之寄,而留侯初终帷幄之臣也?在易,坎之六四,近君以济险,而曰“纳约自牖,无咎”;蹇之六二,得其正应,居外平难,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岂可以是疑坎四之委蛇,矜蹇二之亮节哉?

传曰:“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武侯厉蹇二之节,故在外而誉不亏;留侯有纳约之心,故居中而事获济。大哉二卦之义,留侯、武侯当之矣。愚尝尚论三代之下,以合于三。代之英以谓:莫先于义利之间,莫大乎父子君臣之际。良之功成汉室而不居,亮死之日,家无余蓄,其髙致同也。良报五世相韩之恩,亮追先帝之遇,其大节均也。此其志如日月之光,而行有氷霜之洁,岂区区功名之士、赞世之流哉?或者乃谓:亮三顾而出,而良朱免于挟防干人,以为优劣。夫良有不共戴天之怨于虎狼之秦,有能报之者,良所从也。秦项灭而良之志毕,良岂区区功名之士哉?故曰:君子之于古人,岂茍焉而巳?亦莫大乎有以论其世也。

榕村集巻十五

译留侯、武侯论 留侯、武侯,都是汉代的杰出人物。有的评论者认为,留侯一出仕,必定在时机出现时行动,在事情应验时响应;他侍奉汉朝仿佛只是宾客,避开侯爵封赏来实行自己的志向,像神龙在八方之内变化,不能用豢养来羁縻。武侯则在最初结交托付时便端正志向,把兴复汉室的重任担在自己身上,忘记时势不可为,直到结束一生。因此有人怀疑两人的学术方法不同、志趣归宿有异,所以他们一生的出处始终大致如此不同。虽然如此,君子评论一个人,没有比考察他的时代更重要的了。留侯所奉戴的君主,不是汉王,而是韩王。虽然他在偶然相逢之间认识汉王,知道他是上天授予的君主,但韩国仍存在时,他对汉王便没有纯粹臣子的义务。等到韩国灭亡而归附汉王,君臣关系才确定下来。在此以前,他往来、离去、出仕于汉王之间,大概是古代君子眷恋旧交的心情,哪里像战国之士那样早晚奔走于秦、楚之间呢?九州已经统一,叛乱已经平定,雄伟的都城已经建立,嫡长继承已经确定,这时便辞谢成功,远离人事,寄托心意于寓言,导引自己避世入谷。武侯身处草庐之中,承受刘备两次拜访的情谊,双方投合的契合深厚,彼此许诺和托付都很明确。等到刘备把幼子托付给他、让他专掌国政,统率军队以兴复汉室,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没有休息的时候,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假如留侯生在汉朝创业之时而承担重任,充分发挥倾尽家产、报答韩国的心愿,鞠躬尽瘁、效死以报,恐怕并不是难事;假如让武侯在从容指点之间就早早成就大业,那么他在开始躬耕时所抱守的淡泊本志,难道与飘然游于世外的人的心意有什么不同吗?评论者又说,武侯弘毅、忠诚、壮烈,慨然伸展自己的才力来尽其心志;留侯从容自得而用委婉方式进谏,常常像胸中有所怀抱却难以发抒。因此一个得到从容的赞誉,一个得到正大之美誉。古代君子出仕,是为了正直地自我实践、施行志向,但也将顺应时势、体察变化,在艰难中成就大业。因此他们对外要估量君主,对内要估量自身,遭遇不同,回应也就不同。何况武侯晚年承担边境之外的重任,而留侯始终只是帷幄中的臣子呢?《易经》中,坎卦六四爻接近君主以救济险难,所以说“从窗户纳入约言,没有灾咎”;蹇卦六二爻得到正当的应援,身处外部而平定艰难,所以说“君王的臣子艰难困苦,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难道可以因此怀疑坎卦六四的委曲周旋,却夸耀蹇卦六二的高亮节操吗?《易传》说:“二爻多获赞誉,四爻多有畏惧,因为它们接近君主。” 武侯坚持蹇卦六二的节操,所以身在外而声誉不损;留侯具有“从窗户纳约”的心意,所以居于帷幄之中而事情得以成功。这两卦的意义多么伟大,留侯、武侯正好符合它们。我曾经评论三代以后的历史,把它同三代英杰相比较,认为没有比义利之辨更先要的,没有比父子、君臣关系更重大的。张良功成于汉室而不居功,诸葛亮临死之日家中没有多余积蓄,他们的高尚志趣相同;张良报答韩氏五世相韩的恩德,诸葛亮追念先帝知遇之恩,他们的大节相同。他们的志向如日月之光,行为有冰霜般的洁白,哪里是那些局限于功名的士人、只会赞美世俗的人可比的呢?有人却说,诸葛亮因刘备三顾而出仕,而张良没有免除挟持权势、求见他人的嫌疑,因此两人有优劣之分。张良对于如虎狼般的秦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谁能报这个仇,他便愿意跟从谁。秦朝、项羽相继灭亡,张良的志愿就完成了;张良难道只是拘泥于功名的人吗?所以说,君子评论古人,难道只是草率而已吗?也没有比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更重要的了。《榕村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十六大学士李光地撰説一性説一性也者,至近而难明。易大传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谓难明者,其以此欤?释氏之言性也,以为如镜之明,无一物而无不照也。程氏之言性也,以为如谷之种,虽未生物而生理具焉。是故由释之言,无者其体也,其有者虚中之象,如梦如幻者也。由程之言,有者其体也,其无也,无而涵有,万象森然者也。夫谷木属也,其徳仁;镜金属也,其徳智。二氏其皆有见者乎?何以决其是非哉?曰:元统天,仁统性,知元然后知天,知仁然后知性。由程者于经也合,由释者于圣也异。吾于乾坤二卦知之矣。然则仁智二欤?曰:不二。吾不曰「无而涵有」者乎?程氏不又曰:「圣人心如止水、明镜者乎?」故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曰:「洗心退藏于宻,吉凶与民同患。」仁以智为根,智以仁为本。释氏之学,其于寂宻者几矣。所谓觉者,智矣,而不本仁以统之,故见性物之相碍,至于幻天地、妄人世而不自知。孟氏言性有四徳,而举其纲则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仁人心也。」此其以仁统之者也。又曰:「天下之言性也,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水之凿如鲧,鄣洪水,遏其势而不行;智之凿如告子,止其心而不动,矜其智而非性者,无仁以统之,则非所谓顺其自然之故而利也。循是可以定见仁见智之説。性説二孔子而后,孟氏独出,诸儒者以明性也。程朱得继孔孟之统者,亦以明性也。推是,则由尧舜至汤,以其能明维皇降衷而己由汤至文王,以其能明乾元天徳而巳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然文可得而闻也,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故惟顔曽以至于孟子,为闻道,为知性。千五百年,如董扬王韩者,犹离合于其説。性之难明也,如是。周程朱子明之矣。未乆而又晦,其所诵説者,周程朱子之言也,而未尝心知之,则犹晦而己矣。尝谓学者于道不疑而诵焉者,粗;疑而意焉者,缪。缪之过大于粗。何则?诵焉者,其言存;意焉者,其指亡也。元至明初,诵焉者也,故无大过。其后聪明之士,益求所以通其指焉。整庵罗氏、虚斋蔡氏,则谓气外无理,朱子所云有理而后有气者非也。姚江王氏,则谓心外无性,朱子所云性具于心者非也。守溪王氏以心之精神言性,而姚江善之,其明镜之喻与释正同也。夫理犹性也,气犹心也。王固淫于释者,罗蔡皆据儒以觝释而论,乃相似,且恶其所谓精英者而存其烬粕,岂非所执又出其下者与?吾故曰疑焉、意焉者之过也。然则如之何?曰:孔孟程朱之説,而必求其指,得于心焉,止矣。《易》言:“形上者道,形下者器。道不离乎器,意不离乎象,而终以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此之谓疑信之极。粗耶?缪耶?夫乌得参于其间防?心性説为释氏之学者,例以鉴水喻性,谓其至虚而无不照,而有无不相碍也。吾读程张之书,盖以水火喻之,谓如种之有生意焉,含之而必发;谓如日之有光精焉,积之而必防。然则性有也,此吾所以异乎彼之无与?或曰:五行之生,各一其性,何水火金水之殊?曰:阳体性,隂体阳。水火,阳也,故其所涵者性也;金水,隂也,故其所涵者阳也,亦性也。今夫石扣之则火焉,今夫水滋之则木焉,是其所以涵阳而体性者而何?光景之足喻?然则光景何喻也?曰:生理以喻性,光景以喻心。性发于阳而涵于隂,水火木金之生理似之心;感于实而寂于虚,水火木金之光景似之。火,日外光;金水,内光者,心象也,非所以语性也。然因金水之能受阳,则知其中之有阳矣。月所以受日光者,以其中有阳精也。故指其体阳精者以为性则可,指月之魄为性则不可。金水受日火之光而能返映,则知性之未尝絶也。若夫约景于虚无者,犹人梦寐之变云尔。指梦寐之变以为应物,而曰大地山河,众生万有皆幻也,此释氏之蔽与?仁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六 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说一 性说一 所谓性,是最切近自身却难以说明的。《易大传》说:“仁者见到它,称它为仁;智者见到它,称它为智。”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这所谓难以说明,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佛教谈性,认为它像镜子一样明亮,没有一物却没有什么不能照见。程氏谈性,认为它像谷物的种子,虽然尚未长成事物,但生长的道理已经具备。因此按照佛教的说法,“无”是它的本体;它的“有”是空虚之中的形象,如梦如幻。按照程氏的说法,“有”是它的本体;它的“无”并非绝对的无,而是包含着有,万象森然具备。谷属于木,它的德是仁;镜属于金,它的德是智。这两家大概都各有见解吧?怎样判断谁是对、谁是错呢?回答说:元统摄天,仁统摄性;知道元,才知道天;知道仁,才知道性。按照程氏的说法,与经典相合;按照佛教的说法,则与圣人不同。我从乾、坤两卦中知道这一点。那么仁和智是两回事吗?回答说:不是两回事。我不是说过“无而涵有”吗?程氏又不是说过“圣人的心如止水、如明镜”吗?所以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又说:“洗涤心灵,退藏于隐密之处;吉凶与百姓共同忧患。” 仁以智为根,智以仁为本。佛教的学说,在寂静幽密方面已经很接近了。所谓觉,就是智;但它不以仁为根本来统摄智,因此看见性与万物彼此相碍,竟至于把天地视为幻象、把人世视为虚妄,自己还不知道。孟子说性具有四种德,但概括其纲要说:“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仁就是人的心。”这就是用仁来统摄它。孟子又说:“天下谈论性,都是以利为根本;我所厌恶于智的,是它穿凿妄为。像禹治水那样,就不厌恶智了。”水的穿凿,像鲧堵塞洪水、遏制水势使它不能流行;智的穿凿,像告子强行停止心的活动,夸耀自己的智而否定性;没有仁来统摄,就不是顺应自然之理而使之便利。沿着这个道理,就可以判断“见仁”“见智”的说法了。性说二 孔子以后,只有孟子卓然独出,诸位儒者都是为了阐明性。程颐、程颢、朱熹能够继承孔孟的道统,也正是因为阐明性。由此推论,从尧、舜到商汤,是因为他们能够阐明上天降下的正理;从商汤到文王,是因为他们能够阐明乾元和天德。文王去世后,孔子说:“文王的道不在这里吗?”然而文王的文德还可以听闻,性与天道却无法听闻。所以只有颜回、曾参直到孟子,才算听闻了道、认识了性。此后千五百年,像董仲舒、扬雄、王通、韩愈这样的人,对这一学说仍有离合取舍。性难以阐明,就是这样。周敦颐、二程、朱子已经阐明了它,但不久又昏暗了;后人所诵读讲说的虽是周程朱子的言论,却未曾从心中真正理解,因而仍旧昏暗罢了。我曾说,学者对于道理不怀疑而只是诵读,是粗浅;怀疑它而任意揣测,是错误。错误的过失比粗浅更大。为什么呢?诵读的人,言语还保存着;任意揣测的人,旨意却丧失了。元代到明初,是只知诵读的人,所以没有大过错。后来聪明之士更加探求贯通其旨意的方法。整庵罗氏、虚斋蔡氏认为,气之外没有理,朱子所说先有理而后有气是不对的。姚江王氏认为,心之外没有性,朱子所说性具备于心中是不对的。守溪王氏以心的精神来说明性,姚江王氏赞同这种说法;他用明镜作比喻,与佛教完全相同。理就像性,气就像心。王氏本来深受佛教影响,罗氏、蔡氏都凭借儒学来抵拒佛教而立论,表面上似乎相反,实际上却相近;他们厌弃所谓精华而保存残渣,难道不是所执持的又更低下吗?所以我说,怀疑它、任意揣测它,都是过错。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遵从孔子、孟子、程颐、朱熹的说法,同时一定要探求它们的旨意,并在心中真正领会,这就够了。《易》说:“形体之上的是道,形体之下的是器。”道不离开器,意不离开象,最终要默默体会而成就它。不用言语便能使人信服,存在于德行之中,这就是疑与信的极致。究竟是粗浅还是错误,怎么能另有第三种情况呢?心性说 信奉佛教的人,通常用镜子和水来比喻性,认为性极其虚明,没有什么不能照见,而且有与无互不妨碍。我读程氏、张氏的书,他们大概用水和火作比喻,认为性像种子中的生意,包含着它而必然发育;又像太阳中的光精,积聚起来而必然发出。这样说来,性是有的,这就是我与佛教所谓“无”不同的地方。有人问:五行生成万物,各自有一种性,为什么水、火、金、水会有不同?回答说:阳是有实体的性,阴是包含阳的性。水、火属阳,所以它们所包含的是性;金、水属阴,所以它们所包含的是阳,也就是性。如今石头一敲就能出火,水滋润就能使木生长,这不正是它们包含阳而以性为体的证明吗?光景又足以作什么比喻呢?回答说:生长的道理用来比喻性,光景用来比喻心。性在阳中发出,又包含于阴中,水、火、木、金的生长之理与此相似;心感应于实物而在虚静中寂然,水、火、木、金的光景与此相似。火是太阳外发的光,金、水是内部含藏的光,这是心的象征,不是用来说明性的。但由金、水能够承受阳光,可以知道其中有阳。月亮之所以能承受太阳的光,是因为其中含有阳精。因此,指月体中所含的阳精为性可以,指月亮的月魄为性却不可以。金和水承受太阳、火的光而能够反射回来,由此可知性从未断绝。至于把光景归结为空无,犹如把人的梦境变化当作真实罢了。把梦境的变化指认为与外物感应,并说大地山河、众生万物全都是幻象,这难道不是佛教的蔽塞吗?仁说

性生理也,心生机也。生理与生机合之,谓仁。孔子曰:“仁者,人也。”孟子曰:“仁,人心也。”然则人之为人,一仁焉尽矣。大传又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孟子又曰:“人之有是四端,何哉?”夫一嵗而统言之,则元气而己分之则春秋也;又分之则四时也。一心而统言之,则生理而巳分之则仁义也;又分之则四徳也。元气无不贯,故春统四时;生理无不周,故仁统四徳。天地之道,始于北,生于东,盛于南,成于西。然则智在仁之先者也,礼与义在仁之后者也。仁非智无由动,故曰智在仁之先;非节莫行也,非宜莫止也,故曰礼与义在仁之后。是故君子之学,始于穷理以求知者,智也;谨节而熟焉者,礼也;守礼而安焉者,义也。此谓性之徳,此谓为人之序也。昔之言道者多矣,其专于求仁者,自孔门始。顔子之博文,曽子之格物,子夏之愽学笃志切问近思,吾所谓穷理以求知者,与顔子视聴言动之力,曽子容貌辞气顔色之贵,吾所谓谨节而熟焉者,与。夫子曰:“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也。”曽子曰:“临大节而不可夺。”吾所谓守理而安焉者,与。仁合众徳而成名,故徳之成也,则名之曰仁人。求仁者必合众徳焉,故智也,礼也,义也,皆所以为仁也。故曰:“仁之为器重,其为道逺,举者莫能胜也,行者莫能致也。”又曰:“甚哉仁之难成也,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巳。”人説一日月,吾身之耳日也。五行,吾身之气血骨肉也。风雨云雾雷霆雪霜,吾身之吹喷嘘呵汗洟涕液也。稚壮老者,天地之一终一始也。疾病康宁者,天地之一治一乱也。昼有为,宵有梦者,天地之出明入幽,光照灵秘也。是故世之治也,三辰顺,六气和,岸谷髙深,河岳翕堕,人鬼之分判,地天之通絶,王道休明,而怪神寥阔。及其乱也,日月告凶,星辰显慝,湾麓交吞,陵原倒易,妖孽之变生,而显道为民惑。人之康也,则清华上浮,纯美内盎,滋润营流,官骸涤荡,神明舎于中宫,客影没于梦寐。及其病也,晻尔而晦,荡然而荒,火开水降,精瞆魂盲,虚邪盛发,而闻见不祥。是故天地乱,则人失其职;身病,则心爽其常。吁!人者,天地之主;心者,形气之君也。心无病,则身病何由作?人无乱,则天地之乱何由根?故病起于心,而乱兴于人。善医者,按脉引理,以疗其府藏;善治者,揆时察变,以理其人伦。人治则两仪自得,心平则百体皆春。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又曰:圣人以天地万物为一身。是故古之圣者,致中导和,体信而逹顺,效斯术也,谓之虞唐。邹鲁以下,世传其方,不明乎此,则不足以建人位而称皇,负大道而佐王。人説二父母所生曰子,草木实亦曰子。説文者曰:「子者,孳也。」动植有子而生,道不穷矣。故人之为天地子也,天地之道所由不穷者也。禽兽之生于天地也,与人同然,言继天地者不存焉。譬之人则五谷也,禽兽则稊秕也,人则嘉果也,禽兽则酸辛也。夫人者,中和之气寓焉,肖天地之本然,则其名天地子也,宜矣。人而旷乎其为人者,五谷而化稊秕者也,嘉果而变酸辛者也。故完之与天地相似,而失之者违禽兽不逺。圣贤者,全体所生,使之蓄其种者也。帝王者,全付所覆,使之广其植者也。树之神尽于实,天地之神尽于人。舎人而言天地之道者,譬犹弃实而谭枝华,必迷其名而误其种矣。是故良农善圃,孜孜于美其实,欲其植之广也,又欲其种之蓄也。圣人贤士,孜孜于善其身,善其类,欲贵天地之贵者于不毁也,又欲乆天地之乆者于无穷也。鬼神説或以梦寐言鬼神,余谓非喻也。鬼神与人,其心思与动作而巳矣。寂记与经营而巳矣。动作而经营者,必有事焉。事之兴灭,物之生死也。于是而归于心,休于寂,则鬼神之谓也。动作而经营者,无心乎?心寄于事者也。神体乎物者也。寂记于心者,无事乎?事息于心者也。物冺乎神者也。事巳而在,物过而化。乎化者,其迹也。存者,其神也。迹则事巳,而亦不复在也。荣枯欣戚,寻之而不可复追也。岂独生死之际,神人之分哉?事之灭而又兴者,其释氏回环之説乎?灭而又兴,非昔事也。其所以事者同而已矣。如以迹,则昨之饮茹者,今可复蓄乎?适之语言者,后可复收乎?不以迹,则万古同流者也。又何赖于回环之説乎?是故天地山川,精气之物也,镇古而长存。人事代化,游魂之变也,兴灭而不熄。物之精为鬼,气为神,魂之动为神,静为鬼。

