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文集第一

译我本来就是秦地人啊，故园也在秦地，思念归途究竟还有多少里。向我自己诉说心中还未归去啊，即使把日子系住，又怎么能到达呢？既然用心谋划实在大错，想在当时献上自己的技艺。技艺本来浅薄，哪里容易被采用，何况将来的岁月还有多少呢？人本来各有所崇尚，有人崇尚珠玉、黄金、印信、符节；人本来各有所作为，有人背后憎恶、当面讨好，有人攻击短处、扶助长处，有人曲意邀宠、横加结交。说出一句话，却有千百张嘴也争论不尽；触动一个机关，百重关隘便一齐发动。可叹小人愚昧蒙昧啊，还能思念什么超脱之事呢？我思念归去啊，便走杜陵西面的道路。山岩曲折，天空幽深；大地平阔，树木衰老。陇山的云、秦地的树，秋风高急、霜降很早；周代的台、汉代的园，斜阳照着暮草。四面望去一片寂寥，蜀地群峰相连、山岭重叠，草木葱茏而气象美好，山势盘曲相连、大地雄壮。粉白的城垛环绕着如锦绣的城池，未央宫高耸入天。月亮从东山升起，长满苔藓的门扉朝向关塞；长烟缓缓萦绕，寒冷的水流入曲湾。远处树林里的鸡鸣犬吠传来，樵夫傍晚归来。有桑可以养蚕，有土地可以耕作；兄长、弟弟都强健，乡里亲党也相互依附。我心中惆怅啊，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忧愁难道没有思念，思念到了又说什么呢？愤懑、忧伤而凄清寂静，回头看我自己，忧思实在太多。万世在上，百世在后；在这中间只有一生，谁能决定长寿或夭折？既然活着不足以编织佩带之物，反而顾念其他琐碎小事。赋中说归去啊，我想忘却尘世，却只是徒然成为纷乱扰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晚晴赋》【并序】秋日傍晚天晴，樊川子在郊外园林中观看，见到大的、小的、形状相似的各种事物，因此写下这篇赋：雨过天晴，秋天的容貌像刚洗过一样清新啊，我欣喜地绕着园子慢慢行走。面对平静池塘的清澈天空啊，紫阁和青山横卧远方，倒映在水中。就像在高堂之上看见罗幕，垂挂在镜中。树木的姿态成群结队：行走的像在迎接人，倾斜的像喝醉了，高耸的像通达之士，低伏的像跪拜之人。几十株松树被风吹得切切作响，像戴冠佩剑的大臣，国家有急难时，站立在朝廷中商议。竹林从外面包围着，像十万名壮士，铠甲刀刃铿锵作响，布成严密的阵势环绕侍立。难道是因为背负军令而不敢喧哗吗？为什么意气这样严肃刚毅？我又把船划入深湾，忽然看见八九朵红色荷花，娇艳得像少妇，收敛得像少女；花蕊凋落、颜色黯淡，仿佛遭到遗弃。白鹭悄悄飞来，风度高远，像公子一般；它窥视这些美人，仿佛爱慕她们的容貌娇媚。岸边杂花参差不齐，红、绿、黄、紫都有，品格顽劣、颜色低俗，有的像妾，有的像婢女。间杂的野草非常多，成丛的像捆束在一起，披散的幽暗难见；它们仰迎着风、沐浴着阳光，像站立，像欢笑，千千万万种形态，无法一一描画。像我这样的人又是什么样呢？倒戴帽子、落下佩带，与世俗疏远。傲然自得、安闲休息，难道真是顺从自己的愚拙而隐居的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丈〕 《感怀诗》一首【当时沧州正在用兵】高祖的文章功业会合于隋朝末年，提剑顺应上天的意志。扶持万代人民，行迹驰骋在三皇的土地上。圣人的事业由神灵继承，神灵仍然凭借文治。恩德泽及百姓，沉浸其中，熏染到骨髓。旄头星指向箕、尾二宿，风尘在蓟门兴起。胡兵杀戮汉兵，尸体堆满咸阳市。宣皇招揽豪杰，谈笑之间开创中兴。叛乱势力盘结在黄河以南、以北，两河之间的余烬始终没有熄灭。号称精兵聚集之处的齐、蔡、燕、赵、魏，合围成千里疆域，争相把它当作一家之事。逆子把女儿嫁给胡虏的孙辈，西邻与东里互相聘嫁。彼此急切亲热如同手足，唱和应答如同宫商音律。法制自行制定，礼仪文章争相僭越仿拟。台阶上压着螭龙斗角，彩绘屋宇上龙尾相交；公文上每天更换名号，分发财物，赏赐各有称谓。挖掘壕沟达万寻，环绕城墙，层层叠叠有千雉高。发誓一定要把它交给孱弱的后代，直到血脉断绝才停止。