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榕村集七

榕村集卷二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3–154 段

所谓礼不下庶人,是也。其时卿大夫家,非世官则世禄,皆朝廷赐也,而宗子主之,故得以其禄祭。今皆无之,则宗子无禄也。奈何犹备大夫士之礼以祭?父为大夫,子为士,其祭犹不敢以大夫况庶人乎?难者一也。古者宗子为朝廷所立,故其人为一家之宗,而必▯于礼法。今则有樵采负贩使之拜俯兴伏,茫然不省知者矣。而奈何备盛礼以将之?难者二也。凡为宗子者,以其为族人之所尊重,冠昬丧祭必主焉。故祖宗之神于焉凭依。今则轻而贱之者已素,一旦被以衣冠,对越祖宗,人情不属而鬼神不附。难者三也。是故世变风移,礼以义起。今人家子孙贵者不定其为宗支也,则不得拘支子不祭之文,而惟断以无禄不祭之法。且近世褒赠祖先,固不择宗支,授之褒赠之所加,则祭祀之所及。揆以王法人情,无可疑者。虽然,古之遗不可弃也。葢缁布冠之废久矣,而冠礼初加用之中霤之号远矣,而五祀之名,沿之説者曰:不忘古也。宗子之法,先王所以尊祖敬宗,聨属天下之深意。今虽废,讵知来者之不复兴乎?是故使禄于朝者,执爵奠献,而设宗子之位,参焉。其祝告曰:「主祭孙某,宗孙某。」葢权以古今之宜,势不得不出于此也。寒家族人极众,既有始祖之庙,则又将使合族均劳而伸其敬。于是又有直祭孙者,其位亦参于主祭孙、宗孙之末,而祝告并及之。此余家庙见行之礼然也。难者曰:宗孙亦贵,而爵位下于支子,则奈何?曰:稍相亚者,则先宗子;远相悬者,则先支子也。其家而适无贵者,则奈何?曰:无贵者,则无禄矣,不可备祭礼也。虽有祭田,而非世禄,必也杀其牲豆,畧其仪节,彷佛乎古之士礼,稍优于庶人而已。或者尚可免于僭妄之咎乎?其主祭则以何人?曰:使有衣衿而行辈长者为之,或并无,则以宗子也。凡前所讲者,皆为大宗也。若小宗之礼,则在今日尤有至难者。葢既祀其四亲,则必以高祖之嫡长为小宗,而其弊无异于前大宗之所云矣。然始祖不祧,而四亲迭祧,其事体不同一也。今士大夫家,始祖多有庙,而四亲无庙,各祭于其家而已,其事体不同二也。故人家之祭四亲,莫不高曽祖同而父异,或高曽同而祖父异,高同而曽祖父异,泯泯棼棼,已非复古者小宗之旧矣。此则余家未能正之,姑且狥俗,无可奈何。然犹高之忌日,则就高之宗子而拜焉;曽之忌日,则就曽之宗子而拜焉。要之,大宗不立,则小宗益无所附丽而据依。虽有宋大儒程、马、张、朱诸贤,固未尝极论于此,故曰至难也。然则为今日之礼者何如?曰:古礼不可复,则存其意焉而已。始祖、四亲于古,固不得人人而祭。自伊川程子之説曰:「人本乎祖,始祖皆当祭也。」服制及于高曽,则祭享亦如之,四亲皆可推也。此固所以因世变、顺人情,而为后世折衷。然以程朱所行。考之朱子,则不敢祭其始祖。曰:疑于僭。伊川遗命,乃有夺宗之言,谓已之官法得立庙也。然则大宗、小宗之祭,自二贤行之,而后学益疑于所从。夫大贤言行,将为万世法,岂其有偏见私意哉?以愚度之,朱子避乱而侨居于闽,其族人远在婺女,故朱子不敢独祭其始祖,以安于礼。借使当日聚族而居,而其族人已设有祖庙,如今人之为者,朱子岂得废之而不祭哉?吾知其必从伊川之説无疑矣。伊川之夺宗,学者尤惑焉。曰:侯师圣之言,而非伊川之意。然自唐以来,官尊者法乃立庙。立庙自伊川,则必以伊川主祭,故曰夺宗也。但不知所谓庙者,大宗乎?小宗乎?如大宗也,则惟伊川生存乃得主祭;若其子孙为无禄人,则亦不得世其祭矣。以理揆之,必也其小宗也。葢四亲之庙,自己立之,则子孙尤可以世其祭,以终于已。此亦所谓古未之有,而可以义起者也。故于今而斟酌二贤之意,则始祖之庙,如愚前所云者,葢庶几焉。何则?谓之始祖,则其子孙众多,必有法应立庙而可以主祭者矣。且既踞不祧之位,则其庙固始祖有也,有之则不可废,故其子孙得更迭以其禄祭,无所嫌也。若四亲则亲尽迭祧,而庙非一人之庙,高祖之祭及其元孙以下则废之矣。故祭不常,则庙亦不常。必使法应立庙者立焉,而使其子孙犹得以主其祭,迄于已之祧而止。如伊川之説,固亦变中之正也。犹以为疑,则亦参以愚大宗之説:立庙者主祭,而仍设小宗宗子之位,奠献祝告同之,其亦可矣。若乃五世之中无应立庙之人,而其势不可聚,则各备士庶之礼,以奉其四亲,而亦当于高曽祖之忌日,各就其宗子之家而先展拜焉。庶几古人之意未尽湮没,而可以待夫后世之作者。小宗家祭礼畧

译所谓“礼制不下及庶人”,就是这个意思。当时卿大夫之家,如果不是世代做官,就是世代享有俸禄,这些都由朝廷赐予,并由宗子掌管,所以能够用俸禄祭祀。如今这些都没有了,宗子也没有俸禄,怎么还能仍然按照大夫、士的礼制来祭祀呢?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他们祭祀时尚且不敢按照大夫的礼制,何况庶人呢?这是第一个难处。古代宗子由朝廷确立,所以这个人作为一家的宗主,必定熟悉并遵守礼法。如今却有砍柴、采薪、挑担、贩卖的人,让他们行拜俯身、起立、伏地等礼,他们茫然不知,怎么还能准备隆重的礼仪让他们主持呢?这是第二个难处。凡是做宗子的人,因为受到族人的尊敬,冠礼、婚礼、丧礼、祭礼都必须由他主持,所以祖宗的神灵在那里凭依。如今有些人平素已经轻视、鄙贱宗子,突然让他穿戴礼服,面对祖宗行礼,人情不能相合,鬼神也不会依附。这是第三个难处。因此世道变化、风俗转移,礼制也应当根据义理创制。如今人家子孙中尊贵的人,不一定属于宗支,就不能拘泥于支子不得祭祀的旧文,而应当只以“没有俸禄不能祭祀”的原则来裁定。而且近世褒奖、赠封祖先,本来就不选择宗支;既然授予了褒赠,祭祀也应当及于他们。按照王法和人情衡量,没有什么可疑的。不过,古代遗制也不能抛弃。大概黑布冠废弃已经很久了,冠礼第一次加冠时使用它;中霤的称号也已经很古远了,五祀的名称仍沿用它们,有人解释说这是为了不忘古制。宗子制度,是先王尊祖敬宗、联结天下宗族的深远用意。如今虽然废弃了,怎么知道后世不会重新兴起呢?所以让在朝廷享有俸禄的人执爵奠献,同时设置宗子的位置,让他参与其中。祝告词说:“主祭孙某,宗孙某。”这大概是权衡古今的适宜情况,形势上不得不这样做。寒微之家族人极多,既然有始祖之庙,又要让全族平均分担劳役,来表达敬意。因此又设置直接祭祀的孙辈,他的位置列在主祭孙、宗孙之后,祝告时也一并提到。这是我家现在实行的家庙礼制。有人问:宗孙也是贵人,但爵位低于支子,那怎么办?回答说:两人的地位相差不多,就先宗子;相差很远,就先支子。又问:如果这家嫡系中恰好没有贵人,怎么办?回答说:没有贵人,就没有俸禄,不能完备地举行祭礼。即使有祭田,但不是世代享有的俸禄,也一定要减少牲品和祭器,简略仪节,大致仿佛古代士的礼制,只稍微优于庶人而已。这样或许还可以免于僭越妄行的罪过吧?又问:主祭应当由什么人担任?回答说:让有功名、能穿儒服而且辈分年长的人担任;如果连这样的人也没有,就由宗子担任。前面所讲的,都是大宗的礼制。至于小宗的礼制,在今天尤其有极难处理之处。既然已经祭祀高祖、曾祖、祖、父四亲,就必定以高祖的嫡长子为小宗;这样一来,它的弊病与前面所说的大宗相同。不过,始祖永不迁祧,而四亲轮流迁祧,这是第一个不同。如今士大夫之家,多有始祖之庙,四亲却没有专庙,只在各家祭祀,这是第二个不同。所以人家祭祀四亲时,没有不是高祖、曾祖、祖都相同而父亲不同,或者高祖、曾祖相同而祖、父不同,或者高祖相同而曾祖、祖、父不同;纷乱不清,已经不再是古代小宗的旧制了。这一点我家也不能纠正,只好暂且顺从习俗,实在没有办法。不过在高祖忌日,仍到高祖宗子的家中拜祭;在曾祖忌日,仍到曾祖宗子的家中拜祭。总之,大宗不建立,小宗就更加没有可以依附和凭借的地方。即使宋代大儒程颐、马廷鸾、张栻、朱熹诸贤,也没有对此作极其详尽的论述,所以说这是最困难的事。那么今天制定礼制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古礼不能恢复,就保存它的精神罢了。古代始祖和四亲,本来不能让每个人都祭祀。自从伊川程子提出:“人以祖先为根本,始祖都应当祭祀。”丧服制度及于高祖,那么祭祀也可以推及四亲。这确实是顺应世道变化和人情,为后世作出的折中办法。然而考察程颐、朱熹实际实行的情况,朱子却不敢祭祀自己的始祖,说是恐怕近于僭越。伊川临终遗命,又有“夺宗”的说法,认为自己的官位和法制地位足以立庙。这样看来,大宗、小宗的祭祀制度由两位贤人实行之后,后学反而更加疑惑该遵从哪一种。大贤的言行要成为万世法则,难道会有偏见私意吗?据我推测,朱子为避乱侨居福建,他的族人远在婺女,所以朱子不敢独自祭祀自己的始祖,以求合于礼制。假使当时族人聚族而居,并且已经像今天的人一样设立祖庙,朱子难道会废弃祖庙而不祭祀吗?我知道他一定会遵从伊川的说法。至于伊川所谓“夺宗”,更使学者疑惑。有人说,这是侯师圣的说法,并非伊川本意。然而自唐代以来,官位尊贵的人才依法可以立庙;立庙既由伊川主持,就必定由伊川主持祭祀,所以称为“夺宗”。只是还不知道所谓的庙,是大宗之庙还是小宗之庙。如果是大宗之庙,那么只有伊川在世时才能主持祭祀;如果他的子孙成为没有俸禄的人,也不能世代承继祭祀。按照道理推求,必定是小宗之庙。大概四亲之庙由自己建立,那么子孙还可以世代主持祭祀,直到自己这一支结束。这也是古代没有而可以根据义理创制的做法。所以如今斟酌两位贤人的意思,始祖之庙采用我前面所说的办法,大概差不多可以了。为什么呢?既然称为始祖,其子孙必然众多,其中一定有依法应当立庙、能够主持祭祀的人。而且既然占据永不迁祧的位置,这座庙本来就是始祖所有;既然有了,就不能废弃,所以他的子孙可以轮流用俸禄祭祀,没有什么可嫌疑的。至于四亲,亲尽之后就轮流迁祧;这座庙也不是某一个人的专庙,高祖的祭祀到了元孙以下就废止了。因此祭祀不能常久,庙也不能常久。必须让依法应当立庙的人建立庙宇,并让他的子孙仍然能够主持祭祀,直到这一支迁祧为止。按照伊川的说法,这本来也是变化中的正当办法。如果仍然觉得可疑,也可以参照我所说的大宗办法:由立庙者主持祭祀,同时仍设置小宗宗子的位置,奠献和祝告都同样进行,这样也可以。如果五代以内没有依法应当立庙的人,而且形势上也不能聚族而居,那么各家就按照士、庶人的礼制,分别供奉自己的四亲;同时在高祖、曾祖的忌日,也应当各自到他们宗子的家中先行拜祭。这样或许可以使古人的本意不至于完全湮没,并且等待后世有作为的人来恢复它。《小宗家祭礼略》。