译性是生长的道理,心是生发的机能;生长的道理与生发的机能相合,就叫仁。孔子说:“仁,就是人。”孟子说:“仁,就是人的心。”这样说来,人之所以为人,全在一个仁字。《易大传》又说:“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和义。”孟子又说:“人有这四种萌芽,为什么呢?”一年从整体上说,只是元气;分开说就是春、秋;再细分就是四时。一心从整体上说,只是生长之理;分开说就是仁、义;再细分就是四德。元气无所不贯通,所以春统摄四时;生长之理无所不周遍,所以仁统摄四德。天地的道,开始于北方,生发于东方,盛大于南方,完成于西方。这样说来,智在仁之前,礼和义在仁之后。没有智,仁便无从发动,所以说智在仁之前;没有节制便不能实行,没有适宜便不会停止,所以说礼和义在仁之后。因此君子的学习,开始于穷究事理以求得知识,这是智;谨慎守节而使之成熟,这是礼;守持礼法而安然实行,这是义。这叫作性的德性,这叫作做人的次序。过去谈论道的人很多,而专心求仁,是从孔门开始的。颜子广泛学习文献,曾子推究事物,子夏博学、意志坚定、勤问而近思,这就是我所说的穷究事理以求知识;颜子在视、听、言、动方面用力,曾子重视容貌、言辞、声气和脸色,这就是我所说的谨慎守节而使之成熟。孔子说:“不要为了求生而损害仁,也有牺牲生命来成就仁的。”曾子说:“面对重大节义而不可夺志。”这就是我所说的守礼而安然实行。仁合众德而成名,所以德性成就,就称为仁人。求仁的人必须合具众德,因此智、礼、义,都是用来成就仁的。所以说:“仁作为器具很重,它作为道理很远,举起它的人没有谁能胜任,实行它的人没有谁能达到。”又说:“仁实在难以成就啊!低头勤勉,每天都孜孜不息,直到死后才停止。” 人说一 日月,是我身体的耳目。五行,是我身体的气血、骨骼和肌肉。风、雨、云、雾、雷、电、雪、霜,是我身体的吹、喷、嘘、呵,以及汗、鼻涕、眼泪和津液。幼年、壮年、老年,是天地一次终结、一次开始。疾病与安康,是天地一次治理、一次动乱。白天有所作为,夜里有所梦,是天地由显明进入幽暗、光照与灵秘的表现。因此世道太平时,日月星辰运行协调,六气调和,山川高低各得其宜,河岳收敛安定,人鬼有别,天地相通相应,王道光明,而怪异鬼神之事寥寥无几。到了世道混乱时,日月显示凶兆,星辰显露邪异,山谷互相吞没,陵原颠倒变易,妖孽的变化发生,而显明的正道使百姓迷惑。人身体安康时,清明华美之气向上浮动,纯粹美善之气充盈内里,滋润之气在经脉中流行,器官骨骸得到洗涤,神明安居于中宫,外来的影象消失在梦寐之中。到了生病时,昏暗而晦冥,空荡而荒乱,火气上浮、水气下降,精气昏瞆、魂魄迷乱,虚邪旺盛发作,于是听闻和看见的都是不祥之事。因此天地混乱,人便失去自己的职分;身体生病,心便失去正常状态。唉!人是天地的主宰,心是形体和气的君主。心没有疾病,身体的疾病从哪里发生?人没有混乱,天地的混乱又从哪里生根?所以疾病起于心,混乱兴于人。善于治病的医生按察脉象、推引医理来治疗人的脏腑;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审度时势、察看变化来调理人伦。人事得到治理,天地阴阳自然各得其所;心境平和,周身百体便如同春天。因此说:人是天地之心。又说:圣人把天地万物看作一身。所以古代圣人使事物处于中正、引导它们达到和谐,身体诚信而通达顺理,实行这种方法,这就叫虞唐。邹鲁以来,世代传授这种方法;不明白这一点,就不足以确立人的地位而称为皇,不足以承担大道而辅佐君王。人说二 父母所生的叫作子,草木所结的果实也叫作子。解释《说文》的人说:“子,就是滋生。”动植物有子而繁衍,生生之道就不会穷尽。所以,人作为天地之子,正是天地之道由此得以无穷延续的原因。禽兽生于天地,与人相同;但说到继承天地,却只有人。譬如以庄稼相比,人是五谷,禽兽是稊秕;人是佳果,禽兽是酸涩辛辣之物。人身上寄托着中和之气,肖似天地本然的状态,所以称作天地之子,是恰当的。人如果放弃了人的本性,就是五谷变成稊秕,佳果变成酸涩辛辣之物。保全本性,就与天地相似;丧失本性,就与禽兽相差不远。圣贤,是使人完全发挥本性、保存其种性的人;帝王,是使天地所覆盖的一切充分成长、扩大其繁殖的人。树的神妙尽在果实,天地的神妙尽在人的身上。舍弃人而谈天地之道,就像丢弃果实而谈论枝叶花朵,必然会弄错名称、误失种子。因此,优秀的农夫和园丁勤勤恳恳地使果实美好,既希望它广泛繁殖,又希望它保存种子。圣人贤士勤勤恳恳地使自身完善、使同类完善,既希望天地所珍贵的东西不被毁坏,又希望天地长久的生命延续到无穷。鬼神说 有人用梦寐来说明鬼神,我认为这并不是恰当的比喻。鬼神与人,不过是心思和动作罢了,不过是寂静、记忆和经营罢了。动作并经营的,必定有事物存在;事情的兴起和消灭,就是万物的生长和死亡。于是归于心,在寂静中止息,这就是所谓鬼神。动作并经营,难道没有心吗?心寄托在事物上。神充实体物。寂静而记忆于心,难道没有事情吗?事情在心中止息。万物在神中消亡。事情结束而仍然留存,事物过去而发生变化;处于变化之中的,是它的遗迹;留存下来的,是它的神。遗迹所对应的事情已经结束,也不再存在了;荣枯、喜忧,追寻它们也无法再追回来。难道只是生死之际才有神、人之别吗?事情消灭后又重新兴起,难道就是佛教循环往复的说法吗?消灭后又兴起的,并不是原来的事情,只是造成事情的道理相同罢了。若按遗迹说,昨天吃过的东西,今天还可以重新储存吗?过去说过的话,后来还可以重新收回吗?不按遗迹说,万古以来就是同一条流变之道,又何必依赖循环往复的说法呢?所以天地山川,是精气凝聚的事物,历经万古而长存;人事代代变化,是游魂的变动,虽有兴灭却不会熄灭。物的精是鬼,物的气是神;魂活动时是神,静止时是鬼。

魂乗于气,魄藏于精。以是知人行于天,而鬼宅于地也。言圣贤上与天合者,谓其昭明与神化长流,非若凡物之冺黙幽沉,卒为滞魄而己矣。然则梦寐之景,又何居乎?曰:梦寐之景,亦有兴灭焉,而非其真也。喻则鉴水之鉴物乎?鉴水之光明者,鬼神也。其所鉴之物,非鬼神也。然因鉴水之光明而有所鉴之物,因鬼神之灵而有变异之迹,因心思寂记之神而有梦寐之事。此非鬼神之真也。是故变异之有徴,梦寐之有应,古有占焉,而不可与卜筮祭祀比。盖此所感通者,鬼神之本体不掩而常在;彼所形见者,鬼神之光景或有而或无也。异氏专以梦寐言人鬼,则妄矣。魂魄説一魂之灵,喻人;魄之灵,喻鬼。故魂返而归于魄,人返而归于鬼。归于魄则无迹矣,归于鬼则无形矣。无形无迹,则其灵安在?曰:静而常在者也。其有交相感通者何?曰:魂魄人鬼相依而不相离者也。交则孰为主?曰:魂为主而交于魄者,记忆是也;魄为主而交于魂者,寐梦是也;人为主而交于鬼者,祭祀感格是也;鬼为主而交于人者,吉凶警告是也。然则孰为正?曰:阳动而隂静,阳感而隂应。故阳交于隂者正也,隂交于阳者变也。阳交于隂其感通也昭明而不昧;隂交于阳,其感通也髣髴而无常。然则当其无感而鬼之情状何如?曰:如魄然,静而常在而巳其有动皆感也,感皆人也。人交鬼,固人之为也;鬼交人,亦人之为也。故梦寐亦思为之致尔。有贤圣之为明神者若何?曰:是之谓鬼而神者也。天地曰神,故常伸;常伸者无穷。人死曰鬼,故有归;有归者不返。是故鬼也者,非以气类求之,则寂而已矣。如其人之精神上与天地合也,则鬼而神矣。夫鬼而神,则亦与天地常伸而不穷。人固有存记之事与耳目心思维系凝结而昭昭然长流以终身者,如圣贤之天壤俱敝也。魂魄説二或言人之死也,形气既离,则防而无矣。鬼神之説,所谓神道设教者与?曰:子未知人,则且以物验之。夫谓神形合而有知者,不谓如草木之体质与香气也?与今夫枯槁之属,虽为灰炉,未有不如其本性以药于人者也。是其魄之灵不销也,其香气之所触,或经时而薫染,是其魂之灵不灭也。魄不销,魂不灭,则虽无生荣之势,雨露之食,而亦避风湿之漂蚀,逐隂晴而燥润,是其灵之离而未散,散而未尝无者也。或曰:此为余气之蹔然者尔,岂长在者哉?曰:既为余气而蹔然,则为精气而可以常存,其致一也。故夫槁落之物也,防之则气完,弃之则气耗。其尤至精之物也,乆之则弥馨,陈之则弥寳。圣人之制为墓藏祭享也,为使人勿弃也,其教人以顺事于生也,为使人可乆也。曰:凡此所譬,即以体魄喻尔。吾闻古者逹人志士,外形骸残肢体者,则又何借焉?今有得良药者,服而吞之,为可以益气;得异香者,聚而焚之,为可以降神。夫人神之灵大矣,而是物者与之合体,岂不贤于敝簏之藏哉?且夫人之道与天地同流,又未可以是区区论也。作魂魄説。后天图▯説八卦以天道言之,一而己矣。配之于人,则有两説:一在众人者,一在圣贤者。在众人者,隂阳之判,则形神之分也。故震者,道心初动时也。至防而人心始伏矣。离、坤、兑,形气用事,道心着见者,此时人心显行者,亦此时也。人心既盛,故至干而不能无战。不能无战者,天理之不可息也。至于形气休归,其日夜之所息,如满水而暂澄,则为坎、劳、艮止,而道心又将发矣。其在圣贤者,隂阳之性,则诚明之徳也。故震者,戒慎恐惧以存其诚者也。防者,省察克治以谨其几者也。离、坤、兑,诚而明,明而无不顺且和也。圣贤之诚不息,发于外者,未尝不继于中。天徳之刚纯,亦不己战,而无不胜者也。至于坎、劳、艮止,则一真内凝,成终成始,而其道不穷矣。説卦以天道言而圣人之道在其中。然茍不知其在众人者同具斯义,则圣贤之学初不得其根防,而所谓防齐、干战者,亦不知其何所为而然巳。故复为之説如此。诗説

译魂依附于气,魄藏于精。由此可知,人运行于天,鬼安居于地。说圣贤向上与天相合,是说他们的光明与神化长久流行,并不是像普通万物那样沉默幽暗、最终只成为停滞的魄。这样说来,梦寐中的景象又属于什么呢?回答说:梦寐中的景象也有兴灭,但并不是真实本体。若作比喻,难道不是像镜水映照万物吗?镜水的光明,是鬼神;它所映照的万物,并不是鬼神。但因为镜水的光明,才有被映照的万物;因为鬼神的灵性,才有变异的迹象;因为心思、寂静、记忆的神妙,才有梦寐中的事情。这些并不是鬼神的真实本体。因此,变异有征兆,梦寐有应验,古人有时据此占测,但不能把它同卜筮、祭祀相比。因为前者所感通的,是鬼神本体不被遮蔽而常在;后者所显现的,是鬼神的光景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异端专门用梦寐来说明人鬼之事,是错误的。魂魄说一 魂的灵性,可以比作人;魄的灵性,可以比作鬼。所以魂返回而归于魄,人返回而归于鬼。归于魄就没有踪迹,归于鬼就没有形体。既无形又无迹,那么它的灵性在哪里呢?回答说:在静止中常存。它们为什么还能相互交感相通呢?回答说:魂魄、人鬼相互依存而不相离。交感时谁是主导?回答说:魂为主而与魄交感,表现为记忆;魄为主而与魂交感,表现为睡眠和梦;人为主而与鬼交感,表现为祭祀感通;鬼为主而与人交感,表现为吉凶警告。那么哪一种是正常的呢?回答说:阳主动而阴主静,阳感而阴应。因此阳交于阴是正常的,阴交于阳是变异。阳交于阴,其感通光明显著而不昏昧;阴交于阳,其感通仿佛不定。那么在没有感应时,鬼的情状怎样呢?回答说:像魄一样,只是静止而常在罢了;凡有活动,都是感应,凡有感应,都是人的作用。人交于鬼,固然是人的作为;鬼交于人,也还是人的作为。因此梦寐也是人的思虑所导致的。有贤圣成为明神的,是什么情形呢?回答说:这叫作成为神明的鬼。天地称为神,所以常常伸展;常常伸展,所以无穷。人死称为鬼,所以有所归;有所归就不再返回。因此所谓鬼,如果不从气类来求取它的意义,就只是寂静罢了。如果一个人的精神向上与天地相合,那么他就是成为神明的鬼。既成为神明的鬼,也就同天地一样常常伸展而无穷。人本来有些事情,能由记忆、耳目和心思维系、凝结,清清楚楚地长久流传,终其一生都不消失;圣贤便能像天地一样长存不敝。魂魄说二 有人说,人死时形体和气既然分离,就消散而不存在了;鬼神的说法,难道只是所谓“设立神道以教化民众”吗?回答说:你还不了解人,那就先从万物来验证。认为神与形相合而有知觉,难道不是像草木的形体与香气相合吗?如今枯槁之类,即使烧成灰烬,也没有不按其本性对人发生药效的。这说明魄的灵性没有消失;它的香气所接触之处,有时经过一段时间仍会受到熏染,这说明魂的灵性没有灭绝。魄没有消失,魂没有灭绝,那么即使没有生长荣盛的形势、没有雨露滋养,也还会避免风湿侵蚀,随着阴晴而干燥或润泽;这就是灵性虽与形体分离却未消散,虽有散离却并非全无。有人说:这只是残余之气暂时存在罢了,难道能长久存在吗?回答说:既然是残余之气而能暂时存在,那么作为精气便可以长久保存,二者的道理相同。所以枯萎零落之物,收藏它,气就完整;抛弃它,气就耗损。尤其精微的物品,放久了反而更加芳香,陈藏久了反而更加珍贵。圣人制定墓葬和祭享,是为了使人不要遗弃它们;教人以顺应生者的事情来事奉死者,也是为了使它可以长久。有人说:你这些比喻,都只是用形体和魄来作比喻。我听说古代通达之士、志行高洁之人,能够把外在形骸、残肢断体置之不顾,那又凭借什么来说明呢?如今有人得到良药,服下吞食,认为可以增益气力;得到奇异香料,聚集起来焚烧,认为可以降神。人的神灵本来广大,而这些物品还能与人的神灵相合,难道不胜过把它们藏在破旧竹箱里吗?况且人的道与天地同流,也不能仅用这些小事来论定。于是作《魂魄说》。后天图▯说 八卦用来说明天道,本来只有一个道理。把它配合到人身上,则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普通人,一种说圣贤。说普通人时,阴阳的分判,就是形与神的分开。因此震卦,是道心刚开始发动的时候;到了▯卦,人心才开始潜伏。离、坤、兑三卦,是形气发挥作用、道心显现的时候,也正是人心显著运行的时候。人心既已旺盛,所以到了乾卦便不能没有交战。不能没有交战,是因为天理不可止息。到了形气休息复归之时,日夜间所得到的休息,如同满水暂时澄清,于是成为坎、劳、艮止,而道心又将要发动。说圣贤时,阴阳的本性就是诚明的德性。因此震卦,是戒慎恐惧以保存诚意;▯卦,是省察克治以谨慎把握萌芽;离、坤、兑,是由诚而明、由明而无不顺遂和谐。圣贤的诚意不止息,发于外的从未不继续于内;天德刚健纯粹,也不断交战而无不胜利。到了坎、劳、艮止,纯真的本体在内凝聚,终结和开始相承接,于是道便无穷。《说卦》从天道来说明,而圣人的道已经包含其中。但如果不知道普通人同样具备这一意义,那么圣贤之学起初就找不到根基,所谓▯齐、乾战,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如此。所以又作此说来说明它。诗说

诗之説,为先儒所汨没,至朱子而始得其意。然其可疑者,犹非一而足。盖先儒之説,谓雅颂者,朝廷之诗也,宗庙之诗也,西周之诗也;国风自邶鄘以下,列国之诗也,东周之诗也。二南,文王之诗;▯风则周公之诗也。然如郑卫之武公、秦之襄公,如序者之説,固非尽东周矣。小雅之篇,所谓「周宗既灭,靡所底戾,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此亦岂西周之词哉?惟▯风之为周公,可信。若颂则有「成王不敢康」「噫嘻成王不显成康」者,既足以明其非尽周公之作;而鲁颂则僖公诗也,亦不得谓东迁之后无颂也。且以事理揆之,风者,天子命太史陈诗而得者也。西周之盛,巡狩庆让之典行,故风謡逹焉。及其既东,则天子不巡狩,太师不采风也,旧矣。今乃西京之采、乐府之藏,无一篇在者,而尽出于东迁之后乎?则其诗又孰采之,而孰收之也?如谓夫子周游所得,则季札观乐于鲁,而其篇什既备矣。鲁存六代礼乐,故自韶箾、夏濩以下皆具。曽谓昭代乐府列国之诗,太史之所掌者,尽皆亡轶,而反取东迁以后不隶于乐府、莫之采而莫之收者,以与易象、春秋并藏,而与韶、夏、濩、武、雅、颂迭奏,必不然矣。先儒惟局于东西周之説,故于孟子所谓「诗亡」者,必曰「雅亡」也。盖既以雅为西,而风为东,则王迹熄自既东,故曰「雅亡」也。近代长洲顾炎武反其説曰:「诗亡者,直谓风亡云尔。」盖西周之天子,诗陈于列国,察其风俗,知其政教,而赏罚行焉。此义明,则春秋不作可也。其篇什既亡轶而无有存者,则赏罚之义不明,而春秋所以作。余谓先儒之説既偏,顾氏殆亦蔽于先儒之説,从而为之辞,而并不可信。以愚论之,十五国之诗,必也东西周具有焉,而后可通也。不独风尔,夫小雅之诗,亦必东西周具有焉,而后可通也。西周之诗,巡狩述职,通于天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故其巡狩也,风诗作,而庆让黜陟随之;其述职也,雅诗作,而庆让黜陟亦随之。凡今之风雅云者,大抵此类也。其东周以后之风雅,则亦列国之遗俗,时有传篇,京周之故老,闵时思旧,各以其体附之者也。二南盖西周畿内之风,而不尽出于文王;颂亦西周列庙之乐,而非尽作于周公。如此,则风诗谓“淇澳缁衣”,雅诗所谓“周宗既灭,褒姒灭之”,二南所谓“王姬之车”,周颂所谓“不显成康”云者,不亦释然而皆可通己乎?孟子“诗亡”云者,盖言风雅俱亡也。东迁以后,巡狩述职不行,则风雅俱亡矣。纵有所谓旧俗之歌謡,故老之咏,慨然皆变风变雅之余音,而无当于明时黜陟劝惩之义,则其谓之亡也,固宜。《春秋》具列国之贞淫治乱而施褒贬焉,则风之指也;明王事之礼乐征伐而谨僭滥焉,则雅之指也。诗亡,然后《春秋》作,意盖如此也。然则其有王风何也?曰:二南,西周畿内之风也;王风,东周畿内之风也。以畿内之有东西,则知列国之亦兼东西也。王风列于邶鄘卫之后何也?曰:无他意也。卫为殷都,故不夷于列国,如颂之以啇继周者耳。以服事殷,革命犹尊焉,文武周公之志也。曰:当时纣在北方,而文王之化先行于南,故其诗曰“南”。如子之説,则“南”之义奚取焉?曰:谓文王之化行于南国者,盖见诗有《汉广》《江沱》之章,是亦傅防之説云尔。北鄙之风杀伐,而南方之风和厚,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然则二南云者,但取其风之和,而非以其地之限。诗曰:“以雅以南,以籥不僭。”雅正也,南和也。二雅二南之名,其以此而起与?呜呼!如前之説,则先儒之义不可沿者多矣。朱子之传少变序説,世之诟厉者至今未熄。若如此而尽变之,其不以为怪妄几希。虽然,不直则道不见,而古人有蓄疑之戒,直其所疑,以俟夫世之君子,学者之事也。

