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文集第十四
乃拔俊良,乃登耆老,夕思朝议,依规约矩。详刑定法,深刻不取,摽掲典制,酌之中古。远师太宗,近法宪宗,怵栗思惟,不治是惧,四国旣平,六职攸序。黍稷稻粱,呕哑俯偻,父子供养,婴儿抚乳。万里齐俗,实皇帝力,繄眠而食,罔知其故。皇帝乃曰:“予见郊庙。”严法物,旓旐旅。五帝坐坛,百神立坫天廉反。嵬嶷肹向,捧爵是醮。海外天内,戎狄蛮夷,奇服异貌,伏于除外,欢喜叫噪。回御丹鳯,大赦四海,改元会昌,减论有罪,绍功嗣德,搜剔幽昧。寒暑合节,风轻雨碎,榖溢陈囷,畜繁腯大。东南西北,限岸畺纪。无有顿惮得可反,不识灾害。三事大夫、邦伯诸侯,曰:“皇帝德,古不能侔,讴歌謡咏,安能可称。”百工庶人,亦有聚谋,拜章口呼,愿上大号,神聴天闻,欲扬宏休。皇帝曰:“无功,不可虚受。”恳请不已,出涕叩头。皇帝不能止,曰:“予惭羞,曰因大赦,惟新九州岛。”不穷不诈,不饥不偷,有穷有饥,实吏之尤。予实天吏,许之省修,约束敎诫,纎悉丁寜,品类细伟,各当源流。”皇帝曰:“俞,股肱耳目,诚示竭力。寒暑风雨,宜神是酬。匪神之力,其谁能谋?凡尔守土,各报尔望。剥烹羹胾,无爱羊牛。”天下闻命,奔走承事。
牧实遭遇,亦忝刺史。斋斋惕栗,临谷临坠。视牲启毛,濯爵置羃,不委下吏,肴羞具洁,罔有不备。衣冠待晓,坐以假寐,歩及神宇,蹐足屏气。神实在前,敬恭跪起。《诗》不云乎:“皇天上帝,伊谁云憎。”天憎罪人,天可指视,止殃其身,岂可傍炽?刺史有罪,可病可死,其身未塞,可及妻子,无作水旱,以及闾里。皇帝仁圣,神祇聪明,唱和符同,相为表里。黄治虽远,黄俗虽鄙,皇符视之,近远一致。洋洋在上,实提人纪,无负皇帝,自作羞愧。
月惟孟夏,日惟辛巳,实神降祉。神如有言:“我答皇帝。寒暑风雨,其期必至,瘥疠水旱,永永止弭。尔为官人,勉其尔治。”某敬再拜,流汗沾地。
祭城隍神祈雨文
下土之人,天实有之。石榖豊实,寒暑合节,天实生之。苗房甲而水湮之,苗秀好而旱莠之,饥即必死,天实杀之也。天实有人,生之孰敢言天之仁,杀之孰言天之不仁。刺史吏也,三岁一交。如彼管库,敢有其寳玉;如彼传舍,敢治其居室?东海孝妇,吏冤杀之,天实冤之,杀吏可也。东海之人,于妇何辜,而三年旱之?刺史性愚,治或不至,厉其身可也,絶其命可也!吉福殃恶,止当其身。胡为降旱,毒彼百姓?谨书诚恳,本之于天,神能格天,为我申闻。
第二文
牧为刺史,凡十六月,未尝为吏,不知吏道。黄境邻蔡,治出武夫,仅五十年,今行一切,后有文吏,未尽削除。伏腊节序,牲醪杂须,吏仅百辈,公取于民,里胥因缘,侵窃十倍,简料民费,半于公租,刺史知之,悉皆除去。乡正村长,强为之名,豪者尸之,得纵强取,三万戸多五百人,刺史知之,亦悉除去。蠒丝之租,两耗其二铢;税榖之赋,斗耗其一升,刺史知之,亦悉除去。吏顽者笞而出之,吏良者勉而进之,民物吏钱,交手为市。小大之狱,面尽其词,弃于市者,必守定令。人戸非多,风俗不杂,刺史年少,事得躬亲,疽抉其根矣,苗去其莠矣,不侵不蠧,生活自如。公庭昼日,不闻人声,刺史虽愚,亦曰无过,纵使有过,力短不及,恕亦可也,杀亦可也。稚老孤穷,指苗燃鼎,将穂秀矣,忍令萎死,以絶民命?古先圣哲,一皆称天,举动行止,如天在旁。以为天道,仁即福之,恶即杀之,孤穷即怜之,无过即遂之。今旱已久,恐无秋成。谨具刺史之所为,下人之将絶,再告于神,神其如何?
祭木瓜神文
维会昌六年,歳次景寅,某月某日,某官敬告于木瓜山之神。惟神聦明格天,能降云雨,郡有灾旱,必能救之,前后刺史,祈无不应。去歳七月,苗将萎死,祷神之际,甘雨随至,槁然凶歳,化为丰年。仰神之灵,感神之德,愿新祠宇,以崇祭祀。今易卑庳,变为华敞,正位南面,庙貌严整。风雷云雨,师伯必备,侍卫旗戟,罗列森然。惟神繋云在襟,贮雨在缶,视人如子,渇即与之。不容凶邪,不降疾疫。千万年间,使池之人,敬仰不怠。伏惟尚飨!
祭故处州李使君文
维会昌五年,歳次乙丑,某月日,池州刺史杜牧谨遣军事押衙王鏶,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致祭于亡友李君起居之灵。
译于是选拔俊才良士,任用年高德劭者;早晚思考朝议,依照规约法度办事。详审刑罚,制定法律,不采用苛刻之法;彰明公布典章制度,斟酌取法中古。远则师法太宗,近则效法宪宗,战战兢兢地思考,害怕不能治理好;四方已经平定,六种职事也各有秩序。黍稷稻粱丰收,老弱之人弯腰劳作,父子相互供养,婴儿得到抚养哺乳。万里之内风俗齐一,实在是皇帝的力量;人们安睡而进食,却不知道这一切的缘故。皇帝于是说:“我要去见郊庙。”于是严整祭祀法物,排列旓旐。五帝坐在祭坛上,百神站在坫上【坫,音反】。神貌巍峨显赫,香气盛大上达;捧着酒爵进行祭祀。海外以内、天下之中,戎、狄、蛮、夷,穿着奇异服饰、相貌不同的人,都伏在台阶之外,欢喜叫喊。皇帝返回丹凤楼,大赦四海,改元会昌,减轻对罪人的论罪,继承功业、延续德行,搜求剔除幽暗不明之事。寒暑合乎节令,风轻雨细,谷物充满陈列的粮仓,牲畜繁殖而肥壮。东南西北,各以界岸疆域为限。没有人遭遇困顿而不得回转,也不知道灾害为何物。三公大夫、各地长官、诸侯说:“皇帝的德行,古人不能相比;即使讴歌吟咏,又怎能称颂得尽?”百工庶人也聚集商议,拜呈奏章,口头呼喊,希望献上更大的尊号,使神明听见、上天闻知,想要发扬宏大的美德。皇帝说:“没有功劳,不能虚妄地接受尊号。” 众人恳请不止,流泪叩头。皇帝不能阻止他们,说:“我惭愧羞惭,只因大赦天下,希望九州获得更新。没有贫穷,没有欺诈,没有饥饿,没有偷盗;如果还有贫穷饥饿,实在是官吏的过错。我确实是上天派下来的官吏,允许你们省察修治;约束、教导、告诫,都要细致周详,万类万事,无论大小,都各自追溯其根源。”皇帝说:“好。我的股肱耳目之臣,确实要表示竭尽力量。寒暑风雨,应当祭谢神灵。若不是神灵的力量,谁能谋划成就这些事?凡是你们守土的官员,各自报答你们的愿望。剥皮烹煮,制成羹肉,不要吝惜羊牛。”天下听到命令,奔走奉行祭祀之事。我实在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也忝居刺史之职;斋戒恭敬,战战兢兢,如临深谷,如临坠落。检查牲畜、揭开毛皮查看,洗涤酒爵、安置罩幕,不交给下级官吏办理;肴馔祭品准备齐全洁净,没有一样不完备。穿戴好衣冠等候天明,坐着假寐;步行到神庙,收敛脚步、屏住气息。神灵仿佛就在面前,我恭敬地跪拜起立。《诗经》不是说过吗:“皇天上帝,有谁说你憎恶?”上天憎恶的是有罪之人,上天可以指示察看,只让灾祸止于自身,哪里可以使它旁及而炽烈呢?刺史有罪,可以患病,可以死亡;若自身还不能堵塞罪过,甚至会牵连妻子儿女;但愿不要造成水旱灾害,波及乡里。皇帝仁慈圣明,神祇聪慧明察,彼此唱和、相互符合,内外相应。黄州虽然遥远,黄州风俗虽然鄙陋,在皇帝的符命照临之下,远近一视同仁。