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樊川文集十四

樊川文集第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4–46 段

某再拜。阁下以德行文章,有位于明时,如望江、汉,见其去之沓天,洸汪澶漫,不知其所为终始也。复自开幕府已来,辟取当时之名士,礼接待遇,各尽其意,后进絜絜以节业自持者,无不愿受阁下回首一顾,舒气快意,自以满足。今藩镇之贵,土地兵甲,生杀与夺,在一出口,终日矜高,与门下后进之士,搉得失去就于分寸铢黍间,多是其人也。独阁下不自矜高,不设壍垒,曲垂情意,以尽待士之礼。然知后进絜絜以节业自持者,愿受阁下回首一顾,舒气快意,自以满足,此固然也,非敢茍佞其辞以取媚也。不知阁下俯仰延遇之去就,币帛筐篚之多少,饮食献酬之和乐,各用何道?闲夜永日,三五相聚,危言峻论,知与不知,莫不愿尽心于阁下,寿考福禄,祝之无穷。某虽不肖,则亦千百间其一人数也。

《鹿鸣》,宴羣臣诗,曰:“旣饮食之,复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吉日》诗,曰:“宣王能慎微接下,无不尽心以奉其上焉。”自古虽尊为天子,未有不用此而能得多士尽心也,未有不得多士之尽心,而得树功立业流于歌诗也,况于诸侯哉!夫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司马迁曰:“自古富贵,其名磨灭,不可胜纪。”静言思之,令人感动激发,当寐而寤,在饥而饱。伏希阁下浚之益深,筑之益高,缄鐍之益固,使天下之人,异日捧阁下之德,不替今日,则为宰相长育人材,兴起敎化,国朝房、杜、姚、宋不足过也。

某也于流辈无所知识,承风望光,徒有输心效节之志。今谨録杂诗一卷献上,非敢用此求知,盖欲导其志,无以为先也。往年应进士举,曾投献笔语,亦蒙亟称于时。今十五年矣,于顽懜中为之,不知久于其事,能不稍工,不敢再録新述,恐烦尊重,无任惶惧。谨再拜。

上池州李使君书

景业足下。仆与足下齿同而道不同,足下性俊逹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愼,故处世显明无罪悔;仆之所禀,阔略疏易,轻微而忽小。然其天与其心,知邪柔利己,偷苟谗謟,可以进取,知之而不能行之。非不能行之,抑复见恶之,不能忍一同坐与之交语。故有知之者,有怒之者,怒不附己者,怒不恬言柔舌道其盛美者,怒守直道而违己者。知之者,皆齿少气锐,读书以贤才自许,但见古人行事眞当如此,未得官职,不覩形势,絜絜少辈之徒也。怒仆者足以裂仆之肠,折仆之胫,知仆者不能持一饭与仆,仆之不死已幸,况为刺史,聚骨肉妻子,衣食有余,乃大幸也,敢望其它?然与足下之所受性,固不得伍列齐立,亦抵足下疆垄畦畔间耳,故足下怜仆之厚,仆仰足下之多。在京城间,家事人事,终日促束,不得日出所怀以自晓,自然不敢以辈流间期足下也。

去岁乞假,自江、汉间归京,乃知足下出官之由,勇于为义,向者仆之期足下之心,果为不缪,私自喜贺,足下果不负天所付与、仆所期向,二者所以为喜且自贺也,幸甚,幸甚。夫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复曰:“不试,故艺。”圣人尚以少贱不试,乃能多能有艺,况他人哉。仆与足下年未三十为诸侯幕府吏,未四十为天子廷臣,不为甚贱,不为不试矣。今者齿各甚壮,为刺史各得小郡,俱处僻左,幸天下无事,人安榖熟,无兵期军须、逋负诤诉之勤,足以为学,自强自勉于未闻未见之间。仆不足道,虽能为学,亦无所益,如足下之才之时,眞可惜也。向者所谓俊逹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此才可惜也。年四十为刺史,得僻左小郡,有衣食,无为吏之苦,此时之可惜也。仆以为天资足下有异日名声,迹业光于前后,正在今日,可不勉之。