九庙依仗神灵，四海都来输送贡赋。为什么七十年来，竟汗颜羞耻到这种地步？韩信、彭越不再重生，英布、卫青都已成为鬼魂。凶恶的门客爪牙之徒，众多得像儿戏一般。历代圣主只能每天叹息，国门之外的重任又能托付给谁？屯田有数十万，堤防却常常使人恐惧不安。紧急征调，赶赴军需，增加赋税来供给凶器。于是毁坏统一的法令，暂且追逐随时变化的利益。各种流品极其混杂，法网渐渐松弛。夷狄一天比一天扩张，百姓却更加憔悴。太平时代已经遥远了，烦劳费用也萧条殆尽。到了贞元末年，风气任意追逐绮丽奢靡。艰难到了极点，泰平便随之而来；这就是元和的圣天子。元和的圣天子，英明超过商汤、周武。用茅草覆盖宫殿，帷帐上却裂开了封章。军队中选拔雄杰之士，梦中占卜得到贤能宰相。勃然兴起如雷霆奔驰，河南地区一下子平定荡清。到了长庆初年，燕、赵之地终于抬着襁褓中的婴儿前来归附，携带妻子、背负儿女来到北阙，争相叩头。故老抚摸着儿孙说：你们如今有希望了。喉中还含着鲠刺，胸中负重而力气尚未强壮。坐在帷幄中的谋划没有奇兵，能吞舟的大鱼却漏过了疏阔的罗网。尸骨增添在蓟门城墙下的沙土中，鲜血涨成嘑沱河的波浪。只说徒然出兵，怎么能追问无罪之人？一天之内五个诸侯奔逃灭亡，像鸟一样飞去。取得它很难，仿佛要登天无梯；失去它却容易，反掌之间便可。苍茫的太行道路，剪剪秋风中又长满了荆棘。关西的卑贱男子，发誓要把胡虏的肉当作酒食。请细数被俘的事情，谁来听我诉说？广大无边的天地，明亮的日月。喝令振兴文武事业，就可以疏通广大的天地。怎样才能使疆域之内，长久有扈、苗那样的征伐之事？无论七十里、百里，他们又有什么值得永远争夺的？往往想到心愿所及之处，醉时得到片刻解脱，醒来忧愁又复苏。闭口不言，辱没了壮志雄心；呼喊宫门，却没有人帮助传声。姑且写下这首感怀诗，把它烧掉留给贾谊。《杜秋娘诗》【并序】杜秋是金陵女子。十五岁时，成为李锜的妾。后来李锜叛乱被消灭，杜秋被登记没入宫中，受到景陵的宠爱。穆宗即位，任命杜秋为皇子的傅姆；皇子长大后，被封为漳王。郑注掌权，诬陷想要除掉自己的丞相，把漳王指作根由，漳王获罪，被削职废黜，杜秋也因此获赐回归故乡。我经过金陵时，感慨她困穷而且年老，便为她作了这首诗。

译京江的水清澈而流滑，生下的女子洁白如脂。这里面有个杜秋，不用劳烦朱粉来涂施。老年的李濞就在山中铸钱，后宫有成百上千的蛾眉女子。杜秋手持玉杯沉醉，与他歌唱《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李锜常常歌唱这首歌词。】李濞头发全白后发动叛乱，杜秋也流淌着红色的泪水。她渡过吴江的落日，来到灞岸的绿杨下。与众人衣襟相连去见天子，顾盼之间独自依依不舍。椒殿墙壁前悬挂着锦幕，镜匣上盘绕着蛟龙螭龙。低垂鬓发，接受新宠，姿态幽美婀娜而又融和愉悦。月亮升上白玉宫门，桂树的影子清凉而参差。金阶上的露水新鲜而浓重，闲来捻弄紫箫吹奏。【《晋书》：“盗墓者打开凉州张骏的坟墓，得到紫玉箫。”】莓苔夹着城墙道路，南苑的大雁刚刚飞起。她身处红粉妆饰的羽林仪仗中，独自获赐辟邪旗。回来煮食豹胎，吃得过饱，连甜味也尝不出来。咸池日出带来庆贺，铜雀台分香却令人悲伤。雷鸣般的车声远去，事情已经过去，如落花时节。燕禖神使使皇子降生，长大后黑发浓密，绿丝绶带飘垂。画堂中授给他傅姆，天人亲自捧持。虎睛珠串装饰襁褓，金盘和犀角镇压帷帐。长杨宫中射熊罴，在武帐里学着发出咿呀之声。渐渐抛开竹马游戏，稍稍走出门来，表演舞鸡的奇技。他端正地整饬冠帽佩带，侍奉宴会，坐在瑶池。眉宇庄严如图画，神采秀美映照朝日。一尺高的梧桐木偶人，江充知道自己是在欺骗。漳王幽禁，封地被削，杜秋获准回到故乡。宫殿的觚棱直冲北斗，回头看去仍然迟迟不忍离开。经历四朝三十年，像梦一样，又怀疑并非真实。在潼关认出旧日的官吏，那官吏的头发已经白得如丝。回头呼唤吴江渡口，船夫哪里还认得她？归来时四邻已经改变，茂苑的草木茂盛繁密。清泪流洒不尽，仰望苍天，却知道该问谁呢？寒冷时只有一匹白布做衣，夜里还要借邻人的织机。我昨天经过金陵，听到这些事，不由得抽泣叹息。自古以来都是一贯如此，变化怎么能够推究呢？