译关于《诗经》的解释,被先儒湮没了,到了朱子才开始得到它的本意。但其中可疑之处,仍不止一端。先儒的说法是:《雅》《颂》是朝廷的诗、宗庙的诗,是西周的诗;《国风》从邶、鄘以下,是列国的诗,是东周的诗。《二南》是文王的诗,《▯风》则是周公的诗。然而像郑国武公、秦国襄公的诗,按照《诗序》的说法,本来就不全是东周的诗。小雅中有诗句说:“周的宗庙已经灭亡,没有地方可以安定;显赫的周宗,是褒姒使它灭亡。”这难道也能说是西周的言辞吗?只有说《▯风》属于周公,才可信。至于《颂》,有“成王不敢安逸”“啊,成王多么显明,成王和康王多么显明”等句,已经足以说明它并非全是周公所作;鲁颂是鲁僖公时代的诗,也不能说东迁以后没有《颂》。而且从事理推断,所谓《风》,是天子命太史陈列诗歌、从中取得的。西周强盛时,巡狩、庆贺、责让等典礼施行,所以民间歌谣得以上达。等到周室东迁以后,天子不再巡狩,太师也不再采诗,这件事已经很早就如此了。如今西京采集的诗、乐府收藏的诗,没有一篇保存下来,难道它们全都出自东迁以后吗?那么,这些诗又是谁采集的、谁保存的呢?如果说是孔子周游列国时所得,那么季札在鲁国观乐时,各篇诗歌已经齐备了。鲁国保存着六代的礼乐,所以从《韶箾》《夏濩》以下全都具备。难道说,昭代乐府中列国的诗、太史所掌管的诗篇,已经全部散失,反而要取东迁以后不属于乐府、无人采集也无人保存的诗,和《易象》《春秋》一起收藏,并同《韶》《夏》《濩》《武》《雅》《颂》交替演奏吗?这一定不对。先儒只是拘泥于东西周的说法,所以对于孟子所说的“诗亡”,必定说成“雅亡”。大概他们既把“雅”说成西周之诗,把“风”说成东周之诗,便认为王道的遗迹在东迁以后熄灭,因此说“雅亡”。近代长洲顾炎武反驳这种说法说:“所谓诗亡,只是说风亡罢了。”西周的天子把各国的诗陈列出来,观察各地风俗,了解各国政教,然后实行赏罚。这个道理明白了,《春秋》也就没有必要作了。正因为诗篇已经散失,没有保存下来,赏罚的道理无法彰明,所以《春秋》才因此而作。我认为先儒的说法有所偏颇,顾氏大概也受先儒说法的蒙蔽,于是替它作解释,因此同样不可信。依我的愚见,十五国的诗必须东西周都有,才说得通。不只是“风”如此,《小雅》的诗也必须东西周都有,才说得通。西周的诗,是巡狩、述职时通行于天下的诗;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因此天子巡狩时作风诗,庆赏、责让、黜退、升迁也随之实行;述职时作雅诗,庆赏、责让、黜退、升迁也同样随之实行。现在所说的风诗、雅诗,大多就是这一类。东周以后的风雅,则是各国遗留下来的风俗,偶尔有诗篇流传;京城周地的旧臣遗老哀怜时世、追思旧日,各自把它们按相应体制附入其中。二南大概是西周王畿以内的风诗,并不全是文王时所作;《颂》也是西周各宗庙的乐歌,并不全是周公所作。这样一来,风诗中所说的“淇澳”“缁衣”,雅诗中所说的“周宗既灭,褒姒灭之”,二南中所说的“王姬之车”,《周颂》中所说的“不显成康”,不就都可以豁然解释、彼此贯通了吗?孟子说“诗亡”,大概是说风雅都亡了。东迁以后,巡狩、述职不再实行,所以风雅都亡了。即使还有所谓旧俗的歌谣、遗老的吟咏,也都只是变风变雅的余音,和明察时势、实行黜陟、劝善惩恶的意义无关,那么说它们亡了,当然是合适的。《春秋》详细列举各国的正邪、治乱,并施行褒贬,这就是风诗的旨趣;阐明天子事务中的礼乐征伐,并严防僭越滥行,这就是雅诗的旨趣。诗亡之后,《春秋》才作,大意大概就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还有《王风》呢?回答说:二南是西周王畿以内的风诗,《王风》是东周王畿以内的风诗。由王畿有东西之分,便可知道列国也兼有东西之分。《王风》为什么列在《邶》《鄘》《卫》之后呢?回答说:没有别的意思。卫是殷的都城,所以不把它同列国等同看待,正如《颂》以商诗承接周诗一样。因为殷人以臣服之礼事奉殷王,即使改朝换代仍然尊重殷,正是文王、武王、周公的志意。有人说:当时纣在北方,而文王的教化先在南方推行,所以诗名叫“南”。按照您的说法,“南”字的意义从哪里来呢?回答说:说文王的教化行于南方诸国,大概是因为诗中有《汉广》《江沱》等篇;这也只是附会穿凿的说法罢了。北方边地的风气好战杀伐,南方的风气和顺敦厚,所以舜制作五弦琴来歌咏南风。那么,所谓“二南”,只是取其风气和顺,并不是以地域为界限。《诗经》说:“以雅以南,以籥不僭。”雅是正,南是和。“二雅”“二南”这些名称,难道就是由此产生的吗?唉!如果按照前面的说法,那么先儒的义理有许多都不能沿用。朱子的《诗传》对《诗序》的说法略有改变,世人至今对他的斥责还没有停止。如果像这样把它全部改变,世人不认为这是怪诞妄说的,几乎没有了。虽然如此,不直说就不能显明道理,而古人又有保存疑问、不要妄断的告诫;把自己疑惑之处直说出来,以等待后世君子评判,这是学者的事情。

周礼三徳六徳记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徳:知仁圣义中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至师氏以三徳教国子,则一曰至徳,以为道本;二曰敏徳,以为行夲;三曰孝徳,以知逆恶。教三行,则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保氏则养国子以道,而敎之六艺。又大司乐以乐徳教国子曰:中和只庸孝友。夫其名之若是其不同,何也?曰:此正成周之盛,育材造士之方,小大有品,而先后有伦,不可不察也。夫乡三物之教者,乡学也,所谓小学也。师氏保氏之教国子者,国学也,所谓大学也。若夫大司乐掌成均之法,而合国之子弟,则正典乐教胄之司,皆所谓大学也。小学之教则先行而后文,孔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是也。大学之教则先知而后行,孔子所谓“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是也。然皆以身心性情为之本,故又有养之于文行之先者,所谓徳也。此则不以小大之学而有殊者也。乡三物之教先之以徳,次之以行,次之以道艺,其序明矣。若师氏之敎,大司乐之教则不离乎三物,而有深于是者。其曰至徳,即修其知仁圣义中和之谓也。徳修则有以进乎道艺矣,故曰“以为道本”。其曰敏徳,即勤于礼乐射御书数之谓也。学明则有以措诸躬行矣,故曰“以为行本”。其曰孝徳,即笃于六行之谓。但自民间言之,则有婣睦任恤之事;自国子言之,则以取友亲师为要。故彼六行与此三行为不同也。行笃则有以治人之悖乱矣,故曰“以知逆恶”。然则三徳即三物之事也,以其皆欲得之于心,故皆贯之以徳。以其欲修徳明道而不徒为匹夫之行也,故先道于行也。凡经言道者,即谓六艺,故每以徳行道艺并称。而保氏教之艺者,即其养之道之实也。至于大司乐之六徳,则正与师氏相表里,盖知仁圣义必以中和为极,故中和即至徳也。六艺之业,在敬而有常,故只庸即敏徳也。六行三行,皆以孝友为先,故孝友即孝徳也。由此言之,名虽有异,岂不同条而共贯哉?孔门之教,文行忠信,文即六艺也,行即六行也,忠信即中和,而所谓至徳者是也。异日又曰:「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又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是皆以徳为道本,而以学为行地。周公孔子之道,其揆一而已矣。或曰:「圣之道大矣,列为六徳以教乡民,何也?」曰:「六徳而充其至,皆圣人之事也。不独圣之一字然也。」然愚尝疑圣字乃礼字之误,盖不虑四徳俱全而独关一焉,且循贞元之序求之,亦当作礼字。四徳俱备,而贯之以中和中庸之蕴也。国语伶州鸠上宫下宫説按上宫下宫之説,韦昭以夷则无射阳气在地上,故谓之上宫;黄钟太簇阳气在地下,故谓之下宫,似矣而非也。上下恐即谓声之髙下,葢黄钟太簇之声浊而下,夷则无射之声清而高也。然辰在戌上,而用夷则之宫,亦无义理;布戎以厉六师,而周钟和缓之声;布宪施舎,而用无射清剽之律,尤无义理。也是时王方欲铸无射之钟,州鸠意在諌止,顾以为周家优柔容民,实以是为武成之终,无乃啓之与?愚谓夷则之上宫,黄钟之下宫,皆无射也;太簇之下宫,无射之上宫,皆黄钟也。盖无射在夷则之后,黄钟之前;黄钟在太簇之前,无射之后,前者为下,后者为上,故举其前后而有上宫下宫之名。干为金气,战阵所宜,故毕阵布戎则用之。且当癸亥夜陈之时,辰正在戌,辰谓日所次地平之位也。无射之律正与戍合,因而吹之以达其气。既用之毕阵,则遂以之而布戎也。黄钟者,律之初而气之始,故布令布宪与民更新则用之。管极长,声极和,而气极厚,以是更始于民,姬周之厯所以长乆其以此夫?然不着本律之宫,而必以他律上下为名者,盖言本律自为宫则可尔【周官黄钟为宫之类是也】若言本律之宫,则文势不顺【吕令黄钟之宫乃别作一器而为之名也】今言某律之上宫,某律之下宫,借其旋相为宫者以命位,犹之某之商,某之角之意也。言无射则先上而后下,黄钟则先下而后上者,夷则本在无射之前,黄钟实为六律之首,故其立文之法如此也。或曰:子之为説,何证焉?曰:言夜陈则是戍而非申,辰在戍而用律则为无射而非夷则,明矣,此一证也。司马迁曰:武王伐纣,吹律聴声,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夫十二律杀气并者惟无射耳,此其以无射为宫无疑,又一证也。

译《周礼》“三德六德”记。大司徒用乡中的三类事物教育百姓,并从中选拔人才。一是六德:知、仁、圣、义、中、和;二是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师氏用三德教育国子:一是至德,用来作为道的根本;二是敏德,用来作为行为的根本;三是孝德,用来认识悖逆和恶行。教授三行:一是孝行,用来亲爱父母;二是友行,用来尊敬贤能;三是顺行,用来侍奉师长。保氏则按照道来养育国子,并教他们六艺。又,大司乐用乐德教育国子说:“中、和、只、庸、孝、友。”这些名称竟然如此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正是成周盛世培养人才、造就士人的方法,大小有等级,先后有次序,不可不加以考察。乡中三物的教育,是乡学,也就是所谓小学。师氏、保氏教育国子,是国学,也就是所谓大学。至于大司乐掌管成均的制度,集合全国子弟进行教育,则是典乐教胄的机构,都属于所谓大学。小学的教育先教行为,后教文理,孔子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就是这个意思。大学的教育先教知识,后教行为,孔子所说“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些教育都以身心性情为根本,所以又有在学习文行之前加以培养的内容,这就是所谓的德。就这一点说,并不因小学、大学的大小不同而有差别。乡中三物的教育先教德,其次教行,再其次教道艺,次序很清楚。师氏的教育、大司乐的教育也不离开三物,但其中有比三物更深的内容。所谓至德,就是修养知、仁、圣、义、中、和;德修养成,就能够进而学习道艺,所以说“作为道的根本”。所谓敏德,就是勤学礼、乐、射、御、书、数;学业明达,就能够落实到自身的实践中,所以说“作为行为的根本”。所谓孝德,就是笃实行六行。只是从百姓方面说,表现为婣、睦、任、恤等事情;从国子方面说,则以择友、亲师为要点。因此,六行与三行有所不同。行为笃实,就能够治理他人的悖逆混乱,所以说“用来认识悖逆和恶行”。这样看来,三德就是三物所包含的事情;因为都要求从内心获得,所以都用“德”来贯穿。又因为修德明道并不是只做普通人的行为,所以把道放在行的前面。经典所说的“道”,就是六艺,因此常把德、行、道、艺并称。保氏教人六艺,就是实现这种养德明道的具体方法。至于大司乐所说的六德,正好与师氏之说互相表里。知、仁、圣、义必以中和为极,所以中和就是至德;六艺的学习在于敬慎而有常,所以只、庸就是敏德;六行、三行都把孝、友放在首位,所以孝、友就是孝德。由此说来,名称虽然不同,难道不是同出一源、彼此贯通吗?孔门的教育讲文、行、忠、信;文就是六艺,行就是六行,忠信就是中和,也就是所谓至德。后来孔子又说:“德不修,学不讲,听到义却不能实行,遇到不善却不能改正,这是我的忧虑。”又说:“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就不能牢固;要以忠信为主,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友;有了过错,不要害怕改正。”这些都是把德作为道的根本,把学习作为实践的依据。周公、孔子的道,原则完全相同罢了。有人问:“圣人的道广大无边,为什么要列为六德来教乡民呢?”回答说:“六德如果充分发展到极致,都是圣人的事情。不只是‘圣’这一个字才如此。”不过我曾经怀疑,“圣”字是“礼”字的错误,因为不必担心四德都具备却偏偏缺少一项;而且依照贞、元的次序推求,也应当作‘礼’字。四德全都具备,并且用中和、中庸的深意把它们贯通起来。《国语》“伶州鸠上宫下宫”说。考察“上宫”“下宫”的说法,韦昭认为夷则、无射时阳气在地面之上,所以称为上宫;黄钟、太簇时阳气在地面之下,所以称为下宫,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其实不然。上、下恐怕是指声音的高低:黄钟、太簇的声音浑浊而低沉,夷则、无射的声音清亮而高亢。然而,地支辰位在戌位之上,却使用夷则之宫,也没有道理;布置军队以激励六军,却使用周钟和缓的声音;发布法令、施行赦免,却使用无射清厉的音律,更没有道理。当时周景王正想铸造无射之钟,州鸠的意思在于劝止,只是如果认为周家宽厚柔和、容纳百姓,实际上把无射作为武功成就的终结,岂不是反而启发了景王吗?我认为,夷则的上宫、黄钟的下宫,都是无射;太簇的下宫、无射的上宫,都是黄钟。大概无射在夷则之后、黄钟之前;黄钟在太簇之前、无射之后,前者为下,后者为上,所以根据前后关系而有上宫、下宫的名称。天干“干”属金气,适合战阵,所以完成列阵、部署军队时使用它。况且当癸亥夜间列阵时,辰正在戌位;辰是太阳运行到地平线所在的位置。无射的音律正与戌相合,所以吹奏它来通达其气。使用它完成列阵之后,便用它来部署军队。黄钟是律的开端、气的开始,所以发布命令、公布法令以及使百姓更新时使用它。管长最长,声音最和,气最厚,用它让百姓重新开始,姬周的历运之所以长久,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然而,文中不标明本律之宫,却一定以其他律的上下为名,大概是因为如果说本律自为宫,这样说当然可以【《周官》中黄钟为宫之类就是这样】;如果明说本律之宫,文势便不顺【“吕令黄钟之宫”是另制一器而给它命名】。如今说某律的上宫、某律的下宫,是借用各律轮流作为宫的关系来命名其位置,就像说某律的商、某律的角一样。说无射先上后下,黄钟先下后上,是因为夷则本来在无射之前,黄钟实际是六律之首,所以行文采用这种方法。有人问:您的说法有什么证据呢?回答说:文中说“夜间列阵”,地支应是戌而不是申;辰在戌位而使用律,应是无射而不是夷则,这是明白的,这是第一个证据。司马迁说:“武王伐纣,吹律听声,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十二律中与杀气相合的只有无射,因此无疑是以无射为宫,这是第二个证据。

大司乐合祭之乐,分用十二律,独无射阙焉,此与不用商声同。意以此为一戎衣之事,而示天下弗服也。又一证也。乐废其声,故器久而失王铸之以▯其失未非也,而当日废而不用之防,则未必知也。州鸠述牧野之事,迄于施舎,此与夫子之答賔牟贾者详其武功文徳之先后,以觧商声武舞之疑,正同此,又一证也。盖无射之声,杀声也。周人有大事于宗庙,当以无射者,则变而用南吕。若当布宪施舎之时,而用穷秋之杀声,则何优柔容民之有哉!昔王朴之乐清高,故武功竞而国厯促。艺祖下之运祚以长,曽谓武王周公之智,乃出艺祖下哉!独矢于牧野戎事方兴,杀伐之声于是一用。偃武修文之后,则大祭之乐去焉。维时景王盖亦留心于乐律者,而未明其本意。州鸠具以本末言之,盖缓而不迫,辞命之体也。吕览黄帝使泠纶作律説按黄钟长九寸,寸以十分为法。然《史记》云黄钟八寸一,者寸以九分为法也。既用八十一之数,则与宫声之数合。故三分损一而下生林钟五十四之徴,又三分益一而生太簇七十二之啇又三分损一而生南吕四十八之羽,又三分益一而生姑洗六十四之角。于是五声穷矣,变而通之以为二变。于是又三分损一而生应钟四十二之变宫,又三分益一而生防賔五十六之变徴。由是七声备焉,此则黄钟为宫一均之声也。泠纶取竹为管之初,先定黄钟之管,其长八寸一分,乃以三分损益之法而穴其旁,除全管宫声之外,盖自七寸二分之太簇至四寸二分之应钟,凡三寸九分之中,七律咸具,故曰黄钟之宫也。间三寸九分而吹之者,更迭而吹,不出此三寸九分之内也。其全管则黄钟,其余则黄钟之宫所含之小声,故曰次为含少也。此管既得,然后如其损益之法,制十二律以参验之。其诸律为黄钟所生者,无以异于此管,则是此管得而十二律定矣。故曰黄钟之宫是为律本者此也。吕氏作《月令》,十二月应十二律之外,又有季夏中央土律中黄钟之宫,则黄钟之宫自为一管,而非子律之黄钟无疑。顾司马迁《律书》既未之及,班固又删其数字以为《律志》,于是东汉以后纷纷沿谬,而真谓有三寸九分之黄钟也。独《朱子语类》引梁武之《律通》三十弦者,以证吕氏中央之説,可谓深得其理。然三寸九分之云则未及也。予乃记其臆见如此。予旧为此説,然素不觧音律,未之敢信也。及见琴者绸弦之法,其隔弦以取声者,按第一弦之律位,则余弦之散声应之。盖一弦为宫,二弦为商,三弦为角,四弦为徴,五弦为羽,六弦为少宫,七弦为少商者,散声也。其毎弦按徽所定损益相生之法,则律位也。今如按宫弦太簇之位,则啇弦散声应之;按宫弦姑洗之位,则角弦散声应之;按宫弦林钟之位,则徴弦散声应之;按宫弦南吕之位,则羽弦散声应之。诸弦散声,譬犹诸律之全律也。第一弦各律位,譬犹黄钟宫所含之少声也。而其所按之声与全▯之散声无不相应者,然则黄钟宫之七声间而吹之,其与诸律谐叶者信矣。又记其説以竢知音者。修徳説人生所重,惟在修徳。德者,何也?吾性中自有一中庸,所谓性之徳者是也。其本则自天地而来,与天地不相似,则谓之悖徳。《易》言:“天地有四德曰元、亨、利、贞。”然统之者元也。其在人曰仁、礼、义、智,然统之者仁也。惟其统于元也,故曰“天地之大徳曰生”;惟其统于仁也,故朱子曰:“仁者心之徳。”然则人而不仁者,如徳何哉?徳以仁为本,仁以孝为本。凡人生来有爱父母兄弟之挚情者,此其终身立徳之基也。然恐自幼而长,逐物变化,如孟子之所云,故圣贤教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而益加以充养之道。诵诗读书,欲其感发开明于此也;敏行慎言,欲其维持保任于此也。温恭朝夕之闲,常自检省,此蔼然之意常流乎此,廓然之心常在乎有乖厉辙自消磨,有▯狭辄自开拓。无论父母兄弟之亲,故旧朋友之爱,即自州里至于行路,常使矜悯含容之意多,愤疾较争之事少。如此则为有徳之人,然后礼以节之,义以成之,智以通之,庻几乎可以进于徳之盛矣。气水言浮物説韩子言言,由于气;孟子则先知言于养气。其説同与异与?曰:孟子之知言也,知他人之言也;韩子之所谓言,则已之言也。巳之言,故谓气充而后言盛;他人之言,故谓理辨而后气可充也。二子之意,各指所之,而可以观其学焉。凡孟子之汲汲于知言者,将以集义养气而治其心也;凡韩子之汲汲于养气者,将以仁义诗书之积而逹之言也。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説。