神灵浩荡地在上,实在提振人的纲纪;我不辜负皇帝,否则便是自己羞愧。时值孟夏,日期是辛巳日,正是神灵降下福祉之时。神灵仿佛有话说:“我来答谢皇帝。寒暑风雨,必定按时到来;疾病、水灾、旱灾,永远止息消弭。你作为官员,要努力做好你的治理。”某恭敬再拜,汗流满地。《祭城隍神祈雨文》下土的百姓,实在是上天所造。五谷丰实、寒暑合乎时节,实在是上天所生。禾苗刚抽芽就被水淹没,禾苗长得秀美又遭旱灾使杂草滋长,百姓饥饿便必然死亡,实在是上天杀害了他们。上天既然真实地生养人,谁敢说上天不仁;既然真实地杀害人,谁又说上天不仁呢?刺史不过是吏,每三年一任交替。像守管库藏的人,岂敢占有其中的宝玉;像住在传舍的人,岂敢修治其中的房舍?东海孝妇被官吏冤杀,上天实在为她鸣冤,杀死那个官吏是可以的。东海的百姓对那个妇人有什么罪过,却让他们遭受三年旱灾?刺史性情愚昧,治理或许未能周全,惩罚自身是可以的,断绝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吉祥、福佑、灾殃、罪恶,只应当由自身承受。为什么要降下旱灾,毒害那些百姓?谨以此文写下诚恳之意,根本在于上天;神灵若能感通上天,请替我申诉说明。第二篇文章 我任刺史,共十六个月,不曾做过普通属吏,也不懂得属吏的行事之道。黄州与蔡州相邻,治理方式出自武夫,沿袭了将近五十年,如今一概推行,后来有文官任职,也没有完全革除。逢伏日、腊日以及节令时序,祭祀所用的牲畜、酒醪和杂项供品,属吏不过一百人,却公开向百姓索取,里胥又借机侵吞,往往超过实际所需十倍;核减百姓的费用,仍有公租的一半。刺史知道后,全部革除。乡正、村长,本来只是强行虚设的名目,却由豪强充任,得以放纵强取;三万户中竟有五百多人。刺史知道后,也全部革除。蚕丝之租,每两都要额外损耗二铢;粮税之赋,每斗都要额外损耗一升。刺史知道后,也全部革除。对顽劣的属吏施以笞刑并逐出,对贤良的属吏加以勉励并提拔;百姓、物产和吏钱之间,竟然当面做起交易。大小案件,都当面让当事人把供词说尽;判处弃市的,必定遵守确定的法令。这里人口不多,风俗不杂,刺史年轻,事情能够亲自处理;如同挖出疮疽的根,又像除掉禾苗中的莠草,既无侵扰,也无蛀害,百姓生活自然安适。公堂白天听不见人的声音,刺史虽愚昧,也可以说没有过失;即使有过失,也是能力不足、来不及顾及,宽恕他也可以,杀掉他也可以。幼童、老人、孤苦贫穷的人,正指望着禾苗生长、燃火煮饭,禾穗将要秀出,怎么忍心让它枯萎死亡,以断绝百姓的性命呢?古代先贤圣哲,全都称说上天,举动行止都像是上天在身旁。他们认为,依照天道,仁善就赐福,邪恶就杀戮,孤苦贫穷就怜悯,没有过错就使其愿望实现。如今旱灾已经很久,恐怕不能有秋收。我谨将刺史的作为和下民即将绝命的情形,再次禀告神灵,神灵对此将怎么办呢?祭祀木瓜山神文 维会昌六年,岁次景寅,某月某日,某官恭敬地告祭木瓜山之神。神明聪睿,能够感通上天,能够降下云雨;郡中有灾害旱情,神一定能够救助,前后历任刺史祈求,无不应验。去年七月,禾苗将要枯萎死亡,祈祷神灵之时,甘雨随即降下,原本枯槁的凶年,化成了丰年。仰赖神灵的威力,感念神灵的恩德,愿意更新祠宇,以隆重举行祭祀。如今把低矮狭小的旧祠改建为华美宽敞的祠堂,正殿面向南方,庙貌庄严整齐。风、雷、云、雨四神以及师、伯等神灵都齐备,侍卫所执的旗帜戈戟森然罗列。愿神把云系在衣襟中,把雨储存在瓦缶里,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他们口渴就给他们水喝。不容许凶邪之物,也不降下疾病瘟疫。愿在千万年之间,使池州的百姓敬仰神灵而不懈怠。恭敬地祈请神享用祭品!祭祀故处州李使君文 维会昌五年,岁次乙丑,某月某日,池州刺史杜牧谨慎地遣军事押衙王鏶,谨以清酒和各色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奠亡友李君起居的英灵。
忆昔相遇,两未生须,京师众中,迹犹甚疏。一言道合,尽写有无。我于宣城,忝迹宾吏;君随幕府,东下继至。复与友人,故薛子威,邂逅释愿,如相为期,放论剧谈,各持是非。攻强讨深,张矛彀机,怒或赩赫,终成笑嬉。于后七年,君拜左史,来蜀西川,我官补阙。云愧我先,拜章请代,盖私我焉。我有家事,乞假南来,循出里第,君出离杯。令弟在席,恣为诙谐,耳热胆张,觥联相■〈豕灰〉。我归坠马,一支几摧,君来我坐,侧倚旁隈。时闲酸吟,戏口犹开,云君我杀,以酒相加,忌我之才。及我南去,君刺池阳,我守黄冈,葭苇之场。唯君书信,前后相望,辞意纎悉,勉我自强。律我性情,补短裁长,一函每发,沉忧并忘。幸会交代,沿檝若飞,江山九月,凉风满衣。为别几时,多少欢悲,志业益广,不可窥知。长人之术,酋为吏师,纵酒十日,舞袖僛垂。语公之余,且及其私,许以季女,配我长儿。莫云稚齿,可以指期,各负少壮,轻后会时。寓居宣城,书札日驰,一疾不起,讣来犹疑。呜呼哀哉。
惟先仆射,俭德冠古,凡二十年,四领茅土,所至所治,曰人父母。官俸余半,委库不取,京师里第,蓬茅数亩。庆余生君,曰天酬补。何聪明才智兮,不使施为?何付与之多兮,折之何暴?天阳地阴,高厚相侔,上有河汉,鈲普错反天横流。百刻昼夜,平分不饶,皎不阴晦,一月几朝。二男三女,俗率如此,三男二女,无有其地。君子小人,鼻目并列,与小人校,会无百一,于百一中,以秀夺实。凡禀阴阳,生于其间,阳常不胜,贤者宜艰。自古皆然,欲复何言。抚孤一吊,拍棺一哭,咫尺不遂,涕下相续。期于没齿,尽力嗣子。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周相公文
维大中五年,岁次辛未,七月辛未朔,八日戊寅,故吏朝议郎、知湖州诸军事、守湖州刺史杜牧谨遣军事押衙司马素,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相国仆射、赠司徒周公之灵。
伏惟相公之道,徧于天下,至如牧者,受恩最深。爰自稚齿,即蒙顾许,及在宦途,援挈益至。会昌之政,柄者为谁?忿忍阴污平声,多逐良善。牧实忝幸,亦在遣中。黄岗大泽,葭苇之场,继来池阳,西在孤岛。僻左五岁,遭逢圣明。牧拾冤沉,诛破罪恶。牧于此际,更迁桐庐,东下京江,南走千里。曲屈越嶂,如入洞穴,惊涛触舟,几至倾没。万山环合,才千余家,夜有哭鸟,昼有毒雾,病无与医,饥不兼食,抑喑偪塞,行少卧多。逐者纷纷,归轸相接,唯牧远弃,其道益艰。相公怜悯,极力掀拔,爰及作相,首取西归,授之名曹,帖以重职。虢国太子,绛市谍人,死而复生,未足为喻。旌斾西去,拜于都门,贤士大夫,无不攀惜。皆曰相公,事君尽忠,保道轻位,大张公室,尽闭私门,彼由径者,跛倚不进,天下贤彦,明知所趣。重德壮年,众期再入。
牧守吴兴,继奉手示,但思休退,不言疾恙。讣问忽至,恸哭问天。呜呼!苍生未济,而丧吾相,为苍生恸,岂独私恩。想象音容,思惟恩纪,期于令嗣,可以効死。吴、洛相远,踰于二千,无因拜柩,见归九泉。哭送使者,致诚奠筵。伏惟尚飨!