夏姬使两个国家灭亡，后来逃走成为巫臣的妻子。西施离开姑苏，乘一叶船追随范蠡。织室中的魏豹成为俘虏，却成为汉代太平的根基。误把吕后置于代王妃的籍中，她后来成为两朝尊贵的母仪。光武继承高祖的事业，本来是唐儿所生。珊瑚使高齐破灭，后来却成为婢女舂捣黄米。萧后离开扬州，成为突厥的阏氏。女子本来就命运不定，士林中的人也难以预料。管仲射中齐桓公的带钩，后来却称呼他为父亲；姜太公本是钓鱼老人，却成为王者之师。没有国家却要尊重孟子，有人反而毁谤孔子。秦国因为驱逐客卿的命令，权柄归于丞相李斯。哪里知道魏齐的头颅，竟在竹筐中的尸体上被砍断。掌管丧事的蹷张一类人，竟使朝廷冠冕高耸而危险。佩貂蝉冠、七代显贵又有什么妨碍，我不过是胡虏支属。苏武最终活着返回，邓通却终于饥饿而死。君主的主张既然难以预测，反复变化也是合宜的。大地尽头还有什么东西，天外又有哪里呢？手指为什么要抓取，脚为什么要奔跑？耳朵为什么要听，眼睛为什么要窥视？连自己都不能明白自己，除此之外还思考什么呢？于是倾尽一樽酒，题作《杜秋诗》。忧愁袭来时独自长吟，姑且可以用来排遣自己。《郡斋独酌》【在黄州所作】前年鬓边生出白发，今年胡须也带上了霜色。时节依次如鱼鳞排列，古今相同，如雁阵相连。甘英走到西海，四万里路到达洛阳。我所见的是东南一带，向北可以推想幽州和荒远之地。地图中画着一万个国家，角角相接，像棋子一样方正分布。大地顽固，压迫着不能穿穴；上天回旋，老去却不会僵死。屈指计算百万世，经过得像霹雳一样匆忙。人生落在这天地之中，什么才算彭祖，什么才算殇子？把自己催促束缚起来，穿着宽大而且很长的儒衣。雪中经过旗亭，敢问那临街卖酒的女子。我爱李侍中，他身长七尺，强健挺拔。白羽箭装在八扎弓上，压着碧绿的檀木枪。面对风势略略布阵，紫色胡须分在两旁。淮西的万名虎士，怒目而视也不敢抵挡。功成后在麟德殿获赐宴席，像猿猴飞跃、鹘鸟俯掠一样驰骋于宽阔球场。三千宫女侧头观看，彼此排列着，踏碎了双明珰。旌旗在旗杆上飘动，意气横扬，挥鞭回到故乡。我爱朱处士，他居住在三吴的中央。有百顷罢亚稻，西风吹得一半变黄。【罢亚，稻的名称。】这足以养活乡里，哪里只是装满粮仓？后山翠色扑面，前溪碧水浩荡。清晨雾中野鸭大雁飞起，傍晚牛羊下山。舅父想请我饮酒，杜家酒瓮里的酒你来尝尝。大姐的儿子要回去，那边也有壶浆。西边小路通向柳树坞，东边田陌环绕荷塘。姻亲骨肉的房舍相连，炊烟火光遥遥相望。太守施政如水般平缓，长官贪婪如狼。征收输纳一说完成，便任凭你自行生死。我从前到过他的住宅，仪仗如鸾鹤飞翔。碧绿的水流交错穿过，竹影映照着琴书和床榻。开口说话没有近俗之语，所谈都是尧、舜、禹、武王、汤王。问如今的天子身边缺少什么，谁能成为栋梁？我说天子圣明，晋公掌持国家纲纪。联合数十万兵马，依傍大海，正在诛讨沧州。还说大义与小义，取得它容易得如卷席探囊。犀甲装备的吴兵交战于弓弩，持蛇矛的燕骑驰骋，锋芒锐利。哪里知道三年中经历了几百场战争，攻城钩车却连城墙都无法望见。回答说：这座山之外还有事情，和胡羌一样。谁将讨伐国家中的叛乱，把这些话说给钓鱼郎听？在溪水南面再次回头，一条小路通出修长的竹林。从那时到现在十三年，这个人我从未忘记。常常抚摸自己，眼泪流下，精神一片苍茫。御史诏令分赴洛阳，抬脚行走何其猖狂。宫阙之下做谏官的职事，拜上奏疏却没有文章。寻找僧人解除幽暗的梦境，求酒来缓解愁肠。哪里是为了妻子儿女打算，只是还没有离开山林藏身之处。平生有五色丝线，愿意补缀舜帝的衣裳。弹琴吟唱教化燕、赵，沐浴兰芷之风治理河湟。把腥膻一扫而空，凶狠之徒全都驱逐。百姓只管安睡饮食，享受长寿之地，富足地经营农桑。独自吟咏，志向就在这里，自己也笑它荒唐。江郡的雨刚刚放晴，刀光锐利，仿佛截取了秋日的光彩。在池边独自饮酒，鼻间满是菊枝的香气。酒意醺酣时再唱一曲太平歌，祝愿仁圣天子寿命无疆。《张好好诗》【并序】大和三年，我在故吏部沈公的江西幕府任职。张好好十三岁，刚凭借善于歌唱进入乐籍。第二年，沈公调任宣城镇守，又把张好好安排在宣城乐籍中。再过两年，沈公把她作为歌舞侍女纳给沈着。又过两年，我在洛阳东城重新见到张好好，感念旧事而伤怀，因此题诗赠给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岁〕