仆常念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何者?以其书具而事多也。今之言者必曰:“使圣人微旨不传,乃郑玄辈为注解之罪。”仆观其所解释,明白完具,虽圣人复生,必挈置数子坐于游、夏之位。若使玄辈解释不足为师,要得圣人复生,如周公、夫子亲授微旨,然后为学。是则圣人不生,终不为学;假使圣人复生,即亦随而猾之矣。此则不学之徒,好出大言,欺乱常人耳。自汉已降,其有国者成败废兴,事业踪迹,一二亿万,青黄白黑,据实空有,皆可图画,考其来由,裁其短长,十得四五,足以应当时之务矣。不似古人穷天凿玄,蹑于无踪,算于忽微,然后能为学也。故曰,生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也。

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此乃随所见闻,能不亡失而思念至也。楚王问萍实,对曰:“吾往年闻童謡而知之。”此乃以童子为师耳。参之于上古,复酌于见闻,乃能为圣人也。诸葛孔明曰:“诸公读书,乃欲为博士耳。”此乃盖滞于所见,不知适变,名为腐儒,亦学者之一病。

译某再拜。阁下凭德行文章,在圣明时代居于高位,正如面对长江、汉水,只见它们奔流滔天,浩荡漫延,不知究竟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终止。自从开设幕府以来,您征召当时的名士,以礼相待、竭诚接纳,各自尽其心意;那些后来辈中谨慎自守、以节操功业自持的人,没有不希望得到阁下回头一顾,从而舒展胸气、心情畅快,自以为满足的。如今藩镇地位尊贵,土地、兵甲、生杀予夺,一句话就能决定;终日矜持高傲,同门下后进之士在极细微的得失、去就之间争较,大多是这种人。唯独阁下不自矜高,不设置壁垒,委曲地垂顾情意,充分尽到礼待士人的礼数。然而我知道,那些谨守节操功业的后进,愿意得到阁下回头一顾,便舒气畅意、自以为满足,这确实如此,并不是我故意说谄媚话来取悦您。不知道阁下屈身俯仰、延请接待的进退,币帛筐篚的多少,饮食酬答的和乐,各自采用什么方式?闲夜长日,三五人相聚,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人人都愿意对阁下竭尽心意,祝愿您长寿、幸福、富贵,永无穷尽。我虽然不才,也算是千百人中的一个。《鹿鸣》是宴请群臣的诗,其中说:“既供给他们饮食,又把币帛装满筐篚,来表达深厚的心意;这样,忠臣嘉宾才能尽情竭心。”《吉日》诗说:“宣王能够谨慎地从细微处做起、接待下属,于是没有人不尽心竭力地奉事君上。”自古以来,即使尊贵到做天子,也没有不采用这种办法而能使众多士人竭尽心力的;没有得到众多士人竭尽心力,也没有能够建立功业并流传于歌诗的,何况诸侯呢?孔子说:“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流传。”司马迁说:“自古以来富贵之人,其名声磨灭的,数也数不清。”静下心来思考这些话,令人感动奋发,睡着时也会醒来,饥饿时仿佛得到饱足。伏望阁下把根基挖得更加深,把建筑筑得更加高,把封缄锁闭做得更加牢固,使天下人在将来捧持、传扬阁下的德行,不改变今日的声誉;这样,您即使担任宰相,培育人才、振兴教化,国朝的房、杜、姚、宋也不足以超过您。我在同辈中没有什么交游知己,承受您的声望和光辉,徒然怀有输诚效节的志向。如今谨录杂诗一卷献上,并不敢凭此求得知遇,只是想借此引导自己的志向,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先献上。往年参加进士科举,曾经投献文章,也承蒙当时屡加称许。如今已经十五年了,我在愚昧懵懂中作成这些诗,不知长期从事此事,能否稍有进步;不敢再录入新的作品,恐怕烦扰尊重,无任惶恐。谨再拜。《上池州李使君书》景业足下:我同您的年龄相同而道路不同。