祭龚秀才文
维大中五年,岁次辛未,五月朔,二日,湖州刺史杜牧谨遣军事十将徐良,敬致祭于故龚秀才之灵。死者生之极,折胫而夭,复死之极。言于前定,莫得而推;出于偶然,魂其冤哉。乡里何在,骨肉何人?卞山之南,可以栖魂。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御史大夫充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清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吏部尚书崔公行状
曾祖某皇任醴泉县令
祖某皇任太子中允赠右散骑常侍
父某皇任检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袁州刺史赠太师
公讳某,字某。威仪秀伟,神气深厚,即之如鉴,望之如春。旣冠,识者知不容于风尘矣。贞元十二年,进士中第。十六年,平判入等,授集贤殿校书郎。陜虢观察使崔公琮愿公为宾,而不乐之,挈辞载币,使者数返。公徐为起之,且曰:“不关上闻,摄职可也。”受署为观察廵官。后转京兆府鄠县尉,迁监察御史,侍御史,刑部员外。丁邠国太夫人忧,杖而能起,人有闻焉。外除,拜吏部员外郎,判南曹事。千人百族,必应进而进,公亲自挟格,肖法必留,戾程必黜。每悬牓举牍,富室权家,汗而仰视,不敢出口。宿吏逡廵,缚手系舌,愿措一奸,不能得之。凡二年迁左司郎中,吏部郎中,加朝散大夫,旋拜谏议大夫,兼知匦使。
译回忆从前相遇时,我们二人都还没有长胡须,在京师众人之中,交往还很疏远。一句话说得投合,便把彼此所有的事情都倾诉出来。我在宣城,惭愧地充任宾客属吏;你随幕府东下,接着也到了那里。后来又和友人、已故的薛子威偶然相逢,彼此消除了隔阂,像是早有约定一样,纵情议论、痛快交谈,各自坚持是非。我们探究强论、追讨深意,张开矛戈、拉满弓弩般地辩论;有时愤怒得脸色发红,最终却总化为嬉笑。此后七年,你授任左史,来到蜀地西川,我任补阙。你说惭愧自己先来上任,便上章请求代替我,大概是偏爱我吧。我因家事请假南来,沿路经过里第,你出门设酒送别。你的弟弟也在席间,尽情诙谐说笑,耳朵发热、胆气张扬,酒杯接连相碰。我的马跌倒,我的一条腿几乎摔断,你来我住处,我侧身倚靠在旁边。闲来作酸楚的吟咏,戏谑的言语仍未停口;你说我害死了你,拿酒来灌我,是嫉妒我的才华。等我南行之后,你出任池阳刺史,我镇守黄冈,都是芦苇丛生的地方。只有你的书信,前后不断相望而来,言辞情意细密周详,勉励我自强。你纠正我的性情,补足短处、裁正长处;每寄来一封信,深重的忧愁便一同消散。幸逢交接任期,我划船沿江而行,快得如飞;江山正值九月,凉风吹满衣衫。分别至今有多久,经历了多少欢乐与悲伤,我不知道你的志业更加广博到了什么地步。你治理百姓的方法,是先把自己作为属吏的老师;痛饮十日,舞袖摇曳下垂。谈完公事,也谈到私事,你答应把小女嫁给我的长子。不要说年纪尚幼,便可以指望来日;我们各自凭恃年轻壮盛,轻视了后来再会的时日。你寄居宣城,书信每天飞驰往来;一场疾病竟使你再也起不来,讣告传来时我还难以相信。呜呼,悲哉!先仆射节俭的德行冠绝古今,二十年间,四次领受封疆,所到之处、所治理的地方,都把他当作百姓的父母。他官俸有余的一半,交付府库而不取用;京师里的住宅,不过是几亩地上的蓬屋茅舍。庆幸有余德降生了你,说这是上天的补偿。你有何等聪明才智啊,为什么不让你施展作为?上天给你的才华为什么这样多,却又如此暴烈地折损你?天为阳、地为阴,天高地厚彼此相称;上有银河,横贯天空。昼夜百刻,平均分配而不偏私;月色明亮而不昏暗,一个月中有几次清晨。二男三女,世俗大抵如此;三男二女,却没有这样的地方。君子和小人,鼻子眼睛都同样排列在脸上;同小人较量,往往连百分之一也比不上;而在那百分之一中,又常以外表秀美夺取实际才干。凡是承受阴阳之气、出生在天地之间的人,阳气常常不能胜过阴气,因此贤者理应多遭艰难。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还想再说什么呢?抚慰孤儿作一次吊唁,拍打棺材痛哭一场;相距近在咫尺,却不能实现相见,眼泪接连流下。我将终身尽力辅佐你的嗣子。呜呼,悲哉!恭敬地祈请你享用祭品!祭周相公文 维大中五年,岁次辛未,七月辛未朔,八日戊寅,故吏朝议郎、知湖州诸军事、守湖州刺史杜牧谨慎地遣军事押衙司马素,谨以清酒和各色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奠故相国、仆射、赠司徒周公的英灵。恭敬地想,您的道德遍及天下,像我杜牧这样的人,蒙受您的恩德最深。从我年幼时起,就承蒙您的顾念和认可;等到身在仕途,您对我的扶助提携更加深厚。会昌年间的政事,掌握权柄的是谁?他们愤怒、残忍而阴险污浊,多次驱逐贤良。杜牧实在有幸,也在被遣逐之列。黄冈大泽,是芦苇丛生的地方;后来我又来到池阳,西行到了孤岛。处在偏僻之地五年,才遇到圣明的君主。杜牧搜集沉冤,诛除击破罪恶。此时我又调任桐庐,向东下行到京江,向南奔走千里。曲折翻越越地山岭,仿佛进入洞穴;惊涛拍击船只,几乎倾覆沉没。群山环绕,只有一千多户人家;夜里有哭叫的鸟,白天有有毒的雾气;患病却没有人医治,饥饿时连副食也没有;压抑失声、逼迫阻塞,行走少而卧倒多。被驱逐的人纷纷离开,归来的车子接连不断,只有我被远远抛弃,所走的道路更加艰难。相公怜悯我,竭尽全力把我拔擢出来;等到您做了宰相,首先把我召回西边,授予我名望显要的官署,又加给我重要职务。虢国太子、绛市的间谍,死而复生,也不足以比喻这种恩遇。旌旗向西而去,我在都门拜谢,贤士大夫无不攀援惜别。大家都说,相公侍奉君主竭尽忠诚,守护正道而轻视官位,大力扩张公室,完全闭绝私门;那些走旁门歧路的人,跛着脚倚靠着也不能前进,天下贤能之士都清楚知道应当归向哪里。您正当壮年而德望崇高,众人都期待您再次入朝任职。我镇守吴兴时,接连收到您的亲笔手示,只说想要退隐休息,没有提到疾病。讣告忽然传来,我痛哭着向上天发问。呜呼!苍生还没有得到救济,却失去了我们的宰相;这是为苍生悲痛,难道只是为私人的恩情吗?想象着您的声音容貌,思念您的恩德和情谊,只能期望对您的令嗣以死效命。吴地与洛阳相距遥远,超过二千里,没有机会前往灵柩前拜祭,只能目送您归于九泉。我哭泣着送走使者,把诚意寄托在祭筵上。恭敬地祈请您享用祭品!祭龚秀才文 维大中五年,岁次辛未,五月朔,二日,湖州刺史杜牧谨慎地遣军事十将徐良,恭敬地祭奠故龚秀才的英灵。死亡,是生命的终点;折断小腿而早夭,又是死亡中最令人痛惜的情形。若说一切都是前定,便无法推究;若说出于偶然,你的魂魄岂不冤屈?你的乡里在哪里,骨肉亲人又是谁?卞山之南,可以作为你魂魄栖息之处。呜呼,悲哉!恭敬地祈请你享用祭品!