译你是豫章的美丽女子，十三岁刚刚多一点。翠绿的嫩芽像凤凰初生的尾羽，红色的花叶像莲花含着花托。高阁倚着半边天空，章江连接着碧色的长空。在这里试唱你的歌声，特意铺设华美的宴席。主人环顾四座，开始惊讶于你姗姗来迟。吴地女子起身引领赞礼，低回徘徊，映着长长的衣襟。【颖按：《全唐诗》作“低”，是。】双鬟可以高低梳挽，刚刚超过青色罗衣的下襦。你忽然垂下衣袖，发出一声离群凤凰般的鸣叫。【颖按：《全唐诗》作“雏”，是。】繁密的弦乐冲破关纽，箫管声震裂圆芦。【颖按：《全唐诗》作“芦”，是。】众多乐音也追赶不上它，袅袅穿过云霄大道。主人再三叹赏，说天下罕有。赠给你天马锦，又配给你水犀梳。乘船看龙沙秋浪，伴着明月游览东湖。从此每次相见，隔三天就觉得已经很疏远。玉一般的肌肤随着月色圆满，艳丽的姿态随着春天舒展。红唇渐渐轻巧，云步转为虚缓。旌旗忽然向东而下，笙歌随着船尾飘荡。霜使楼边树木凋零，沙地温暖，句溪的蒲草生长。身外之事任凭尘土，酒樽之前尽情欢乐。飘然若集仙客，【曾任著作郎、集贤校理。】吟咏辞赋，竟使司马相如也相形见绌。用碧瑶佩来聘娶她，乘紫云车载她而去。洞门关闭后水声远去，月亮高悬，蟾影孤单。从那以后没有多少年，富贵豪放的高阳酒徒已经散尽。又在洛阳城相见，你姿态柔美，成为临街卖酒的女子。你奇怪我到底忧苦什么，年纪轻轻鬓发却已白了。朋友游伴如今还在吗？失意落拓的日子还能继续吗？门馆中痛哭之后，水天云影正是初秋景色。斜阳挂在衰败的柳树上，凉风从座位旁边生起。我洒尽衣襟上的泪水，姑且写一首短歌赠给你。《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小侄名叫阿宜，还没有长到三尺高。头圆，筋骨紧实，两颊明亮有光。去年学习做官人的样子，骑竹马绕着四廊奔跑。指挥一群孩子，意气多么坚强刚烈。今年才开始读书，一开口就能读三五行。早晚跟随哥哥出入，收拢双手，整齐衣裳。去年冬至那天，他拜见我，站立在我身旁。我祝愿你显贵，也祝愿你寿命长久。今年我在江外，今日阳气重新生起。想念你却不能相见，祝愿你，倾尽这一杯酒。阳德好比君子，初生时非常微小朦胧。它排开阴气，从九地之下升出，万物随着它舒展生长。正像小孩子学习，每天进步、每月增长。勤勉不停止，二十岁便能写文章。做官做到公相，辅佐君主成为尧、汤。我们家本来是公相之家，刀剑佩饰曾经叮当作响。旧宅开着朱红大门，处在长安城中央。宅第之中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万卷书满堂。家中文集二百编，上下纵横，驰骋于王皇之事。大多是抚州抄写的，至今已经五纪有余。还可以拿来和你一起读，帮助你成为贤良之人。经书探究根本，史书阅览兴亡。高高摘取屈原、宋玉的艳丽，深深熏染班固、司马迁的芳香。李白、杜甫浩浩荡荡，韩愈、柳宗元苍劲高远。近来的四位君子，与古人争雄。愿你接受这一番祝愿后，每天忙于读书。一天读十张纸，一个月读满一箱书。朝廷以文治国，大大开放官职的途径。希望你出门求仕，取得官职如同驱赶羊群一样容易。我的哥哥非常喜爱古代，学问不可估量。白天在府中处理政务，夜晚回家时床上满是书。将来显贵得到金玉，一定不会替你藏起来。崔昭生了崔芸，李兼生了窟郎。他们堆积的钱财足以装满一百间屋子，后来却败散得何其猖狂。如今虽然还没有立即死去，却饥寒交迫，几乎冻饿而僵。做参军和县尉，尘土中惊惶奔忙。只要一句话不合治理之意，鞭笞杖打便使全身布满伤痕。官职罢免后得到一点俸禄，最好买上百棵桑树。税钱没有交足，得到的米也不敢吃。希望你听到我的话，欢喜地记在心里。大明宫的宫阙，杜曲的池塘。如果我自己潦倒不振，就看着你争相高飞。总共告诉诸位小道，这首诗不可忘记。《李甘诗》太和八九年间，李训、郑注极其凶猛如虎。他们潜藏在九地之下，却转而升上青天。四海像镜子一样清澄，百官如云片般细碎。公事私事各自闲暇，天天结伴游玩。哪里知道祸乱的根苗，枝叶正在暗中滋长。