译大司乐合祭时所用的乐器,分别使用十二律,唯独缺少无射,这和不用商声相同。大概是把无射视为“一戎衣”的武事,因此向天下表示不再以武力征服。又是一个证据。乐制废弃了这种声调,所以乐器经过很久便失去了周王所铸的本义;后来重新铸造以补救这种缺失,并非不对,但当时废弃不用的防范意义,未必有人知道。州鸠叙述牧野之战直到施行赦免,这同孔子回答宾牟贾时,详细说明武功、文德的先后,以解释商声和武舞的疑问,完全相同;这是又一个证据。无射的声音是杀伐之声。周人在宗庙举行大事,如果本应使用无射,就改用南吕。若在发布法令、施行赦免时使用穷秋的肃杀之声,那还谈得上什么宽厚柔和、容纳百姓呢?从前王朴制作的乐调清亮高亢,所以武功争竞而国运短促。艺祖将其音调降低,国运因而长久,难道武王、周公的智慧反而还在艺祖之下吗?只是武王在牧野,军事正开始兴起,所以才使用一次杀伐之声;停止武事、修治文教以后,大祭的乐调便去掉了它。当时周景王大概也留心音律,却没有明白其中本意。州鸠把事情的始末都说出来,大概是为了使语气舒缓而不急迫,这正是言辞表达的体制。《吕氏春秋》“黄帝派泠纶制作音律”说。考察黄钟长九寸,以一寸分为十分为标准。然而《史记》说黄钟长八寸一分,这是把一寸分为九分作为标准。既然采用八十一这个数,就和宫声的数相合。因此三分减一而向下生成林钟五十四的徵声;又三分加一而生成太簇七十二的商声;又三分减一而生成南吕四十八的羽声;又三分加一而生成姑洗六十四的角声。这样五声就齐备了,再加以变化贯通,便成为二变。于是又三分减一而生成应钟四十二的变宫;又三分加一而生成蕤宾五十六的变徵。这样七声就齐备了,这就是以黄钟为宫的一均之声。泠纶开始取竹制作管子时,先确定黄钟之管,长度为八寸一分,然后依三分损益法在管壁上开孔。除去整管所发的宫声之外,从七寸二分的太簇到四寸二分的应钟,在三寸九分的范围内,七律都具备,所以称为黄钟之宫。隔着三寸九分吹奏,是交替吹奏,声音都不超出这三寸九分的范围。整管发的是黄钟声,其余各孔所发的是黄钟之宫所包含的低小声,所以说“次为含少”。这管制成以后,再依照损益法制作十二律来互相验证。各律由黄钟所生成的情形,与这根管子没有不同;有了这根管子,十二律就确定了。因此说“黄钟之宫是律的根本”,就是这个道理。《吕氏》作《月令》,在十二个月分别对应十二律之外,又有季夏中央土所对应的律“中黄钟之宫”,可见黄钟之宫本来另是一根管子,并不是子律中的黄钟,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司马迁的《律书》没有提到此事,班固又删掉其中的数字编成《律志》,于是东汉以后纷纷沿袭错误,竟真以为有一根三寸九分长的黄钟。只有《朱子语类》引用梁武帝《律通》中三十弦的说法来证明《吕氏》关于中央土的观点,可以说深得其中道理;但仍未涉及三寸九分的说法。我于是把自己的臆见记述如下。我过去曾提出这个说法,但一向不懂音律,所以不敢相信它。后来看到琴家绷弦的方法:隔弦取声时,按第一弦的律位,其他琴弦的散声便与之相应。大概第一弦是宫,第二弦是商,第三弦是角,第四弦是徵,第五弦是羽,第六弦是少宫,第七弦是少商,这些都是散声。每根弦依照按徽所确定的损益相生法,便形成各自的律位。现在如果按宫弦的太簇位,商弦的散声就会相应;按宫弦的姑洗位,角弦的散声就会相应;按宫弦的林钟位,徵弦的散声就会相应;按宫弦的南吕位,羽弦的散声就会相应。各弦的散声,就好比各律的完整律声;第一弦上的各律位,就好比黄钟宫所包含的少声。所按出的声音和整弦的散声没有不相应的,那么黄钟宫的七声隔孔吹奏,确实能同各律协调和谐了。我又把这个说法记下来,等待通晓音律的人判断。《修德说》。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只在于修养德性。德是什么?我的本性中本来就有一个中庸,这就是所谓本性中的德。它的根本来自天地;如果与天地之德不相似,就叫作悖德。《易经》说:“天地有四种德,叫作元、亨、利、贞。”但统摄它们的是元。它在人身上表现为仁、礼、义、智,但统摄它们的是仁。正因为天地四德统摄于元,所以说“天地的大德叫作生”;正因为人的四德统摄于仁,所以朱子说:“仁是心的德。”这样说来,作为人却不仁,怎样谈得上德呢?德以仁为根本,仁以孝为根本。人一生下来就有爱父母兄弟的真挚感情,这就是他终身立德的基础。但又担心人从幼年长大后,随着外物而变化,正如孟子所说,所以圣贤教人不要失去赤子之心,并进一步教给他充实培养的方法。诵诗读书,是希望借此使这种心意受到感发而明白;勤勉行事、谨慎说话,是希望借此维持、保全它。早晚之间保持温和恭敬,经常自我检查反省,使这种和蔼的心意常常流动于内,使开阔的心境常常保持不失;偏邪乖戾的习气自然消磨,狭隘的胸襟自然开拓。无论是对父母兄弟的亲爱、对旧交朋友的情谊,还是从乡里人直到路上遇见的行人,都应当使怜悯、宽容的心意多一些,使愤怒、憎恶、计较、争执的事情少一些。这样才成为有德之人,然后用礼来节制,用义来成就,用智来贯通,或许就可以进一步达到德性的盛大境界了。《气水言浮物说》。韩愈说,言语由气产生;孟子则先讲明辨识言语,然后讲养气。他们的说法是相同还是不同呢?回答说:孟子所说的知言,是辨知他人的言语;韩愈所说的言,则是自己的言语。因为是自己的言语,所以说气充足之后言语才盛;因为是他人的言语,所以说先辨明道理,之后气才可以充足。两人的意思各自有所指向,从中可以看出他们的学问。孟子急切地追求知言,是要通过集义养气来修治自己的心;韩愈急切地追求养气,是要把仁义诗书的积累通达地表现在言语中。《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说》。

或问太极图主静之説曰:「谓仁义礼智皆有动静,此一説也;谓仁礼为动,义智为静,此又一説也。」即朱子亦自分此两説,故其仁説既以仁义礼智为性之具,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为情之发矣;而图解则以中与仁属阳属动,正与义属隂属静,此其二説之显然差互者也。然则二説竟不可合与?曰:可。人心之与天地同运而并行,仁义礼智之外,无所谓动静,亦如天之春夏秋冬之外,无所谓动静也。故其发也而蔼然周流者,谓之仁;发之极也而灿然有文者,谓之礼;其敛也而截然断制者,谓之义;敛之至也而湛然虚明者,谓之智。仁者由内而外,动之始而未离乎静;义者自外而内,静之始而未离乎动。此二者隂阳之交也,孟子所谓「仁人心,义人路」是也。礼则动而见于外,智则静而藏于中,此二者隂阳之纯也,《大传》所谓「智崇徳礼广业」是也。圣人之心,一动一静,无非中正,仁义之相为体用,出此四者,又乌有所谓寂然不动时哉?虽然,盖有之矣。思虑未起,事为未交,即安得不谓之静?要之,此即湛然虚明之极,而智之徳也,又岂有出乎四者之外哉?如以为湛然虚明之顷,专属乎智之分,而与「静而仁义礼智具焉」之説相害也;抑以为仁礼动而义智则静,而与「动而恻隠羞恶辞逊是非行焉」之説相害也?则又有説。盖智之统四徳也,以其为静之极,而四徳无不具也;仁之统四徳也,以其为动之端,而四徳无不贯也。故湛然虚明之顷,以为专属乎智之分,也可以为仁义礼智之性具焉也;可蔼然周流之际,以为専属乎仁之分,也可以为仁义礼智之用行焉也。可盖智一静则无所不静矣,是四徳之所归也;仁一动则无所不动矣,是四徳之所起也。由此观之,二者之説果相悖乎哉?或曰:「人心介然而寂之顷,甚防,即安得而以义并为静也?」曰:吾固言之。矣,义者,静之始,而未离乎动;而智则静而藏于中者也。虽然,非有义之收敛,安得智之归藏?如此其固哉!义智之为静也,明矣。是故语动静之大分,则仁礼动也,义智静也。语其动静之交,介然甚防之顷,则仁智交际之间,乃万化之机轴,四徳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于《易》曰:“乾元,曰坤元”,是求端于动也,是孔子求仁之説也。“干曰利贞,坤亦曰利贞”,是根本于静也,是周子主静之説也。主静説仁义礼智之发,有就一事而四徳具者,则所谓其发之也仁,其裁之也义,其行之也中,其防之也正也。有因事而发而四德行焉者,则仁为恻隠义为羞▯,礼为辞逊,智为是非也。一事而四徳具者,如五行行乎天之气,生长収藏,相为终始也。因事而发而四徳形者,如五行具乎天地之质,温凉寒燠,各一其性也。二者之致殊矣,而其理不殊。故凡心之初发而蔼然也,是恻隠者为之也。发之于事而灿然也,是辞逊者为之也。及其敛之而截然也,是羞恶者为之也。敛之于宻而湛然也,是是非者为之也。若夫感于物而分应,则见入井者恻隠而己矣,而可以验其心之初发。见嘑蹴者羞恶而已矣,而可以验其心之始敛。賔主酬酢而辞逊形焉,而可以验其发之所施。见人善恶而是非定焉,而可以验其存之所主。此五行之气所以播乎四时,而四时之气所以寓乎五行也。朱子所谓静而仁义礼智之体具,动而仁义礼智之用行者,以因事而形者论之也。所谓仁礼为动,义智为静者,以一事而具者论之也。一事而具者,根乎心之徳。所谓动静两端立天地之大义。因事而形者,存乎物之感。所谓游气纷扰生万物之散殊也。至于四徳之统,夫仁而根夫智者,则合二者而皆然。其一事之发敛藏之为智,显之为仁者,固不容説矣。若夫感物而动,动于恻隠固仁也。动于羞恶,若辞逊,若是非,无适非仁也。此其统夫仁者也。是非之极定于内者,则能应于爱恶辞受而不差。此其根于智者也。故明道以上蔡玩物羞恶之心为恻隠伊川以谭虎色变恐惧之心为真知,盖此意也。圣人之心湛然虗明,其为大智也,固不期静而自静矣。众人之心未能然也。居敬穷理以至于无欲,而虗虚而明通,则亦庶防乎山下出泉,而圣可学矣。