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御史大夫、充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清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吏部尚书崔公行状 曾祖某,皇朝任醴泉县令。祖某,皇朝任太子中允,赠右散骑常侍。父某,皇朝任检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袁州刺史,赠太师。公讳某,字某。仪容威严俊伟,神情气度深沉厚重,接近他如同面对明镜,远望他如同沐浴春风。成年以后,有见识的人便知道他不会甘心埋没于尘俗之中。贞元十二年,进士及第。贞元十六年,平判入等,授集贤殿校书郎。陕虢观察使崔公琮希望公做他的宾客,但公不愿意;他携带书信和礼物前往,使者多次往返。公慢慢为他起身,并且说:‘不惊动上级,暂代这个职务也可以。’于是接受署任,做观察巡官。后来转任京兆府鄠县尉,升任监察御史、侍御史、刑部员外郎。遭逢邠国太夫人丧,扶杖也能起身,因而有人听闻他的孝行。服丧期满,授吏部员外郎,判南曹事。上千人、数百族类,凡是应当提升的必定提升;公亲自拿着考核簿册,稍有违犯法令便一定留置,违背期限便一定黜退。每当悬挂榜文、审核举荐文牍时,富室权门都流汗仰视,不敢开口。老资格的属吏徘徊不前,束手缄舌,想要安插一个奸邪之人,却无法得逞。两年后升任左司郎中,又任吏部郎中,加朝散大夫,不久授谏议大夫,兼知匦使。
穆宗皇帝春秋富盛,稍以畋游声色为事,公晨朝正殿,挥同列进而言曰:“十一圣之功德,四海之大,万国之众,之治之乱,悬于陛下。自山已东,百城千里,昨日得之,今日失之。西望戎垒,距宗庙十舍,百姓憔悴,蓄积无有。愿陛下稍亲政事,天下幸甚。”诚至气直,天子为之动容,敛袖慰而谢之。迁给事中。
敬宗皇帝始即位,旁求师臣。今相国奇章公上言,曰非公不可,遂以本官充翰林侍讲学士,命服金紫。旋拜中书舍人,仍兼旧职。侍帝郊天,加银青光禄大夫。高承简罢郑滑节度使,滑人叩阙,乞为承简树德政碑。内官进曰:“翰林故事,职由掌诏学士。”上曰:“承简功臣胤也,治吾咽喉地,克有善政,罢而请纪,入人深矣。吾以师臣之辞,且宠异焉。”居数月,魏博节度使史宪诚拜章为故帅田季安树神道碑,内官执请亦如前辞。上曰:“魏北燕、赵,南控成皋,天下形胜地也。吾以师臣之辞,且慰安焉。”居数月,陈许节度使王沛拜章乞为亡父树神道碑,内官执请如前辞。上曰:“许昌天下精兵处也,俗忠风厚,沛然抚之,吾视如臂。吾以师臣之辞,而彰其忠孝焉。”是三者,皆御札命公,令刻其辞,恩礼亲重,无与为比。历岁,愿出守本官,辞恳而遂。礼部缺侍郎,上曰“公可也”,遂以命之。二年选士七十余人,大抵后浮华,先材实。转兵部侍郎。
今上即位四年,公亟请于丞相阁曰:“愿得一方疲人而治之。”除陜虢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先是陜之官人,人必月克俸钱五千助输贡于京师者,岁至八十万。公曰:“官人不能瞻私,安能恤民。吾不能独治,安可自封。”即以常给廉使杂费,下至于盐酪膏薪之品,十去其九,可得八十万,岁为代之。官人感恱,随治短长,不忍为欺。万国西走,陜实其冲,复有江淮、梁、徐、许、蔡之戍兵,北出朔方、上郡、回中、汧陇间,践更往来,不虚一时。民之供亿,吏须必应,生活之具,至于瓶缶匕匙,常碎于四方之手。公曰:“此犹束炬以焚民也。”于是节宴赏,截浮费,凡金漆陶木丝枲之用,悉为具之,可飨数千人,民一不知。
复有诏旨支税粟输太仓者,歳数万斛。始敛民也,远远近近,就积佛寺,终输于河,复藉民而载之,民之巨牛大车,半顿于路,前政咸知,计不能出。公曰:“管仲曰,粟行五百里,民有饥色。斯言粟重物也,不可推迁,民受其弊。况今迂直之计,有不趐习试五百里乎!”公乃大索有无,亲筹而计之。北临黄河,树仓四十间,穴仓为糟,下注于舟。因隙赏直,不败时务。自此壮者斛,幼者斗,负挈囊里,委仓而去,不知有输。他境之民,越逸奔走,軿軿争闘,愿为陜民。政成化行,上国下国,更口赞颂。
凡二年,改岳、鄂、安、黄、蕲、申等州观察使,囊山带江,三十余城,缭绕数千里,洞庭百越,巴蜀荆汉而会注焉。五十余年,北有蔡盗,于是安锁三关,鄂练万卒,皆伧楚善战,寖有战风,称为难治,有自往矣。公始临之,简服伍旅,修理械用,亲之以文,齐之以武,大创厅事,以张威容。造蒙冲小舰,上下千里,武士用命,尽得羣盗。公曰:“劫于水者,以尽杀为习,虽值童耉而无舍焉。比附他盗,刑不可等。”于是一死之内,必累加之,盗相诫曰:“公之未去,勿触其境。”然后黜弃奸冒,用公法也;升陟廉能,用公举也;抚获穷约,用公惠也。豪商大贾,不得轻役,不得隐田,父子兄弟,不得同贩。于阖境之内,有余不足,自公而均。复建立儒宫,置博士,设生徒,廪饩必具,顽惰必迁,敬让之风,人知家习。八年秋,江水涨溢。公曰:“安得长堤而御之。”言讫,军士齐民,云锸雨杵,一挥立就,令行恩结,有如此者。千里之内,如视堂庑,虽僻左下里,岁腊男子必以鸡黍贺馈,女子能以簪瑱相问遗,富乐欢康,肩于治古。
凡五年,迁浙西观察使,加礼部尚书。公曰:“三吴者,国用半在焉。因高为旱,因下为水者,六岁矣。经赋兵役,不减于民,上田沃土,多归豪强。荀恱所谓公家之惠优于三代,豪强之酷甚于亡秦,今其是也。”于是料民等第,籍地沃瘠,均其征赋,一其徭役。经费宴赏,约事裁节。民有宿逋不可减于上供者,必代而输之。诚祷山川,岁获大稔。复曰:“衣冠者,民之主也。自艰难已来,军士得以气加之,商贾得以财侮之,不能自奋者多栖于吴土。”遂立延宾馆以待之,苟有一善,必接尽礼。因访里闾,益知民之疾苦,随以治之。纔逾期岁,而吴民复振。
开成元年十月二十日,薨于治所。多士相吊曰:“使公相天子,贞观、开元之俗,可期而见也。岂公不幸,实生民之不幸也。”主上痛悼,辍朝一日,赠吏部尚书。