九年夏四月，上天的警诫仿佛在说话。狂风驾着地震，凶猛的雷驱赶暴雨。夜里在正殿台阶旁，千年古树被拔倒。我们的君主没有察觉，两个凶人一天天威势强盛。他们操持北斗的权柄，控制天门的开闭。朝廷中森然站立的士人，像沿墙收缩的老鼠一样畏惧。平生以名节自负，一旦之间却如奴隶俘虏。指名道姓说是禁锢的朋党，谁能把实情申诉清楚？幸好没有像李白、杜甫那样被诛杀，哪里敢害怕髡发、钳口的苦刑？当时正值秋夜月明，日期正是庚午。众人喧嚣传言，说明早一同登朝接受郑注。那时我与和鼎同在朝中，官阶班次各自持着斧钺。和鼎回头对我说：“我死后自有安葬之处。”在朝廷上当场撕裂诏书，退下站立，等待鼎俎加刑。天子宫门在清晨打开，赭色御案横陈，霞光铺展。百官仪容庄严文雅，而我积压的愤怒猛烈郁结。恰好碰上任命麟州将领赵耽一事，昨天的传闻是错的。【颖按：《全唐诗》作“鄜”，是。】第二天诏书下达，把我贬斥到南方荒远之地。夜里登上青泥坂，车子坠落，伤了左腿。患病的妻子还躺在床上，幼小的孩子刚刚断奶。幽兰使我想到楚泽，恨水在湘渚边哭泣。恍恍惚惚，仿佛是三闾大夫的魂魄；悠悠千古，已经过去一千年。那年冬天三凶败亡，皇帝流汗颁诏，打开了汤王捕猎贤人的罗网。【颖按：《全唐诗》作“二”，是。】贤者却必定遭受丧亡，进谗之人仍然堆积在朝廷。四年以后，我担任谏官，侍奉明主。常常想为幽冤昭雪，想在当时稍作补救。上章进谏哪里困难，只是胆气薄弱，多有忧惧。为什么满怀冲天的气概，最终却成为炎热荒远之地的人？题写这首诗时泪水沾湿笔端，用它代替投向湘水的辞赋。《洛中送冀处士东游》

译冀处士有儒家的学术，奔走起来可以挟持车辕。坛场屋宇宽广平整，仪表神采高大雄健。他不喜欢从事耕种，也不乐意求取于王侯。四十多年中，超然自得地浪游天下。元和五六年间，客居幽州、魏州。幽州、魏州有许多壮士，彼此意气相投，长久留连。刘济愿意跪下为他提鞋，田兴请他谋划筹策。处士拱着双手，只笑着摇头。从此向南走到越地，寻访山岳进入罗浮山。希望学习不死之药，粗略知道了它的来由。回头看童山山顶，萧萧然，黑发却已脱落。我做一个八品小吏，在洛阳如同被拘禁的囚徒。忽然遇到冀处士，心胸豁然，如登上高楼。我拂拭床榻请他坐下，十天谈论不休。谈论当今，星光灿灿；考察古事，寒风飕飕。探究治乱的根本，挖掘彼此牵连的蔓延。武事多么骏健雄壮，文理多么优美柔和。颜回捧着祭祀的俎豆，项羽横持战斗的戈矛。祥云环绕毛发，高浪冲开喉咙。只能感动鬼神，哪里能用来献纳酬答？希望进入天子的梦中，让天子刻画你的形象来求取你。为什么要离开吴会，想乘船漂浮在大海上？赠给你蜀地的马鞭，再配上胡地的毛织皮衣。饯行酒装了三斗，东郊黄叶茂密。我感动得流下眼泪，你却唱起高歌来酬答。嵩山高达万尺，洛水流淌千秋。往事不可追问，天地之间空旷而悠远。炎汉四百年，宗周三十代。只剩二三里遗留的城墙，八九座高大的坟丘。人生处在一世之内，何必有那么多悲愁？歌声停止，解开携手离去，确实不是我们这一类人。《送沈处士赴苏州李中丞招以诗赠行》山城树叶红了，下面有碧绿的溪水。溪桥通向吴地道路，酒旗夸耀着美酒。下马在这里为你送行，高声歌唱，为你醉饮。想到你怀有包容众材的能力，百工都在城垒之间。你在空山中三十年，披着鹿皮衣，挂在窗边而睡。你自称是陇西公，飘然自得，我知道他是你的知己。举杯向吴门致意，今日为你振作起来。悬挂三百斤的弓，囊中有数万张书卷。遇到战贼就作战，做官吏就尽职。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用尽，只听从陇西公的指使。我说，陇西公是滔滔不绝的大君子。常常思量选拔众多人才，一定要为国家治理天下。好比木匠看见木材，碍眼的也不舍弃。大的粗十围，小的细如一指。木楔、木桩和栋梁，放置它们都有合适的位置。忽然要建造明堂，一挥手就能立即完成。我又算什么人，也接受了您的恩惠和约束。处士常说，残余的胡虏如同狗猪。只恨两手空空，不能得到一根马鞭。如今依附陇西公，如同老虎长上两只翅膀。陇西公不只是刺史之才，本应处在朝廷廊庙之地。处士姿态魁伟奇异，一定能施展平生的志向。东吴富有风光，青翠的山峰间有许多名寺。