榕村集巻十六

译有人问《太极图》以主静为主旨的说法,我回答说:“认为仁、义、礼、智都有动静,这是一个说法;认为仁、礼属动,义、智属静,这是另一个说法。”即使朱子也自己区分这两种说法,所以他在《仁说》中既把仁、义、礼、智看作本性的具体内容,又把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看作情感的发露;而《太极图解》则把中与仁归于阳、归于动,把正与义归于阴、归于静。这就是两种说法明显互相参差之处。那么,这两种说法最终不能合起来吗?回答说:可以。人的心同天地一起运行并行进,仁义礼智之外没有所谓动静,就像天地的春夏秋冬之外没有所谓动静一样。因此它发出时,和蔼而周流不息,叫作仁;发达到极点时,灿然有条理,叫作礼;它收敛时,截然分判裁制,叫作义;收敛到极点时,澄湛虚明,叫作智。仁是由内向外,属于动的开始,却没有脱离静;义是由外向内,属于静的开始,却没有脱离动。这两者是阴阳交会,正是孟子所说的“仁是人心,义是人路”。礼属于动而显现在外,智属于静而藏在内,这两者是阴阳的纯粹状态,正是《易大传》所说的“智崇德广业”。圣人的心,一动一静无不合乎中正;仁义相互构成体用,既然出于这四者之外,又哪里会有一个所谓寂然不动的时刻呢?不过,这种时刻大概还是有的。思虑尚未兴起,事情尚未交接,怎么能不称为静呢?归根结底,这正是澄湛虚明的极致,也就是智的德性,难道又能脱离仁义礼智四者之外吗?如果认为澄湛虚明的时刻专属于智,而同“静时仁义礼智都具备”的说法相冲突;或者认为仁礼属动而义智属静,而同“动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都在运行”的说法相冲突,那么还可以这样解释:智统摄四德,是因为它是静的极致,四德无不具备其中;仁统摄四德,是因为它是动的开端,四德无不贯通其中。因此,在澄湛虚明的时候,说它专属于智,也可以说仁义礼智的本性都具备;在和蔼周流的时候,说它专属于仁,也可以说仁义礼智的作用都在运行。因为智一旦静下来,就无所不静,是四德的归宿;仁一旦发动,就无所不动,是四德的起点。由此看来,这两种说法果真互相矛盾吗?有人说:“人心处在截然分明而寂静的时刻,义的状态十分明显,怎么能把义也归入静呢?”我本来已经说过:义是静的开始,却没有离开动;智则是静而藏于内。虽然如此,如果没有义的收敛,又怎么能有智的归藏呢?这样看来,义智属于静是很确定的。因此,如果从动静的大体分别来说,仁、礼属动,义、智属静;如果说到动静交会、界限极其分明的时刻,那么仁智交接之处,正是万物变化的枢纽,是四德终结并开始的地方。《易经》说:“乾元……坤元……”这是从动中探求根源,也就是孔子求仁的说法;“乾说利贞,坤也说利贞”,这是以静为根本,也就是周敦颐主静的说法。《主静说》。仁义礼智发用时,有在一件事情中四德同时具备的情况:所谓发出时是仁,裁断时是义,施行时是中,防范时是正。也有因事情而发作、四德分别运行的情况:仁表现为恻隐,义表现为羞恶,礼表现为辞让,智表现为是非。四德在一件事中同时具备,就像五行运行于天之气,生、长、收、藏相互循环,彼此成为终始;四德因事情而发、分别显现,就像五行具备于天地之质,温、凉、寒、燠各自呈现其性质。二者的表现虽然不同,道理却没有不同。因此,凡是心刚开始发出而和蔼的,是恻隐在起作用;发用于事情而灿然有条理的,是辞让在起作用;等到收敛而截然分明,是羞恶在起作用;收敛到内里而澄湛明净,是是非在起作用。至于受到外物感触而分别应对:看见有人掉进井里而产生恻隐之心,就可以由此验证心刚开始发作的状态;看见有人以脚踢食物而产生羞恶之心,就可以由此验证心开始收敛的状态;宾主之间相互酬答而表现出辞让,就可以由此验证心发用于事情的情形;看见人的善恶而作出是非判断,就可以由此验证心所存守的主宰。这正如五行之气播布于四时,而四时之气寄寓于五行。朱子所说的“静时仁义礼智的本体具备,动时仁义礼智的作用运行”,是从四德因事情而分别显现的角度说的;所说“仁礼属动,义智属静”,是从四德在一件事中同时具备的角度说的。在一件事中同时具备四德,是根源于心的德性;所谓动静两端树立天地的大义,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因事情感发而分别显现四德,是存在于外物的感触之中;所谓游气纷扰而生成万物的差异,就是说的这种情况。至于四德的统摄,仁以智为根本,这两方面都是如此。四德在一件事中发出、收敛、归藏为智,显现为仁,这本来就不容置疑。至于感物而动,因恻隐而动固然是仁;因羞恶而动、因辞让而动、因是非而动,也无不是仁。这就是仁统摄四德。是非的判断在内心达到极点而确定下来,就能对爱恶、辞受作出不差错的回应。这就是根源于智。因此,程明道认为谢上蔡玩弄外物时的羞恶之心就是恻隐之心,程伊川把谈虎而变色的恐惧之心看作真正的知觉,大概都是这个意思。圣人的心澄湛虚明,作为大智,本来就不必期待静而自然静。普通人的心还不能这样。若能居敬穷理,直到没有私欲,达到虚静而明达,也就接近《山下出泉》所说的境界,圣人的境界也可以学习而达到。《榕村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十七大学士李光地撰説二隐逸富贵君子説花之表异于天地间曰香曰色。菊之为物,其色淡,其香逺,隐逸之风也。牡丹之为物,其色艳,其香馥,富贵之容也。莲也者,其色洁,其香清,有君子之徳,特立而不孤,丛居而不狎,有君子之行。出于深泽粪壤,不近君子之志也。结藕成房,根华两实,君子之功也。品既如此,厥遇亦然。菊之生也,百卉腓,万木枯,故诗人以兴乱离。大易系其剥庐,乃能对元亮霜下之酌,饱屈子日夕之蔬,岂非所谓时之穷而节之显,道之肥而身之癯者耶?牡丹之生也,春物盛,景风至,前有桃李之蹊,后有芍药之戏,足以恣倾国之遨游,极乐园之靡丽,斯又所谓得志于时而光耀于世者也。惟莲之生也,方春而不华,正阳而始露,序必嵗中,令必坤土,律应于宫,数防于五,莲于是时,其花始吐。及乎秋风飒飒,凉气凄凄,兰桂方竞而未歇,而莲独翩其反而销沉摧折,委翳离披,渊潜泥蟠,无所寻窥。其迳与畦,如蒹葭白露之伊人,上下求之而路阻且隮,斯又非消息盛衰不失其时者乎?温陵蔡介夫曰:「菊,隐者为髙也;牡丹,仕者为通也;莲则君子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巻而怀也。」斯亦善于名言,可以继爱莲之志。五帝之世如夏説四时之序,往而必复者也。一治一乱之数,亦无往而不复。是故每数百年而盛衰之变异,亦如一嵗之闲,气▯惨舒,草木楛菀之异,其变焉尔。若夫皇帝王霸之道,则有往而不复之势。霸之末流,极于秦氏,未闻皇帝之复兴也。故王仲淹曰:「后之帝者,非昔之帝也,其杂霸王之道而取帝名乎?」如是,则运穷于霸,冬不复春,而康节之説不行。曰:「数百年而盛衰者,小四时之运也;皇帝王霸者,大四时之运也。」康节之意,以为开辟以来,道有升降,而皇帝王霸分焉。天将以极道徳功力之变,而启《易》《书》《诗》《春秋》之学也。《易》《书》《诗》《春秋》之学既兴,道徳功力之变既定,则天理具矣,人事周矣,圣人之经世道法备矣。由是则行皇道而皇,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行霸道而霸,运之污隆迭乗也,而致道有纯疵,人之贤不贤迭生也,而取数有多寡,要不能出乎四者以为盛衰治乱之标,而春夏秋冬之序乃相衍于无穷。二者之説不相悖矣。然则帝道其可复乎?曰:「奚为而不可?自汉而后,不専霸也,葢有近王道者矣。自是而纯王,自是而帝,自是而皇,其孰能御之?」汉文帝之清静无为,其有皇之心乎?仁厚恭俭,其有帝之意乎?唐太宗之纳言致治,其有王之思乎?惜乎其致道也杂,而取数者浅也。后有作者,承百代之敝,当穷变之势,卓然而更始复古,以乘天命,则尧舜之道甚易简而可行。此叙《书》起唐虞之志也。敬义説自古圣贤相传心法之要,大率不外乎两端。虞书「钦明」,钦其体也,明其用也。安汝止,体之静而正;惟几惟康,用之动而宜也。禹作《洪范》九畴,其要在敬。用五事,葢自一身貎言视听之则,以至万物万事之理,无非事者。然必以敬为体,而后五事之用可以各尽其职。汤武因之,是以有「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之诰,「有敬胜怠,义胜欲」之书。太甲成王反乎此而自怠,故曰「欲败度,无义也;纵败礼,无敬也」。维予小子不聪欲止,亦此意也。以及中宗之严恭寅畏天命自度,髙宗之恭黙思道,皆是尧舜禹相传心法。夫子特着其防于《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不孤」云者,体用兼流其徳不偏也。曾子之学独得其宗,其述《大学》主于诚意,以明明徳于天下,为善去恶,谨独之説,虽若专以义言者,然非敬则不能谨,非有本体之诚则亦不能随事而致其诚矣。葢自养之小学巳敎以恭谨之道,既入大学复进以穷究之功,庶几心存理明,则遂使之谨独以诚其身,葢包乎敬与知而竝进,非截然而有彼此先后之殊也。子思之作《中庸》,自戒谨恐惧以致其中,自诚明而尊徳性,以至大徳敦化而同乎至诚之归,皆由敬而造之之事也。自谨独以致其和,自明诚而道问学,以至小徳川流而极乎圣人之盛,皆由义而充之之功也。孟子七篇多示人体验扩▯之要,然非其心惕然而存,则不能察仁义之端而充广之必矣。故其所谓「操存得养,求放心,立大体,存心养性」云者,以为专以持敬言,固不是以为有义无敬,有察识扩充而无操持涵养,亦非也。就其对举言之者,则「存其心」以操持其心言也,「养其性」以充长其仁义言也,亦敬义之説也。周子《通书》首言存诚敬之事也,下言谨几慎动义之事也,故后又合而言之曰「君子干干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程子谓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七。大学士李光地撰。说二。《隐逸、富贵、君子说》。花在天地万物中的突出特点,说到底就是香气和色泽。菊这种花,色彩淡雅,香气悠远,有隐逸者的风度;牡丹这种花,色彩艳丽,香气浓郁,有富贵者的仪态;莲花色泽洁净,香气清幽,具有君子的德性:卓然自立却不孤独,成丛而生却不轻佻,有君子的操行。它从深泽、粪壤中生长出来,不接近君子的志趣;结藕成房,根和花都能结出果实,这是君子的功业。品格既然如此,它们所遇到的时运也各不相同。菊花生长时,百花凋败,万木枯槁,所以诗人借它起兴来写乱离。大《易》把它系在剥卦的危庐之象上,却还能面对陶渊明霜下饮酒的情景,充当屈原朝夕食用的蔬菜,难道不正是所谓时运困穷而节操显著、道义充实而身体清瘦吗?牡丹生长时,春日万物繁盛,和风到来,前面有桃李成荫的小路,后面有芍药争妍的景象,足以任意享受倾国美人的游赏,极尽乐园的华丽,这又正是所谓得志于时、光耀于世。只有莲花生长时,正当春天却不开花,阳气最盛时才开始显露,季节必在岁中,时令必属坤土,音律应于宫,数目配于五,莲花要到这时才开始吐花。等到秋风飒飒、凉气凄凄,兰花桂花正竞相开放还没有衰败,莲花却独自飘摇着转而凋零摧折,委顿零落,沉入深渊、盘踞污泥,再也无从寻找窥见。它的道路和田畦,就像《蒹葭》中白露时节所写的伊人,向上向下寻求她,却道路险阻而且高峻;这不也正是顺应消息盛衰、没有错过时机吗?温陵蔡介夫说:“菊花,是隐士所推重的;牡丹,是出仕者所通达的;莲花则是君子啊!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可以收敛才德、藏于自身。”这也算是很好的名言,可以继承周敦颐《爱莲说》的志意。《五帝之世如夏说》。四时的次序,过去之后必定还会回来;一治一乱的规律,也没有只去不复的。因此每隔几百年发生的盛衰变化,也像一年之间气候的惨淡与舒展、草木的枯败与茂盛那样,只是这种变化罢了。至于皇、帝、王、霸之道,却有去了而不再复返的趋势。霸道的末流到了秦氏,之后再没有听说皇道复兴。所以王仲淹说:“后世的帝,不是古代的帝;难道是杂取霸王之道而取得帝的名号吗?”如果这样说,那么运数穷尽于霸道,冬天不再回到春天,邵康节的说法就行不通了。回答说:“数百年一次的盛衰,是小的四时运转;皇、帝、王、霸,是大的四时运转。”邵康节的意思是:自开天辟地以来,道有升降变化,于是分为皇、帝、王、霸。上天将穷尽道德、功力的变化,从而开启《易》《书》《诗》《春秋》的学问。《易》《书》《诗》《春秋》的学问兴起以后,道德、功力的变化也已经确定,天理完备,人事周全,圣人治理天下的道理和法则齐备了。于是实行皇道便成为皇,实行帝道便成为帝,实行王道便成为王,实行霸道便成为霸;运势的盛衰交替,道的纯粹与驳杂、人是否贤能也交替出现,取数有多有少,但终究不能超出这四者,把它们作为盛衰治乱的标志,而春夏秋冬的次序则永远相互推移。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那么,帝道可以复兴吗?回答说:“为什么不可以?汉代以后并不专行霸道,大概也有接近王道的时期。从这里继续发展而纯粹实行王道,再从这里发展到帝道、皇道,谁能阻挡它呢?”汉文帝清静无为,难道有皇道的心意吗?仁厚恭敬节俭,难道有帝道的意旨吗?唐太宗采纳谏言、达到治世,难道有王道的思考吗?可惜他们所达到的道夹杂不纯,所以所取得的运数浅短。后世如果有新的圣贤出现,承受百代以来的弊病,处在穷尽变化的形势中,卓然重新开始、恢复古道,以顺应天命,那么尧舜之道非常简易而且可以实行。这就是叙述《尚书》从唐虞开始的志意。《敬义说》。自古圣贤相传的心法要旨,大体不超出两个方面。《虞书》说“钦明”,钦敬是体,明察是用。安定你的止境,是体的静而正;唯察事物的细微征兆、唯求安宁,是用的动而合宜。禹作《洪范》九畴,其要旨在敬。运用五事,大概从自身的容貌、言语、视、听的法则,一直到万物万事的道理,没有一件不是事务。但必须以敬为体,然后五事之用才能各尽其职。商汤、周武王承接这一点,所以有“用义裁制事务,用礼裁制内心”的诰辞,有“敬胜过怠惰,义胜过私欲”的训诫。太甲、成王反而违背它而自己懈怠,所以说:“放纵欲望会破坏法度,是没有义;放纵情欲会破坏礼法,是没有敬。”周成王说“我这个小子不聪明,想要停止”,也是这个意思。直到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自我揣度,高宗恭敬沉默、思考治道,都是尧、舜、禹相传的心法。孔子特意在《易》中彰明它的纲要,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敬义树立,德就不会孤立;所谓“不孤”,是说体用共同流行,所以德性不偏于一面。曾子的学问独自得其宗旨,他阐述《大学》,以诚意为主,通过彰明天下人的明德、行善去恶、谨慎独处的说法,表面上似乎专从义来说,但没有敬就不能谨慎,没有本体的真诚,也不能随事使自己真诚。大概从养育身心的小学阶段,就已经教给人恭敬谨慎的道理;进入大学以后,又进一步教以穷究事理的功夫,希望做到心能存守、理能明白,于是使人谨慎独处来使自身真诚。这其实包含敬与知并进,并不是截然分为彼此、先后不同。子思作《中庸》,从戒慎恐惧以达到中和,到由真诚而明达、尊崇德性,再到大德敦厚、化育万物而同于至诚的归宿,都是由敬而达到的功夫。从谨慎独处达到中和,从明达真诚而勤学求问,再到小德如河流运行、达到圣人的盛大境界,都是由义而充实扩展的功效。孟子七篇多向人显示体察、扩充的要旨,但如果内心不能时时警惕而存守,就不能察知仁义的端绪,更不可能加以充实扩大。因此,他所说的“操存得养、求放心、立大体、存心养性”,如果认为只是讲持敬,当然不对;但如果认为其中有义而无敬,有察识扩充而没有操持涵养,也不对。就它们相对举而言,“存其心”是说操持自己的心,“养其性”是说充实增长自己的仁义,这同样是敬义之说。周敦颐《通书》开头说存诚、存敬的事情,后面说谨慎几微、慎重行动、合乎义的事情,所以后来又把两者合起来说:“君子终日奋勉不息地保持真诚。”但必须惩治愤怒、抑制欲望、迁善改过,然后才能达到这个境界;程子说,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则在于致知。

又曰:敬则天理明。又曰: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佛氏敬以直内则有之,义以方外则无也。既无义,则其直内岂有是处?其论孟子之养气也,以为必先有事于敬,然非集义则亦无事,皆此意也。朱子之言尤极剖晰,葢曰:致知不以敬,则昬昧纷扰而无以察理义之归;力行不以敬,则頽坠放肆而无以践理义之实。则敬与知行浑然合一,相须竝进,亦可见矣。今人以为敬自敬,知行自知行,而不知其相为表里,而未始相离也。其以中庸戒惧愼独两节俱言持敬,而未及知行者,此固拘牵文义,不通之説。其或知省察之兼乎克治矣,亦未敢讼言谨独之即为行,又复不知其中即有穷理之功也。且以首节属之静,次节属之动,静则用敬动则用谨,自古圣贤相传夹持心法,皆支离割裂而不可寻矣。原夫道不可须臾离之意,则敬葢为义而存,不然则是异学之操,其心不足尚也。故不特念虑之起,事物之交,义于是乎在,而必敬以察之,由之当乎万感不至,百虑未萌,而此心昭然坐立必端,举止必谨,固即敬与知行夹持之效,而为应用之根。歴考朱子平日用功之要,及其章句或问之言微指精义,可以推见。惟其讲贯详宻,而听问之下,鲜能好学深思以意逆志者,故语类所记时多出入,使览者莫知一是之归,而各以意为説。章句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两语骤观之,似畧分晰,然其意则以为既常存其心矣,而凡善恶之几尤必省之治之以致其谨。正如周子所谓不息于诚,又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者,得其意而读之,其説固无弊也。或问之言读之,亦如章句之指,无不可通。惟大学谨独章句以意为心之所发,学者不能无偏于动之疑,殊不知诚身工夫,日用之闲,一动一静,无有欠阙,非专就发处言也。葢方其寂然未感之先,而惺然之念自在。当此之时,动容整貎,而不使有惰慢邪僻之干,亦即所谓谨其独而诚其意者。若必待其念之有所着于事,而后谨之,则工夫有所脱漏,而诚之本反失矣。葢意者,心之用,而主于心,贯乎动静而常存,非必其应事酬物、义利鬭进之时而后有也。观章句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则直以「知为善去恶」之念当「意」字矣。固不专就发处言也。其以心之所发为训者,葢即所谓「心之用,而主于心」者耳。以是而推《中庸》两节,知其皆包动静以立言。葢自覩闻以至于不覩闻,无不敬;自隐微以至于显见,无不谨也。或曰:「子以敬义分属中和,且以后章诚明、尊徳性、道问学言之矣。今言一动一静,敬义合一而不可分,则中和者未发巳发,子思子固分之矣。」曰:「敬以直内,而主心,敬非中,敬而无失,所以中也。义以方外,而主事,义非和,精义流行,所以和也。且静之中,非无义,而主于心,言则以敬为体,故可属乎致中也。动之时,非无敬,而主于事,言则以义为用,故可属乎致和也。诚明与尊徳性、道问学之説,亦如是而巳矣。」葢凡圣贤之言两端者,如诚明、敬义、知行之属,若隂阳在天地闲,虽一息未尝相无,而亦各有迭王之▯。黙而识之,无以执一而废百焉,则其若相反者,正其所以相为发明,而又何悖乎?松栢后雕説松栢非不雕也,后雕耳。旧叶未黄,而新叶青,人不觉其雕也。故在《诗》曰:“如松栢之茂,无不尔。”或承新旧承继,则虽谓松栢不雕可己。君子之于世也,遭治乱,居显晦,歴乎逆顺安危之位。身之困者雕也,道之否者雕也。虽然,其随而生者未尝息,葢絶于此而萌于彼,塞于今而通于后也。《易》曰:“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大过之时,泽不润木,于是乎枯矣,而其下自生稊,则芽枿条肄之昌也,不犹老夫之能衍嗣续于无穷乎?夫往而必复者,天之命;雕而必生者,物之性。松栢之为万物贵者,与物俱生,不与物俱雕。雕者有以待,夫生者,此其性之异,而独足以观夫命之无端也。《诗》曰:“子宁不嗣音?”有音之可嗣者,其后雕之人也。夫又曰:“尚有典型?”有典型之可继者,其后雕之人也。夫同类説

译程子又说:敬,天理就会明白。又说:没有致知而不处在敬中的道理。又说:佛教所说的以敬使内心正直,尚且有这一点;但以义使外在方正,却没有。既然没有义,它所谓的内心正直怎么会真正存在呢?他谈到孟子养气时,认为必须先在敬上下功夫;但如果不积累义,也就无所谓下功夫,这些都是同一个意思。朱子的说法尤其分析得透彻,大意是:致知如果不以敬为基础,心就昏暗纷乱,无法察知理义的归宿;努力实行如果不以敬为基础,心就会颓废放纵,无法践履理义的实际。由此可见,敬与知、行浑然合一,互相依赖、共同进步。现在的人认为敬只是敬,知行只是知行,却不知道它们互为表里,从来没有彼此分离。有人因为《中庸》中的戒惧、慎独两节都说持敬而没有涉及知行,就拘泥于文义,认为两者不同,这是不通的说法。有人或许知道省察也包含克制、治理,却不敢明确说慎独就是实行,又不知道其中本来就有穷究事理的功夫。又把第一节归于静,第二节归于动,认为静时用敬、动时用谨慎,那么自古圣贤相传、用来夹持心念的心法就全被割裂得支离破碎,无法寻求了。推究“道不可片刻离开”的意思,敬本来就是为了义而存在;否则便是异端之学的操守,那种心态并不值得推崇。所以,不只是念头兴起、事物交接时义才存在,而且必须用敬来察知它;即使万种感受尚未到来、百般思虑尚未萌发,这颗心也应当明亮清醒,坐立一定端正,举止一定谨慎。这本来就是敬与知行共同扶持的功效,也是实际运用的根本。历来考察朱子平日用功的要领,以及他在《章句》《或问》中的微言精义,都可以推知这一点。只是他的讲解贯通而又详密,在听问之下,很少有人能好学深思、以自己的意思迎合作者的志趣,所以《语类》的记载常有出入,使阅读者不知道究竟应以哪一种说法为准,各自凭意发挥。朱子在《章句》中既然常说戒惧,对这一点尤其谨慎。两句话骤然看来,似乎略有分别;但它们的意思是:既然平时常存其心,那么对于善恶的细微征兆,尤其必须加以反省、治理,以达到谨慎。正如周敦颐所说,不息地保持真诚,还必须惩怒、窒欲、迁善、改过,然后才能达到境界。领会这个意思来读,所说本来没有弊病。《或问》的话读起来,也同《章句》的主旨一样,没有不能贯通的。只有《大学》“慎独”章句把“意”解释为心的发动,学者可能因此怀疑它偏重于动,却不知道诚身的功夫贯穿日常生活,一动一静都没有欠缺,并不是专门针对心发动之处而言。大概正当心寂然未被外物感动之前,清醒明察的念头本来就存在。在这个时候,举止仪容都应整肃,不使懒惰傲慢、邪曲乖僻有所侵扰,这也就是所谓谨慎对待独处时的内心、使意念真诚。如果一定要等到念头已经落实到具体事情上,然后才去谨慎对待它,那么工夫就会有所遗漏,诚意的根本反而丧失了。意,是心的作用,而以心为主,贯通动静而常存,并不是一定要等到应对事情、交接外物、义利相互争逐的时候才有。考察《章句》说“想要自我修养的人,知道什么是善而去除什么是恶,就应当切实用力,禁止自己欺骗自己”,可见它直接把“知道善、去除恶”的念头当作“意”字来解释,并不是专门就意念发作时说的。它把意解释为心所发,大概正是所谓“心的作用,而以心为主”。由此推论《中庸》中的两节,就知道它们都是兼包动静来立论的。从能够看见、听见一直到看不见、听不见,没有不敬慎的;从隐微一直到显著明白,没有不谨慎的。有人说:“您把敬、义分别归属于中和,并且已经用后章的诚明、尊德性、道问学来说明了。现在却说一动一静时敬义合而为一、不可分开,那么中和就是未发和已发,子思先生本来已经把它们分开了。” 回答说:“敬使内心端正,并以心为主;敬本身不是中,敬而没有过失,这才是中。义使外在方正,并以事情为主;义本身不是和,精研义理而使它流行,这才是和。况且静的状态中并不是没有义,只是以心为主,说到它的体,就以敬为主,所以可以归入致中。活动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敬,只是以事情为主,说到它的用,就以义为主,所以可以归入致和。诚明与尊德性、道问学的说法,也不过如此。”大凡圣贤所说的两个方面,如诚明、敬义、知行之类,就像天地间的阴阳一样,虽然一刻也不曾彼此消失,却也各有交替成为主导的时候。默默体会并认识这一点,不要执着于一端而废弃其他,那么那些看似相反的方面,正是彼此发明、互相说明的,又有什么违背呢?松柏后凋说 松柏并不是不会凋落,只是凋落得晚罢了。旧叶还没有变黄,新叶已经青翠,人们便察觉不到它在凋落。所以《诗经》说:“像松柏那样茂盛,没有什么不是如此的。”如果理解为新叶旧叶相承接,那么即使说松柏不凋落也可以。君子处在世间,经历治乱,处于显达或隐晦的境遇,走过逆顺安危的各种位置。自身困顿,是一种凋落;道术闭塞,也是一种凋落。然而,随着它而生长的东西从未停止,大概是在这里断绝,却在那里萌发;在今天闭塞,却在后世通达。《易经》说:“枯杨树生出新芽,老年男子娶得年轻女子为妻。”处在“大过”的时候,泽水不能滋润树木,于是树木枯槁了;但树根下自行生出芽苗,于是芽、枝、条、蘖便会繁盛,这不正如老年男子仍能绵延子孙、延续不尽吗?事物消逝后必定复归,是上天的规律;凋落后必定再生,是万物的本性。松柏之所以成为万物中可贵的东西,在于它和万物一起生长,却不和万物一起凋落。凋落的事物有所等待,而那能够生长的,正是它本性的不同,也足以独自观察天命无始无终的道理。《诗经》说:“你难道不来继续传递声音吗?”有声音可以继续传递的,就是后来凋落的人。《诗经》又说:“难道还没有可以承继的典范吗?”有典范可以继承的,就是后来凋落的人。同类说