译穆宗皇帝年富力强,渐渐把田猎、游乐和声色之事当作生活重点。公早晨入朝,在正殿上挥手让同僚退下,进言说:‘十一位圣君的功德,四海的广大,万国的众多,天下的治乱,都悬系于陛下。自山以东,百座城池、千里土地,昨天得到,今天就可能失去。向西望去,戎人的营垒距宗庙不过十舍;百姓憔悴,积蓄全无。愿陛下稍稍亲理政事,天下就万分幸运了。’言辞真诚,气概刚直,天子为之动容,收拢衣袖慰劳并向他道谢。升任给事中。敬宗皇帝刚即位,广泛寻求师臣。如今的相国奇章公上言说非公不可,于是以原官充任翰林侍讲学士,赐穿金紫服。不久授中书舍人,仍兼任原职。陪侍皇帝到郊外祭天,加银青光禄大夫。高承简被罢去郑滑节度使之职,滑州人到宫阙叩拜,请求为承简树立德政碑。宦官进言说:‘按照翰林旧例,这件事应由掌诏的学士负责。’皇帝说:‘承简是功臣之后,治理我的咽喉要地,确实有善政;罢任后百姓还请求为他记功,可见他深入人心。我采用师臣的辞文,也姑且以此表示特殊宠遇。’过了几个月,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上章请求为故帅田季安树立神道碑,宦官又按前面的说法执意请求。皇帝说:‘魏博北接燕、赵,南控成皋,是天下形势险要之地。我采用师臣的辞文,也姑且借此安慰他们。’过了几个月,陈许节度使王沛上章请求为亡父树立神道碑,宦官又按前面的说法执意请求。皇帝说:‘许昌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民俗忠诚、风气淳厚;王沛很好地安抚那里,我把它看作自己的臂膀。我采用师臣的辞文,以彰明他的忠孝。’这三件事,都是皇帝亲自下札命公撰写碑文,恩宠礼遇亲近厚重,没有谁能与之相比。过了几年,公希望以本官出任地方长官,辞意恳切,皇帝终于答应。礼部侍郎出现空缺,皇帝说:‘公可以胜任。’于是任命他为礼部侍郎。任职两年,选拔士人七十多人,大体上把实际才干放在首位,把浮华文饰放在次位。转任兵部侍郎。今上即位第四年,公屡次在丞相阁请求说:‘愿意得到一个疲敝的地方来治理它。’于是授陕虢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在此以前,陕州官员每人每月都要扣除俸钱五千,帮助把贡物运往京师,每年达到八十万。公说:‘官员连自己都不能供养,怎么能体恤百姓?我不能独自治理,怎能自我封闭?’于是从正常供给中节省廉使的杂费,下至盐、酪、油膏、柴薪等物,十分减去九分,便可得到八十万,每年替他们承担。官员感激喜悦,随着政务治理的好坏而进退,不忍心欺骗公。各国使者向西奔走,陕州正处在交通冲要,又有江淮、梁、徐、许、蔡的戍兵,向北出入朔方、上郡、回中、汧陇之间,轮番往来,从来没有一刻停息。百姓供应军需,属吏所需必须满足;日常生活用具,甚至瓶、缶、匕首、匙等,常常在四面八方人的手中破碎。公说:‘这还像是捆起柴薪来焚烧百姓。’于是节省宴会赏赐,削减浮费;凡是金、漆、陶、木、丝、麻等用品,全都预先置备,足够供数千人宴饮,而百姓一点也不知道。又有诏旨命令把税粮运送到太仓,每年数万斛。起初向百姓征收时,无论远近,都把粮食运到佛寺积存,最后再运到河边,还要再借用百姓的力量搬运;百姓的大牛和大车,有一半在路上倒毙。前任政官都知道这些情况,却想不出办法。公说:‘管仲说,粮食运输五百里,百姓就会面有饥色。这句话说明粮食是沉重之物,不能任意转运,百姓会受其弊害。何况如今迂回和直达的运输路线,难道没有超过五百里的吗?’公于是广泛查考各处有无,亲自筹划计算。在北面临近黄河的地方,建造四十间仓房,挖仓为糟,把粮食直接装入船中。趁着空隙给付运费,不耽误正常政务。从此壮年运一斛,幼年运一斗,背负囊袋,送到仓中便离开,不知道还有运输的劳苦。其他州境的百姓越境逃来,车马相接、争相奔走,都愿意做陕州百姓。政令完成、教化推行后,朝廷上下都交口称赞。两年后,改任岳、鄂、安、黄、蕲、申等州观察使。那里山岭绵延、江流环绕,三十多座城池,绵延数千里;洞庭、百越,以及巴蜀、荆汉的水陆交通都在这里会合。五十多年来,北面有蔡州盗贼,于是安州修筑锁控三关,鄂州训练一万士卒;这些人都是伧楚一带善于作战的人,渐渐养成战斗风气,被称为难以治理,历来就有这种情况。公刚到任,便整顿编制、简选军旅,修理兵械用具;用文治亲近他们,用武备整齐他们;大规模修建厅堂,以张扬威严仪容。又制造蒙冲小舰,上下巡行千里,武士听从号令,终于把群盗全部擒获。公说:‘在水上抢劫的人,习惯于把人全部杀死,即使遇到儿童和老人也不放过。如今他们依附其他盗贼,刑罚不可同等。’于是同一次死刑之中,必定累加罪责。盗贼彼此告诫说:‘公没有离任之前,不要触犯他的境界。’随后贬黜抛弃奸邪冒滥之人,采用公的法令;升迁廉洁能干之人,采用公的荐举;抚恤捕获的贫困之人,施行公的恩惠。豪商大贾不得轻易役使百姓,不得隐瞒田产;父子兄弟不得共同贩卖。整个境内,财物有余或不足,都由公调剂平均。又建立儒学宫,设置博士,招收学生,粮食供给必定齐备;顽劣懒惰的学生必定迁退。敬重谦让的风气,于是人人知道,家家习得。大中八年秋天,江水上涨泛滥。公说:‘怎样才能修筑长堤来抵御它呢?’话刚说完,军士和百姓齐心协力,铁锹如云、木杵如雨,一挥手便立即完成。命令得到执行,恩德得到凝聚,竟有如此迅速的效果。方圆千里之内,百姓把这里看得如同自家庭院;即使偏远下等的乡里,每年腊日男子也一定带着鸡和黍来祝贺馈赠,女子也能用簪和瑱互相问候赠送。百姓富足快乐、安宁康乐,几乎可与古代善治之世相比。五年后,调任浙西观察使,加礼部尚书。公说:‘三吴地区,国家的财用有一半出自这里。依地势高处而成旱灾,依地势低处而成水灾,已经六年了。常规赋税和兵役,对百姓一点也没有减少;上等田地和肥沃土壤,大多归于豪强。荀悦所说的“公家的恩惠优于三代,豪强的酷虐超过亡秦”,如今正是这样。’于是按百姓等级征收,登记土地肥沃或贫瘠,使赋税平均,使徭役一律平等。对日常经费和宴会赏赐,约束事务、裁减节省。百姓有长期拖欠而又不能从上供中减免的,公一定替他们缴纳。诚心祈祷山川神灵,年年获得大丰收。又说:‘士大夫是百姓的主人。自从艰难以来,军士可以凭气势凌驾他们,商贾可以凭财富侮辱他们;那些不能自我振作的人,多寄居在吴地。’于是设立延宾馆来接待他们,只要有一项长处,便一定以完备礼节接纳。又借此访察乡里,更加了解百姓疾苦,随即加以治理。才过了一年,吴地百姓便重新振作起来。开成元年十月二十日,公在治所去世。许多士人来吊唁说:‘假如让公辅佐天子,贞观、开元年间的风俗,是可以期待重新出现的。哪里只是公的不幸,实在是百姓的不幸啊!’皇上悲痛哀悼,停止上朝一天,追赠吏部尚书。
公生得灵和,自干名立朝,为公卿,为侯伯,未尝须臾间汲汲牵率欲显名合朝,而仁义忠信,明智恭俭,欝积发溢,自然相随。不立约结而善人自亲,不设沟垒而不肖自远,不志于荣逹而官位自及。公内外阀阅,源派清显,拔于甲族,而复甲焉。亲昆仲六人,皆至逹官,公与伯兄季弟,五司礼闱,再入吏部,自国朝已来,未之有也。上至公相方伯,下及再命一命,幕府陪吏之属,徧满内外,皆公门生。公俯首益恭,如孤臣客卿,惕惕而多畏也。自为重镇,苞苴金币之货,不至权门。亲戚故旧,周给衣食,毕其婚丧,悉出俸钱,不以家为。在家怡然,未尝训勉,子弟自化,皆为名人。居室卑庳,不设歩廊,宾至值雨,则张盖蹑屐而就于外位。
初镇于陜,或束梃经月,不鞭一人。至于驿马,令五岁幸全,则为代之,着为定制,曰致一物于必穷之地,君子不为。其为仁爱,而臻于此。及迁镇鄂渚,严峻刑法,至于诛戮,未尝贳一等,后一刻。或问于公曰:“陜、鄂之政不一,俱臻于治,何也?”公曰:“陜之土瘠民劳,吾抚之不暇,尚恐其惊。鄂之土沃民剽,杂以夷俗,非用威刑,莫能致理。政贵知变,盖为此也。”闻者服焉。