古者宗法之行,宗子祭其亲庙,自天子而下降杀以两,葢大夫仅及于曽,适士仅及于祖而已。伊川程氏祭礼,欲令上下通得祭其高曽祖祢为四亲庙,以谓祭法由服制而起,今丧服及于高祖,则祭亦宜及之,实得人情之安。王岩叟称其有制礼作乐之具,非虚语也。然祭四亲者亦止于宗子而已,五服以内之支庶则固有事于宗子之家,非家立庙而人为祭也。然古者无田则不祭,祭用生者之禄,是祭祀必大夫士而后具,明矣。古所谓宗子者,皆世官世禄者也。今贵逹者未必宗子,而宗子或夷于氓隶,宗子之分与禄既不足以配其四亲,而支子有爵俸者反绌于不祭之文,而不得伸其追逺之爱,如此则程朱之礼又穷。故曰三王殊世,不相袭礼,今之礼僣乱极矣。后圣有作,虽复縁时损益可也,非天子不议礼,吾人身为大夫士,行之于家,去其僭妄紊乱,甚害理者而已。吾家大宗之礼,又当别论。以四亲言之,我于先人为宗子,而祖以上则非,揆之于法,得奉祢祀而已。然小宗之法,今世亦不行,吾家旧所通行,又皆不论宗支轮年直祀,吾分既足干祫,上及高曽,又恐将来之官不能常与直祀者之祭,食君之禄以丰于昵,恐非先人之志。故今所奉祀竝立四亲,幸今聚族祖里,伯叔每嵗直祀高曽祖者,吾咸与焉。然退而修四时之事,亦必竝设高曽祖考之位,而申祝献焉,非僭且渎,实则准以情分而有所不容已也。吾家大宗时祭旧止春秋,其奉祀祖考者则否,止于清明七月等俗祭而已。吾思古人合诸天道,春禘秋尝,乐以迎来,哀以送徃,葢春秋之义大矣。▯惕恻怆之心,自近者始,不当于远祖独行之也。若欲以清明七月俗节当之,则清明为春暮,七月为秋始,迎来太迟,送徃太骤,亦失礼经之意。今欲定于二分之月,别卜日为春秋祭而清明七月则循俗荐馔焚楮,如家礼俗节之祭而已。况家礼尚有四时之祭,皆用仲月,今春秋而外有冬节,荐鲜可当冬夏二祭,其礼稍杀于春秋可也。又记曰:“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故祭为吉礼,而忌则丧之余也。今俗废春秋吉祭,而反于忌日饮酒食肉,谓之受胙,吉凶溷杂,非人情,殆不可用。今逢忌日,亦当稽朱子家礼及语类所载,变冠服,不饮酒食肉,终日不宴亲賔,志有所至,乃近于正。生忌则不然,礼稍杀而情稍舒,可也。墓祭原起于奠后土之神,为祖考托体于此,嵗祭焉,所以报也。今祭墓者,丰于所亲,于土神辄如食其臧获而已,简嫚之极,必干神怒。故今定墓祭牲馔,祖考与土神同奠,献则依家礼,先祖考而后土神,自内而外,非尊卑之等也。此数者皆大节目,苟失礼意,不可不正。其余如元旦、五月节、中秋、重阳节,此等皆可不拘丰俭,循俗行之,所谓事死如事生,节序变迁,皆寓不忍忘亲之意。时祭春秋用羊豕,冬夏或一羊一豕。祢忌日及生忌日俱用羊豕,高曽祖忌日用牲馔,生忌日用牲果。元旦、清明、七月、除夕用牲馔,端午、中秋用果酒,或一馔俱角黍、月饼之类。墓祭祖考、土神俱用特羊或特豕。俗祭礼皆陈馔酾酒于祖考之前,并进汤饭已毕,然后主人酹酒于地而毕。亲宾以次拜而遂彻,不思酬酒于地之义,谓何?以谓求魄于隂,则当求之而至,庶几享之,不当于神具醉饱之后,而后求之也。今当奉数馔于神前,便行祭献之礼,寕可亲宾迭拜而进馔未终,不可羮饭既成而祭酒方始。葢古礼之复也有渐,今时俗趋简,未能骤行三献之繁。或堂事狭隘,亲宾至有早晩,又未能齐同行列以正迭拜之失,故只得主人先行读祝、降献之礼,正其始终而已。其有行列参差,迟迟戾止,则自既灌而徃者,吾亦末如之何。若夫酒冷饭残,以须亲宾之至而后降献,则断断乎其不可也。近代多用寒食上坟,然稽之古义:庙者,神之所栖;墓者,魄之所藏也。春与阳气俱来,则神之伸,而庙祭宜殷;秋乘隂气而徃则魄之归,而墓祭为宜。然八月方行时祭,恐或人事物力不能兼举。古人报土功以建亥之月,今定以十月扫墓,庶为得之。直祭非古也,然今欲均劳逸,且使祖考诸子孙妇皆知苹蘩之义,而皆于宗子之家行之,亦未为失。五祀礼畧

译古代宗法实行时,宗子祭祀自己的亲庙,从天子以下逐级递减,大夫只能祭到曾祖,嫡系士只能祭到祖父而已。伊川程氏制定祭礼,想让上下都能祭祀高祖、曾祖、祖、父四亲之庙,认为祭祀制度是随着丧服制度而来的,如今丧服已经及于高祖,祭祀也应当及于高祖,这确实符合人情的安宁。王岩叟称赞他具有制定礼制、制作乐章的才能,并非虚言。然而祭祀四亲也只限于宗子,五服以内的支庶本来都要到宗子家中参加祭祀,并不是各家建立庙宇、各人自行祭祀。而且古代没有田产就不能祭祀,祭祀使用在生者名下的俸禄,显然必须成为大夫、士之后才能具备祭祀条件。古代所谓宗子,都是世代为官、世代享有俸禄的人。如今地位显贵的人未必是宗子,宗子有时反而等同于平民奴隶;宗子的名分和俸禄既不足以匹配四亲,而支子有爵位俸禄,反而受“不得祭祀”的旧文限制,不能表达追念远祖的感情。这样一来,程朱的礼制也走不通了。所以说三王所处时代不同,礼制不能完全沿袭;如今的礼制僭越混乱到了极点。后世圣人若出现,当然可以根据时代加以损益;但除非天子,不能议定天下礼制。我们身为大夫、士,只能在家中实行礼制,去掉其中僭妄、紊乱而严重违背义理的部分罢了。我家大宗的礼制,还应当另行讨论。就四亲来说,我对先人而言是宗子,但对祖父以上的祖先则不是。按照礼法推求,只能奉祀父亲而已。然而小宗制度在当今也不实行,我家过去通行的又是不论宗支、按年轮流主持祭祀的办法。我所承担的已经足以举行合祫,祭祀上及高祖、曾祖;又担心将来做官后不能经常参与轮流主持者的祭祀,享用君主俸禄而过于亲近私亲,恐怕不是先人的志愿。所以如今祭祀时一并设置四亲的神位。幸好现在族人聚居在祖籍乡里,伯父、叔父每年轮流祭祀高祖、曾祖、祖父,我都参与其中。然而退下来举行四时祭祀时,也一定同时设置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神位,申明祝告、进行献礼;这不是僭越和亵渎,实在是按照亲疏情分,有些事情不能不这样做。我家大宗旧时的时祭只在春秋举行,奉祀祖先则不在其中,只是在清明、七月等俗祭时进行。我想到古人将祭祀合于天道,春天禘祭,秋天尝祭,用音乐迎接神灵到来,用哀情送神灵离去;春秋祭祀的意义实在重大。警惕、悲恻、凄怆的心情,应当从亲近的祖先开始,不应当只对远祖实行。若想用清明、七月的俗节代替,清明是春季将尽,七月是秋季刚开始,迎接神灵来得太迟,送神离去又太仓促,也失去了礼经的本意。如今想定在春分、秋分所在的月份,另行择日举行春秋祭;清明、七月则沿袭习俗,荐献食物、焚烧纸钱,只作为像《家礼》所说的俗节祭祀罢了。何况《家礼》还有四时祭祀,都用仲月;如今在春秋祭之外再加冬节,荐献时令鲜物,可以抵当冬、夏二祭,其礼仪比春秋祭稍微简略一些即可。又有记载说:“君子有终身的丧,指的就是忌日。”所以祭祀属于吉礼,而忌日则是丧事遗留下来的哀制。如今世俗废弃春秋吉祭,反而在忌日饮酒吃肉,称为“受胙”,使吉凶混杂,不合人情,大概不能采用。如今遇到忌日,也应当依照朱子《家礼》和《语类》所载,改变冠服,不饮酒、不吃肉,整天不宴请亲友,使心志有所专注,这才接近正礼。生忌则不这样,礼仪可以稍微简略,情绪可以稍微舒缓一些。墓祭本来起源于祭奠后土之神,因为祖先的遗骸寄托在这里,所以每年祭祀,用来报答土地神。如今祭墓时,把丰盛的供品都给亲人,而对土地神却像对待所食用的奴仆一样,简慢到了极点,必然触怒神灵。所以如今规定墓祭的牲品和供馔,祖先与土地神一同奠献;献礼按照《家礼》,先祭祖先、后祭土地神,从内向外,并不是因为有尊卑等级。这几件事都是祭礼的大纲,假如失去礼意,就不能不加以纠正。其余如元旦、五月节、中秋、重阳节,这些都可以不拘泥于供品的丰俭,依照习俗举行;这就是所谓把死者当作生者来侍奉,随着节令变化,都寄托着不忍忘记亲人的心意。春秋时祭用羊和猪,冬夏有时各用一只羊或一只猪。父亲忌日和生忌日都用羊和猪,高祖、曾祖、祖父忌日用牲品和供馔,生忌日用牲品和水果。元旦、清明、七月、除夕用牲品和供馔,端午、中秋用水果和酒,有时只用一种供馔,如粽子、月饼之类。墓祭时,祖先和土地神都用整只羊或整头猪。俗祭的礼仪,都是先把供馔和酒陈列在祖先面前,进献汤饭完毕,然后主人把酒洒在地上才结束。亲友依次拜祭,随后撤去供品。没有思考把酒洒在地上的意义,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认为要在阴间招回魂魄,就应当先招请它们来到这里,希望它们享用祭品,不应当等神灵已经吃饱喝醉之后才招请它们。如今应当把几种供馔先奉在神灵面前,随即举行祭献礼;宁可亲友轮流拜祭、进献供品尚未完毕,也不可等汤饭已经陈设完毕才开始祭酒。大概恢复古礼也应当逐步进行,如今习俗趋于简便,还不能突然实行繁复的三献礼。有时堂屋狭窄,亲友到达有早有晚,也不能整齐列队,以纠正轮流拜祭的弊病,所以只能由主人先行读祝、降阶献礼,端正祭礼的始终罢了。至于队列参差不齐、迟迟才到的人,从既已灌鬯以后发生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处理。如果为了等待亲友到齐才降阶献礼,结果酒已经冷了、饭也残剩了,那是绝对不可以的。近代多在寒食节上坟,但考察古代的意义:庙是神灵栖息的地方,墓是魂魄收藏的地方。春天随着阳气一同到来,神灵舒展,所以适合隆重举行庙祭;秋天乘着阴气离去,魂魄归藏,所以适合举行墓祭。然而八月才举行时祭,恐怕人力物力不能兼顾。古人于建亥之月报答土地功劳,如今定在十月扫墓,大概比较合适。轮流直接主持祭祀不是古礼,但如今为了平均劳逸,并且让祖先的子孙和妇女都知道荐苹蘩、奉祭祀的意义,让他们都在宗子家中举行,也不能算错误。《五祀礼略》。

古者惟大夫祭五祀,然则五祀之祭,士庶葢不得而兼之也。然今虽编氓之家,醮祭天地,祷祀河岳,尊神僣妄,无所不至,则家祭五祀乃得其宜,而反于五祀之祭,简嫚媟防,付之妇人奴婢而已。是古者必大夫而后得行之祀典,今则士庶人之所不屑,必拟夫古天子诸侯之祭然后用之,俗之悖谬越礼,莫此为甚。故有家者于祭五祀,不可不讲也。上古穴居野处,凿其最中之处以通明,而雨亦溜焉,故曰中霤,以其最中,是以为一家之主。后代易以宫室,而仍袭中霤之号,不忘古也。其在于今,则当之者,梁脊是已,居一家之中,为一家之主,其神属土。古者士大夫之家门皆南向,户皆东向,葢东西阳也,南北隂也。堂之门自外而入,偶而属隂;室之户自内而出,竒而属阳也。惟天子之室左右有房,则左右中间皆宜有户,故在诗曰:「筑室百堵,西南其户」,言西南者,着天子所独也。其东户则大夫以下所同,不必言也。大夫士之制,西室东房,房向北,主妇所居,即所谓北堂。诗曰:「焉得蘐草,言树之背」是也。室户向东,主席在西牖之下。诗曰:「于以用之,宗室牖下」是也。葢古者门户竝祭,户阳门隂。今作室者率以门为美观,至于东西两傍出入之处,亦不设户,隂盛阳衰,岂其所宜?考以五行之内,冬宜祭井,然月令其祀行而不及井者,葢古者数家同井,不能家有之,故易以行,或以行为门外軷祭之处,恐非也。冬乃收藏之时,岂宜为出行之祭?葢两阶之下,屏之中间有行焉,雨集则水所注,今俗呼天井是已,故以代井祭也。如家有井者,则必祭井无疑。五祀之祭,今世简畧已极,考之古义,则必躬必亲,不可委之妇人婢仆,乃合礼意。惟灶神之祭,妇人可摄行之,而使厨者执事;门户井神之祭,子弟可摄行之,而使司门者、汲水者执事;中霤最尊,主人在家则必身亲。而使子弟执事,可也。祭五祀之时,月令有明文矣。今俗祭土神,用二月政木尅土伤之时;祀灶神,以八月又金盛火衰之▯,皆失其理也。今定依古礼,二月祭户,五月祭灶,六月祭土神,八月祭门,十一月祭井。其礼用牲鱼五奠献,如家祭之礼。乐律乐有声有律,而声又有正声、有变声,律又有正律、有变律、有正半律、有变半律。数者备,而乐之用周矣。正声者,自宫声之数八十一,三分损益以生徴、商、羽、角者是也。变声者,五声相次,隔一律则其音和,隔二律则其音远。角、徴、羽、宫之间相隔二律,故又自角转生二律以补其欠,所谓变宫、变徴者是也。正律者,自黄钟之管长九寸,积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损益相生而穷于仲吕者是也。变律者,仲吕反生黄钟,不及九寸之数,谓之变黄钟焉。自此而又损益以生十一律者是也。正半律则取正律而用其半也,变半律则又取变律而用其半也。律之所以有变有半者,则以宫声最尊,而商、角、徴、羽不得陵焉。故黄钟为宫,则其余六律皆以正声应,而无侵陵之患。他律为宫,则臣民事物不敢陵君,而或用半焉,或用变焉,所以避陵起而顺五声之序,抑且备清浊而极中声之变也。虽然,声律之本皆起于黄钟,则黄钟一律要矣。黄钟之管长九寸者,定论也。《史记》言八寸一分者,变一寸十分而为九分,以便于相生也。吕令言三寸九分者,谓别制一管以为律本,名曰黄钟之宫。自黄钟八寸一分至应钟四寸二分,长短之间相距三寸九分,于是即其间穴而吹之,以备黄钟七声,以为十二律取声之准而已。其实三説无以异也。黄钟围径,古无明文,然即周鬴、汉斛之制推之,则其面羃当容九分,其积实当得八百一十分。由是以羃积而求围径,则黄钟之实数得矣。蔡邕、孟康言径三分、围九分者非也。胡瑗、蔡元定以羃积求之,径不止于三分,围不止于九分者是也。然胡、蔡之算亦以径一围三之法定之,殊不知径一围三者,古人之踈率,以量田地则可矣。一管之防,其声气之妙转于毫厘杪忽之间,而可以若是其约畧疎阔乎?故必以祖冲之宻率算之。然后黄钟之径围积实可定也。若夫古人之尺寸,今已无攷,故或求之累黍,或参之古斛量权衡之属。此虽博雅之一助,而实非制作之原本。必也如蔡邕所谓不如耳决之明,程子所谓以上下声攷之,必得其正者,乃为极至之论。葢音乐生于人心,而成于治化。人心和则中声可定,治化感则雅乐可兴。而又博求知音之人,折以明经之士,使铿锵鼔舞与义理之实同归,则千年之误可正,一代之乐可成。课王生仲退