物有相似者,则类相同,故日应天,月应地,昼从暑而夜从寒。马似龙也,故均为干之象;蚕似马也,故同为星之精;鸟羽如叶,故依树;兽毛如草,故伏莽;鱼鳞如波,故川泳;蠃蚌黾蠏之介如石,故穴藏;蒨如血,故滋血;豆如肾,故益肾。霜降而钟鸣者,金气至也;月上而潮来者,水气升也。木火相生,故燧取火而于日;金水相涵,故鉴取水而于月。男为尸者,以阳求阳也;女为巫者,以隂求隂也。以气求魂,故用香芗;以味求魄,故用鬯臭。由此言之,虽上下四方之大,古今去来之远,类不变则其所以相感者不变,可以理推也已。孟子曰:“圣人与我同类者”,又曰:“服尧之服,诵尧之言,是尧而已矣。”夫人之为人者,貎耳;服其服,诵其言,事之浅者耳,而以为圣人者,尧者,惟其相似故同类,同类故感通。虽天地大矣,而求其与人相似者而似之,则天且不违也,况于其受血气而生者乎?如《诗》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敎诲尔子,式谷似之。而扬子释之曰:“祝之曰:‘类我,类我!’乆则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也。虽然,仲尼不易肖也。七十子比于众人,则肖;顔闵之徒比于七十子,则又肖。故曰:“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顔渊,则具体而微。”夫或肖其全体而微,或止肖其一体,则等而下之,有髣髴其影响近似而不可得者矣。如之何勿思哉?观梅説百花之格尤髙者,曰兰,曰桂,曰莲,曰菊,及梅,而五。虽然,语其开之令,则梅最先;语其实之成,则梅最伙。且五者之香皆异,梅则异而尤异者乎?南岭之梅,恒以冬月开,不俟春至,故谓梅为寒花而争霜雪者有矣。夫阳以至日复,而万物莫之知也;梅则其知之者尔。杰然于霜雪之中,殆非气之强而神之灵也。孔子曰:「嵗寒然后知松栢之后雕也。」等雕也,何取于后?葢谓新旧之叶相继而不觉其雕,所谓无不尔或承者是也。世之极乱,礼乐诗书扫地而尽,虽有起者而终不足征也。故守先王之道以待来者,斯后雕之节,相继之义与。诗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言守之坚也。「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言待之切也。又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则其守也长,而待也远矣。夫松栢非能自为时也,亦阳之无终絶而松栢知之尔。故吾于梅亦云。诗八病説周颙、沈约等言诗有八病之説,解者多不能通。今以意解之:曰平头者,谓首字同韵也。如唱句首字是东韵,则对句首字不当复用东韵也。上尾者,谓末字同韵也。除韵脚首两句相叶外,余聮则末字当避。蜂腰者,谓五字中四平夹一仄,或四仄夹一平也。鹤膝者,谓下三字累三平,或曡三仄也。大韵者,谓犯韵脚字也。如既以其字为韵脚,则句中不可复用此字。小韵者,谓犯句中字也。如前句用此字,则后句不可复用。旁纽者,谓四声相犯也。如以东为韵,则句中不可叠用董、送等韵字。正纽者,谓本声相犯也。如以东为韵,句中复用东韵字者是也。周、沈虽无明説,以今律体推之,当如此。然休文有言,惟上尾、鹤膝最忌。古律诗亦唯避此二病最严,余则出入者有矣。解春秋谨严解韩子云:「春秋」谨严,深与孟子惧乱贼,庄周辨名分之防合。然他日诗云:「春秋书王法,不诛其人身」,无乃谓圣人犹有所含隐?如答张籍书所谓「深其文辞以避咎者」,而与谨严之意异与?曰:答籍之书有为言之也。若夫书王法而不诛其人身,则正所以为谨严之至也。且如弑君之贼,州吁、华督以下,莫不大书而斥言之。宗国有讳礼,然而不地、不葬之类,义例亦已明矣。羽父、共仲之絶罪,人亦既得矣。不斥言之者,称国弑、称人弑,説者因谓罪累上,而圣人之有恕辞。呜呼!是可恕也,孰不可恕也?葢「春秋」之为信史也,从乎告讣而伸大义焉。彼乱臣贼子之戕其君父,肻显然闻于诸侯哉?弑不可掩也,必将有所诡其辞、诿其罪者矣。幸而国有南史、董狐之直,则已非然;未有不以微贱愚竖当之者也。孔子于此,将求其实与?非从讣之体也?将从其讣,与其为失贼大矣!今州县之中有杀人者,而适为贵族桀大,其力足自解脱,因而委罪于微贱愚竖,官吏甘为之掩覆者多矣。将得其大憝,则无征,直以微贱愚竖充之,则废法。于是立疑案曰:「某州某县有杀人者」,庶几大憝有时得而王法未尝废。称国弑、称人弑,「春秋」之疑案也,疎而不漏之义也。故书王法而不诛其人身,乃所以为谨严之至。辨春王正月辨

译事物有相似之处,就属于同类,所以太阳对应天,月亮对应地,白天随着暑热,夜晚随着寒冷。马像龙,所以都成为乾卦的象征;蚕像马,所以同为星辰之精;鸟的羽毛像树叶,所以依附树木;兽的毛像草,所以伏藏在草莽中;鱼鳞像水波,所以在江河中游动;蜗牛、蚌、蛙、蟹的甲壳像石头,所以穴居隐藏;茜草像血,所以能滋养血液;豆子像肾,所以能补益肾脏。霜降时钟会鸣响,是金气到来的缘故;月亮升起时潮水来到,是水气上升的缘故。木生火,所以钻燧取火取法于太阳;金水相互涵容,所以铜镜取水取法于月亮。男子充当尸,是用阳来求阳;女子充当巫,是用阴来求阴。用气来求魂,所以使用香芗;用味来求魄,所以使用鬯酒的香气。由此说来,即使天地上下四方广大无边,古今往来相隔久远,只要类别不变,那么彼此感应的原因就不会改变,也可以据理推知。孟子说:“圣人与我是同类。”又说:“穿尧所穿的衣服,诵读尧所说的话,这就是尧了。”人的为人之处,不过在于容貌;穿他的衣服、诵他的言语,只是表面的事情,却能因此成为圣人、成为尧,正是因为彼此相似而属于同类,属于同类便能够感通。天地虽然广大,但如果寻求与人相似的地方并去效法它,那么连天也不会违背人,何况那些禀受血气而出生的万物呢?《诗经》说:“螟蛉有了孩子,蜾蠃把它背走。”又说:“教诲你的孩子,使他成为善人,来承继你的相似之处。”扬子解释说:“祝祷时说:‘像我,像我!’久而久之就会相像了。”七十位弟子像仲尼,真是迅速啊!不过,仲尼并不容易仿效。七十位弟子同普通人相比,是相像的;颜回、闵子骞一类人同七十位弟子相比,又更加相像。所以说:“子夏、子游、子张,都各有圣人的一个方面;冉牛、闵子、颜渊,则具备圣人的整体,只是还不够广大完备。”有的只是整体相似而不够广大,有的只相似于一个方面;再往下等而论之,就有只能模糊地相似于形影、却无法真正达到的人了。怎么能不加以思考呢?观梅说 百花中品格尤其高尚的,有兰、桂、莲、菊,再加上梅,共五种。不过说到开花的时令,梅花最早;说到果实的形成,梅子最多。况且这五种花的香气各不相同,梅花则是不同之中尤其不同的吧?南岭的梅花常在冬月开放,不等到春天到来,所以有人称梅为耐寒之花,能与霜雪争胜。阳气在冬至日复苏,万物却没有谁知道,梅花大概就是知道它的东西。它在霜雪中卓然开放,大概不是因为气势强盛,而是因为神识灵敏吧。孔子说:“天气寒冷之后,才知道松柏凋落得晚。”同样都是凋落,为什么要取“后”字?大概是说新旧叶子相继生长,使人察觉不到它在凋落,这就是所谓“没有什么不是有承继的”。世道极其混乱,礼乐诗书被扫荡殆尽,即使有人奋起,也终于不足以作为凭证。所以,守护先王之道以等待后来者,这就是后凋的节操和相继承继的意义。《诗经》说:“风雨昏暗如夜,鸡鸣声却不停止。”说的是守护得坚定。“纵然我不前往,你难道不来继续传递声音吗?”说的是等待得迫切。又说:“即使没有年老的贤人,难道还没有可继承的典范吗?”这就说明守护得长久,等待得深远。松柏并不是能够自己选择时代,只是阳气不会永远断绝,而松柏知道这一点罢了。所以我谈到梅花时,也是这个意思。诗八病说 周颙、沈约等人提出诗有八种弊病的说法,解释者多不能贯通。现在姑且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它:所谓“平头”,是说句首字使用同一韵。比如起句首字属于东韵,对句首字就不应再使用东韵。所谓“上尾”,是说句末字使用同一韵。除了韵脚最初的两句可以押韵相叶之外,其余各联句末都应避开。所谓“蜂腰”,是说五字句中四个平声夹着一个仄声,或四个仄声夹着一个平声。所谓“鹤膝”,是说下三字连续三个平声,或重叠三个仄声。所谓“大韵”,是说犯了韵脚所用的字;既然某字已经作为韵脚,句中就不可再使用这个字。所谓“小韵”,是说犯了句中所用的字;前句用了某字,后句便不可再用。所谓“旁纽”,是说四声相犯;例如以“东”为韵,句中便不可重复使用“董”“送”等韵的字。所谓“正纽”,是说本声相犯;例如以“东”为韵,句中又使用东韵的字,就是正纽。周颙、沈约虽然没有明说,按照今天的近体诗推断,应当如此。不过沈休文说过,只有上尾、鹤膝最应忌讳。古代律诗也只是对避开这两种弊病最为严格,其余几种也有时出入。解释 《春秋》谨严解 韩愈说《春秋》谨严,这与孟子说圣人害怕乱臣贼子、庄周辨析名分以防止混乱的意思深相契合。然而他后来又说:“《春秋》记载王法,却不诛杀那个人本人。”这岂不是说圣人还有所含蓄隐讳吗?像他在《答张籍书》中所说的“使文辞深奥以避祸”,岂不是与谨严的意思不同吗?回答说:《答张籍书》那样说,是针对特定事情而言的。至于记载王法而不诛杀其人本人,正是谨严到了极点。像弑君的贼子,从州吁、华督以下,没有不大书特书、明白斥责的。宗国有避讳的礼法,然而像不记地名、不写葬礼之类,其褒贬义例也已经很明白了。羽父、共仲罪大恶极,人们也已经看得出来。不直接斥责他们,只写“某国弑君”或“某人弑君”,解释者便因此说罪责牵累到君上,而圣人用了宽恕的措辞。唉!这都可以宽恕,还有什么不可以宽恕的呢?大概《春秋》作为信史,是依据诸侯报丧的文辞而伸张大义的。那些乱臣贼子杀害君父,难道肯让事情明白地传到诸侯那里吗?弑杀之事无法掩盖,他们必定会歪曲文辞、推卸罪责。幸好国家有南史、董狐那样正直的史官,于是还不至于如此;否则没有不让卑微低贱的愚人小子来承担罪名的。孔子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会只去追求事情的实际情况吗?难道不也是遵从报丧文书的体例吗?如果完全按照报丧文书来写,那就会使真正的贼臣大罪失掉,这就太严重了。如今州县之中有杀人者,恰好是贵族豪强,势力足以自行脱罪,于是把罪名推给卑微愚蠢的人,而官吏甘愿替他们遮掩,这种事很多。如果一定要查出那个最大的罪犯,却没有证据;若直接把卑微愚蠢的人充作凶手,又会毁坏法令。因此设立疑案,只写“某州某县有杀人者”,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够捕获真正的大恶人,同时王法也不曾废弃。“称国弑”“称人弑”,就是《春秋》所设的疑案,是法网疏而不漏的意义。所以记载王法而不诛杀其人本人,正是谨严到了极点。辨析 《春王正月》辨

春秋、夏、周正之事,自朱子不能决。虽然,此四字者不明,则全经不可得而读也。释而不思,置而不讲,可乎哉?葢程子之説曰:「建子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耳。」意谓三伐不改时而改正周之正月,冬也,而孔子系之春,以寓行夏之志云尔。胡文定祖其説,而又引商、秦之书,以谓月亦不改。此则朱子疑而辨之矣。愚切思之,则朱子所谓竝行者是也。不独十二月数为周、夏竝行,葢四时之序亦周、夏竝行也。行周者,以改正朔示革命,故书时事颁列国,则用之;行夏者,以殷天时存古制,故作礼乐埀宪章,则用之。《豳风》一诗,「有一日二日矣」,是周正也;「有七月九月矣」,又夏正也。《小雅》之诗,「四月维夏,六月徂暑」,是夏正也。《孟子》之书,「十一月成杠,十二月成梁」,又周正也。此其月数竝行之征也。《周官》冬日至,圜丘;夏日至,方丘,是夏时也。《泰誓》「十三年春,大防盟津」,又周时也。此其时序竝行之征也。《金縢》「秋,大熟未获」,説者以谓是夏之秋。然熟于酉戌者,独今南方稻田然耳。若北地之黍稷,则大熟未获,正在未申之月,又何嫌其为周之秋乎?由此观之,则与「大防盟津」者,又一证也。葢《泰誓》、《金縢》所谓「书时事」者也,孔子《春秋》所书所谓「颁列国」者也,用周制焉,所以示革命而一正朔也。《周官》祭祀所谓「作礼乐」者也,《豳风》农桑所谓「垂宪章」者也,兼夏制焉,所以存古法而殷天时也。吕氏月令,固非经比,然所述者多周典也。此又周人之礼乐宪章不改乎夏之一证也。孔子作《春秋》,以尊王而大一綂,故不独月数不敢改乎周,时序亦不敢改乎周也。葢自周先王之颁列国者则然而孔子从而因之。若曰周不以建子为春,而孔子春之以寓吾行夏之志,则不独与尊王之意从周之语相悖,且以建子为春,是变夏时,自夫子始也,又何志之寓乎?然则孔子之书此也,遂无意乎哉?曰:有。之夫,月王之月也?则时亦王之时也。今于月而系以王,明乎王朔可得而改也;于时而不系以王,明乎天时不可得而移也。王朔可得而改,则从周之义可见;天时不可得而移,则行夏之志又可知。以王正正天下,此一经之名分所以定也;以天道正王道,此一经之大义所以起也。故孔子之言曰:“殷因于夏,周因于殷,及其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子思之赞孔子曰:“吾从周。”曰:“宪章文武。”又曰:“祖述尧舜,考诸三王而不谬。”周子亦曰:“《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然其志虽寓而事则不可乱;其实其义虽明而词则不可失;其体其道虽为天下万世之所折中,而其分则为昭代臣子之所遵守。故通此四字,而全经始可得而读矣。尚书古今文辨古今文之辨多矣,虽朱子亦疑之曰:伏生背文暗诵,不应偏得其难,而孔氏校对于错乱磨灭之余,不应反得其易。故呉幼清奋然断之曰:四代之书分为二手,是不可信也。近年学者则毁诟尤甚焉,其语殆不足述。余曰:果哉,后学之疑古也!世有辨古字古器者,不论其法之精,工之良,而必曰其纸墨非也,其款识非也,何以异于是哉?汉之儒者如董仲舒、刘向,醇矣,博矣,然而人心道心之防,《太甲》《説命》《旅獒》《周官》之篇,二子岂能至之?而况魏晋以下六朝之闲乎?若夫朱子之疑,则愚尝窃思之:人之于书也,其钩棘聱牙者,则诵数必多,诵数多者,其着心必坚牢而永乆。安知伏生之偏得其难者之非因难而得乎哉?至于孔壁之反易,则有由也。葢其甚难者,孔氏既以不可悉知而还之书府矣,则其传者皆可知者也,此其所以易也。又伏生之书,其女口授,有讹音,而鼂错不敢改。其书既行于汉代四百年,则益莫之敢改也。故难者愈难,孔壁之书自其校出之时,闲或增减以通文意者有之,而其书又藏乆而后显,安必传者之无润色于其闲哉?故易者愈易。然则古文云者,疑其有增减润色而不尽四代之完文理或有之矣,谓其纯为伪书者,末学之肤浅小人而无忌惮者也。方正学释统辨

译关于《春秋》所用的春、秋、夏、周之正,朱子也不能作出决定。不过,这四个字如果不弄清楚,整部经书就无法读懂。只作解释却不思考,搁置不讲,可以吗?程子的说法大概是:“以建子月为岁首,并不是春天,只是借用天时来树立大义罢了。”意思是说,三代的历法并未改变时令,却改变了周历所定的正月;周历正月其实是冬天,而孔子把它联系为春天,是借此寄托实行夏历的意旨罢了。胡文定继承了这种说法,又引用商、秦的记载,认为月份也没有改变。这一点朱子已经有所怀疑并加以辨析。我私下反复思考,认为朱子所说周、夏并行是对的。不只是十二个月的数目周、夏并行,四时的次序也同样周、夏并行。实行周制,是通过改变正朔来表示革命,所以记录时事、颁行于列国时使用周制;实行夏制,是为了顺应天时、保存古代制度,所以制作礼乐、垂示法则时使用夏制。《豳风》一诗中说“有一日二日”,是周正;又说“有七月九月”,则是夏正。《小雅》中说“四月是夏天,六月暑气将尽”,是夏正。《孟子》中说“十一月筑成高大的桥,十二月筑成普通的桥”,又是周正。这就是月份数目并行使用的证据。《周官》说冬至日在圜丘祭天,夏至日在方丘祭地,这是夏时。《泰誓》说“十三年春,在孟津举行大会”,又是周时。这就是时令次序并行使用的证据。《金縢》说“秋天,庄稼成熟而尚未收获”,解释者认为这是夏历的秋天。然而,庄稼在酉、戌月成熟的,只是如今南方的稻田如此罢了。至于北方的黍稷,成熟而尚未收获,正在未、申月,又有什么理由不能说是周历的秋天呢?由此看来,它和“大败盟津”又是一个证据。《泰誓》《金縢》所说的,是记录时事;孔子《春秋》所记的,是颁行于列国的制度,采用周制,是为了表示革命、统一正朔。《周官》所说的祭祀,是制作礼乐;《豳风》所说的农桑,是垂示法则,兼用夏制,是为了保存古法、顺应天时。《吕氏月令》固然不能与经书相比,但它所记载的大多是周代典制。这又是周人的礼乐法章没有改变夏制的一个证据。孔子作《春秋》,是为了尊崇天子、推重大一统,所以不只是月份数目不敢改变周制,四时次序也不敢改变周制。大概周代先王颁行于列国的制度本来如此,孔子便因袭它。如果说周代不把建子月当作春天,而孔子把它写成春天,是为了寄托自己实行夏历的意志,那么这不仅与尊王、从周的意思相违背,而且把建子月作为春天,正是改变夏时的做法,反而从孔子才开始,又寄托什么意志呢?那么,孔子这样书写,难道就没有意义了吗?回答说:有意义。既然月份是天子的月份,那么时令也就是天子的时令。现在在月份上加“王”字,说明天子所定的正朔可以改变;在时令上却不加“王”字,说明上天的时令不可移动。天子所定的正朔可以改变,所以可以看出遵从周制的意义;天时不可移动,所以又可以知道实行夏历的意旨。用天子所定的正朔端正天下,这是本经确定名分的地方;用天道端正王道,这是本经兴起大义的地方。所以孔子说:“殷因袭夏,周因袭殷,至于有所损益的地方是可以知道的。将来如果有继承周的朝代,即使百世以后也可以知道。”子思赞述孔子说:“我遵从周制。”又说:“以文王、武王的典章为法。”还说:“继承尧、舜的事业,考察三王的制度而不发生谬误。”周子也说:“《春秋》端正王道,彰明大法。”孔子是为后世的君王而修订《春秋》的,然而他的志意虽寄托其中,事情本身却不能混乱;事实虽然明白,意义虽然清楚,文辞却不能失当;它的体制和道理虽然足以成为天下万世的准则,它所确定的名分却是昭代臣子必须遵守的。因此,通晓这四个字,才开始能够读懂整部经书。《尚书》古文今文辨 关于古文、今文《尚书》的争论很多,连朱子也有所怀疑,说:伏生背诵文字,凭暗中记忆,不应当偏偏记得那些艰难的篇章;孔氏从错乱磨灭的残文中校订出来,也不应反而得到容易理解的文字。因此吴幼清毅然断定:四代的书分成两种传本,这是不可信的。近年学者毁谤得更加厉害,他们的言论几乎不值得述说。我说:后学怀疑古书,果真如此吗?世上有辨认古字、古器的人,不论方法多精密、工艺多精良,却一定说纸墨不对、款识不对,这和这种争论有什么不同呢?汉代儒者如董仲舒、刘向,醇厚而博大,然而关于人心、道心的界限,以及《太甲》《说命》《旅獒》《周官》等篇的深意,难道二人能够达到吗?何况魏晋以下六朝之间的人呢?至于朱子的怀疑,我曾私下思考:人们读书时,那些曲折艰涩、难以诵读的文字,往往要反复诵读很多遍;诵读多了,专心就会更加牢固长久。怎么知道伏生偏偏能够记住难文,不是因为难而记得更牢呢?至于孔壁古文反而容易理解,也有原因。那些极难的文字,孔氏既然认为无法完全了解,已经退还给了书府,那么后来传下来的都是可以理解的文字;这就是它容易的原因。而且伏生传授的书,是由他的女儿口授的,其中有讹误的音读,晁错也不敢改动。既然这部书在汉代流传了四百年,就更加没有人敢改动了。所以难懂的地方越来越难。孔壁古文自校订出土时起,间或有人增删文字以使文意通顺;而且这部书长期收藏后才显现出来,怎么能断定传抄者在其中没有润色呢?所以容易的地方就越来越容易。这样看来,所谓古文,只是怀疑其中有增删润色,未必完全保存了四代文字的完整文理,也许确有这种情况;但若说它纯粹是伪书,那就是末学浅陋、无所顾忌之人的说法。《方正学释统辨》