稀疏的烟霭在秋日中缓缓升起，独自饮酒，思考平生。于是写信问候故人，难道能忘记在纸尾批写吗？陇西公或许还记得我的姓名，请替我说一声：我已经十分憔悴。《长安送友人游湖南》你的性情极其弘厚和谐，我内心却深深偏狭拘谨。身处喧闹嘈杂之中，怎么能少犯过错呢？楚地南部多有风烟，湘江岸边道路曲折萦回。山林茂密，夕阳显得很多；人烟稀少，芳草显得遥远。青梅繁密的枝条低垂，新长的笋尖短小。不要哭悼葬鱼的人，酒醒以后姑且睡觉吃饭。《皇风》仁圣的天子神明而且威武，对内兴起文教，对外排除夷狄。用德行教化人民，像汉文帝；专心修治王道，像周宣王。道路和小径、巢穴都完全堵塞，礼乐、刑法、政治都张弛有度。什么时候才能手持笔墨，等待天子巡狩，前面驱驰着白色旌旗，去凭吊河湟地区呢？《雪中书怀》腊月的雪积了一尺厚，云也冻得寒冷而顽滞。孤城坐落在大泽旁边，人烟稀少，炊烟火光微弱。我满怀愤懑苦闷，却想向谁诉说？忧愁恼怒，实在难以自持。天子号称仁慈圣明，任用贤才如同侍奉老师。凡是称作治理国家的措施，无论大小没有不施行的。朝廷开设得宽广敞亮，才俊之士却受到束缚。犹如日月高升，犹如鸾凤姿态美盛。人才自然有败坏卑下的，也应当任其抛弃。北方胡虏毁坏亭障，听说他们屯驻着绵延千里的军队。战事牵连日久不能解决，其他盗贼恐怕也在旁边窥伺。我实在有一条长远计策，他们可以慢慢受到鞭笞。如果承蒙召见让我参与议论，我就要吃他们的肉、睡在他们的皮上。这本是朝廷大事，你这样微贱的人并不了解。往日那些越级进言的话，长久以来反而成了陷害自身的机关。行将到了腊月将尽之时，酒已经备齐，不可再迟。姑且想象春日气候温暖，在酒瓮之间倾饮一杯吧。在雨中作诗 我本是卑微而幽居懒散的人，常常被俊秀贤能之士轻侮。如今任职于荒僻的州郡，又正逢连日江雨。一件粗布衣裹住秋日的寒冷，小窗外的雨气侵入竹林小屋。浊酒的气味浓烈，白胖的酒瓮显得古朴。酣然之中天地都变得宽阔，恍惚之间仿佛成了嵇康、刘伶一类的人。只求适合自己的性情，哪里是想隐藏鳞甲和羽翼呢？人生一世不过一万多个早晨，便让每一个早晨都在醉意中度过吧。偶然游览石盎僧舍（在宣州所作） 敬亭山的草木浮动着光彩，曲折水洲的水脉解冻流通。郁结的气象忽然舒展融和，凝重严寒突然崩裂消散。梅花花蕾在暖意中酣睡，风势和缓而无力。野鸭在涨水中游浴，水面浩荡；雏鸟娇小，村野一片朦胧。落日映照楼台更加美丽，轻烟装饰着田间小路。碧绿的水波延伸到遥远的古渡口，积聚的湿润使苔藓从台基上脱落。谁说我是汉代陵墓中的人？如今来做江边水洲的客人。带着笔来却自知没有才能，捧着筹策又惭愧于自己的谋划。任马驾车偶然追逐闲适，遇到幽静之处果然感到舒心。僧人的话语淡得如云，尘世的事务却繁多得像织布。古往今来有多少代人，而我又怎能得到安息。赴京初入汴口晓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 清澈的淮水控制着隋代漕运的水道，向北通往长安的道路。船桅密密斜立，浪涛姿态迤逦而美好。初升的旭日红得仿佛可以染色，明亮的银河淡淡如同被扫过。水泽宽阔，鸟儿来得迟；村庄饥困，人们却早早交谈。露水中的藤蔓和虫丝很多，风中的蒲草摇曳，燕雏也已长老。秋日的思绪高远而萧瑟，客中的愁情绵长而袅袅。因而怀想京洛之间，宦游生涯是多么凄苦。许多成群的人把持津梁，水势浩荡，争相追逐搜讨。轻捷便利的东西哪里能够寻到，许多隐秘的事情又怎能考察？小人缺少美德和馨香，上下之间将凭什么祈祷？只有君子的心胸，才能明白而透彻地知道我幽深的怀抱。独自饮酒 长空碧蓝而深远，万古以来只有一只飞鸟。生前有酒作伴便悠闲自在，忧愁和醉意之间又有多少闲适。烟雾深处是隋家寺院，深红的树叶在暗处相互映照。独自佩带一壶酒出游，秋日的细小景物在眼中竟比泰山还小。可惜春光 春天的一半已经过去，剩下的日子勉强还算有些春意。就在这残花之中醉倒，便如同品尝腊月的酒。惆怅地举杯送别春天，殷勤地拿扫花的笤帚清扫落英。谁能使向东流去的春水停住，让年年流逝的光阴长久握在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 去年夏天稀疏的雨停后，我们一同倚着朱红栏杆交谈。