译古代只有大夫祭祀五祀,那么五祀之祭,士和庶人大概不能兼行。然而如今即使编户平民之家,也妄自祭祀天地、祈祷河岳,尊奉鬼神,僭越妄行,无所不至;这样看来,家中祭祀五祀本来正合适,反而对五祀之祭极其简慢亵渎,把它交给妇人、奴婢去做而已。这就造成古代必须成为大夫才能举行的祭祀,如今士庶反而不屑一顾,非要比照古代天子、诸侯的祭祀规格才使用;民俗的悖谬越礼,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有家室的人,对于祭祀五祀不能不加以讲求。上古穴居野处,人们在居处最中央凿开地方以通光明,雨水也从那里滴漏,所以称为“中霤”;因为它处在最中央,便作为一家的主神。后代改建宫室,仍沿用中霤这个名称,是为了不忘古制。就今天来说,与中霤相当的就是屋梁正脊,它处在一家中央,是一家的主位,其神属于土。古代士大夫家的大门都朝南,房门都朝东,大概东西属阳,南北属阴。堂门由外向内进入,属偶数而归阴;室门由内向外出,属奇数而归阳。只有天子的宫室左右有房,因此左右中间都应当有门,所以《诗经》说:“筑起百堵宫墙,门开在西南。”说西南,是表明这是天子独有的制度。东边的门则是大夫以下共同拥有的,所以不必特别说明。大夫、士的住宅制度是西室东房,房门朝北,是主妇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所谓北堂。《诗经》说:“哪里能得到萱草,把它种在北堂背阴之处。”就是这个意思。室门朝东,主人席位在西窗下。《诗经》说:“拿来使用它,在宗室的窗下。”说的就是这里。古代门户一并祭祀,户属阳,门属阴。如今建造房屋,大多只把大门做得华美好看,至于东西两边出入的地方,也不设置房门,阴气盛而阳气衰,难道合适吗?考察五行的规定,冬天适合祭井;然而《月令》只说祭祀行神而没有提到井神,大概是因为古代几家共用一口井,不能每家都有井,所以用行神代替;或者认为行神是门外祭祀车神的地方,恐怕都不对。冬天是闭藏的时节,怎么适合举行出行祭祀呢?大概两阶之下、屏门中间有一条通道,雨水汇集后流注到那里,如今俗称天井,所以用它来代替井祭。如果家中有井,那么毫无疑问应当祭井。五祀的祭祀,如今极其简略;考察古代意义,应当亲自举行,不能交给妇人、婢仆,才合乎礼意。只有灶神之祭,妇人可以代行,而让厨师负责具体事务;门户、井神之祭,子弟可以代行,而让守门人、汲水人负责具体事务;中霤最为尊贵,主人在家时必须亲自祭祀;如果让子弟办理具体事务,也可以。祭祀五祀的时间,《月令》已有明确规定。如今习俗在二月祭土地神,正值木气旺盛、克制土气、损伤土地之时;在八月祭灶神,又正值金气旺盛、火气衰弱的时候,都失去了其中的道理。如今决定依照古礼:二月祭户神,五月祭灶神,六月祭土地神,八月祭门神,十一月祭井神。礼仪使用牲品、鱼和五次奠献,按照家祭的礼制。乐律。音乐有声有律,声音又有正声、变声,音律又有正律、变律、正半律、变半律。这些都具备了,音乐的功用才周全。正声,是以宫声的数八十一为基础,按照三分损益法产生徵、商、羽、角等声。变声,是五声依次排列,隔一律声音就和谐,隔二律声音就疏远。角、徵、羽、宫之间相隔二律,所以又从角声转生出相隔二律的声音来补足缺失,这就是所谓变宫、变徵。正律,是从黄钟之管长九寸开始,以积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按损益相生的方法推演,终于仲吕。变律,是仲吕反过来产生黄钟,管长达不到九寸的数目,称为变黄钟;从这里再按损益法产生其余十一律。正半律,就是取正律的一半来使用;变半律,就是再取变律的一半来使用。音律之所以有变律和半律,是因为宫声最为尊贵,商、角、徵、羽不能侵犯它。所以黄钟作为宫声时,其余六律都用正声应和,不会有臣下侵犯君主的忧患。其他音律作为宫声时,臣、民、事、物不敢侵犯君位,有时使用半律,有时使用变律,以此避免侵犯,确立五声的顺序,同时兼备清浊,充分表现中声的变化。不过,声律的根本都起于黄钟,因此黄钟这一律是最重要的。黄钟管长九寸,这是定论。《史记》说八寸一分,是把一寸十分改作九分,以便于推演相生。吕令所说的三寸九分,是指另制一管作为律的根本,名叫“黄钟之宫”。从黄钟八寸一分到应钟四寸二分,长短相差三寸九分,于是就在这段距离中取穴吹奏,以备黄钟七声,只是作为十二律取声的标准罢了。其实这三种说法并没有不同。黄钟的围径,古书没有明文;然而根据周代鬴、汉代斛的制度推算,它的截面面积应当容纳九分,体积实数应当是八百一十分。由此用截面积和体积来求围径,黄钟的实际数值就可以确定了。蔡邕、孟康说直径三分、周长九分,是不对的;胡瑗、蔡元定用截面积和体积推算,认为直径不止三分、周长不止九分,这才对。不过胡、蔡的计算仍以“径一围三”的方法确定,殊不知径一围三是古人粗略的算法,用来丈量田地尚可;一管之中,声气的微妙变化就在毫厘、秒忽之间,怎么能这样约略疏阔呢?所以必须用祖冲之的密率来计算,这样以后,黄钟的直径、周长、体积实数才能确定。至于古人的尺寸,如今已经无法考证,所以有时从累黍推求,有时参照古代斛量、权衡之类。这虽是博雅考证的一种辅助,实际上却不是制作乐律的根本。一定要像蔡邕所说的那样,认为这不如用耳朵直接判断明白;又要像程子所说的那样,通过高低声调来考察,务必取得正确结果,这才是最高明的论断。音乐产生于人的内心,最终通过政治教化形成。人心和谐,就能确定中正之声;政治教化受到感发,雅乐就能兴起。再广泛寻求通晓音律的人,以通晓经书的人加以裁断,使铿锵的音乐、鼓舞的节奏同义理的实质归于一致,那么千年以来的错误就可以纠正,一个时代的音乐也可以建立。勉励王仲退

读书以穷经为本,以明理为至。穷经所以明理也。然六经之规模宏阔,而辞义简奥,故必以《学》《庸》《语》《孟》为之阶梯。四子之心传不继,而纯粹云亡,故必以濓洛关闽为之门户。舎此不讲,而厌常喜新,饰诈矜愚,或以经书为习见,而自匿于释老之门;或以章句为陈言,而自炫于词章之耀。纵能荣华其言,小成其道,君子犹羞称之。况以吾所遇,亦未见荑稗之有秋,而春华之可采者?何则?唐宋以前,圣道久熄,而儒学未兴,士有求道之心,而不逢先觉;有立言之志,而莫适折衷。故虽遁于异门,淫于末学,而其人皆实有过人之志,尚迈人之资器,百倍于人之攻苦,非心知其不可而欲借此以自逃者也。其时禅释之徒,皆切实理防身心,而以诗文博雅名者,又未尝不淹贯于经书之义,直以去圣既遥,羣言淆乱,故择焉不精,语焉不详,而非其罪也。今人之弊,则由心疑濂洛关闽之非眞宗,有不欲依傍之意,且见其説理明白,遂并理而卑之;谭经平实,遂并经而易之。更加以苟简成习,功利成风,一寓目于谭经説理之书,又畏其劳心,而恶其厉已也。于是欲托他门以遁迹,借末艺以蜚声。此其用心,与唐宋之人何如?而所谓异端小道者,又乌得成就哉!今日须以此为大戒:由濂洛关闽之书,以进于四子;由《学》《庸》《语》《孟》之道,以逹于六经。《学》《庸》《语》《孟》、濂洛关闽,不可一日而不精思熟讲者。六经则或且穷一经,务令透彻,随人资性,以渐兼通。若贪多泛渉,则又徒为徇名,而无益于得也。课诸生资高者颇能聪明解悟,质厚者亦多肯埋头读书。然及其至也,聪明解悟徒以长其傲慢轻忽之心,埋头读书只以成其卑庸凡陋之智。此皆其志向之大差,心术之至谬,所以高高下下,其究同归,求一豪杰之士而不可得也。凡经书圣贤所言,皆先以辨志立志,志道,志学,此处若无根种源头,保其荣华之陨不终,而汪洋之涸可立待也。学在不息,不息在立志,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者,由于向道而行,望道而至也。农夫之志在于有秋,商贾之志在于三倍。今学者徒志富利,则与农夫商贾何异?况其归于损人残物,岂若农夫之食力而商贾之谋分哉?须思为士者如何是志,如何在家成得孝子,如何在国成得良臣,如何居乡而谓之德行,如何仕宦而谓之事业。先有自任之重之心,而后继以自省之勤之力,此之谓豪杰之士也。摘韩子读书诀课子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篇。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此文公自言读书事也。其要诀却在纪事、纂言两句。凡书目过、口过,终不如手过。葢手动则心必随之,虽览诵二十遍,不如钞撮一次之功多也。况必提其要,则阅事不容不详;必钩其▯,则思理不容不精。若此中更能考究同异,剖断是非,而自纪所疑,附以辨论,则濬知愈深,着心愈牢矣。近代前辈当为诸生时,皆有经书讲防及纲鉴、性理等钞畧,尚是古人遗意。葢自为温习之功,非欲垂世也。今日学者亦不复讲其作,为书説、史论等刋布流行者,乃是求名射利之故,不与为已相关,故亦卒无所得。葢有书成而了不省记者,此又可戒而不可效。答王仲退问目四条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説者以气候浅深言之,固是然。人之资质,合下便有此三种根器。有人于事理极理防得容易,然晓得便了,无喜好之意,则索然无复余味。又有人亦知喜好,而不根于心,无躭着不舍一段精诚,则或他好有以夺之,便不能久于其道,复而不厌,亦不能温故知新,日进无疆。惟上等根器,才知学便有乐意,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如嗜麴蘖者,虽肴饭可废;如有山水花石之癖者,虽至于倾家财以供游玩,不悔也。此方是真种子。二程从此入手,故明道晩年欲着《乐书》,想是为发明此意耳。

译读书以穷究经书为根本,以明白义理为最高目标。穷究经书是为了明白义理。然而六经的规模宏大,文辞和义理简约深奥,所以必须以《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作为阶梯。四位先生的心传已经失续,纯粹的学问也已经亡失,所以必须以濂洛关闽诸家的学说作为门户。舍弃这些而不讲求,却厌恶寻常、喜爱新奇,掩饰欺诈、夸耀愚妄;有的人把经书看作熟见之物,便躲进佛老之门;有的人把章句看作陈旧言辞,便在辞章的光彩中自我炫耀。即使能够使自己的言辞华美、使自己的学问略有小成,君子仍然以称道他们为羞。何况据我所接触的人来看,还没有见到像荑稗那样能有秋收成果的,也没有见到春日花朵那样值得采摘的吗?为什么呢?唐宋以前,圣人的道理已经长久衰微,儒学还没有兴盛;读书人有求道的心,却遇不到先觉之士;有立言的志向,却没有人来加以折衷裁定。因此,他们虽然逃入异端之门,沉溺于末流学问,但这些人确实都有超越常人的志向,才器也超过常人,所下的苦功更是常人的百倍,并不是明知这样做不对,却想借此逃避现实。那时禅僧佛徒都切实地以义理防护身心;而那些以诗文博雅著名的人,也未尝不通晓经书的义理,只是因为离圣人时代已经遥远,各家言论混杂,所以选择不够精审,说得不够详尽,并不是他们的罪过。如今人的弊病,则在于心里怀疑濂洛关闽不是儒学的真正正统,存有不愿依傍它们的意思;又因为看到它们讲理明白,便连义理一起轻视;看到它们谈经平实,便连经书一起看轻。再加上苟且简略成为习惯,追逐功利成为风气,一看到谈经说理的书,就害怕劳心而厌恶它对自己的磨砺。于是想要借助别的门径来逃避现实,借助末流技艺来博取声名。这种用心,与唐宋人相比怎么样?而所谓异端小道,又怎么能够有所成就呢?今天必须把这些作为最大的戒惧:通过濂洛关闽的书,进而达到四子的学说;通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道理,进而通达六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以及濂洛关闽的著作,不可以一天不精心思考、熟读讲习。六经则可以暂且专攻一经,务必使它透彻明白,再根据个人资质,逐渐兼通其他经书。如果贪多而泛泛涉猎,那又只是追逐虚名,对真正的获得没有益处。勉励诸生 资质高的人往往聪明而能领悟,性情敦厚的人也多肯埋头读书。然而到了最后,聪明领悟只会增长他们傲慢轻率的心,埋头读书也只会形成他们卑下庸俗、见识浅陋的智慧。这都是志向有很大差别、心术极其错误的结果,所以无论高低,最终都归于同样的结局,想找一个豪杰之士也找不到。凡是经书中圣贤所说的话,都先要求辨明志向、树立志向:志于道,志于学。如果这里没有根基和源头,怎能保证表面的荣华不会陨落,怎能保证广博的学问不会很快枯竭呢?学习在于不停止,不停止在于树立志向;低头努力,每天孜孜不倦,直到死后才停止,是因为朝着道前行,向着道到达。农夫的志向在于获得秋收,商人的志向在于获得三倍利润。如今求学的人只把富贵利益作为志向,那么同农夫、商人有什么区别?何况他们最后还会损害别人、残害事物,哪里比得上农夫靠劳动取食、商人谋求分利呢?必须思考,作为士人应当立什么志;怎样在家中成为孝子;怎样在国家成为良臣;怎样居住乡里而称得上有德行;怎样出仕做官而称得上有事业。先有把责任看得重大、主动承担的心,再接着以勤勉的自省来努力,这才叫豪杰之士。摘录韩愈《读书诀》来勉励子弟 口中不断吟诵六艺的文章,手中不停翻阅百家的篇章。记载事实的书,一定提取它的要旨;编纂言论的书,一定探究它的奥妙。贪求广博而务必有所获得,细小和重大都不舍弃。燃烧灯油来接续白昼,始终勤勉不懈以度过全年。这是韩文公自己说的读书方法。它的要诀其实就在“记事”“纂言”两句。凡是只用眼看、只用口读,终究不如亲手抄录。因为手一动,心就一定随之专注;即使诵读二十遍,也不如亲手摘抄一次的功效大。何况一定要提取要旨,那么阅读事实就不能不详尽;一定要探究奥妙,那么思考义理就不能不精密。如果在这基础上还能考察异同,剖析判断是非,并记下自己疑惑的地方,附上辨析论说,那么见识会更加深刻,用心也会更加牢固。近代前辈在做诸生时,都有经书讲义以及《纲鉴》《性理》等抄本,仍然保留着古人的遗意。这是为了自己温习,并不是想流传后世。如今的学者也不再讲求这种做法;那些刊刻流行的书说、史论之类,都是为了求名逐利,与修养自身毫不相干,所以最终也一无所得。有的人书已经写成,却一点也不明白自己写了什么,这又是应当引以为戒而不可仿效的。回答王仲退所问四条 懂得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解释者从程度深浅来说,当然是对的。人的资质,起初就有这三种不同的根器。有的人对于事理极容易理解,但明白了也就算了,没有喜爱的意思,于是索然无味,再没有余味。又有人虽然懂得、也喜爱,却没有扎根于内心,没有沉迷专注、舍不得放弃的精诚,那么有时会被其他嗜好夺去,一旦如此就不能长久坚持自己的道路;不能反复学习而不厌倦,也不能温习旧知、获得新知,日日进步而没有止境。只有上等根器的人,刚懂得学习就有快乐;有了快乐,生命力便产生了;生命力产生了,哪里还会停止呢?就像嗜好酒曲的人,即使饭菜也可以舍弃;又像有山水花石癖好的人,即使到了倾尽家财来供游玩欣赏的地步,也不会后悔。这才是真正的种子。二程就是从这里入手的,所以明道先生晚年想写《乐书》,想来是要阐明这个意思。