甚哉,方氏之固也!其言曰:「三代正綂也,汉、唐与宋正綂之次也。取之不以正,如晋、宋、齐、梁,不可以为綂,戕虐乎生民,如秦、如隋,不可以为綂,外国女后,不可以为綂。其不以为綂,奈何?」葢将不处以天子之礼,而国号、纪年、称名、行事皆异其辞焉耳。然则可行乎?曰:不可!葢圣人之为道也,通而不穷,故一可以顺天命,一可以立人纪。彼其一四海为天下君,或传世数百年而未改,而吾不谓之正綂,其将能乎?且夫正也者,非必其得之之正而后谓之正,葢异于割壤画地而偏焉,而方氏以为正变之义,宜其惑也!然则綂之説何据?曰:一四海为天下君,传世数百,或数十年,是之谓綂也已!莫与争綂,是之谓正也。已有綂之始,如汉髙元年,项氏犹未灭,而与之綂,是自其后而与之也。有綂之余,如蜀汉,区区在吴、魏之际,而与之綂,是从其初而与之也。非此族也,正綂不存焉。此朱氏之所定,虽圣人有作,不能易也。曰:新莽、周武,一天下矣,何以不与之綂也?曰:莽篡而汉诛之,周僭而唐讨焉,则二代之贼也,宜乎不与!不与者,有正其为贼者也。其幸而免及于子孙,或起而诛之,而非当代人,彼已俨然为天下君,则吾亦不得而正其为贼也。然则大义其废与?曰:不废!彼其贼之实固在焉,因而存之,罪将不没。且夫偷一时之利者,固将不恤万世之名也。如以名,则彼知夫虽天子而罪迹且不泯,固所以惧篡窃者之道也,奚必夺之乎?且方氏之説曰:「正綂者,子孙虽愚不肖,必贵之,尊以正綂之礼;非正綂者,子孙虽贤智而不足掩其恶。」信斯言也,其祖宗篡窃而有天下,子孙知其虽贤智无益也,而不以君道自律,而以天下恣睢,其可乎?又曰:「非正綂者,用兵不曰讨,刑人不曰诛,天下兵起不曰反。」信斯言也,天下奉之以为君,而不得正其诛讨之礼,羣起而叛之而不正。其君臣之分,或传世数百,而上下之谊蔑如,可乎?不可乎?方氏之意,始于欲正君臣,辨中外,泽惠生民,而不知説之弊,祸之烈。惟圣人为无弊,是故或去其名,或存其实,恶恶止于其身,迁善广于其路。中国而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抑扬予夺,而人心服,后世安之。吾故曰:一以顺天命,一以立人纪。是其利民也至大,而虑世也至深。陈生説周礼辨陈生之言井田也,异哉!未暇与之广征而极辨也。但其曰:“髙原之田无有沟洫”,则非矣。彼徒见黍稷之异秔稻,而谓无以水利为也。夫沟洫者,非独备旱尔,亦以泄淫潦而限疆界也。且田闲必有涂径,其旁必有沟洫,然后可以避沮洳,利蹄轮。又况黍稷非能舍水者也,何恶乎井田之有沟洫而以意决之?曰:“遂人匠人必有一误也。”谓孟子之国中为王城,律以周礼“邦中”之云,则亦不类。谓下湿之地田不可井,然八夫同井既不可矣,十夫同沟则亦乌乎其可哉?茍谓十夫、百夫、千夫、万夫云者,横斜列之而非以方置之,则下湿之地、斥卤广莫,未必不可方也。是先儒所谓避城邑、道路、市肆、氓居者,犹有理,而陈生专以湿地言之,益非也。其末连及兵制,又似以邻里、闾党与井邑、丘甸分中外者,不思五家为邻与十夫同沟法正同也。葢倍五则十也。兵有中外,又何訾于田制?以此攻先儒之説,非柳子所谓“谆谆佐予言而曰不逮者欤”?则又文之曰:“邻里乡党之民,即井邑丘甸之民也。”在田与在乡之异也。夫既以八聮之,而又以十聮之一以为井邑丘甸,又以为酂鄙县遂,古人之法比之王莽荆舒,倍为杂乱矣。徒见陈生之自为抵牾,而卒不能通其意也。朱陆折疑有宋中叶,运膺五百之期,天显聚奎之象。其所以绍絶学,理遗经,使圣人之道复明于斯世者,岂偶然哉?周、邵、程、张,皆以先觉之资,任道綂之重。又幸而相师相友,讲明其所未至。其渊源所渐,所以深造直达于圣人之蕴者,必有非后人之所能窥者矣。虞廷羣后,邹峄诸哲以来,于斯为盛。是以千余年之芜翳堙塞,启之辟之,攘之剔之。圣人之道,灼乎其可见,坦乎其可循。呜呼,其功可谓伟哉!南狩以后,而朱子出焉。祖孔孟,宗周程,正六经,黜百氏,躏中庸之堂而入其室。虽圣人有作,不能易也。而在当时,与象山陆氏,其学终不能以相一。后世随声之徒,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始也安于性之所近,继遂执为门户之见,而不可回。呜呼,彼固不知朱子,然亦何足以知陆氏哉?夫陆氏之论,躬行必先于明理。

译方氏的固执实在太过分了!他说:“三代是正统,汉、唐和宋依次属于正统。取得天下不合正道的,如晋、宋、齐、梁,不可以算作正统;残害虐待百姓的,如秦、隋,不可以算作正统;外国的女子做皇后,也不可以算作正统。既然不把他们算作正统,那应当怎么办呢?”大概是说,不按照天子的礼制来对待他们,而是在国号、纪年、称谓和行事等方面都使用不同的说法罢了。既然如此,这种做法可以实行吗?答:不可以!圣人所行的道,是贯通而不困滞的,所以一方面可以顺应天命,另一方面可以确立人伦纲纪。那些统一四海、做天下君主的人,有的传了几百年而没有改变;如果我不称他们为正统,难道还能这样做吗?况且所谓“正”,也不一定非要取得天下的方式正当之后才称为正;它大概是不同于割据土地、分裂疆域而偏处一方的情形。方氏却把它理解为正统与非正统变化的道理,难怪会迷惑了!那么,关于正统的说法依据什么呢?答:统一四海而成为天下的君主,传承数百年或数十年,这就叫作正统。没有人与之争夺正统,这就叫作正。已经有正统的开端,例如汉高祖元年,项氏尚未灭亡,却把正统归于汉,是从汉高祖以后才给予它正统。有正统延续的余绪,例如蜀汉,局促地处在吴、魏之间,却把正统归于它,是从它开创之初便承认它为正统。不是属于这一类的,就不能算作正统。这是朱氏所确定的,即使圣人再世,也不能改变。问:新莽、周武帝都已经统一天下了,为什么不把正统给他们呢?答:王莽篡夺汉朝而汉人诛灭了他,周武帝僭越而唐朝讨伐了他,所以他们是两个朝代的贼,当然不应给予正统!不予正统,是为了正定他们作为贼的罪名。若侥幸逃过惩罚而延及子孙,后来有人起兵诛灭他们,但并非当代之人;他们既已俨然成为天下君主,那么我也不能再把他们正定为贼了。如此说来,大义难道就废弃了吗?答:并没有废弃!他们作为贼的事实本来就存在;因而保留正统的名分,他们的罪行也不会被湮没。况且只图一时利益的人,本来就不会顾惜万世的名声。如果从名分上说,他们知道即使身为天子,罪行也不会消失,这本来就是使篡夺窃取者感到畏惧的方法,何必一定要剥夺他们的正统呢?况且方氏说:“属于正统的,即使子孙愚昧不肖,也一定尊贵他们,按照正统的礼制尊奉他们;不属于正统的,即使子孙贤明有才智,也不足以掩盖他们的恶行。”如果相信这话,那么他们的祖宗既然靠篡夺窃取而拥有天下,子孙知道即使贤明有才智也无济于事,便不以君主之道约束自己,而任意暴虐天下,这难道可以吗?他又说:“不属于正统的,用兵不能称为讨伐,处刑不能称为诛杀,天下起兵不能称为反叛。” 如果相信这话,天下奉他为君主,却不能正当地使用诛讨的礼法;众人纷纷起来反叛他,也不能正名为反叛。这样一来,君臣名分即使传承数百年,上下之间的情义却荡然无存,这可以吗?不可以!方氏的本意,起初是想端正君臣名分、辨明内外、施惠于百姓,却不知道这种说法的弊端和祸害会如此严重。只有圣人能够做到没有弊病,所以有时去掉名义,有时保存事实;憎恶邪恶只限于其本人,而引导人们向善则扩大其道路。中原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它看作夷狄;夷狄进步到采用中原礼制,就把它看作中原。这样有褒有贬、有取有舍,而人心能够信服,后世也能安定。所以我说:一方面是为了顺应天命,另一方面是为了确立人伦纲纪。这对百姓的好处极大,对后世的考虑也极其深远。陈生论《周礼辨》。陈生论述井田制,真是奇异啊!我还没有时间同他广泛征引材料、彻底辨析。只是他所说的“高原上的田地没有沟洫”,就是错误的。他只是看到了黍、稷不同于粳稻、稻子,便认为不需要利用水利。沟洫不只是用来防备干旱,也用来排泄过多的积水和划分疆界。况且田地之间一定有道路小径,道路旁一定有沟洫,这样才可以避开低洼泥泞之地,便利牲畜的蹄足和车辆的车轮。何况黍、稷也不是能够离开水的作物,怎么能厌恶井田制有沟洫而凭主观臆断加以否定呢?他说:“《遂人》《匠人》中一定有一处错误。”又把《孟子》所说的“国中”解释为王城,用《周礼》所谓“邦中”来衡量它,这也不相类似。他认为低湿的土地不能实行井田制;但是如果八夫共一井已经不可行,那么十夫共一沟又怎么能够实行呢?假如说十夫、百夫、千夫、万夫这些单位,是横向、斜向排列,而不是按方形设置,那么低湿之地以及广阔的盐碱荒地,未必不能按方形划分。这样看来,先儒所说要避开城邑、道路、市场店铺和百姓居处,还是有道理的;陈生却只从湿地立论,就更加错误了。他最后又牵连到兵制,似乎还把邻里、闾党同井、邑、丘、甸分成内外,却没有想到五家为邻与十夫共沟的制度本来正相同。大概五的倍数就是十。军队有内外之分,又怎么能拿它来指责田制呢?用这个来攻击先儒的说法,不正像柳子所说的“反复劝说来帮助我的论说,却说自己还赶不上”吗?他又写道:“邻里乡党的百姓,就是井、邑、丘、甸的百姓。”这只是居于田地和居于乡里的区别。既然已经用八家相连的制度来划分,又用十夫相连来作为井、邑、丘、甸的制度,同时又作为酂、鄙、县、遂的制度,那么古人的制度同王莽以及荆、舒的制度相比,就加倍杂乱了。我只是看见陈生自己前后抵牾,最终却不能贯通理解他的意思。辨析朱熹与陆九渊的疑义。宋朝中叶,国运正逢五百年之期,上天显现群星聚于奎宿的祥瑞征象。宋代诸儒能够继承中断已久的学术,阐明遗留下来的经书,使圣人的道理在这个时代重新彰明,难道是偶然的吗?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都凭借先知先觉的资质,担当起道统的重任。又幸而彼此以师友相待,讲论阐明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他们学术的源流所逐渐涵养、所以能够深入造诣而直达圣人深意的地方,一定有后人所不能窥见的内容。从虞廷群臣、邹峄诸位贤哲以来,道学在这时最为兴盛。因此,一千多年来的荒芜、遮蔽和淤塞,都被开启、被清除、被排除、被剔除。圣人的道理,明亮得可以看见,平坦得可以遵循。唉!他们的功劳可以说是伟大了!宋高宗南渡以后,朱子出现了。他以孔子、孟子为祖,以周敦颐、程颢、程颐为宗,端正六经,排斥诸子百家,踏入《中庸》的堂奥而进入其内室。即使圣人再世,也不能改变他的论定。然而在当时,他与象山陆氏的学说始终不能完全统一。后世那些随声附和的人,进入这一学派的就依附朱子,离开这一学派的就诋毁朱子。他们起初安于自己性情所接近的学说,后来便执着为门户之见,不能回转。唉!他们固然不了解朱子,但又哪里足以了解陆氏呢?陆氏的主张,是亲身实行必须先于明白道理。

其言穷理,必深思力索,以造于昭然而不可昧,确然而不可移。此固与朱子知行之学同归,而其心悟身安,言论亲切,虽朱子亦且感动震矜,而为之左次。然则朱陆之道,岂如一南一北之背而驰哉?其始终大致之所以不合者,陆氏之反约也,速收功也,近其敎人之法则径而多疎。朱子之用力也渐,卫道也严,其敎人之法则周而无弊也。夫破末俗之陋,传圣贤之心,洗训诂之讹,发精微之意。若是者,固二子之所同心。然惟其讹且陋也,则必有以矫而正之。爬梳剔抉,究其枝叶,以达于本根,使夫精微之意,圣贤之心,学者有所望而至焉。岂可谓是无益之业,而不复措意于其闲乎?孔子,圣人也。问礼于老聃,问乐于苌▯,问官于郯子,假年学易,至于韦编三絶,而不能休。叹夏商之文献不足,足则吾将往而证焉。仲尼亦胡为是孳孳而事此无益之业哉?所谓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而天之未丧斯文者,葢在乎此也。经莫大于易,易莫大于先天,先天之学不传乆矣,自尧夫发之,而陆氏以为非作易之意,无极之妙,主静之宗,自濂溪启之,而陆氏以为是老子之旨,性之所以善,心之所以仁,主敬之要,知行之方,自程氏兄弟明之,而陆氏以为与孔孟之言不相似,凡如此类,皆可以见其讲学之疏,而其议论举措之闲,犹未免于精神用事,而气不可掩,不如朱子之粹然平中有以极其规矩准绳于无憾也,揆厥所由,陆氏葢见世之支离沈溺而不能以自振,故刋落摆脱,直接乎孟氏之传,然愚窃观夫孟子之时,发明人心而无述作者,去圣未远,羣经大备,故第启管钥,示闗津,以为当世人心对病之药而已,自汉以来,道丧文弊,礼乐诗书扫地而尽,异端邪説,诸子百家,纷纷借借相乱,学者顚倒▯瞀于其中,何由而见圣人之宗乎,濂洛诸子扶持整顿者未几,或疑或信,若明若昧,又緜延而将絶,是故朱子之矻矻著述以终其身,殆有所不得已也,昔周之衰,王道废而旧章乱,邪説繁而大义乖,于是仲尼讨论坟典,述帝王之道,正雅颂之篇,除九丘,黜八索,修明礼乐之遗文,使万世道术有所綂一,朱子之心,孔子之心也,若以六经为注脚,章句为俗学,岂独足以病朱子,又上以为孔子病矣,由此言之,陆氏之学得无极髙明而失之过,反説约而弊则疎者乎,是故陆氏之学,吾儒之学也,其闲道也犹谨,其择言也犹精,非若明之中世儒墨老庄混为一途,始也帅其意,后也言其言,靡然遂入于二氏而不可反者也,虽然,追原其弊,则谓非陆氏为之端不可,葢朱子之言曰,今之以学自立者,门户衰塌,唯陆子静精神启发,其流祸未艾也,呜呼,贤者之为虑,岂不远哉,窃观自朱子而后,几四百年之闲,守其学者,崇正经,敦实履,循循乎其不畔,逮乎中明,士大夫自以其意为学,于是乎章句不足守,文字不足求,甚而典训不足用,义理不足穷,经术文字议论行检,胥为之一变,而风声大坏矣。

译他谈论穷究事理,必定要求深思竭力探索,以达到明白显著而不可蒙昧、确实坚定而不可动摇的境界。这本来同朱子关于知行的学说殊途同归;而且他使内心觉悟、身体安定,言论亲切,即使朱子也会受到感动和震撼,并且为之退让。那么,朱子与陆氏的道,难道像一南一北那样背道而驰吗?他们始终大体不相合的原因,在于陆氏反归简约、急于收效;从教导人的方法来说,直接而多有疏略。朱子的用力是循序渐进的,捍卫道统十分严谨;从教导人的方法来说,则周密而没有弊病。破除末世风俗的鄙陋,传承圣贤的心意,洗除训诂中的讹误,发明精微的义理,这些事情本来是二人共同用心的。然而正因为存在讹误和鄙陋,就必须有所矫正。要爬梳剔抉,探究枝叶,进而通达根本,使精微的义理、圣贤的心意,成为求学者可以希望达到的境界。怎么可以说这是无益的事业,而不再在其中用心呢?孔子是圣人。他向老聃请教礼,向苌弘请教乐,向郯子请教官制;又借年岁研习《易》,以至于穿《易》的竹简编绳多次断裂,却仍不能停下。他感叹夏、商的文献不足;如果足够,他就要前往考证。仲尼又为什么这样孜孜不倦地从事这种无益的事业呢?所谓文王、武王的道没有坠落在地上,而上天还没有使这些文化灭亡,大概正在于此。经书没有比《易》更大的,《易》又没有比先天之学更大的。先天之学已经失传很久了,自从邵尧夫阐发它以来,陆氏却认为那不是作《易》的本意。无极的奥妙、以静为主的根本,自从周濂溪启发以来,陆氏却认为那是老子的旨趣。性之所以为善,心之所以为仁,以敬为主的关键,知行的方法,自程氏兄弟阐明以来,陆氏却认为同孔、孟的话不相似。凡此种种,都可以看出他讲学的疏略;而在他的议论和举止之间,仍不免由精神意气支配,气势也难以掩饰,不如朱子那样纯粹平正,能够把规矩准绳推究到无可遗憾的地步。考察其中的原因,陆氏大概是看见世人支离沉溺、不能自我振作,所以删落摆脱,直接承接孟氏的传授。然而我私下考察孟子所处的时代,孟子阐明人心而没有其他著作者,是因为距离圣人时代不远,群经已经大备,所以只是开启门户的钥匙、指示关隘津渡,把它作为医治当时人心弊病的药罢了。自汉代以来,道统丧失,文章衰弊,礼乐诗书被扫荡殆尽;异端邪说、诸子百家纷纷杂乱,学者在其中颠倒昏乱,怎么能够看见圣人的宗旨呢?濂溪、洛学诸子扶持整顿这些学说没有多久,有的怀疑,有的相信,似乎明白又似乎昏暗,后来又绵延不绝而将要断绝。因此朱子终身勤勉著述,大概是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过去周朝衰微时,王道废弛而旧有典章混乱,邪说繁多而大义乖离,于是仲尼讨论古代典籍,阐述帝王之道,订正《雅》《颂》的篇章,删去《九丘》,黜退《八索》,修治阐明礼乐遗留下来的文献,使万世的道术有所统一。朱子的心,正是孔子的心。如果把六经看作注脚,把章句看作俗学,难道只是足以使朱子受到损害,也还会使孔子受到损害。由此说来,陆氏的学说,难道是得到极其高明的无极之理,却失之过度;反过来主张简约,而弊病就在于疏略吗?因此,陆氏的学说仍属于我们儒家的学说;其中维护道统还很谨慎,选择言论还很精当,不像明代中期那样,把儒、墨、老、庄混为一途,起初只是采用它们的意旨,后来连它们的话也说,渐渐陷入二氏而不能返回。不过,追究这种弊病的源头,就不能不说是陆氏开了端绪。因为朱子说:“ 如今以学问自立的人,门户已经衰败倾塌,只有陆子静的精神能够启发人;但由此流传下来的祸害还没有止息。唉!贤者的忧虑,难道不是很长远吗?我私下观察,从朱子以后将近四百年之间,守护朱子学说的人尊崇正经,敦厚实践,谨慎循序而不违背;到了明代中期,士大夫凭自己的意思做学问,于是认为章句不值得守,文字不值得求,甚至典籍训诂也不值得采用,义理也不值得穷究。经学、文字、议论和操行,全都因此发生变化,社会风气和声誉也大坏了。