您的天性俊逸通达、坚定明敏,内心正直而气度平和,又以温厚谨慎加以修饰,所以处世显明,没有罪过和悔恨;我的禀性则粗疏简略、疏放轻易,轻浮微薄而忽视小事。然而我天生的本性和内心,明知奸邪、柔弱、利己、偷安苟且、谗毁谄媚能够用来求得进取,知道却不能去做。不是不能做,而是又厌恶这种行为,不能忍受同他们坐在一起交谈。因此有理解我的人,也有恼怒我的人;恼怒我的,是那些不依附我、不能用和缓言辞说我的盛美、坚持正道而违背我的人。理解我的人,都是年少气盛、读书而以贤才自许的人;他们只看到古人的行事确实应当如此,还没有得到官职,不曾见识形势,是谨守操行的后辈。恼怒我的人,足以撕裂我的肠、折断我的腿;理解我的人,却不能拿一顿饭来供养我。我没有死已经是幸运,何况做刺史,聚集骨肉妻子,衣食有余,这更是大幸,哪里还敢希望其他呢?然而同您的天性所得,本来不能并列齐立,也不过只能抵得上您疆界田垄之间的一块地方罢了;所以您厚厚地怜惜我,我仰仗您的恩惠。在京城之间,家事人事终日催迫拘束,不能每天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使自己明白,因此自然不敢以同辈相期望于您。去年我请假,从江、汉之间回到京城,才知道您出任外官的缘由:您勇于实行义行。过去我对您心性的期望,果然没有错;我私下高兴庆贺,您果然没有辜负上天赋予您的本性,也没有辜负我对您的期望;这两点正是我高兴并自行庆贺的原因,实在幸甚,幸甚。孔子说:“我年轻时地位低贱,所以会做许多鄙俗的事情。”又说:“没有得到任用,所以多才多艺。”圣人尚且认为年轻卑贱、未被任用,才得以多能有艺,何况其他人呢?我和您不到三十岁就做诸侯幕府的属官,不到四十岁就做天子朝廷的臣子,不能说很卑贱,也不能说没有得到试用。如今我们年纪都很强壮,各自做刺史,得到小郡,都处在偏远之地;幸好天下无事,人民安定,谷物丰收,没有战争军需、拖欠债赋、争讼诉讼之类的劳苦,足以用来求学,在未曾听闻、未曾见识的事情上自强自勉。我不足以称道,即使能够求学,也没有什么益处;像您的才华和时运,实在可惜。过去所说的俊逸通达、坚定明敏,内心正直而气度平和,又以温厚谨慎加以修饰,这是才华可惜。四十岁做刺史,得到偏远小郡,有衣食而没有做官的劳苦,这是时机可惜。我认为凭您的天资,将来必有声名,功业光耀前后,正在今日,怎能不勉励自己呢?我常常想到,生在百代之后未必是不幸。为什么呢?因为史书完备而事情很多。如今议论的人一定会说:“假使圣人精微的旨意没有流传下来,那就是郑玄一类人作注解的罪过。”我看他们所作的解释,明白而完备,即使圣人复生,也一定会把这几个人提到游、夏的地位上。如果说郑玄一类人的解释不足以为师,必须等圣人复生,如周公、孔子亲自传授精微旨意,然后才能求学,那么圣人不出生,就终身不能求学;即使圣人复生,也会随即被他们狡猾地利用。这只是那些不学习的人喜欢说大话,用来欺骗扰乱常人罢了。自汉代以来,历代有国者的成败废兴、事业踪迹,千千万万,青黄白黑,无论据实存在还是虚无空缺,都可以绘图说明;考察它们的来由,裁量它们的短长,十件中得到四五件,已经足以应付当时的事务了。不像古人那样穷究天地、凿探幽玄,追踪无迹可寻之事,计算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之处,然后才认为能够求学。所以说,生在百代之后,未必是不幸。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的老师的人。”这就是说,要随着所见所闻,把它们记住而不遗忘,思考推究到极致。楚王询问萍实,回答说:“我过去听到童谣,因而知道这件事。”这就是把儿童当作老师。参照上古的事迹,再从见闻中斟酌取舍,才能成为圣人。诸葛孔明说:“诸位读书,难道只是想做博士吗?”这就是说,有些人拘泥于自己的所见,不知道随着情势变化,名义上是腐儒,也是求学者的一种毛病。