姿性有钝敏,不可强也。虽然,亦视其志之分数何如耳。如有十分志向,则其诚必不息俛焉,日有孜孜,毙而后已,则亦无防之不入,无坚之不破。凡溺心于邪者,必有鬼慿之;専心于正者,必有神依之。管子曰:「非鬼神之力,精诚之极也。」道家之言曰:「神明或告人兮,心灵忽自悟。」王荆公云:「方其幽暗昬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所谓神物,非从天降地出,乃是自家精神灵爽之所为。诗云:「天之牖民,如壎如箎,如璋如圭,如取如携。」此理至确,惟在有精进之力,无退悔之心,有广大之愿,无休歇之期。古人有大就者,徃徃是钝鲁人,不足为忧也。四书六经及濂洛关闽之书,人须终身艺之,如农夫之终嵗而艺五谷也。艺五谷者,毎种必尽其勤,方其尽力于此,不知有彼也。若来牟未苏,而又长彼黍稷,虽有上农不能兼施。此须立课程为之,每艺一经,必尽自家分量,务令彻底方休。艺之之法:一曰熟诵经文也;二曰尽参众説而别其同异,较其短长也;三曰精思以释所疑,而犹未敢自信也;四曰明辨以去所非,而犹未敢自是也。能于一经上得其门而入,则诸书皆同室而异户者,可以类推而通。古之成业以名世者,其必由此矣。吾斯之未能信,信字须玩味。若説是自信得有仕的材料,则如子路、冉有、公西华皆有以自信者,何以喟然之叹独在于防?然则所谓曽防、漆雕开能见大意,须离却「仕」字看,须体「防斯」字是何所指。「斯」者,此理也,触处皆是。此理不知者固已瞢然,知者亦终是信他不过。既是信他不过,则习俗足以移之,时势足以夺之,私情足以牵之,事变足以乱之。以之自守,虽有存焉,寡矣;以之应用,欲其沛然也,难矣。故夫子曰:「笃信好学,便是信字实际。」今人皆能道「信心、信理、信天、信分」,实则信者几何时?常以此意自检察,便是漆雕开一派学。问也。答钟伦儿问目三条道心是未发,人心是已发。此语似创见,然确不可易,当更精究之。试思,谓未发中有人心,于理安否?然谓道心是未发,人心是已发,措语自未妥。须云未发是道心,已发是人心,方稳耳。嗜欲根于爱,爱根于仁。可见耆欲自嗜欲,爱自爱,而仁自仁矣。非然,何以一物而三名也?若论其根,则岂有离情之性?离人心之道心,即曰已发未发,已发岂不根于未发乎?诚敬只是一物。然程子曰:「诚则无不敬,未能诚则必敬而后诚。」又曰:「主一之谓敬,一者之谓诚。」可见只是一物,而相首尾矣。葢诚由敬入也。然虽相首尾,相表里,而不妨竝致其功。何则?敬是不慢,诚是不欺。恭俭岂有以声音笑貌为哉?「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敬以持之于外,诚以主之于中,内外夹持,而学问之本立矣。《重威章》便是如此,须体贴向自已,勿牵纒于语言之细。经纶是体道,立本是尽性,知化是知天。体道由于尽性,尽性由于知天。又体道故能尽性,尽性故能知天,亦相首尾之事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亦然。看四书最不可苦纒动静存发等字,葢孔孟口中无此也。若论心中顿放,则顿放许多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便是道,顿放一团仁义礼智便是性,顿放一派元亨利贞的全体便是天。是天也,吾与子莫不有之,而能如圣人之浩浩否也?然则其所知可知矣。

榕村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巻二十二大学士李光地撰

书后

书项羽本纪后班史,其司马氏之流哉?然班史传王莽,而司马氏纪项羽,何其谬也!君子曰:「羽不足道也。彼嬴秦何以纪焉?」秦本西陲,虎狼之邦,蔑礼义,弃仁信,専用威武,力战数百年而取天下。志既遂矣,乃悉除絶先王之道,欲以涂塞抑遏万世。至今二千载,其迹未湔。此其立国,犹未足晋、隋比,而罪于后羿、王莽,浮矣。故后羿之恶,诛之者不必夏家;王莽之奸,何必夷?自刘氏《春秋》之法,人人得而讨之,岂以其曽一区域,猥列奠繋哉?秦既无道,享国又浅,覆之者虽非宗周之裔,要亦共工、羿、莽伦尔。故董仲舒、刘向皆以为大汉继周,班固言秦、莽同归殊涂,俱用灭亡,别诸五德之外,以为闰位余分。岂不卓哉?岂不卓哉!

译人的资质有迟钝和敏捷的不同,不能强求。不过,这也要看他的志向有几分。假如有十分的志向,那么他的诚心一定不会停止,低头努力,每天孜孜不倦,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样一来,没有什么道理不能进入,没有什么坚固的障碍不能攻破。凡是沉溺于邪道的人,必定有鬼怪凭附其心;专心于正道的人,必定有神明依附他。管子说:“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诚到了极点。”道家说:“神明有时告知人,心灵忽然自己觉悟。”王荆公说:“正当他处在幽暗昏惑、没有任何东西帮助他时,也不能到达那里。”所谓神灵之物,并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下生出,而是自己精神灵明爽朗的作用。《诗经》说:“上天启发人民,如同吹奏埙箎,如同手持璋圭,如同取来、携带。”这个道理极其确切,只在于有精进的力量,没有退缩后悔的心;有广大长远的愿望,没有休息停歇的期限。古人有大成就的,往往是迟钝鲁钝的人,这不值得忧虑。四书六经以及濂洛关闽的书,人应当终身学习钻研,就像农夫终年耕种五谷。种五谷的人,每一种都必须竭尽勤劳;正当他全力经营这一种时,并不知道还有另一种。如果小麦还没有返青,又去种黍稷,即使是上等农夫也不能同时兼顾。这必须制定课程来实行。每学习一部经书,都必须尽自己的能力,务必钻研透彻才停止。学习经书的方法:第一,熟读背诵经文;第二,全面参考各家说法,辨别它们的异同,比较它们的长短;第三,精心思考,以解释自己的疑惑,但仍不敢自信已经正确;第四,明白辨析,以排除错误的说法,但仍不敢自以为是。若能在一部经书上找到门径而进入,那么其他各书都不过是同一座房屋的不同门户,可以类推而贯通。古代那些成就学业、以此闻名于世的人,一定都是由此而来。我对这一点还没有真正确信;“信”字必须仔细玩味。如果说是自信自己有出仕的材料,那么子路、冉有、公西华都各有可以自信之处,为什么喟然长叹的却只有曾皙?那么所谓曾皙、漆雕开能够见到大意,就必须离开“仕”字来看,必须体会“浴乎沂,风乎舞雩”的“斯”究竟指什么。“斯”就是这个道理,处处都是。不了解这个道理的人固然昏昧,了解的人也终究不能真正相信它。既然不能真正相信它,习俗就足以改变他,时势就足以夺走他的志向,私情就足以牵制他,事变就足以扰乱他。用它来守持自身,虽说还有保存,实际上很少;用它来处理事务,想使它充分流行,就很困难了。所以孔子说:“笃实地相信并且喜好学习,这才是‘信’字的实际内容。”如今人人都能说“相信内心、相信义理、相信上天、相信命分”,实际上又有多少时候是真正相信的呢?常常用这个意思来检查自己,就是漆雕开这一派的学问了。回答钟伦儿所问三条 道心是未发之心,人心是已经发出的心。这句话好像是创见,但确实不可轻易更改,还应当进一步精细研究。试想,如果说未发之中包含人心,在义理上能安稳吗?然而说“道心是未发,人心是已发”,措辞本身也不妥当。应当说“未发是道心,已发是人心”,才稳妥。嗜欲根源于爱,爱根源于仁。可见嗜欲就是嗜欲,爱就是爱,仁就是仁。若不是这样,为什么同一事物要有三个名称呢?如果讨论它的根源,哪里会有脱离情感的性?脱离人心来谈道心,即使说有已发、未发,已发之心难道不是根源于未发吗?诚和敬只是同一件事。不过程子说:“诚了就没有不敬的;还不能诚,就必须先敬而后才能诚。”又说:“专一不二叫作敬,专一这一点叫作诚。”可见它们只是同一件事,却有前后相接的关系。大概诚是由敬进入的。不过,虽然有前后、表里的关系,却不妨碍同时用功。为什么呢?敬是不怠慢,诚是不欺骗。恭敬节俭,难道是只凭声音和笑容面貌来表现的吗?“言语笃实的是君子吗?还是外表庄重的人吗?”用敬在外表持守,用诚在内心主宰,内外相互持守,学问的根本就立起来了。《重威章》正是这样,必须联系自身来体会,不要纠缠于语言的细节。经纶是体察道,立本是尽自己的本性,知化是认识天。体察道由于尽性,尽性由于知天;反过来说,体察道所以能尽性,尽性所以能知天,也是彼此前后相接的关系。“穷究义理、尽其本性以达到天命”,也是如此。读四书最不可苦苦纠缠于“动静”“存发”等字眼,因为孔子、孟子口中并没有这些说法。如果说心中容纳的内容,那么容纳许多父子、君臣、兄弟、朋友关系,就是道;容纳一团仁义礼智,就是性;容纳一派元亨利贞的完整体,就是天。这就是天。你我没有谁不具有它,但能像圣人那样浩大充实吗?由此就可以知道他所说的“知”究竟是什么了。《榕村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二十二 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书后 写在《项羽本纪》之后 班固的史书,难道是司马迁史书的同类吗?然而班固的史书为王莽立传,司马迁却为项羽作本纪,这是多么荒谬啊!君子说:“项羽不值得称道。那嬴秦又凭什么为它作纪呢?”秦国本来是西部边陲的国家,是虎狼之邦,轻视礼义,抛弃仁信,专门使用威武,凭借武力鏖战数百年而夺取天下。志愿既然实现了,便把先王之道全部废除,想用它来涂塞、压抑、阻遏万世。直到今天两千年,它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洗净。这样看来,秦建立国家的罪恶,尚且不足以同晋、隋相比,而把它列在后羿、王莽之上,却是过分了。所以后羿的罪恶,不一定非要夏王室来诛讨;王莽的奸恶,又何必一定要夷灭?自从刘氏《春秋》之法确立以后,人人都可以讨伐他们,难道因为他们曾经占有一方区域,就要把他们恭敬地列入祭祀的统绪吗?秦既然无道,享有国家的时间又短,推翻它的人虽然不是宗周的后裔,也同样属于共工、后羿、王莽这一类。因此董仲舒、刘向都认为大汉继承周代,班固说秦、莽虽然道路不同,却同样归于灭亡,应当把他们排除在五德之外,视为闰位和余数。难道不是卓越的见解吗?难道不是卓越的见解吗!

书汉书诸候王年表后封建之事,自子长、孟坚据汉兴亡而为之论。其时前惩秦弊,后鉴莽祸,故称述诗书,以枝叶相持为大也。比及曹魏,疏弃本支,成坐亡之势。有宗室曹冋者,续班马之议,迄于东汉之衰,反覆前车之戒,尤加详焉。谓封建非圣人意者,始自唐柳宗元。于后文人之论,史氏之评,各推极利害,不能相一。夫追究古今制度,不原圣人之本指,而徒放乎末流以立説者,皆未可以为万代之折衷也。况于利害,亦未周尽。彼汉有王莽之专,而欲望援于诸侯;与唐有竖宦之孽,而欲推咎于藩镇,是无异肝肺之内糜,而争手足之强弱也。故曰:处暑至,蚉蝱生;日月西,萤爝燿。苟王政不纲,则亲疎离畔。于是而较得失于封建,不亦末乎?是故君子不为私家之议,而定万世之经。众言淆乱,折诸贤圣。至哉乎朱子之言也。封建之行,一则公天下以为心,二则逹君臣之义于天下,三则有土地人民之爱,而苟简之意不生,四则无更代变易之烦,而善政之传可久。至于王度式微,诸侯放恣,此则由来者渐矣,岂法制所能防哉?自汉以来,内无周公营洛之心,外慕秦人一尊之贵,中少汉宣久任之治,下鲜萧曹协和之规。井牧因之而不修,学校由是而不举。地水之比无闻,岳渎之祀忽诸。此儒者所以叹为苟道,而明王贤佐之所嘅然思兴者也。何暇区区焉比拟形势之重轻,图度天命之久近哉?

书后汉书西域传论后按此自佛説入中国后论佛之第一篇也。朱子尝言韩欧之辟佛,以礼法;张程以道理,而能穷其诡伪变换之实者,宋景文公唐书李霨賛也。余谓霨賛言佛书鞮译差殊,多华人剽取庄周列御防之説以佐其高者,其言诚当。故朱子作释氏论,尽用其意。然如范史此论曰诬异之甚,曰好大不经竒谲无已,而推其源以为道书之流,极其竒幻以为邹庄之比,则凡景文之所疑者,范氏先之矣。自来无述此论者,岂以范之人卑之耶?然其家学乃自武子而来,武子侪二王于桀纣,则于佛説必有所处。惜乎蔚宗溺于时,虽用其意,必犹有所依违于其间也。且其遡骞超通道西南而阙然无述,则佛之有无犹不可知,此尤足为尚竒好异者之戒。今中国有人,其姓孔,其名某,字某,其言其行事炳明简册,如吾高曽家谱,此真可信而万无一之可疑者。顾舍而求诸似有而无之人,若晓而昧之书,诚韩子所谓好怪者而已矣。羲农黄帝,圣人也。夏殷之礼,圣作也。以其荒远无稽,阙畧无证,则夫子删而不存。况乎来自远裔,不可诘穷,理絶人区,事出天外者哉。

书蜀志后余读《蜀志》毕,为之怃然一叹。夫刘氏立国,微矣。然四五十年之间,人尽其用,大抵清素节约、忠毅果烈之士为多,且一二之士皆蜀产也。岂信其时才则美哉?葢刘葛君臣之间,推诚乐善,轩豁无猜,惟才是取,罔有亲故疎逖。而孔明方秉澹泊之操,厉鞠躬之节以先之。史又称其科敎严明,赏罚必信,是以吏不容奸,人懐自厉。夫如是,则虽贪夫弱质,孰不奋起?况巴土山川竒丽,文翁以来,世习文教,因以礼义敺之。所谓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才为世用,有勇知方,固其所也。夫以区区之蜀,而殚用其才,抗衡天下,乃有余裕。若治天下而猥忧无人,岂不悖哉?