那时楼下的水，今天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的怨恨像春草一样繁多，往事也随着孤鸿飞去了。楚地岸边的柳树哪里有穷尽，离别的愁绪纷纷如飞絮。经过骊山作诗 秦始皇东游时带着周鼎出行，刘邦、项羽远远观看，都伸长了脖子。削平天下实在辛苦，却成为道路旁穷困百姓的灾难。百姓并不愚蠢，是你反而更加愚蠢；函谷关绵延千里，囚禁的只是你这个独夫。牧童点燃的火进入九泉之下，骊山陵墓烧成灰烬时还没有干枯。池州送孟迟先辈

译从前你来到陵阳时，正值炎热难耐的时节。我虽然身在金台，才华和志气却总是受到挫折。你奉上并披示尘世中的情意，使我惊喜；站在那里交谈，平生的郁结顿时开豁。寺楼最高敞轩昂，我们坐在那里目送飞鸟消失。一樽中夜之酒，饮到一半时，前方山峰被月光照破。烟雾笼罩的院落里松声萧瑟，风吹长廊，竹子交错作响。时常漫步城郭西南，曲折小径上的苔藓圆润而折叠。美好的鸟儿丁丁鸣叫，小溪水光闪烁。篱笆旁看见姿态美好的女子，织机丝线发出哑轧声。烟雾使树姿显得娇媚，雨后山色显得鲜活。仲秋时节前往历阳，同登牛矶休息。大江吞没天空奔流而去，像一条白练横抹大地。千帆乘风而行，景象美满；清晨太阳红得像鲜血。历阳的裴太守，襟怀风韵实在超群。擂鼓画着麒麟的战鼓，看你击打出狂放的节拍。离别时衣袖飘动，想来必定劳苦；怨恨的泪粉啼哭着仍然哽咽。明年我有幸任谏官，秦川的绿树将无边无际。你带着健笔而来，气势如夸父口渴追日。九条大道上林立着奔驰的马匹，千门之间交织着车辙。秦台使人胆破心惊，黥布的军阵令人毛发悚然。你既然已经屈身而不得一鸣，我本来就应该遭受三次刖刑。懒散忧虑，长者来访也不能振作；有病怯弱，长街上的呵喝更使人害怕。僧炉旁的风雪之夜，我们相对着各自裹一件粗布衣而眠。把暖灰反复拥在火瓶周围，清晨还分食一钵粥。等到青云之上的马长出角来，黄州的使者持有符节。遥望秦岭和樊川，只能回头与你告别。商山四皓的祠堂，使我的心思又与樗蒲游戏相联系。大泽旁芦苇在风中摇曳，孤城成了狐兔的洞窟。姑且再考察《诗》《书》，却没有机会见到簪笏之士。古代的训诫高耸如山，古代的风气寒冷得刺骨。周鼎排列着酒瓶酒瓮，荆山璧玉被横抛乱掷。力气耗尽也无法取回，忽然发出狂歌。三年任期并不算苦，任职两郡也并非不得志。秋浦倚着吴江，离去的船桨飞快如青鹘。溪山美得像画图，洞壑深邃如闺阁门户。竹冈森然如羽林军，花坞团簇如宫中织锦。景物并非不美，只是独坐其中如同被鞴绁束缚。丹鹊从东边飞来，喃喃送来你的书信。我呼唤儿子，立即让他去取衣衫；他跑出门去，竟只顾空踏着袜子。我手里拿着一枝东西，是桂花，香气还带着雪意。喜悦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话，笑过之后却转为不高兴。人生即使活到百岁，也不过是万古长河中的一瞬。我想向东召来龙伯翁，请他上天拔取北斗的斗柄。在蓬莱山顶转动海水，等海水流尽，便看见海底空空。月亮要到哪里去？太阳又从哪里来？它们像跳动的弹丸一样相互追逐，永不停住；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最终都化为灰烬。斟满这一杯酒，为你助兴，让你纵情狂歌。离别哪里值得再放在心上，只是衰老相随又有什么办法呢！再次送别 手里捻着金仆姑，腰间悬着玉辘轳。爬音琶头峯北正好前往，去把可汗擒来钳制成奴隶。六宫之中虽然有人惦念相如的辞赋，可是边防如此重要，怎能不重用武夫。题池州弄水亭 弄水亭前的溪水，闪耀着水光，像翠色绸带在起舞。华美席间芳草茂盛，紫色山岚笼罩着排列的群峰。螭龙盘曲，形成雄奇的形势；屋檐高翘，像轩堂门户。一面明镜似的水面环绕曲堤，万点水珠像猛烈的雨一样跳跃。栏杆前燕子和大雁栖息，枕边仿佛看见巴地的帆船远去。成丛的竹子侍立在修长的廊边，茂密的蕙草妩媚着幽静的园圃。杉树碧绿如旌幢，成簇的花鲜红如墙堵。停杯挽留将落的晚月，呜咽的水声流上幽僻的小洲。客船上孤灯明亮，万里之外的人在夜里交谈。