呜呼!公之德行材器,真哲人君子,没而不朽者也。易名定谥,为国常典,敢书先烈,逹于执事,附于史氏云尔。谨状。
唐故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沈公行状
曾祖某皇任泉州司户参军
祖某皇任婺州武义县主簿赠屯田员外郎
父某皇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赠太子少保
公讳某,字某。明《春秋》,能文攻书,未冠知名。我烈祖司徒岐公,与公先少保友善,一见公喜曰:“沈氏有子,吾无恨矣。”因以冯氏表生女妻之。
贞元末,举进士。时许公孟容为给事中,权文公为礼部侍郎,时称权、许。进士中否,二公未尝不相闻于其间者。其年,礼部毕事,文公诣许曰:“亦有遗恨。”曰:“为谁?”曰:“沈某一人耳。”许曰:“谁家子?某不之知。”文公因具言先少保名字,许曰:“若如此,我故人子。”后数日,径诣公,且责不相见。公谢曰:“闻于丈人,或援致中第,是累丈人公举,违某孤进,故不敢自逹。”许曰:“如公者,可使我急贤诣公,不可使公因旧造我。”
明年中第。文公门生七十人,时人比公为颜子。联中制策科,授太子校书,鄠县尉,直史馆,左拾遗,左补阙,史馆修撰,翰林学士。歴尚书司门员外郎,司勲、兵部郎中,中书舍人,命服朱紫。时穆宗皇帝亲任学士,时事机秘,多考决在内,必取其长,循为宰相。公密补弘多,同列每欲面陈拜章,互来告公,必取规议,用为进退。歳久,当为其长者凡再,公皆逡廵不就。上欲面授之,公奏曰:“学士院长,参议大政,出为宰相,臣自知必不能为。凡宰相之任,非能尽知天下物情,苟为之必致败挠。况今百姓甚困,燕、赵适乱,臣以死不敢当,愿得治人一方,为陛下长养之。”因出称疾,特降中使刘泰伦起之,公称益笃。故相国李公徳裕与公同列友善,亦欲公之起,辞说甚切,公终不出。因诏以本官兼史职,出归纶阁。久处密近,思效用于外,恳请于丞相不已。由是出为湖南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凡二歳转为。人困事繁,恶易滋长,官人调授,少得防冤,疏通蹊径,人情物理,无不曲尽。吏欲为欺于此,照验之端必明于彼;民有未伸于彼,开张之路必在于此。亹亹循环,皆极根本。尤重刑罚,杖十五至死者,每有一犯,必具狱断刑之后,徧示幕府吏,虽十人有一人以为小未可者,必再详究。经费游宴,约事裁节,岁有水旱,不可减于常贡者,必为代之。江西宣州联岁水灾,所贷万计。
公善飬情性,自居方伯生杀之任,喜怒好恶是四者闭覆浑然,虽终岁伺之,不见毫发。故黠吏欲贼公之所向,高下其事,终不可得。每处一事,未尝不从容尽理,故所至之处,富庶欢康,理行第一。每去任,人吏泣送出境不絶。自宣城入为吏部侍郎,二年考覆搜举,品第伦比,时称精能,宰物之望,属于佥议。公每愿用所长,复理于外。及薨于位,知与不知,莫不相吊。上悼惜,辍朝一日,赠吏部尚书。
公与先少保俱掌国史,撰《宪宗实録》,未竟,出镇湖南,诏以随之,成于理所,时论荣之。公出得灵粹,沛然而仁,自幼及长,未尝须臾间汲汲牵率欲及于道。温良恭俭,明智忠信,内积外溢,自然相随。自布衣至于逹宦,凡所交友,皆当时名公,将美所长,覆救所不及,三十年间,无有携间者。
译公天生具有灵秀和温和的资质,自从凭借声名立于朝廷,做到公卿、侯伯,从未有片刻急切奔走、牵强附会地想求得显名、迎合朝廷;仁义忠信、明智恭俭积聚于内而流露于外,自然而然地相互伴随。不订立盟约结交,善人自然亲近;不设置沟壑壁垒,不肖之人自然远离;不以荣华显达为意,官位自然会到来。公的内外门第世系,源流清正显赫,出自甲等家族,又成为甲等家族。亲兄弟六人,都做到显达的官职;公与伯兄、季弟,五次掌管礼部考试,两次进入吏部,自有国朝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上至宰相、方伯,下至再命、一命之官,以及幕府陪吏之属,遍布内外,全都是公的门生。公低头更加恭敬,像孤臣客卿一样,战战兢兢而多所畏惧。自从镇守重镇以后,苞苴、金币等货物从不送到权贵门下。亲戚故旧的衣食供给,以及婚丧大事,全都用俸钱办理,不以家产为意。在家中神情怡然,从不训诫勉励,子弟自然受到感化,都成为有名望的人。住宅低矮狭小,不设置步廊;宾客到来遇上下雨,便撑伞穿木屐,到外面的座位相见。起初镇守陕州时,有时整个月束起刑杖,不鞭打一人。至于驿马,命令如果五年能够幸而保全,就替它们承担费用,把这写成固定制度,说:‘把一件物品送到必然困穷的地方去,君子是不做的。’他的仁爱,竟达到这种程度。等到调任镇守鄂渚,便严峻施行刑法,直到诛杀,也从未稍稍宽赦,甚至延后一刻也不曾有。有人问公:‘陕州、鄂州的政事不同,却都达到治理,这是什么原因?’公说:‘陕州土地贫瘠、百姓劳苦,我安抚他们还来不及,尚且担心惊扰他们。鄂州土地肥沃、百姓强悍,又夹杂夷俗;如果不使用威严刑法,便不能达到治理。政事贵在知道变化,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听到的人都心悦诚服。呜呼!公的德行、才干和器识,实在是哲人君子,死后也不会朽灭。改定名号、确定谥号,是国家的常典;我谨敢书写他的先世功烈,传达给执掌此事的人,附载于史官之书罢了。谨此作状。唐故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沈公行状 曾祖某,皇朝任泉州司户参军。祖某,皇朝任婺州武义县主簿,赠屯田员外郎。父某,皇朝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赠太子少保。公讳某,字某。通晓《春秋》,擅长文章,精于书法,未满二十岁便已知名。我的先祖烈祖司徒岐公与公的先父少保交情友善,第一次见到公便高兴地说:‘沈家有这样的儿子,我没有遗憾了。’于是把冯氏所生的女儿嫁给公。贞元末年,公考中进士。当时许公孟容任给事中,权文公任礼部侍郎,当时人称为权、许。进士考试能否中第,两位公每次都彼此通报其中情况。那一年,礼部考试事务结束,权文公到许公那里说:‘还有一件遗憾。’许公问:‘是谁?’权文公说:‘只有沈某一人。’许公说:‘是哪一家的子弟?我不知道。’权文公于是详细说了公先父少保的名望。许公说:‘如果是这样,他是我故人的儿子。’几天后,许公直接到公那里,并责怪公没有来拜见。公谢罪说:‘听说您是前辈,恐怕您会援引我使我中第,这样便会连累您以公正荐举之名举荐我,违背我独自进取的心愿,所以不敢自行来拜访。’许公说:‘像您这样的人,应该让我急于求贤而主动拜访您,不应该让您因为旧日交情而来拜见我。’ 第二年,公考中进士。权文公门下有七十名门生,当时人把公比作颜子。