译写在《汉书·诸侯王年表》之后 关于封建制度,自司马迁、班固以来,都是根据汉朝兴亡来发表议论。当时前面吸取秦朝的弊病,后面鉴戒王莽的灾祸,所以称述《诗》《书》,把枝叶相互扶持看作首要。到了曹魏,疏远抛弃宗室根本,形成了坐待灭亡的形势。有宗室曹冋,继承班固、司马迁的议论,一直到东汉衰亡,反复申说前车之鉴,尤其详细。认为封建不是圣人本意的说法,始于唐代柳宗元。此后文人的议论、史家的评论,各自把利害推究到极点,始终不能统一。追究古今制度,如果不探究圣人的本来意旨,只是放任末流来建立学说,都不能作为万世的折衷标准。何况即使谈利害,也没有周全。汉朝有王莽专权,却想从诸侯那里得到援助;唐朝有宦官作乱,却想把罪责推给藩镇,这无异于肝肺内部已经糜烂,却争论手足的强弱。所以说:处暑到来,蚊蝇滋生;日月西行,萤火虫的微光显耀。如果王政失去纲纪,亲疏就会离心背叛。在这种情况下还去比较封建制度的得失,不也是舍本逐末吗?因此君子不替私家立论,而为万世确定常道。众说混乱,就应当拿它们交给贤人圣人来裁断。朱子的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实行封建制度,第一是以公天下为心;第二是把君臣之义通达于天下;第三是因为爱惜土地人民,苟且简略之心不会产生;第四是没有改朝换代、变更制度的烦扰,善政可以长久传承。至于王道制度逐渐衰微、诸侯放纵恣肆,那是长期积累造成的,哪里是法制所能防止的呢?自汉代以来,朝廷内部没有周公营建洛邑那样的用心,外部羡慕秦人独尊君权的尊贵,中间少有汉宣帝长期任用人才的治理,下层又少有萧何、曹参协调和谐的规制。井田、牧地因此没有修整,学校也由此没有兴办。像水土相亲那样的教化没有听说,祭祀五岳四渎也被忽视。这正是儒者感叹为苟且之道、明王贤臣慨然想要振兴的原因。哪里还有时间拘拘地比较形势的轻重,谋划天命能够长久还是短暂呢?写在《后汉书·西域传论》之后 考察这篇文章,它是佛教传入中国以后,论述佛教的第一篇文字。朱子曾说,韩愈、欧阳修排斥佛教,是依据礼法;张载、程颐则依据道理;而能够穷究佛教诡诈虚伪、变化无常的实质的,是宋景文公《唐书》中为李霨所作的赞。我认为李霨赞说佛经翻译传达多有差异,其中有许多是华人剽取《庄子》《列御寇》的说法来辅助其高深之说,这话确实恰当。所以朱子作《释氏论》,完全采用了他的意思。不过像范晔这篇评论说佛教“诬异之甚”“好大不经”“奇谲无已”,并追溯它的源头,认为它是道教书籍的一支,极尽奇幻,把它比作邹衍、庄周,那么凡是宋景文所怀疑的地方,范氏早就说在前面了。自古以来没有人论述这篇文章,难道是因为范晔这个人地位低下吗?然而他的家学是从范武子传下来的,范武子把二王同桀纣相提并论,那么对于佛教说法一定会有自己的判断。可惜蔚宗沉溺于时代风气,虽然采用了这一意思,终究还在其中有所依违。况且他追溯到骞、超通往西南的道路时却缺少叙述,那么佛是否真实存在仍然不可知;这一点尤其足以成为那些崇尚奇异、喜好怪诞者的警戒。如今中国有一个人,姓孔,名某,字某,他的言论和行事清楚地记载在史册上,就像我家高祖、曾祖的家谱一样,这才是真正可信、万无一疑的。却舍弃这些而去寻求那些似乎存在、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人,以及那些似乎明白、实际上昏昧的书,实在只是韩愈所说的喜好怪异罢了。羲农黄帝是圣人,夏、殷的礼制是圣人创制的。因为时代荒远、无从考查,记载简略而缺乏证据,所以孔子删削而不予保存。何况那些来自遥远后裔、无法追究考察、道理隔绝于人间、事情出现在天外的说法呢?写在《蜀志》之后 我读完《蜀志》,为此惘然长叹。刘氏建立的国家,力量微弱。然而在四五十年之间,人人都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其中大多是清正俭朴、忠诚刚毅、果敢决断的人,而且其中一二位杰出之士也都是蜀地所产。难道真可以相信,当时只是人才本身优秀吗?大概刘备、诸葛亮君臣之间推心置腹、乐于任用善人,胸襟开阔而没有猜疑,只要是人才就任用,不论亲近或疏远。诸葛亮又以淡泊的操守自持,严格要求自己、恭敬尽职,以身作则。史书又称蜀国选拔教化严明,赏罚一定兑现,所以官吏不敢容纳奸邪,人人都怀有自我砥砺之心。既然如此,即使是贪婪的人、软弱的人,谁不会奋发起来?何况巴地山川奇丽,自文翁以来,世代承习文教,于是用礼义来驱策他们。所谓齐国一变而达到鲁国,鲁国一变而达到大道,人才能够为社会所用,有勇气又懂得方向,本来就是应有的结果。凭着小小的蜀地,竭尽使用它的人才,尚且能够同天下抗衡,而且还有余力;如果治理天下,却无端忧虑没有人才,难道不是荒谬吗?

书韩子原道后【二首】韩子以博爱言仁,程子非之,谓举用遗体也。愚谓当合原性考之,则知其言之精当,不特无可议而已。性者体也,道者用也。原性言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义,曰智,曰信,而七情在其外。此韩氏所以言性也。爱列于情,博爱为仁,以情言也。有情而后有道。《中庸》曰:“喜怒哀乐发而中节谓和。”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韩子继性而原道,则言仁义者舎爱宜而何以?故曰:“性者与生俱生者也,情者感于物而生者也。感物中节,是谓率性之道,博爱也,行而宜也,皆仁义之发,性之用也。”是以继之曰:“由是而之焉之谓道。”道之名实固如此。今次韩书者,先道于性,故其章首仁义之云,如无所根本者。苟先读原性以观原道,则可疑者释然矣。其篇次应更定,以合《中庸》语道之序。韩子引《大学》“止于诚意”,朱子亦讥之。愚谓此韩子所以能识《大学》之意者也。《大学》之道,推之至于正心、诚意,尽矣。身由是修,家由是齐,国天下由是治且平。中庸、孟子所谓“诚之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而所以行之一也。是故语道至于诚,至矣。《大学》之格物致知,葢中庸之明善,而所以诚其身者也,不在诚之外也。故《大学》古文曰:“物有本末,即物也;知所先后,即格也。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即“物有本末”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即如所先后,“物格而后知至也”。象山陆氏引“物有本末”至“致知格物”为一意,以证为学讲明先于践履之事,其指固如此。陆谭经诚非朱伦,独此一义,愚窃以为甚精。葢首章格物之义既明,则其继以诚意,非错简也。王伯安始复古文,又陆学也,不如引此而自为之说,何哉?诚者,圣人之本也;明者,诚之端也。异氏不明理而自谓诚,则折之之辞,当止于诚意、正心,不当上及格致。其所以治心而外天下国家,则不能格物之由也。故韩子引经不完,是韩子所以为《大学》之意者也。

书韩子送王含秀才序后隋唐间有文中子王通者,讲道河汾,据中説,家传,葢圣贤之流也。然隋史,唐初作也,又谓作史者魏徴之徒,皆其弟子,乃曽不挂其名于儒林隠逸之间,故其行迹到今疑之。然观王勃诗及刘禹锡辈所论,其决有斯人,明矣。禹锡固韩同时,况其书实有过人者,程朱子皆以为荀扬不及也。韩子独无称焉,何哉?醉乡,王绩字无功,文中弟也。韩子悲其昬冥麴蘖,谓不得如顔曽遇圣人,故然。今文中子孙尊之,以为命世,使其然也。醉乡之所遇,亦幸矣。韩子何以悲之乎?司马温公曰:「予读其书,诚好学笃行之君子也。其自任太重,其子弟誉之太过,反使后之人莫之敢信也。」朱子曰:「假卜筮象论语,及妄引唐初文武名臣以为弟子,殆福郊福畤之所为,非仲淹之雅意。然推原本始,亦其平日好高自大之心,有以启之也。」予谓两先生之论皆笃矣。韩子识书之眞赝,其平日不道意,或如此,又恶伤于厚也,而托醉乡以寓意。故伊川曰:「退之责人甚恕,其目荀与扬也,犹曰大醇而小疵。」

译写在韩愈《送王含秀才序》之后【二首】韩愈用博爱来说明仁,程子对此非难,认为这是举用仁的作用而遗漏仁的本体。我认为应当合并考察《原性》,就会知道他的话精确恰当,不仅没有什么可非议的地方。性是本体,道是作用。《原性》说构成性的有五种:仁、礼、义、智、信,而七情在这五性之外。这是韩氏谈性的方式。爱属于情,以博爱为仁,是从情来说明的。有情之后才有道。《中庸》说:“喜怒哀乐发出来而符合节度,就叫作和。”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韩愈接着性而论道,那么说仁义,除了爱而适宜,还能说什么呢?所以他说:“性是与生俱来的,情是感受外物而产生的。感受外物而符合节度,叫作顺应本性的道;博爱、行为适宜,都是仁义的发露,是性的作用。”因此接着说:“由此而行,这就叫作道。”道这个名称和实际,本来就是如此。现在编次韩愈的文章,把道放在性之前,所以开头说仁义,似乎没有根本可依。如果先读《原性》来观察《原道》,疑惑就会自然消除。篇章次序应当重新安排,以符合《中庸》论说道理的次序。韩愈引用《大学》“止于诚意”,朱子也讥讽他。我认为,这正是韩愈能够认识《大学》旨意的地方。《大学》的道理,推究到正心、诚意,就已经达到尽头了。自身由此得到修养,家庭由此得到整治,国家和天下由此得到治理而太平。《中庸》《孟子》所说的“使自己诚实,是人的道”。达到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规,而实行它们所凭借的也是诚。所以谈论道而达到诚,就是最高境界。《大学》的格物致知,大概就是《中庸》所说的明白善道,而是使自身诚实的途径,并不在诚之外。因此《大学》古文说:“事物有本有末,就是所谓物;懂得先后次序,就是所谓格。所有事情都以修身为根本。根本混乱而末端却得到治理,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事物有本有末”;这叫作知道根本,这叫作认识达到极点。正如懂得先后次序,“事物得到推究以后,知识才能达到”。陆象山引用“事物有本有末”直到“致知格物”,认为这是同一个意思,用来证明求学时讲明义理先于践履行动,他的旨意本来就是如此。陆氏谈论经书,确实不同于朱子;只有这一层意思,我私下认为非常精确。因为开头“格物”的意义既然已经明白,接着讲“诚意”就不是错简。王伯安开始恢复古文,也属于陆氏之学;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引用这个意思而另自立说呢?诚是圣人的根本,明是诚的开端。异端之人不明白义理,却自称为诚,所以驳斥他们的话,应当止于诚意、正心,不应上溯到格物致知。他们之所以只想治理内心而不顾天下国家,正是因为不能格物的缘故。因此韩愈引用经文不完整,却正是他理解《大学》旨意的表现。写在韩愈《送王含秀才序》之后 隋唐之间有一位称为文中子的王通,在河汾讲学;根据《中说》和家传来看,大概是圣贤一流的人。然而《隋史》是在唐初编成的,又说编史者是魏征一类的人,都是他的弟子,却竟然没有把他的名字列在儒林、隐逸之间,所以他的事迹直到今天仍令人怀疑。不过看王勃的诗以及刘禹锡等人的论述,王通确实存在,这是明白的。刘禹锡本来与韩愈同时,何况王通的著作确实有过人之处,程子、朱子都认为荀子、扬雄也比不上他。韩愈却唯独没有称道他,这是为什么呢?“醉乡”是王绩的字,王绩字无功,是文中的弟弟。韩愈悲叹他沉溺于昏冥和酒曲,认为他不能像颜回、曾参那样遇到圣人,所以这样说。如今文中子的子孙尊崇他,认为他是应时而生、闻名一世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在醉乡所遇到的,也算幸运了。韩愈为什么还要悲叹他呢?司马温公说:“我读他的书,确实觉得他是好学而笃行的君子。他对自己的期许太高,他的子弟赞誉他又太过分,反而使后人不敢相信他。”朱子说:“假借卜筮之象来解释《论语》,又妄自引用唐初文武名臣作为弟子,大概是福郊、福畤所做的,不是仲淹的本意。然而推究根源,也因为他平日喜欢自我抬高、自命不凡,给了这种说法以机会。” 我认为两位先生的议论都很诚实笃厚。韩愈辨识书籍真伪,或许因为平日不愿明说,又不忍过分伤害对方,所以借“醉乡”来寄托自己的意思。因此伊川说:“韩愈责备别人很宽厚;他评论荀子、扬雄,尚且还说他们是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