仆自元和已来,以至今日,其所见闻名公才人之所论讨,典刑制度,征伐叛乱,考其当时,参于前古,能不忘失而思念,亦可以为一家事业矣。但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目重耳之过,此亦学者之一病也。如足下天与之性,万万与仆相远。仆自知顽滞,不能苦心为学,假使能学之,亦不能出而施之,恳恳欲成足下之美,异日旣受足下之敎,于一官一局而无过失而已。自古未有不学而能垂名于后代者,足下勉之。

大江之南,夏候欝湿,易生百疾,足下气俊,胸臆间不以悁忿是非贮之,邪气不能侵,慎防是晚多食,大醉继饮,其它无所道。某再拜。

投知己书

夫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逹,知我者其天乎?”复曰:“知我者《春秋》,罪我者亦以《春秋》”此圣人操心,不顾世之人是非也。柱厉叔事莒敖公,莒敖公不知,及莒敖公有难,柱厉叔死之。不知我则已,反以死报之,盖怨不知之深也。豫让谓赵襄子曰:“智伯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此乃烈士义夫,有才感其知,不顾其生也。行无坚明之异,材无尺寸之用,泛泛然求知于人,知则不能有所报,不知则怒,此乃众人之心也。圣贤义烈之士,旣不可到,小生有异于众人者,审己功也。审己之行,审己之才,皆不出众人,亦不求知于人,已或有知之者,则蔵缩退避,唯恐知之深,盖自度无可以为报效也。或有因缘他事,不得已求知于人者,茍不知,未尝退有怼言怨色,形于妻子之前,此乃比于众人,唯审己求知也。

大和二年,小生应进士举,当其时先进之士,以小生行可与进,业可益修,喧而誉之,争为知己者不啻二十人。小生迩来十年江湖间,时时以家事一抵京师,事已即返,尝所谓喧而誉之为知己者,多已显贵,未尝一到其门。何者?自十年来,行不益进,业不益修,中夜忖量,自愧于心,欲持何说复于知己之前为进拜之资乎!黙黙藏缩,茍免寒饥为幸耳。

昨李廵官至,忽传阁下旨意,似知姓名,或欲异日必録在门下。阁下为世之伟人巨德,小生一获进谒,一陪燕享,则亦荣矣,况欲异日终置之于榻席之上,齿于数子之列乎。无攀缘丝髪之因,出特逹倜傥之知,小生自度宜为何才,可以塞阁下之求,宜为何道,可以报阁下之德。是以自承命已来,审己愈切,抚心独惊,忽忽思之,而不自知其然也。

若蒙待之以众人之地,求之以众人之才,责之以众人之报,亦庶几异日受约束指顾于簿书之间,知无不为,为不及私,亦或能提笔伸纸,作咏歌以发盛德,止此而已。其它望于古人,责以不及,非小生之所堪任。伏恐阁下听闻之过,求取之异,敢不特自发明,导说其衷,一开阁下视听。其它感激发愤,怀愧思德,临纸汗发,不知所裁。某恐惧再拜。

答庄充书

某白庄先辈足下。凡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彩章句为之兵卫,未有主强盛而辅不飘逸者,兵卫不华赫而庄整者。四者高下圆折,歩骤随主所指,如鸟随鳯,鱼随龙,师众随汤、武,腾天潜泉,横裂天下,无不如意。苟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辞句,绕前捧后,是言愈多而理愈乱,如入阛阓,纷纷然莫知其谁,暮散而已。是以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高;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辞,辞不能成意,大抵为文之旨如此。