公联中制策科,授太子校书,任鄠县尉、直史馆、左拾遗、左补阙、史馆修撰、翰林学士。历任尚书司门员外郎、司勋郎中、兵部郎中、中书舍人,赐穿朱紫服。当时穆宗皇帝亲自任用学士,时政机密大多在内廷考核决断,必定选取他们的长处,按惯例逐渐任为宰相。公暗中补益甚多,同列每当想当面陈奏或上章,都会来告知公,必定采纳他的规劝和议论,以此决定进退。多年以后,应该担任宰相的机会共有两次,公都徘徊推辞而不接受。皇帝想当面授予他宰相之职,公上奏说:‘学士院长,参与议论大政;出任宰相,臣自知一定不能胜任。凡宰相的职责,若不能完全了解天下事物和人情,勉强任职必然导致失败和阻挠。何况如今百姓十分困苦,燕、赵一带正发生动乱,臣至死也不敢担当此职,只愿得到一个地方来治理百姓,替陛下长久养育他们。’于是托称有病,特地派中使刘泰伦来扶起他,公却称病更加严重。故相国李公德裕与公同列而且友善,也希望公出任,劝说非常恳切,公最终还是没有出任。于是下诏让公以本官兼任史职,出任归于纶阁。公长期处在皇帝亲近机要之处,想在外任上施展才能,不断向丞相恳切请求。因此出任湖南观察使,兼御史大夫。两年后转任他职。当地百姓困苦,事务繁多,恶行很容易滋长;官员调任授职,往往难以防止冤屈。公疏通各种途径,使人情事理无不曲尽其详。属吏想在这里欺骗,查验的依据必定会在另一个环节显明;百姓有冤情未能在那一处伸张,打开申诉道路的办法必定在此处。这样反复循环,都追究到根本。公尤其重视刑罚:杖刑十五下以上直到死刑的案件,每有一件,必定在审定罪状、决定刑罚之后,把判决全部交给幕府属吏传看;即使十人中有一人认为刑罚过轻、还不可以定案,也必定重新详细审究。对日常经费和游宴,约束事务、裁减节省;每年有水旱灾害,凡不能从常贡中减免的,必定替百姓缴纳。江西、宣州连年发生水灾,所借贷的粮食以万计。公善于调养自己的性情。自从身居方伯、掌握生杀大权以来,喜、怒、好、恶这四种情绪全都闭藏覆盖、浑然不露,即使整年窥察,也看不出丝毫。因此狡猾的属吏想要破坏公的意图,故意把事情办得或高或低,最终也无法得逞。每处理一件事,从来没有不从容地穷尽事理,所以他所到之处,富足安乐,治理成效总是第一。每次离任,官吏和百姓哭泣送到境外,哭声不断。公从宣城入朝任吏部侍郎,经过两年考核审察、搜罗举荐,品评等级、排列次序,当时人称赞他精明能干,认为他治理万物的宰辅声望已经得到众人认可。公常常希望发挥自己的长处,再到外地治理。等到他在任上去世,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无不前来吊唁。皇上悲痛惋惜,停止上朝一天,追赠吏部尚书。公与先父少保一同掌管国史,撰写《宪宗实录》,尚未完成,公便出镇湖南;皇帝下诏让他带着史稿前往,在治所完成,时论以此为荣。公天生具有灵秀精粹的资质,充沛而仁厚;从幼年到成年,从未有片刻急切奔走、牵强附会,想要达到某种仕途目标。温和、善良、恭敬、节俭,明达、智慧、忠诚、守信,积聚于内而流露于外,自然相互伴随。从平民到显达官宦,凡是结交的朋友,都是当时的名公;朋友们各自发扬他的长处,弥补救助他所不能及之处,三十年间,从没有人和他离心离德。
公常居中,虽有重名,每苦于饥寒,两求廉镇。时宰许之,皆先要公曰:“欲用某为从事,可乎?”公必拒之。至有怒者,公曰:“诚如此,愿息所请。”故二镇幕府,皆取孤进之士,未尝有吏一人因权势入。尝择邸吏尹伦,戆滞阙事,寮佐皆患之,因请易之,公曰:“某出京师,面诫伦曰:止可关事,不可多事。是伦适能如此,受不虚矣。”故二镇号为富饶,凡十年间,权势贵幸之风不及于公耳,苞苴寳玉之赂亦不至权门,虽有怒者,亦不敢以言议公,公然侵公。其为守道自得,皆如此类。在家无杖笞呵责,家人自化,兄弟生侄,虽絶服者,入门饮食衣服,指使其奴婢,无二等。亲戚故旧,周给所得,皆出俸钱,不以家为。于京师开化里致第,价钱三百万,讫二镇牵率满之,及在床之日,周身之饰,易以任器。京师士人,杂然言议,以为非今之有,指为异事。
呜呼!公之徳行,可以称古君子矣。牧分实通家,义推先执,复以孱昧,叨在宾席,幼熟懿行,长奉指教,泣涕撰记,以备遗阙,以附于史氏云尔。谨状。
樊川文集第十五
黄州刺史谢上表
臣某言。臣奉某月日勑旨,自某官授臣黄州刺史,以某月日到任上讫。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某自出身已来,任职使府,虽有官业,不亲治人。及登朝二任,皆参台阁,优游无事,止奉朝谒。今者蒙恩擢授刺史,专断刑罚,施行诏条,政之善恶,唯臣所繋。素不更练,兼之昧愚,一自到任,忧惕不胜,动作举止,唯恐罪悔。
伏以黄州在大江之侧,云梦泽南,古有夷风,今尽华俗,戸不满二万,税钱才三万贯。风俗谨朴,法令明具,久无水旱疾疫,人业不耗,谨奉贡赋,不为罪恶,臣虽不肖,亦能守之。然臣观东汉光武、明帝,称为明主,相继联五十年,当时以深刻刺举,号为称职,冶古之风废,俗吏之课髙。于此时,循吏卫飒、任延、王景、鲁恭、刘寛、陈宠之徒,上一县宰,独能不徇时俗,自行教化,唯德是务,爱人如子,废鞭笞责削之文,用忠恕抚字之道。百里之内,勃生古风。凡违众背时,徇古非今,王者公侯尚难其事,岂一县宰能移其俗。止盖人为治古之人,法为一时之法,治以之教教之,即治古之人;以一时之法齐之,即一时之人。
国家自有天下已来,二百三十余年间,专用仁恕,每后刑罚。是以内难外难,作者相継,土地甲兵,权柄号令,尽非我有。终能擒之,此实恩泽慈爱,入人骨髓,俗厚风古,不可揺动。今自陛下即位已来,重罪不杀,小过不问,普天之下,蛮貊之邦,有罹艰凶,一皆存恤。圣明睿哲,广大慈恕,逺僻隐阨,无不欢戴十四圣之生育,张二百四十年之基宇。臣于此际为吏长人,敢不遵行国风,彰扬至化。小大之狱,必以情恕;孤独鳏寡,必躬问抚。庶使一州之人,知上有仁圣天子,所遣刺史,不为虚受。蒸其和风,感其欢心,庶为瑞为祥,为歌为咏,以禆盛业,流乎无穷。在臣心之则然,岂材术之能及,无任感激悃恳血诚之至。谨奏。
贺平党项表
臣某言。伏奉三月二十七日勑,党项剪除,北边寜静,华夏同庆,道路欢呼,臣诚庆诚抃,顿首顿首。伏以上天有震耀杀戮,王者有攻讨诛夷,是以不暂讨者不久宁,不一劳者不永逸。伏以自古夷狄处中华,未有不为患者。春秋时长狄攻鲁,北戎病齐,破卫陵燕,侵秦挠晋。西汉赵充国纳先零于内地,东朝马文泉置当煎于三辅,自后炽大,侵乱关中,战争十年,骚扰四海,陵逼京邑,发掘园陵,段颎不生,终不能灭。后至曹公,因匈奴衰弱,分为五部,处在汾、晋,散而居之。元海杰然,首乱华夏,中原丧没,凡数百年。国朝贞观之初,突厥破灭,太宗惑彦博之利口,忽文贞之成算,处其降众,置于河南,不数十年,果残燕、赵,兴师命将,输榖馈财,天下骚然,始能殄灭。是知今古夷狄处在中土,未有不为乱者。