书韩子进学解后此体文,此篇与扬子《解嘲》千载称絶矣。《解嘲》中云:“炎炎者灭,隆隆者絶,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此段是全释《丰》卦义。炎炎者,火也;隆隆者,雷也。当其炎炎隆隆以为盈且实矣,然《丰》卦雷居上,则是天收其声;火居下,则是地藏其热。此其盛不可久,而灭且絶之徴也。《丰》之义如此,故卦爻俱发“日中”之戒。至穷极则曰:“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户,閴其无人。”即扬子所谓“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也。扬子是变易辞象以成文,然自辅嗣以来,未有知之者,故此卦之义至今不白也。此篇谨严,浮夸,竒法,正葩等字,并极羣经要眇,故未有不精于经术而能文者。书柳子厚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后。柳子废锢,益自奋,故其文日进,识亦日广。其矫然于既踬而思所建树,永柳诸书牍皆可观也。此书往复数千言,古来辞命之费,未有方之者。然无余言冗字,一意反覆以终竟其説。孔子曰:「辞逹而已。」此其庶与道之不传,学者以意为説,各如其就之浅深,虽几似之矣,而毫厘之际,正学者所为尽心也。柳子曰:「方内而圆外。」寻其意,葢以恭让、小心、祗惧、敬戒皆为圆外之事,而引尧舜禹汤、高宗、文武至于周孔以实之。大指则归于欲行其道而为此以售世。呜呼,是何识圣人之末也?且以是为圆外,则所谓方于内者又何物?岂诗书经传但讃列圣之外者,而不及其内者与?吾谓凡柳子所称列圣之事,皆其内者也。不恭让、不小心、不祗惧、不敬戒,则几所谓罔念作狂者,而圣无由以圣。圣无由以圣,则彼方兢兢翼翼自理其心之不暇,而曰吾将以售行其道,不亦远乎?柳子之为是言,凡以药杨生之愁检局而慕纵肆,故进之恭谨之道,不逾矩之説。如是,则是方也,非圆也。谬方圆之实而号不美,宜乎无以下杨生之心而息其喙也。《易》曰:「敬以直内。」列圣之事皆敬也,皆所以直内者也。若夫外则义以方之而己未闻以圆也。由柳子之説,则是义以方内,敬以圆外也。何其与《易》之意异乎?无乃有挢敖不屑于其中,而为是不得已之恭让,而所谓敬义者皆失乎?然则圆之説果无施乎?曰:于《易》有之,「圆而神,方以智」,「精义入神则神圆而智方」。圆所以为方,非方圆两辙也。或曰:《论语》称「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柳子之言或出于此。曰:三者皆由内以方外之事,非义内而礼孙外尔。夫圎外之説,行其敝也,脂而不慙。吾故曰:以意为説而不考于相传之道之过也。

书王荆公答司马谏议书后公之鋭志强气,此书可以观矣。惜乎公之褊于心,而疎于术也。夫起千年之积弊,复往古之明规,非精于术者不能也。自谓术之素矣,非公于心而尽于理者亦不能也。公以其所学者,欲试之行,自谓世莫加焉。然周公心法治要,布方防者甚多,顾独取其制度之末,汉儒解释之误者以为据,不可为精。民议汹汹而不采,多闻直谅之友,溢于朝着而不谘,不可为公。且尽彼夫立功名,破俗论,齐法令,矫民情者,商鞅之余喙,非圣人之至训也。

书曽子固梁书目録序后自子思子言性,又言道,所以防中庸,塞隐怪者,至矣。至孟子之时,有吿子者,立説以贼性,而杨墨之徒盛其言以害道,于是性善之指,无父无君之辨,反覆累申而不厌。自此更秦汉以越六代,而至于唐,则性道之不明已久。其言性、言道者,独韩愈为近之。若李翺《复性书》,乃反同于释氏之意。吁!翺与愈讲切素,其作此书,自位为不庳矣,而如此,况其他者乎?愈之言性也,不离情;其言道也,根于情而成于教。其匪是而言性,曰杂佛老而言者也;匪是而言道,曰是所谓老与佛之道也。予读曽子序《梁书》曰:“庶几中庸,孟韩氏之防者与。”中庸言至诚尽性,则能尽人性、物性,而与天地参也。其言圣人尽道,则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动而世为天下法。曽子祖其説曰:“含智之民,肖翘之物,有待于我者,莫不由之,以全其性,遂其宜,而吾之用与天地参矣。”德如此其至也,而应于外者,皆天下之逹道,故为之衣冠饮食,冠昬丧祭之具,以教其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者,莫不一出于人情,与之同吉凶而防忧患者,莫不一出于人理。呜呼,其论美矣。夫情与理何?生生于性也。彼所谓得于内者,可行于外;不可行于外者,斯不得于内矣。其诸中庸合内外之道者与?李翺《复性》则黜情,合中庸、孟子之言。观之,情不可黜也。韩子、曽子之有得于是,所以为贤也。黜情者,助释老而为之攻者与?

译写在韩愈《进学解》之后 这是仿某种文体的文章;这篇文章和扬雄《解嘲》一样,千百年来都被称为绝作。《解嘲》中说:“炎炎的会熄灭,隆隆的会断绝;看雷看火,曾经充盈而实盛。上天收起它的声音,大地藏起它的热气。高明显赫的人家,鬼在窥伺他的住宅。”这段话完全解释了《丰》卦的意义。炎炎是火,隆隆是雷。当它们炎炎隆隆、看起来充盈而盛实的时候,《丰》卦却是雷在上,所以说上天收起它的声音;火在下,所以说大地藏起它的热气。这正是盛大不能长久、必将消灭断绝的征兆。《丰》的意义就是如此,所以卦辞和爻辞都发出“日中”的警戒。到了穷极之时,就说:“房屋高大,遮蔽了他的家;从门缝窥视,只见寂静无人。”这就是扬雄所谓“高明显赫的人家,鬼在窥伺他的住宅”。扬雄改变卦辞卦象来写成文章,但自王弼以来,一直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丰》卦的意义直到今天仍未被阐明。这篇文章中“谨严”“浮夸”“奇法”“正葩”等字,都极尽群经深微的要旨,所以不精通经术的人,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写在柳宗元《与杨诲之疏解车义第二书》之后。柳宗元被废黜禁锢后,更加自我奋发,所以文章日益进步,见识也日益广博。他在遭受挫折以后仍然奋然振作、思考建立功业,永州、柳州的各类书信都值得观赏。这封信来往反复数千字,古来辞令文章的费心,没有可以同它相比的。然而没有多余的话和冗杂的字,只反复围绕一个意思,直到把论说完成。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这大概接近于道了。道没有流传下来,学者各自凭心意立说,各随自己的造诣深浅,虽然几乎接近道,但在毫厘之间的差别,正是求学者应当尽心之处。柳宗元说:“内方而外圆。”探究他的意思,大概是把恭敬谦让、小心谨慎、敬畏戒惧都看作外在圆通之事,并引用尧、舜、禹、汤、商高宗、周文王、周武王直到周公、孔子来加以证明。他的大旨归结到想要推行自己的道,于是采取这些做法来迎合世俗。唉!这对圣人的认识是多么停留在末节啊!而且如果把这些看作外圆,那么所谓内方又是什么呢?难道《诗》《书》和经传只赞美历代圣人的外在表现,却不涉及他们的内心吗?我认为,柳宗元所称述的历代圣人之事,都是他们内在的表现。不恭敬谦让、不小心谨慎、不敬畏、不戒惧,就近于所谓不加思虑便成为狂妄之人,圣人也就无从成为圣人。圣人既然无从成为圣人,那么他们还来不及战战兢兢地整治自己的内心,却说“我将要借此推行自己的道”,不是相差太远了吗?柳宗元这样说,完全是为了医治杨生忧愁拘束、羡慕放纵恣肆的毛病,所以把他引向恭谨之道和不越规矩的说法。这样看来,这应当是内方,不是外圆。把方圆的实际意义弄错,却还以为说得好,难怪没有办法安抚杨生的内心,也无法使他停止争辩。《易经》说:“用敬使内心正直。”历代圣人的事迹都是敬,都是用来使内心正直的。至于外在,只能用义来使它方正,我没有听说可以用圆来说明。按照柳宗元的说法,就是用义使内心方正,用敬使外表圆通,这与《易经》的意思相差多么远啊!难道其中没有对傲慢不屑的态度进行矫正,却形成了这种不得已的恭让,以至于所谓敬、义都失去本义吗?那么,圆的说法果真无处可用吗?回答是:《易经》中也有:“圆融而神妙,方正而有智”;“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境界,则神妙圆融而智慧方正。”圆是为了成就方,并不是方圆各走一条道路。有人说:《论语》称“以义作为根本,以礼来施行,以谦逊的态度表达”,柳宗元的说法或许出于这里。回答说:这三者都是由内在原则使外在方正的事,并不是义在内、礼和谦逊在外。所谓外圆的说法,是沿袭其弊端,涂饰掩盖却不知惭愧。所以我说,凭个人意思立说,却不考察相传之道,这是它的过错。写在王荆公《答司马谏议书》之后 王公锐利的志向和强盛的气势,从这封信中就可以看出来。可惜他内心褊狭,而在政治方法上又疏略。要革除千年来积累的弊病,恢复古代的明达制度,不精通治术是做不到的;自认为平素精通治术,如果心地不公正、义理不周全,同样做不到。王公想把自己所学的东西付诸实行,自认为世上没有比这更高明的了。然而周公的心法和治国要领,有许多具体的方略,王公却只取制度的末节,把汉儒解释中的错误当作依据,不能算精通。民众议论汹汹却不加采纳,朝廷中有许多见闻广博、正直诚信的朋友,却不向他们咨询,也不能算公正。至于把建立功名、打破俗论、统一法令、矫正民情看作全部目标,那只是商鞅的余论,不是圣人最高的教诲。写在曾子固《梁书目录序》之后 自子思先生谈性,又谈道,以此防止偏离中庸、堵塞隐晦怪异的说法,已经达到极点。到了孟子时代,有个告子,建立学说来损害人性;杨朱、墨翟一派又使这种说法盛行,以至于危害道。因此孟子反复申明性善的旨意,以及无父无君的辨析,始终不厌其烦。此后经历秦汉直到六代,到了唐代,性与道已经长期不明。谈性、谈道的人,只有韩愈较为接近正确。至于李翱《复性书》,反而同佛教的意思相同。唉!李翱与韩愈平素相互讲论切磋,他写这篇书时,自以为地位不低了,却还如此,何况其他人呢?韩愈谈性,不离开情;谈道,以情为根本而由教化形成。不是这样谈性,却说性,是混杂佛老思想的说法;不是这样谈道,却说成道,就是所谓老、佛的道。我的《曾子》序中读到曾子评《梁书》说:“大概接近于中庸,以及孟子、韩氏的主张吧。”《中庸》说,达到至诚、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知人的本性和万物的本性,从而与天地并列。又说圣人尽道,那么三百条礼仪、三千种威仪,一举一动都能成为天下的法则。曾子继承这个说法说:“有智慧的人、细小的生物,凡是有赖于我的,没有不由此来完善自己的本性、成就自己的适宜状态的;这样我的作用就能与天地并列。” 德行竟然达到这样的极致,而表现在外的,全都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所以为他们制定衣冠、饮食,以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器具,用来教导他们成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这一切无不出于人情,和他们共同面对吉凶、预防忧患,也无不出于人理。唉!他的论述很美。情和理是什么呢?它们都是从性中生生不息地产生的。他所谓内在得到的东西,能够施行于外;不能施行于外的,就说明内在并没有真正得到。这大概就是《中庸》所说贯通内外的道吧?李翱《复性书》却排斥情感,把它同《中庸》《孟子》的说法合在一起。考察起来,情是不能排斥的。韩愈、曾子能够在这里有所领会,所以成为贤者。排斥情感的人,难道是在帮助佛老、替它们进攻儒学吗?

书苏子由三宗论后殷有天下六百年,而贤圣之君六七作,无逸之独举三宗,何也?曰:为其享国之长久也。秦汉之主葢有祠神仙、求方士以庻几其长久者矣,其志皆以天下为乐,而欲永享其逸也。而周公言夀乃归之无逸,则知圣人之夀将以劳天下,非以逸其身也。抑因以知圣人之夀葢以劳天下而得之,非以逸一身而得之也。何则?其功德之在世故,有以格于皇天也。而以逸而夀者,非天意,其严敬之在躬,则有以凝夫正命也。而以逸致夀者,非天道,以天道合之天意,则夫强志气、屏嗜欲、不以外物贼乎其内,武王所谓恭则夀也,立命之本也。损已以厚人,德盛而福至,则防黙之中有以申锡之而不容已,夫子所谓仁者夀也,得天之符也。葢自学士大夫寡欲清心、积行累善,皆有行之而辄效者,况乎帝王之生,其受气也尤厚,而其功之所及、德之所施,又非可以寻常福报论者哉!无逸之言三宗与文王也,曰:严恭寅畏,曰:恭黙不言,曰:徽柔懿恭,其凝命之説与,曰:治民只惧,曰:嘉靖殷邦,又曰:保惠庶民,惠鲜鳏寡,其格天之说与?盖必其敬天勤民,而后为无逸之实也。不然,若梁武帝之清净斋戒,不可言从于躭乐者矣,而其后祸乃如苏子所讥,又独何哉?

书王守溪性善对后性之説,自周子以诚言之,程子以理言之,至朱子而辨论反覆,几无余蕴矣。数百年来,凡讲训之书,科举之文,诵师说,摭成言,未有以测其是非也。中间有愤悱不自安者出焉,而求以识性,乃反不胜其背驰之甚。然则性之说其果难明与?近代讲性命之学,与程朱异者,曰姚江三氏。其同时以学名而不与附和者,有虚斋蔡氏,整庵罗氏。制举之学,为一时楷,而能熟于或问大全之书者,有守溪王氏。余少读虚斋防引,见其拘拘焉,疑于朱子理气先后之说大指盖曰:天地间皆气也,无始无终者也,安有所谓理先气后者哉?至求其所谓理者,盖曰:凡气之运行,无过不及者是也。朱子图说曰:太极者,所以动而阳,静而隂之本体也。则欲更之曰:所以动而阳,静而隂之全体也。意以为言全体,则运行不偏胜之意可见;而云本体,则不可知也。后得观整庵困知记,其疑与虚斋同,其大指亦曰:气之外,无所谓理者而已;而又曰:观理者,观于气之曲折而已。至其果于自信,遂訾朱子而上及濓溪,则与虚斋之退然存疑者,又未可同日论也。夫整庵当日,号为直谅于姚江者,而其说乃如此,则其所以失者,何也?曰:失皆在于不敢离气而论性。王氏以气之灵当之,蔡与罗以气之迹当之也。吾之所谓性者,非灵非迹,虽离气言之,而未尝无此,则所谓本体,所谓大原,实騐之在隂阳五行之中,黙识之则超乎隂阳五行之上者也。守溪之论性曰:天地间偪塞充满皆气也,气之灵则性也,人得气以生,而灵随之也。姚江之传,守溪举是为称首。夫释氏之説,尊灵觉于无上,守溪以为随气而有,其陋必为佛所嗤也。姚江佛者,而亟称之,亦为以灵言性之说合耳。虚斋、整庵所执,又出其下。然则性之说其果难明与?守溪又引夫子之言曰:心之神明谓之性。以吾所闻是。圣也,非性也。此未知其谁是。然既不出于大传、论语之篇,先儒未之引用也。则置而不辨可也。