传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曰:「不知其形,视其影。」生今之世,有欲为圣人之学者,与吾愿谨而择之;其有世敎之责者,与吾愿审而思之。对。裕亲王问无极太极对康熙壬午年五月端阳后,裕亲王衔。命有事于恒山,古郡职光地敬率属寮迎谒。道左,既而拜觐于次。王既幸进,而宠接之,又▯锡之以敎言。自当官立身之道,引而弥深,遂及性命之要。其説微妙髙迥,葢有近代诸儒所未阐者焉。职敬听之下,初则茫然以迷,既有所动于中,乃惕然以感。终然后窃自敬叹,知草茅迂滞之学,鄙恡丛积,至老其身而不自悟也。敬惟王所谓无极太极之説,精矣至矣,非职之所能窥矣。职所反之于身,参以歴古贤哲之论,而有省焉者。葢王之言曰:「有心为善,虽善亦私。我心而不求吉者,还有凶乎?」职思为善一也,而以为有心焉者,是张栻所谓有所为而为者也。有所为而为,安得不谓之私心?以私心为善,是图度以求吉者也。命不可以幸徼,福不可以回求,故有求吉而得凶者矣。有虽吉而亦谓之凶者矣。逐名而干人之忌,趋利而冒世之争,既忌且争,祸害将至,非求吉而得凶者乎?幸而防尊荣以没齿,席宠厚以终身,然身之荣,名之辱,生之厚,行之薄,非虽吉而亦谓之凶者乎?惟圣贤则无所为而为善,无为为善者,性也。性之体,寂然不动,有意于为者,人心之动也。人心动必有对,故有善则有恶,有吉则有凶。五性感动而善恶分,故吉凶悔吝生矣。惟反之于不动,以至于虽动亦静焉,则其善也,无声无臭,纯粹至善者也。其吉也,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者也。王所谓一念不生,一心不动,先天之易,无极之妙。职之蠡测,诚未知有合与否,而就其所见,则所警于愚陋良多。此所谓如饮于河,各充其量者也。职曩者承乏侍从,每防皇上开示理数之学,今又从王启以无极先天之秘。在古贤人,犹叹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职何幸而生皇上之世,治嫓于尧舜,道极乎羲轩,而见而知之,有如王者。又赞道徳之光华而茂明之。然领不传之奥,而无以扬微指;仰防谦之美,而无以副徳音。所遇之幸,不足以掩所学之愧。则职不胜惶惧。

榕村集巻十七

译古书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又说:“不了解它的形体,就观察它的影子。”生在如今这个时代而想学习圣人之学的人,我愿意同你们谨慎地选择;那些负有教化世人责任的人,我愿意同你们审慎地思考。裕亲王问“无极、太极”一事的答对。康熙壬午年五月端阳之后,裕亲王署名。裕亲王奉命前往恒山举行祭祀,古郡职光地恭敬地率领属下官吏前往迎接拜谒。先在道路左边行礼,随后又在行馆拜见。裕亲王既然驾临,又恩宠接见我,并且厚赐我教诲之言。从做官立身的道理讲起,越讲越深,终于讲到性命之学的要旨。他的学说精微高远,大概有近代诸儒尚未阐明的地方。我恭敬地在下面听着,起初茫然迷惘,后来内心有所触动,便警醒而受到感动。最后我私下敬佩叹服,知道自己草野迂滞的学问,鄙陋吝惜的积习,直到老了还不知道自我觉悟。我恭敬地认为,王爷所说无极、太极的学说,精深极了,高明极了,不是我所能窥见的。我从自身反省,并参照历代贤哲的论说,其中也有一些省悟。王爷说:“有意去行善,即使是善也带有私心。我的心如果不求吉祥,难道还会有凶祸吗?”我思考,行善本来是一回事,但把它看作有意去行善,就是张栻所说的“有所作为而去作为”。有所作为而去作为,怎么能不说是私心呢?把有私心的行为当作善,就是筹划谋求以求得吉祥。命运不能靠侥幸求取,福分也不能迂回求得,所以有求吉反而得到凶祸的。有些事情虽然吉祥,却也可以说是凶险。追逐名声而触犯他人的忌讳,趋逐利益而冒犯世间的争夺,既触犯忌讳又卷入争夺,祸害将要到来,这不就是求吉却得到凶吗?如果侥幸能够防止尊荣一直到死,凭借宠爱厚遇终其一生;然而自身荣耀、名声受辱,生活优厚、操行浅薄,这难道不是虽然吉祥却也可以说是凶险吗?只有圣贤才是不带任何目的而行善;不带目的去行善,就是人的本性。本性的本体寂然不动;有意去行善,是人心的发动。人心一发动必然有相对的一面,所以有善就有恶,有吉就有凶。五性的感动使善恶分开,因此吉凶悔吝便产生了。只有返回到不动的状态,以至于即使发动也仍然保持宁静,那么这种善便无声无臭,是纯粹至善的善。这样的吉祥,就是上天保佑,吉祥而没有不利。王爷所说的“一念不生,一心不动”,就是先天之《易》、无极的奥妙。我以管窥蠡测来揣度,实在不知道是否符合王爷的意思;但就我所见而言,王爷对我的愚昧浅陋确实有很多警醒。这就是所谓饮水于河,各自按照自己的容量取用。过去我承乏担任侍从,每每担心 皇上开示理数之学,如今又跟随王爷启发我了解无极、先天的奥秘。古代贤人尚且感叹人的本性和天道不是可以轻易听闻的。我多么幸运,能够生在皇上的时代,看到皇上的治理可比尧、舜,道统达到伏羲、轩辕的境界,又能像王爷这样见到并知晓这些道理。王爷又赞助道德的光辉,使它更加显明盛大。然而我领受了不传之秘,却没有办法发扬其中微妙的旨意;仰承王爷谦逊的美德,却没有办法副贰您的德音。所遇到的幸运不足以掩盖自己学问上的惭愧,因此我不胜惶恐畏惧。《榕村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八大学士李光地撰杂著一闗睢闗雎》之诗,为三百篇之首,其义不可以不求也。古説所谓后妃之徳者,固已得之,但辞有未达耳。如以窈窕淑女者即为后妃,而辗转反侧之忧,乃为他人愿望之词,则所谓性情之正者,亦在他人,不在后妃矣。朱子病旧説之偏于一徳,故谓不如以幽闲贞静者形容其统体,则见后妃之徳难名,真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也。然愚尝以孔子之言思之:「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作诗者言也。若作诗者宫中之人耳,虽有愿望之心,亦何至于寤寐反侧?而「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之辞,亦岂宫人所以施于尊者哉?葢古者朝有外职,宫有内职,妃嫔妇御之数,与公卿大夫士等,所以修隂教而隆治本也。公卿大夫士不得其人,则外职隳矣;妃嫔妇御不得其人,则内职阙矣。是故贤圣之君侧席求贤,至于积精思形梦寐,世之所以盛也。求焉而意不切,用焉而诚不至,世之所以衰也。文王之兴,其后妃有圣徳,故其思淑女也,无异君子之思贤臣焉,不敢曰为已助也,曰「君子之逑」而已;不敢曰为已下也,曰「琴瑟友之」而已。寤寐之思所以择徳,此所谓忧而不伤;钟鼓之乐所以扬善,此所谓乐而不淫。葢秉盛徳之至者,后妃也;得性情之正者,亦后妃也。如此,则孔子之言「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者,美其性情之正,而盛徳在其中也。序解「淫」「伤」二字稍失其意,然所谓「乐在进贤」与夫「哀窈窕思贤才」者,其説葢亦甚善。此《闗睢》所以为诗之首,而又以其出于宫闱也,则道之造端,而王化之始基也。大抵六经之书,至于好贤,则其义至矣,不可以有加矣。故在《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哀之深也,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乐之至也。」就《诗》言之,则《风》之首,「寤寐反侧」之忧,「琴瑟钟鼓」之乐,是后妃所以行于宫内者也;《雅》之首,「防酒承筐」之贶,「鼓瑟吹笙」之燕,是君所以施于朝廷者也。大雅之首则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颂之首则曰:「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呜呼!此天下国家兴亡治乱之由也。故愚谓《二南》之篇,以后妃之贤先之,不如以后妃之好贤者先之,以合于孔子美《闗睢》之意。二典孟子曰:「尧以不得舜为已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已忧,是善读书者也。是故《尧典》以举舜终,《舜典》以命二十二人终。虽然,正邪不竝立,君子小人不兼进,故共驩、伯鲧之既辨,然后舜可得而举也;四罪之既加,然后二十二人可得而用也。又其上则经纬天地之事故,《歴象授时》《尧典》先焉;齐七政,封山濬川,《舜典》先焉。若其本,则皆圣人之徳为之,故赞尧者首曰「峻徳」,而其效至于百姓昭明,黎民于变也;赞舜者首曰「▯徳」,而其效至于百揆时叙,四门穆穆也。观二篇所纪,可谓至约矣,而尧舜之道备焉。故曾子固谓当时史者亦圣人之徒,岂不信哉!抑二篇之事不同,而其体如一。葢其本末先后有如前之所言,则尧之道舜不能易,尧舜之道天下万世不能易也。审矣!不修徳则不能敬天,不敬天则不能遏恶扬善,退小人而进君子;不遏恶扬善,退小人而进君子,而曰致治如唐虞之盛者,此后世所以日逺于唐虞之治而不可复也。夫」禹臯二谟禹臯二谟文意亦相对。然禹谟中杂有益臯陶之言,臯陶谟中又杂有禹之言。所以分二篇者,葢言则以唱其端者为主,事则禹谟中有禹禅受之事也。孟子曰:「禹臯陶则见而知之。」又曰:「禹荐益于天然,则禹之所尊让者臯陶,而帝卒以天下授禹。及禹即位之后,则臯陶已老而死,故禹荐益而将传以位焉。」三人之更迭陈谟,殆以此也。稷契无言于唐虞之闲者,葢其职专于敎养民事,是勤则朝廷之上固可以委之禹臯诸人而已,不与矣。抑百篇之名原有益稷,而今所谓益稷者,乃就臯陶谟中分以备之,非其旧也。又安知此篇无稷契之言论而今轶之与?臯陶谟允迪以下,犹禹谟文命以下也。天叙天秩之训,犹禹谟人心道心之传也。无若丹朱傲之规,犹禹谟满招损之戒也。苗顽弗即而施象刑以服之,防击石拊石以终之,犹禹谟之苗民逆命而诞敷文徳以怀之,舞干羽而格之也。二典臯谟皆及在廷三凶之事,独禹谟无之,葢在廷三凶有鲧焉,史者之体也。臯谟有三凶而无鲧,义与此同,而又出于禹之言,固不应及鲧矣。禹臯谟皆以苗民终,一以见圣人之不忘外忧,一以见圣人之独务内治。而臯陶赓歌丛脞之箴,则又与二篇之末禹益傲满之意相发,其一时君臣交儆之盛,岂非万世之法哉?后天卦义

译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十八。大学士李光地撰写。杂著第一。《关雎》。《关雎》这首诗,是《诗经》三百篇的第一篇,其中的意义不能不加以探求。古代所说的后妃之德,本来已经把握到了,只是言辞还没有完全说清楚。如果把“窈窕淑女”直接解释为后妃,而把辗转反侧的忧思说成是替他人表达愿望,那么所谓性情的纯正,也就在他人身上,而不在后妃身上了。朱子认为旧说偏重于一种德行,所以说不如用幽闲、贞静来描绘她的整体品德,这样便能看出后妃的德行难以用言语穷尽,确实可以与至尊相配而主持宗庙。可是我曾经根据孔子的话来思考:“快乐而不过度,忧愁而不悲伤过分”,这是对作诗的人说的。如果作诗的人只是宫中的人,即使有愿望之心,又怎么至于在醒着和睡着时都辗转反侧呢?“用琴瑟亲近她”“用钟鼓使她快乐”这样的言辞,又哪里是宫人能够施用于尊贵者的呢?大概古代朝廷有外廷的职务,宫中有内廷的职务;妃嫔、妇人、女御等人的职数,同公卿、大夫、士相等,用来修明阴教、尊崇治国的根本。公卿、大夫、士不得其人,外廷的职务就会毁坏;妃嫔、妇人、女御不得其人,内廷的职务就会缺失。因此贤明圣德的君主侧身空席以求贤,甚至精心思念到在梦寐中显现,这就是世道兴盛的原因。求取贤才却心意不切,用人却诚意不足,这就是世道衰败的原因。周文王兴起时,他的后妃具有圣德,所以她思念贤淑女子,同君子思念贤臣没有不同;不敢说是为自己寻求辅佐,只说是“君子的配偶”罢了;不敢说是要让她服侍自己,只说是“用琴瑟亲近她”罢了。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在思念,是为了选择有德之人,这就是所谓忧愁而不悲伤;用钟鼓奏乐,是为了宣扬善行,这就是所谓快乐而不过度。大概秉持盛大德行达到极致的,是后妃;得到纯正性情的,也正是后妃。这样看来,孔子所说的“快乐而不过度,忧愁而不悲伤”,是赞美后妃性情的纯正,而盛大的德行也包含在其中。《诗序》解释“淫”“伤”二字,稍微失去了它们的本意;然而它所谓“快乐在于进用贤才”以及“忧愁是因思念贤才”,这些说法大概也很有道理。这就是《关雎》成为诗篇第一的原因;又因为它出自宫闱,所以是道德教化的开端,也是王道教化最初的根基。总的说来,六经之书讲到喜爱贤才时,其意义已经达到极致,不可能再有所增加。所以《易》中说:“井水已经淘清,却无人饮用,使我内心悲恻,这是深切的哀;可以汲取它来使君主明智,并使众人共同承受福泽,这是极大的乐。” 就《诗经》来说,《国风》的开头写道:“醒着睡着都翻来覆去”的忧愁,以及“弹琴鼓瑟、撞钟击鼓”的欢乐,这是后妃在宫中所施行的事情;《雅》的开头写道:“备好酒,承接酒器”的恩赐,以及“鼓瑟吹笙”的宴饮,这是君主施行于朝廷的事情。《大雅》的开头又说:“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使文王因此安宁。”《颂》的开头则说:“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秉持文王的德行。”唉!这就是天下国家兴亡治乱的根由。因此我认为,《二南》的篇章,如果先写后妃贤德,不如先写后妃喜好贤才,以符合孔子赞美《关雎》的本意。《二典》孟子说:“尧把得不到舜看作自己的忧患,舜把得不到禹、皋陶看作自己的忧患,这是善于读书的人。因而《尧典》以举用舜作结,《舜典》以任命二十二人作结。虽然如此,正与邪不能并存,君子与小人不能同时进用,所以先辨明共工、驩兜、伯鲧等人的罪过,然后才能举用舜;先加罪于四个罪人,然后二十二人才能得到任用。再往上说,治理天地间事务的纲纪,《尧典》先讲观察天象、制定历法以授时;协调日月五星,封山疏浚河川,《舜典》先讲这些。至于根本,都是圣人的德行所造成的,所以赞美尧首先说‘崇高的德行’,而其效果达到百姓都明白事理、黎民都受到感化;赞美舜首先说‘深远的德行’,而其效果达到百官都按时有序、四方之门都和睦。看这两篇所记载的内容,可以说极其简约,而尧舜之道已经完备了。所以曾子固说,当时的史官也是圣人的门徒,难道不可信吗?或者说,这两篇记载的事情虽不同,而体例却完全相同。它们的本末先后正如前面所说,因此尧的道理舜不能改变,尧舜的道理天下后世也不能改变。这是很明白的。不修养德行,就不能敬畏上天;不敬畏上天,就不能遏制邪恶、褒扬善良,斥退小人、进用君子;不能遏制邪恶、褒扬善良,斥退小人、进用君子,却说能够达到像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这正是后世日益远离唐虞之治而再也无法恢复的原因。” 《禹谟》《皋陶谟》《禹谟》和《皋陶谟》的文意也彼此相对。不过《禹谟》中夹杂着益、皋陶的话,《皋陶谟》中又夹杂着禹的话。之所以分成两篇,大概是说话时以首先发端的人为主,而就事情来说,《禹谟》中有禹受禅继位的事情。孟子说:“禹和皋陶,是亲眼见到而知道的。”又说:“禹把益推荐给天帝;禹所尊敬并谦让的人是皋陶,但帝最终还是把天下授给了禹。等到禹即位以后,皋陶已经年老去世,所以禹推荐益,并准备把君位传给他。”三个人轮流陈述谋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稷、契在唐虞之间没有言论,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职务专在教养民众等事务上;至于这些勤劳的事务,朝廷之上本来可以交给禹、皋陶等人办理,因此稷、契没有参与。又或者,百篇的篇名原本有《益稷》,而今天所谓《益稷》,只是从《皋陶谟》中分出一些内容来补足,并不是它原来的面貌。又怎么知道此篇没有稷、契的言论,而只是后来散失了呢?《皋陶谟》中“允迪”以下的文字,正如《禹谟》中“文命”以下的文字;“上天叙列尊卑、上天安排秩序”的训诫,正如《禹谟》中关于人心、道心的传授;“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的规戒,正如《禹谟》中“自满会招来损害”的警告;苗民顽劣不来归顺,于是施行象刑使他们服从,最后以击石奏乐、抚石和歌作结,正如《禹谟》中苗民违抗命令,禹广施文德以怀柔他们,舞干羽而使他们来归。《尧典》《舜典》和《皋陶谟》都提到朝廷中三个凶恶之人的事情,唯独《禹谟》没有,大概是因为朝廷中的三个凶人包括鲧,这是史官记事的体例。《皋陶谟》提到三个凶人而不提鲧,意义也与这里相同;而且其中的话出自禹,自然不应当提到鲧。《禹谟》和《皋陶谟》都以苗民作结:一个用来表明圣人不忘外患,一个用来表明圣人专心致力于内治。皋陶反复唱和的歌辞中关于事务琐碎的箴言,又同两篇末尾禹、益关于骄傲自满的意思相互发明。他们当时君臣彼此警戒的盛况,难道不是万世的法则吗?《后天卦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