漫流缠绕着长满苔藓的木桩，饥饿的野鸭晒着雪白的羽毛。黑色丝线垂作钓饵，冰下的鱼看着它吞吐。残虹像天上的衣带垂挂，狂烈的火焰像汉军旗帜在怒舞。秋日清晨空旷明朗，风露萧瑟而可爱。光色洁净得仿佛可以捧取，想用衣襟和胸怀把它贮藏。幽深的情怀吟咏《九歌》，羁旅的心情思念湘浦。四季都有不同景象，终日都成为美好的相遇。小山浸在水中露出石棱，撑船驶入幽深之处。独自倚着桂树岩石歌唱，傍晚在松林坞中饮酒而眠。曲折绵延的水道连接着竹林村庄，蚕乡粮食丰足，处处传来捣衣声。田埂上的泉水落下，像环佩相击；畦中的禾苗参差，像编织的丝组。当地风俗可知所崇尚之处，豪强以孤立欺凌人为耻。邻里家有丧事，不互相帮忙舂米；公家的租赋也没有诟骂拖欠。农忙时节重视伏日和腊日，簪玉戴笄讲究礼仪和馈赠。乡学富有华美的礼仪，出征时能生产强弩。自己不能勉励着离去，只惭愧来这里已经太晚。故园在汉水上的上林，那里固然美，却不是我的故乡。题宣州开元寺（寺院建于东晋时） 这里是南朝谢朓所守的城，也是东吴最深僻的地方。亡国的往事如鸿雁远去，遗留下的寺院隐藏在烟雾笼罩的山坞中。楼阁高达九十尺，长廊环绕着四百根柱子。高高低低之间，风吹过松树和桂树。青苔映照着朱红楼阁，白鸟彼此鸣语。溪水声进入僧人的梦境，月色照亮涂着白粉的墙壁。观览景色不分早晚，凭栏可以感受古今。留我饮一樽酒，向前山看春雨。大雨行（开成三年在宣州开元寺作） 东方边际的黑风驾驭海水，海底的水卷上天空中央。三吴六月忽然变得凄惨，傍晚以后点点滴滴来到苍茫天地。雷车铮铮作响，车轴车辙声势雄壮；蛟龙矫健跳跃，爪尾修长。神鞭鬼驾载着阴间之帝到来，来来往往喷洒雨水，何等狂乱。四面崩腾，像玉京的仪仗；万里横陈，像羽林军的长矛。云缠住风，风束住云，纷纷乱乱地敲击碰撞；黄帝也未能胜过蚩尤的强悍。百川的气势苦于过分豪壮，坤关紧紧锁闭，令人忧愁它何时打开。大和六年也曾这样，那时我的豪气正盛，精神洋溢。东楼高高耸起，怎么看也看不够，只恨没有羽翼能够高飞。把城中豪壮健士全都召来，敞开朱红大盘，摆设酒席。奔走传杯，敲鼓助威，眼中全不顾及纤腰美人。今年我已经衰老，鬓发变白，奇异的游历和壮观的景象只能深藏心中。景物没有穷尽，人却自然老去，谁知道前事足以令人悲伤。自宣州赴官入京途中遇到裴坦判官回宣州，因而题诗赠给他 敬亭山下有百顷竹林，其中有诗人小谢的城池。城墙高耸，楼阁遍布金碧之色；俯听城下，只有一溪寒水声。梅花落在小路上，香气缭绕；雪白的玉珰花下有人走过。风吹酒旗悬在朱阁上，半醉的游人听见有人吹笙。我初到这里还不到三十岁，头脑锋利，筋骨轻健。画堂中的檀板在秋日节拍中仿佛被击碎，一次引饮有时能连饮十杯。如今老而闲散，腰下悬着丈二长的组绶；尘世之士高高悬挂着千载名声。重新游览时鬓发已经白了，世事全都改变，只有向东流去的春水依旧。面对酒不敢起身，遇见你却使双眼重新明亮。高举云中酒罍，看着人们饮酒；水面任凭波纹横流。一醉六十天，古来只听说阮生这样。到了是非和离别之际，才看见醉中的真情。今天送你，谈起往日的事情，高声歌唱，拔剑再饮一杯。江湖上的酒友如果问起我，就说我将终老烟波之间，不计较道路长短。赠宣州元处士 陵阳北郭有一位隐士，是把自身与世事都忘却的人。住在三亩蓬蒿之间，胸襟却比整个天下还宽广。面对酒樽却不饮，只默默与玄理交谈。人生本来就常常不能满足，只爱叹息自己遭逢的机会太少。村中行走 春天过了一半，在南阳以西，柔嫩的桑树越过村庄土坞。轻柔的柳枝在风中飘垂，点点细雨落在回环的池塘。披蓑衣的牧童唱着歌赶牛，篱笆旁露出穿茜色裙子的女子。衣衫被雨打湿了一半，主人送来鸡肉和黍饭。史将军二首 手持长铍的周都尉，闲适得像秋岭上的云。取蝥弧登上营垒，以骈翼之势统率邻军。百战百胜的声价，河南河北都听闻。如今遇上太平日子，等老去以后又有谁怜惜您呢？豪壮的气概盖过燕赵，威武雄杰，令人敬畏。弯弓能射五百步，长戟重八十斤。河湟并不是内地，那里还留有安禄山、史思明的遗患。什么时候才能坐上武台，把兵符授给这样的虎臣。《樊川文集》第二卷 华清宫三十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