书鹿太公家传后班固谓四豪者,五霸之罪人也。汉之侠者,又四豪之罪人也。岂非谓其赴难死党而不轨于义,无益于公与?东京之季,倚乎公义矣。然亦有徇声挟气为之者,不根于忠恳之诚,不出于醇厚之徳,则于儒者之行犹逺。故论之者曰:一变至道也。鹿氏父子祖孙,粹然儒者,其服官居乡,洁修亮节,暨乎投难死毁,代有传纪。太公则介乎其间,终身不仕,頽然若一耕夫耳。当魏忠贤糜灭善类之际,中外仰息,囘焰溅波,靡不焦烂。于斯时也,能为申屠太丘之事,亦庶几贤矣。而太公防持营救,归骨收孤,曽不虑吹毛之及已,卒以诚心厚徳,神之相之,虽有害几,莫之能发。此其所处,较诸古人,不亦优乎?或曰:不在其位而犯其难,于中道槩乎?余曰不然。国步方艰,食土者皆君臣也。嫠犹恤宗周之阙,况公之父子皆列朝,非遯荒出逖者比。诗曰:相彼投▯,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观其佐父以清直,而勗子以勤瘁,直至视其子孙殒身以殉忠孝,而悲慰交胸,大义慨然。则公之平生,其非逐名矫节而无怍于圣贤也,决矣。其诸隐徳细行,具传中,不悉论,兹特论其大者以风焉。

译写在苏子由《三宗论》之后 殷朝拥有天下六百年,出现了六七位贤明圣德的君主,《无逸》却只举出三宗,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他们享有国家的时间长久。秦汉的君主大概也有祭祀神仙、寻求方士,希望能够达到长生久视的;他们的志向都是把天下当作享乐之物,想永远享受安逸。而周公说长寿归于无逸,于是可知圣人的长寿,是为了劳苦天下,而不是为了使自身安逸;或者也可以由此知道,圣人的长寿大概正是因为劳苦天下而得到的,不是因为让一己安逸而得到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功德留在世间,所以能够感格上天。靠安逸得到长寿,不合天意;但他们自身严肃敬慎,就能凝聚正命。靠安逸取得长寿,也不合天道;把天道同天意合起来看,就是要增强志气、屏除嗜欲,不让外物损害内在,这就是武王所说的恭敬便能长寿,是立命的根本。减损自己来厚待他人,德行盛大而福气到来,于是冥冥之中有力量加以延长赐予,不能停止;这就是孔子所谓仁者长寿,是得到上天的符应。大概从士人、大夫减少欲望、清净心灵、积累德行善行开始,实行这些往往就能立即见效;何况帝王出生时所受的气更加深厚,而他们功业所及、德行所施,又不是寻常的福报所能衡量的呢?《无逸》谈三宗和文王,说他们严肃恭敬、谨慎畏惧,说他们恭敬沉默、不轻易说话,说他们美善柔顺、文德恭敬;这些大概是说他们凝聚天命吧。又说他们治理人民时敬慎畏惧,说他们使殷邦安定美善,又说他们保育惠爱百姓、施惠于鳏寡;这些大概是说他们感格上天吧。大概一定要敬畏上天、勤劳爱民,才是《无逸》的实际内容。否则,像梁武帝那样清净斋戒,就不能说是沉溺享乐了,可是后来遭遇的祸患竟然像苏子所讥刺的那样,这又是为什么呢?写在王守溪《性善对》之后 关于性的学说,自周敦颐用诚来说明,程子用理来说明,到了朱子反复辨析,几乎没有剩余的蕴含没有阐明。数百年来,凡是讲学训诂的书、科举文章,诵读老师的说法、摘取现成的言论,却没有人能够考察其中的是非。其间有些内心愤懑不安的人出现,想求得对性的认识,却反而更加严重地背离了正理。那么,关于性的学说果真很难明白吗?近代讲性命之学而不同于程朱的,是姚江三家。与他们同时以学问著名而不附和他们的,有虚斋蔡氏、整庵罗氏。科举之学成为一时的典范,而能熟悉《或问大全》一类书的,有守溪王氏。我年轻时读虚斋的序引,看见他拘谨局促,便对朱子关于理气先后的大旨产生疑问:天地之间全都是气,无始无终,哪里有所谓理在气之前、气在理之后呢?至于追问他所谓的理,大概是说:凡是气的运行,没有过度、没有不及,就是理。朱子《太极图说》说:“太极,是使事物动而成为阳、静而成为阴的本体。”于是他想把它改成:“是使事物动而成为阳、静而成为阴的全体。”他的意思是,若说“全体”,就能看出运行不偏不胜的意思;而说“本体”,便无法理解。后来我又看到整庵《困知记》,他的疑问同虚斋相同,大意也是说:气之外没有所谓理罢了;又说,观察理,不过是观察气运行曲折的情况。至于他果断地自信,于是诋毁朱子,甚至上溯而指责濂溪,那就同虚斋退后存疑的态度不能相提并论了。整庵当时号称对姚江直率诚信,然而他的学说竟然如此,那么他失误的原因是什么呢?回答说:失误都在于不敢离开气来谈性。王氏把气的灵明当作性,蔡氏、罗氏把气的踪迹当作性。我所说的性,既不是灵明,也不是踪迹;虽然离开气来谈它,却并不是说它不存在于气中。所谓本体、所谓根本源头,实际可以在阴阳五行中验证;默默体认它,却能超越阴阳五行之上。守溪谈性说:天地之间逼塞充满的都是气,气的灵明就是性;人得到气而产生生命,灵明也随之而来。姚江一派的传承,把守溪这句话列为最重要的称许对象。佛教的说法把灵觉尊奉到最高处,守溪却认为灵觉随着气而存在;这种浅陋一定会被佛教讥笑。姚江本是佛学之徒,却急切称许守溪,也只是因为这与以灵明来说明性的说法相合。虚斋、整庵所坚持的见解,又比这更低一层。这样说来,关于“性”的学说,果真很难弄清吗?守溪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心的神明叫作性。”依我所听闻的来看,这种说法或许是圣人的说法,却未必就是“性”的本义。我不知道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不过,既然这种说法不见于《大传》和《论语》,先儒也未曾引用过,那么搁置起来不加辨析也可以。写在《鹿太公家传》后面 班固说,四豪是五霸的罪人;汉代的侠士,又是四豪的罪人。这难道不是说他们奔赴危难、为朋党而死,却不合于义,对公事也没有益处吗?东汉末年,依靠公义行事的人兴起了。然而其中也有追逐声名、逞强使气的人,他们不是出于忠诚恳切的真心,也不是出于醇厚的德行,因此距离儒者的操守还很远。所以评论他们的人说:“这是一变而达到道的境界。”鹿氏父子祖孙,都是纯粹的儒者;他们在任官和乡居时,都保持清白高洁、光明坚贞的节操,直到赴难而死、毁身殉节,代代都有传记记载。太公处在他们中间,却终身不做官,颓然如同一个耕田的农夫罢了。魏忠贤残害、消灭善类的时候,朝廷内外都仰面屏息,回旋的火焰飞溅成灾,没有不被烧焦腐烂的。在这种时候,能够做申屠嘉、陈太丘那样的事,也差不多算贤者了。然而太公却设法营救,收葬遗骨,抚养孤儿,竟不曾顾虑祸患会牵连到自己,最终凭借真诚的心意和厚重的德行,得到神明帮助。虽然祸害几乎临头,却没有人能够揭发他。他所处的情势,比起古人来,难道不是更高明吗?有人说:“不在其位却冒险承担这种危难,合乎中道吗?”我说:不是这样。国家的处境正艰难,凡食禄居土的人,都是君臣之中的成员。寡妇尚且忧恤宗周的缺失,何况鹿公的父子都曾列身朝廷,更不是逃入荒远之地的人可以相比的。《诗经》说:“看那被投入陷阱的兔子,尚且有人为它先行解救;路上有了死人,尚且有人用土把他掩埋。”看他辅助父亲,以清白正直自持;又勉励儿子,使其勤劳困苦,直到眼看自己的子孙为忠孝而牺牲,悲痛和慰藉交集于胸,面对大义而慨然无悔。由此可见,鹿公一生并不是追逐名声、矫饰节操而无愧于圣贤,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那些隐而不显的德行和细小善行,都记载在传记中,这里不一一论述,只特别论说其中重大的事迹,以此来劝勉后人。

书家谱传诸公在隆万间,皆一时之选也。虽奉常善扬祖徳,然诸公靡然共声,可以观仁矣。盖吾祖之仁,洽于乡,显于国,斯是以不可掩也。今吾子孙千余,虽有惰游食旧以老,呜呼!仁之遗,不其逺哉?山之郁云以泽物也,雨于山而草木润滋。天地万物施应之道,如环在循,智者昭昭乎见之,仁者亹亹焉行之,岂有勌哉?譬子孙于祖,如草木于山焉。山之泽不涸,故草木不敝,然益自栽植茂翳,以防覆隂润山之泽,其愈长乎?燔焚斫伐,泽且竭矣,而亦何可恃之有?是故今日之称祖徳也,不以幸而以戒。

书先公遗帖后郑康成云:「天不欺至诚者。」先君子平日多见忽于人,而防神谅。凡叩卜祈祷及梦寐感通之事,鲜不应者。此事地等脱难后,先君子毎毎言之。是时先慈夫人亦梦神告:「汝家出贼,须初夏初秋耳。」至四月九日,伯父始刼贼巢抜两口。七月七日,合门生还,皆显异也。明年丁酉八月朔,父又梦大父与同郡先正蔡虚斋先生合居壁间,语録盈满,记其语云:「寒暑非可意定,故随时为静中功夫,不可知为何祥然。」父生明季,士习披猖之时,动以先儒诟病,乃独多蓄程朱书及同郡蔡林诸公讲说,谆谆教授诸子,精诚交通,盖非偶然者。越七年癸卯之冬,地乡举刖归。父一日忽曰:「科目行有变,汝等读书俟之。」明年果改防论,而地丙午以是售,亦未知其感何魄兆也。是冬又梦入关侯庙,见有伟然丈夫翔步者,或指曰:「侯也。」父拜问前程事,曰:「屯初一爻,牢记在心。」父曰:「非盘桓居贞之云乎?」侯曰:「固然。」至甲寅闽中大乱,亲疎日以利害相刼,父曰:「神警在斯乎?可不勉诸!」时二贼多诛夷,不从已者甚更为钉凿之刑,以威士大夫。父拳拳一意忧危弥厉。呜呼!不肖遗孤之免于陨其宗,非父之教祖考之余徳,而神明之显佑与父平生孝诚不以自居,动曰「神庇也」。此纸季弟藏之,后三十年地捧读于京师,哽塞如觌音容囘念,少壮几何而今白首蒿棘之悲,欲报安极!敬书其后以示孙子。策问己丑防试策问问先儒论学之防:一曰主敬,二曰穷理,三曰践行。此三者,为学入徳之方,亦即尊主庇民之道。是故其敬纯,则所以不敢幽独靖共夙夜者,在此矣;其理明,则所以通达治本周悉世务者,在此矣;其行粹,则所以洁已奉公、忧国体民者,亦在此矣。我皇上学贯天人,道符尧舜,于近代程朱之书,尤惓惓表章焉。良以其标持敬以为宗,掲知行以为要,有黙契于圣神之心者也。夫义理不穷,则于贤圣精防、古今事变不能知也;践履不笃,则于特立独行、遗大投难不足赖也。然必先之以敬者,何?与敬为知行根柢,朱子论之详矣。

译写在家谱传记之后 诸位先人在隆庆、万历年间,都是一时杰出的人物。虽然奉常善于宣扬祖先的德行,但诸位先人同声赞誉,也可以由此看出他们的仁德。大概是因为我祖先的仁德,惠及乡里,显扬于国家,所以才无法遮掩。如今我的子孙已有一千多人,其中即使有人懒惰游荡、依靠祖业过日子直到老去,唉!仁德的遗泽难道不会久远吗?山上云气郁积,是为了滋润万物;雨落在山上,草木便润泽茂盛。天地万物施与和感应的道理,如同圆环循环不止,智慧的人明明白白地看见它,仁德的人勤勉不倦地实行它,难道会有厌倦吗?祖先和子孙的关系,譬如山与草木。山的恩泽不枯竭,所以草木不凋败;然而如果草木更加自行栽培繁茂,以防止山中阴气覆盖、滋润山的恩泽,使它更加长久,岂不是更好吗?如果任凭焚烧、砍伐,山的恩泽将要枯竭,又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呢?所以今天称述祖先的德行,不是为了庆幸,而是为了警戒。写在先父遗帖之后 郑康成说:“上天不会欺负最诚笃的人。”先父平日常常被人忽视,却得到神明的体察。凡是叩问占卜、祈祷以及梦中感通之类的事情,很少有不应验的。这件事,弟兄们脱离危难以后,先父常常说起。当时先母夫人也梦见神明告知:“你家遭遇贼难,只在初夏和初秋之间。”到了四月九日,伯父才开始攻破贼巢,救出两个人;七月七日,全家门人都生还了,这些都明显是神异的征兆。第二年丁酉八月初一,父亲又梦见祖父与同郡先正蔡虚斋先生一同住在墙壁之间,语录堆满其间;父亲记下他们的话说:“寒暑不是可以随意决定的,所以应当随时把它作为静中功夫;不知道这是什么祥瑞的征兆。”父亲生于明代末年,当时士人的风气放纵败坏,动辄以先儒的话来诟病时弊,唯独父亲大量收藏程朱的书以及同郡蔡、林诸公的讲说,恳切不倦地教授几个儿子,精诚彼此相通,这大概不是偶然的。又过了七年,到癸卯年冬天,弟弟乡试中举回来了。父亲有一天忽然说:“科举制度将要发生变化,你们读书等着看吧。”第二年果然改为策论,弟弟在丙午年因此考中,也不知道他感应到的究竟是什么魂魄的征兆。这年冬天,父亲又梦见进入关侯庙,看见一个高大魁伟的男子迈步而行,有人指着他说:“这是关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父亲拜问前程之事,关侯说:“屯卦初爻的爻辞,要牢牢记在心里。”父亲说:“不就是‘盘桓,利居贞’的话吗?”关侯说:“确实如此。”到了甲寅年,闽中发生大乱,亲近和疏远的人每天都因利害关系互相胁迫,父亲说:“神明的警示正在这里吗?怎能不努力呢!”当时两个贼首大肆诛杀不顺从自己的人,对不顺从者尤其施以钉凿之刑,以此威胁士大夫。父亲始终忧虑危难,心意更加迫切。唉!我这个不肖的遗孤能够免于宗族覆灭,不是靠父亲的教诲、祖先的余德以及神明的明显护佑吗?而父亲一生的孝诚却从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动不动就说:“这是神明庇佑。”这张纸由季弟收藏,三十年后我在京师捧读它,哽咽难言,仿佛看见父亲的声音和容貌;回想起少壮时还能有多少年,如今已经白发满头,面对蒿棘丛中的悲哀,想要报答父亲,却哪里有尽头!谨慎地写在它后面,给孙子们看。策问 己丑科会试策问 问:先儒论说求学的方法:一是以主敬为本,二是穷究事物之理,三是践履实行。这三点,是求学进德的方法,也就是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的道理。因此,敬意纯正,那么不敢在幽暗独处时放纵自己、早晚都恭敬谨慎的根本,就在这里;道理明白,那么通晓治国根本、周知世间事务的根本,就在这里;行为纯粹,那么洁身自持、奉公办事、忧虑国家、体恤百姓的根本,也在这里。我 皇上学问贯通天人之理,道德符合尧舜之道,对于近代程朱的著作尤其恳切地加以表彰。实在是因为这些著作以持敬为根本,以知行合一为要旨,与圣人的心意默然相合。义理如果没有穷究,就不能了解贤圣的精微和古今的事变;践履如果不笃实,就不能依靠那种特立独行、舍弃重