伏以党羌杂种,本在河外,生西北之劲俗,禀天地之戾气,为西戎所蹙,举种来降,国家纳之,置于内地。爰受冠带,兼伏征徭,角觡既成,抵触是务。天寳、至德之际,北燕偏重去声,中原一掀。大暦、建中之际,逆胡余波,巨盗再起,党羌因此,亦恣猖狂。兎伏鸟飞,为戎虏之耳目;狼心枭响,作郊畿之残贼。比以回鹘未殄,吐蕃正强,且须覊縻,未可重撅。于是边疆日骇,种类岁繁,每至劲弓折胶,重马免乳,以魁健之质,张忿鸷之凶,劫馈谷以焚舟,杀轺车而闭道。众虺盘结,群犬吽牙,依据深山,出没险径,近在宇下,游于彀中,艰难已来,不能铲削。
译公常在朝廷中任职,虽然有很高的声望,却常常苦于饥寒,两次请求出任廉镇。宰相当时答应他,却总是先要求公说:‘想任用某人做从事,可以吗?’公必定拒绝。甚至有人因此发怒,公说:‘如果一定这样,我愿意停止请求。’所以两镇幕府都选取凭自身才能进身的人,从没有一个属吏因权势而进入。公曾经选用邸吏尹伦,他愚直迟滞、耽误事务,同僚属吏都以他为忧,于是请求更换他。公说:‘我离开京师时,当面告诫尹伦说:只可以少管事,不可以多管事。如今尹伦正好能够如此,我的任用没有错。’因此两镇号称富饶。十年之间,权势贵幸之人的风气没有波及公,苞苴、宝玉等贿赂也没有送到权贵门下;即使有恼怒公的人,也不敢用言语议论公,更不敢公然侵犯公。他守道自得,都是这样。家中不用杖打、鞭笞和呵斥,家人自然受到感化;兄弟所生的侄子,即使已经出了服,也一进门便在饮食衣服等方面与亲近子弟没有两样,还能指使公的奴婢。亲戚故旧的周济供给,全都出自俸钱,不以家产为意。公在京师开化里置办住宅,价格三百万;直到两镇任期结束,这所住宅才逐渐充实起来。到了病卧在床的日子,周身所用的装饰器物,也换成了任官时使用的器具。京师士人纷纷议论,认为这不是当今世间常有之事,把它指作奇异之事。呜呼!公的德行,可以称得上古代的君子了。杜牧我与公实在是通家之好,按道义应当尊奉先辈执友;又凭我浅陋愚昧,得以忝列宾客之席,年幼时便熟知您的美德,成年后又长期接受您的教诲。我含泪撰写这篇记述,以补充遗缺,附载于史官之书罢了。谨此作状。《樊川文集》第十五 黄州刺史谢恩上表 臣某上言:臣奉某月某日的敕旨,从某官授任黄州刺史,于某月某日到任完毕。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某自从出身以来,一直在使府任职,虽有官职事务,却没有亲自治理百姓。等到入朝任职两次,都是参与台阁事务,优游无事,只是奉行朝见。如今蒙受恩典擢升为刺史,专门裁断刑罚,施行诏令条文,政事治理得好坏,全都系于臣身。臣素来没有经历和训练,加上昏昧愚钝,自从一到任,忧虑警惕无法承受,一举一动都唯恐招致罪过和悔恨。恭敬地说,黄州在大江旁边、云梦泽以南,古代有夷人风俗,如今完全变成华夏风俗;户数不满二万,税钱才三万贯。风俗谨慎质朴,法令明白完备,长久没有水旱灾害和疾病瘟疫,百姓生业没有损耗,谨慎缴纳贡赋,不犯过恶。臣虽然不肖,也能够守成。然而臣观察东汉光武帝、明帝,被称为明主,相继在位将近五十年;当时以严苛刻薄地刺察举劾为能,号称称职,治理古代的风气废弃了,庸俗官吏的考核标准却提高了。在这个时候,循吏卫飒、任延、王景、鲁恭、刘宽、陈宠之类,升任一县长官,独能不顺从时俗,自行施行教化,只把德政作为要务,爱百姓如同爱子女,废除鞭笞、责罚、削夺之类的条文,采用忠恕抚养百姓的办法。方圆百里之内,古代风俗蓬勃复生。凡是违背众人、背离时俗,遵循古道而非议今法,即使王者、公侯也难以做到,何况一个县令能够改变风俗吗?这只不过是人如果按照古代治理之人的方式去治理,法如果采用一时的法令;用它来教化,便成为古代治理之人;用一时的法令来整齐约束,便成为一时之人。国家自从拥有天下以来,二百三十多年间,专门采用仁慈宽恕,把刑罚放在后面。因此内患外难不断发生,起事者相继而来;土地、兵甲、权柄、号令,全都不是我们所有。最终能够擒灭他们,实在是因为恩泽慈爱深入人的骨髓,风俗厚重、古朴,不能动摇。如今自陛下即位以来,重罪也不滥杀,小过也不追究;普天之下,蛮貊之邦,只要遭遇艰难凶险,全都得到存恤。陛下圣明睿哲,宽广大度而慈悲仁恕;远方偏僻、隐蔽困厄之地,无不欢欣拥戴,感念十四圣君的养育,扩大二百四十年的基业。臣在此时担任治理百姓的长官,怎敢不遵行国家的风尚,彰明弘扬至高的教化?大小案件,必定依据实情宽恕处理;孤儿、独居者、鳏夫、寡妇,必定亲自询问慰抚。希望使一州百姓知道,天下有仁圣的天子,他派来的刺史并不是徒有虚名。使和煦之风兴盛起来,感发百姓的欢心,希望成为祥瑞,成为歌咏,以辅助盛大功业,流传无穷。这在臣心中本来就是如此,哪里是臣的才干和方法所能达到的?臣感激恳切、竭尽诚心血诚,实在无法胜任。谨此上奏。祝贺平定党项表 臣某上言:恭敬地奉读三月二十七日的敕书,党项已经剪除,北方边境安宁,华夏共同庆贺,道路上充满欢呼,臣实在庆幸而欢欣,叩头叩头。恭敬地说,上天有震动显威、诛杀戮灭,王者有攻讨诛除,所以不能暂时征讨的便不能长久安宁,不能一次劳师的便不能永远安逸。自古以来,夷狄处在中华境内,没有不成为祸患的。春秋时长狄攻打鲁国,北戎使齐国受害,攻破卫国、凌犯燕国,侵扰秦国、扰乱晋国。西汉赵充国把先零羌纳入内地,东汉马文渊把当煎羌安置在三辅;此后他们日益强盛,侵扰关中,战争延续十年,骚扰天下,凌逼京城,挖掘帝王园陵;如果段颎不死,最终也不能灭掉他们。后来到了曹公,趁匈奴衰弱,把他们分为五部,安置在汾水、晋地之间,使其分散居住。刘元海英杰突出,首先扰乱华夏,中原沦陷,历时总共数百年。本朝贞观初年,突厥被攻破消灭;太宗被彦博的利口所迷惑,忽视文贞的谋划,把投降的部众安置在河南;不到几十年,果然残害燕、赵,兴兵命将,输送粮食、馈赠财物,天下骚动,直到后来才得以彻底消灭。由此可知,无论古今,夷狄处在中原土地上,没有不成为祸乱的。恭敬地说,党项羌是混杂的种族,本来居住在河外,生长于西北强悍的风俗,承受天地间暴戾的气息;他们被西戎逼迫,整个种族前来投降,国家接纳了他们,把他们安置在内地。他们于是接受冠带服饰,也承担征税徭役;角觡长成之后,便专心从事冲突争斗。天宝、至德年间,北方燕地偏重,声势压过中原,中原一旦动摇便陷入混乱。大历、建中年间,叛胡的余波未平,大盗再次兴起,党项羌也因此恣意猖狂。他们像兔子一样潜伏、像鸟一样飞行,充当戎虏的耳目;怀着狼子野心,发出枭鸟般的声响,成为京畿郊外的残害贼寇。近来回鹘尚未消灭,吐蕃正很强盛,姑且还须羁縻,不能重重斩断。于是边疆日益惊恐,族类逐年繁衍;每到弓弦强劲、胶尚未松弛,战马已经免乳之时,便凭借强健的体质,张扬愤怒凶猛的暴性,劫掠运粮车队而焚烧舟船,杀害使者车辆而封闭道路。众多毒蛇盘结,群犬龇牙,凭借深山,出没于险道;近在王土之下,游走于弓弩射程之中,自艰难以来,一直不能铲除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