而或者以析知行为支离,提主敬为増添,然则朱子之意,其亦可寻源极委而亲切言之与?唐虞命臣必曰「钦哉」,传曰「君臣主敬」,则敬之一言,于事君尤所重。《易》之《干》三言「诚」,《坤》二言「敬」。程子又曰「诚则无不敬」,无乃存诚者即居敬之实与?二字所为契合之防,又何谓也?夫修身致主,同条共贯,多士涵濡。圣泽数十年于兹,所以讲于儒先而为自献之资者,必有在矣。其抒所学以对。问《周官》之法,沟洫以防旱潦,委积以傋凶荒,盖统天行人事之消息,而为之计,意至周也,我皇上于河渠水利之要,穷极精防。日者,南北二河悉经圣谟指授,濬渠修堤,环千里水泽荒区,淤为沃壤矣。又推之江浙列郡,使大吏廵行相度,因地势髙下,建闸啓闭,潦有所泄,旱有所资。诗所称「原隰既平,泉流既清」者,何以加焉?复以积贮为生民大命,常平之外,又推行社仓之法,无非所以责成有司,加恵元元,广蓄储而豫振救也。夫河渠之大者,患其溃溢,则隄防宜急;小者虑其填淤,则疏濬宜勤。常平之筦于官者,则主守之出纳宜严;社仓之贮于民者,则乡正之选择宜慎。将无讲画之详者,存乎法;行法之善者,存乎人欤?我皇上宵旰,民瘼虑周,万世而有司奉行良法,未能尽着成效者,何欤?汉召信臣之水利,耿寿昌之常平,所以使民称便者,其要安在?朱子之社仓,行之数十年而一县无忧荒歉者,何道之遵也?诸士异日皆有民社之责者,其矢心竭虑以对。问经道污隆与世盛衰故?汉、唐、宋、明之兴,莫不敦尚经术,所关可谓重矣!我皇上所以尊经崇道者,独至而且笃信周程张朱之书,以统壹诸儒之说,经学之盛,千载一时也。夫经者,天下之公理,非一家之私言,故有后人发明之功不可诬者,亦有前人传述之劳不可泯者。考五经传注,朱子手定《易》《诗》二者而已。夫京焦卦气,孰与邵图?王弼清虚,何似程传?朱子宗程邵以作本义,其视前儒浅深醇疵之致,可以约畧指欤?齐鲁韩婴之诗不传,而毛氏孤行其说,果尽孔门之旧欤?考亭东莱之辩,孰为得失也?余三经者,朱子未有成书,而或者盛诋《尚书》古文以为赝作,訾议《春秋》三传以为谬于圣人之意,至于黜《仪礼》、疑《周官》,莫不推之为汉儒之过也。夫《禹谟》《伊训》《说命》传道之书,可得而诋与?《春秋》三传去圣人最近,可得尽訾与?《仪礼》《周礼》周公经世大法,可得疑且黜与?汉儒守先待后之勤,朱子盖屡称之。后学纷纷之论,其果有当与?夫溯圣经之源流,辩先儒之同异,信而好古,以仰賛尊经崇道之化,学者事也。其敷陈所见于篇。

译大事物而投身危难的操守。然而为什么一定要把敬放在最前面呢?敬是知和行的根基,朱子对此论述得很详细。有人却认为把知和行分别开来会流于支离,把主敬提出来是增添枝节;那么,朱子的本意,难道不可以追溯根源、探究底蕴而亲切地说明吗?唐尧、虞舜任命大臣,必定说“敬慎啊”;《尚书·无逸》说“君臣以敬为主”,所以“敬”这一字,对于侍奉君主尤其重要。《易经》的《乾》卦三次说“诚”,《坤》卦两次说“敬”。程子又说:“诚就无所不敬。”这不就是说,存养诚意就是居敬的实际吗?这两个字所以相互契合的道理,又应该怎样说明呢?修养自身和辅佐君主,本来是一条道理、贯通一体的,诸位士子应当涵泳体察。圣上的恩泽至今已有几十年,所以诸位能够讲求先儒之学,并把它作为自我贡献的凭借,其中必定有一定的道理。请把你们所学的内容抒发出来作答。问:《周官》的制度,以沟洫来防备旱涝,以储积来准备凶荒,这大概是统合天时和人事的消长而预先作出谋划,考虑得极为周全。我 皇上对于河渠水利的重要性,已经穷尽精微地加以考察。近来,南北两条河流都经过圣上的谋划和指授,疏浚河渠、修筑堤坝,使绵延千里的水泽荒地变成肥沃的田土。又推广到江浙各郡,命大吏巡视察看,根据地势高低修建闸门、启闭水道,使洪涝有地方排泄,干旱有水可以取用。《诗经》所说的“原隰既平,泉流既清”,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成效呢?又因为储粮关系到百姓的生命,除常平仓外,还推行社仓制度,无非是为了责成主管官吏,使其施惠于百姓,广泛储备粮食,预先做好赈济救援。大的河渠,担心它决口泛滥,堤防就应当抓紧;小的河渠,担心它淤塞,就应当勤于疏浚。常平仓由官府掌管,主管官员的收支出纳应当严格;社仓储粮在民间,乡正的选择任用就应当谨慎。将制度安排得详细周密,关键在于法令;把法令执行得好,关键在于人吗?我 皇上日夜勤政,周密考虑百姓疾苦,为什么经过万世之后,主管官吏奉行良法,仍然不能完全显出成效呢?汉代召信臣兴修水利、耿寿昌推行常平仓,能够使百姓称便,他们的关键究竟在哪里?朱子创立的社仓,推行几十年而一县之内没有人忧虑荒年歉收,遵循的是什么方法?诸位士子将来都有管理百姓的责任,请竭尽心力作答。问:经学之道为什么会有盛衰,世道为什么会有兴衰?汉、唐、宋、明兴起的时候,无不敦厚崇尚经术,经学所关涉的事情可以说十分重大了!我 皇上尊崇经书、推重圣道,尤其专一而且笃信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著作,使诸儒的学说归于统一;经学的兴盛,可以说是千年难逢的盛事。经书是天下共同的公理,不是一家一派的私言,所以后人阐发说明的功劳不能抹杀,前人传述流布的劳绩也不能湮没。考察五经的传注,朱子亲自订定的只有《易》和《诗》两部。京房、焦延寿的卦气说,哪里比得上邵雍的图象?王弼的清虚之说,哪里像程氏的传注?朱子尊奉程颐、邵雍而作《周易本义》,他看待前儒学说浅深、醇疵的情形,大概可以简略指出吗?齐、鲁以及韩婴的《诗》说已经失传,而毛氏独自流行他的说法,果真完全保存了孔门的旧说吗?考亭朱子与东莱吕祖谦的辩论,究竟谁是谁非呢?其余三经,朱子没有完成定本;有人却极力诋毁《尚书》古文,认为是伪作,又非议《春秋》三传,认为它们违背圣人的旨意;至于排斥《仪礼》、怀疑《周官》,无不把它们推说成汉儒的过错。《禹谟》《伊训》《说命》是传述圣道的著作,难道可以任意诋毁吗?《春秋》三传距离圣人最近,难道可以一概非议吗?《仪礼》《周礼》是周公治理天下的大法,难道可以怀疑并排斥吗?汉代儒者守护先圣之道、等待后人发明的勤苦,朱子大概多次称赞过。后学纷纷议论,这些议论果真恰当吗?追溯圣经的源流,辨析先儒学说的同异,诚信而喜好古道,以此仰助尊经崇道的教化,是学者的责任。请把你们的见解陈述在文章中。

问:厯代史书,多有律厯一志,所以授人时,而兴王道也。论者谓二事相为表里,理则然矣。然其立法纷纷,从来靡定,至我皇上厯数在躬,声律身度,以故天官之职,超迈古今。其于律吕隔八之法,围径之数,莫不审究根源,考定宻率,诚千古疑误,至今日而始明者也。夫厯法,古称地平,今则曰地圆;古立嵗差,今则曰恒星行;古推赢缩,今则曰髙卑度;古纪五纬顺逆伏留,今则曰星轮非今之故为异,实测则然也。其所以然之故,可缕而指?与黄钟律管,司马迁曰八寸一分,班固曰九寸,吕览又曰三寸九分,三家果不同与?抑未尝不同,而其说各有当与?胡瑗、蔡元定知蔡邕围径之非,其所定律管则仍径一围三之疏率也。不遇圣神,孰审其真与?夫律厯二者,皆生于算。古算术有勾股,有▯矢,于以割圜测弧,亦綦宻矣。今则有勾股直角,又有锐钝二角,而三角之形始全;有▯线、矢线在圜之中,又有切线、割线在圜之外,而八线之用始尽。二者之算,又皆归于四率,而比例以得之。其理精微,岂无能明言其致者与?夫礼乐厯象,儒者宜知。九章之名,列于六艺,多士或言其理,或陈其数,以仰佐制作之盛焉。

榕村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二十三大学士李光地撰讲义一鼇峰讲义【有序】康熙五十六年二月,安溪先生还阙,道过三山。世逺时应中丞陈公聘,主鼇峰书院。九郡之英,咸来就学。因率诸生请先生诣讲堂。于时,陈公暨学使车公咸至焉,环鉴亭而观。听者无虑千人。世逺请先生教,言以开诱后生。先生让于陈、车二公。二公逊谢良久。世逺复举性理一章以请。先生曰:“子为诸生讲之素矣,诸生岂有疑义相质者乎?”世逺顾谓诸生:“前问难,先生诲示明切,谆谆不倦。听者充然,若有得也。”讲席既散,诸生愿记之,以备观省垂永久。因与同学陈君万策及先生从子钟旺、孙清植同忆所闻,条之如左。受业漳浦蔡世逺谨书。陈生罗登问未发之中,程子谓不可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李延平谓观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未解其义。曰:朱子初年説未发之义,谓日用间大要俱是已发,但就里有天命之性一层便是未发。后来见程子有所谓未发之时,方疑未发有个时候。年四十后,遂变前说人自有思虑未起、耳目未交之时,未发已发恰有两个时候,不得以日用间皆为已发也。程子所谓中不可求者,盖以未发之际着不得求字,求便有思索,有思索便是心已动,不可谓之未发矣。延平观字须活防过,非是另有一心以观,一心只是时常提醒此心,不令放逸昬惰。要之,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只有涵养工夫,更不得有思虑以杂乎其间。

译问:历代史书中,大多设有《律历志》,用来授予百姓农时,并兴盛王道。评论者说,律法和历法互相表里,这个道理确实如此。然而它们的立法纷繁复杂,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到了我 皇上亲自掌握历数,声律和尺度也都亲自裁定,因此天官所掌的学问超过古今。对于律吕隔八之法、围径之数,无不审察根源、考定精密比例,实在是千古以来的疑惑和错误,直到今天才得以明白。古代历法称作地平,今天则说地圆;古代建立岁差说,今天则说恒星运行;古代推算赢缩,今天则说高低度;古代记载五纬的顺逆、伏留,今天则说星轮。这并不是因为今法故意与古法不同,而是实际测量所得如此。它所以如此的原因,可以逐条指出吗?至于黄钟律管,司马迁说是八寸一分,班固说是九寸,《吕氏春秋》又说是三寸九分,三家的说法果真不同吗?还是其实并不不同,只是各自的说法都有适用之处呢?胡瑗、蔡元定知道蔡邕所说围径之法不正确,但他们所制定的律管,仍然采用径一围三这种粗略的比例。如果没有圣明之人出现,谁能审定其中的真相呢?律法和历法这两件事,都产生于计算。古代算术有勾股法,有弦矢法,借此割圆测弧,也已经十分精密。如今有勾股直角,又有锐角、钝角,于是三角形的形制才算完备;有弦线、矢线处在圆内,又有切线、割线处在圆外,于是八线的用途才完全发挥出来。这两种计算又都归结于四率,通过比例来求得结果。其中的道理精微,难道没有能够明白说明它究竟是什么的人吗?礼乐和历象,是儒者应当了解的。《九章算术》的名称列在六艺之中,诸位士子有的讲说其中的道理,有的陈述其中的数理,用来仰助制作礼乐历法的盛业。《榕村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榕村集》卷二十三 大学士李光地撰写 讲义一 鼇峰讲义【有序】康熙五十六年二月,安溪先生返回京城,路过三山。世远应中丞陈公的聘请,主持鼇峰书院。九郡的英才都来求学。于是我率领诸生请先生到讲堂来。当时,陈公和学使车公也都到了,环绕鉴亭观看。听讲的人不下千人。我请求先生讲授,开导后辈。先生把这件事让给陈、车二公。二公谦让推辞了很久。我又举出性理的一章请教。先生说:“你一向已经给诸生讲过了,诸生难道还有疑义来询问吗?”我回头对诸生说:“先前辩问时,先生的教诲明白切实,谆谆不倦。听讲的人充实满足,仿佛都有所得。”讲席散后,诸生希望把这些话记下来,以便观照反省,流传永久。于是我和同学陈君万策以及先生的侄孙钟旺、孙子清植共同回忆所听到的内容,分条记录如下。受业弟子漳浦蔡世远谨慎记述。陈生罗登问“未发之中”。程子说,不能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之前去寻求“中”。李延平说,要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的气象;这话的意义还没有讲清楚。朱子说:我早年解释“未发”的意义,认为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情况都是已经发出的,只是在其中有一层天命之性,那就是未发。后来看到程子所说的“未发之时”,才开始怀疑未发确实有一个特定的时刻。四十岁以后,便改变了先前的说法,认为人确实有思虑尚未兴起、耳目尚未接触外物的时候,未发和已发恰好是两个时段,不能把日常生活都看成已发。程子所说的“中不可求”,大概是因为在未发之际不能使用“求”字;一求就有思索,有思索心就已经发动,便不能说是未发了。李延平所谓“观”字,必须灵活理解,并不是另有一个心去观察,只是时时提醒这个心,不让它放纵昏惰。总之,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只有涵养的功夫,绝不能让思虑夹杂在其中。人的心最虚灵,本来光明;只要守住它而不放纵,这颗心就能常在。问:上蔡所说的“常惺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