观足下所为文百余篇,实先意气而后辞句,慕古而尚仁义者,苟为之不已,资以学问,则古作者不为难到。今以某无可取,欲命以为序,承当厚意,惕息不安。复观自古序其文者,皆后世宗师其人而为之,《诗》、《书》、《春秋左氏》以降,百家之说,皆是也。古者其身不遇于世,寄志于言,求言遇于后世也。自两汉已来,富贵者千百,自今观之,声势光明,孰若马迁、相如、贾谊、刘向、扬雄之徒,斯人也岂求知于当世哉?故亲见杨子云著书,欲取覆酱瓿,雄当其时,亦未尝自有夸目。况今与足下并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此固不可也。苟有志,古人不难到,勉之而已。某再拜。

上河阳李尚书书

伏以三城所治,兵精地要,北锁太行,东塞黎阳,左京河南,指为重轻。自艰难已来,儒生成名立功者,盖寡于前代,是以壮健不学之徒,不知儒术,不识大体,取其微效,终败大事,不可一二悉数。伏以尚书有才名德望,知经义儒术,加以俭克,好立功名。今横据要津,重兵在手,朝廷搢绅之士,屈指延颈,伫观政能。况圣主掀擢豪俊,考校古今,退朝之后,急于观书,已筑七关,取陇城,缉为郡县。今亲诛虏,收其土田,取其良马,为耕战之具,西复凉州,东取河朔,平一天下,使不贡不觐之徒,敢自专擅?此实圣主之心,事业已彰,臣下明明,无不知之。

译我自元和以来直到今天,对于所见所闻以及名公才人所议论研究的事情,如典章制度、征伐叛乱等,考察它们在当时的情形,参照上古的事例,能够不忘失并加以思考,也可以形成一家的事业。只是往往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视眼见而看重耳闻,这也是求学者的一种毛病。像您这样上天赋予的本性,远远胜过我。我自知愚钝滞塞,不能苦心求学;即使能够学习,也不能出仕施展。我诚恳地希望成就您的美德,将来既然受到您的教诲,只求在一官一局之中不犯过失罢了。自古以来,没有不学习而能在后代流传声名的人,您应当勉励自己。大江以南,夏季气候闷热潮湿,容易滋生各种疾病。您气度俊逸,胸中不要积存愤懑是非,邪气就不能侵入;谨慎防备晚间多吃东西、接着大醉饮酒,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某再拜。《投知己书》孔子说:“不怨天,不责怪人,从下学起而通达上天,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又说:“了解我的,是《春秋》;怪罪我的,也会因为《春秋》。”这是圣人用心行事的态度,不顾世人的是非。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莒敖公不了解他;等到莒敖公遇难,柱厉叔便为他而死。既然不被了解,却反而以死报答,可见他对不被知遇的怨愤很深。豫让对赵襄子说:“智伯用国士的礼节对待我,我也要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这是刚烈之士、守义之人,有才华而感念知遇,不顾自己的生命。若行为没有坚定明显的特异之处,才能没有尺寸之长,却泛泛地向别人求得知遇;得到知遇就不能有所报答,不被知遇就恼怒,这才是普通人的心理。圣贤义烈之士的境界既然不可企及,我这个后生与众人有不同之处,只在于能够审察自己的功业。审察自己的行为,审察自己的才能,都没有超过众人,也不向别人求取知遇;偶尔有人了解我,便畏缩退避,唯恐别人了解得太深,因为自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效。有时因其他事情的缘故,不得已向别人求知,如果对方不知,也从未退而在妻子儿女面前显露怨言怨色;这就近于普通人,只是能审察自己而求得知遇罢了。大和二年,我参加进士科举。当时前辈士人认为我的品行可以进取,学业还可以继续修治,便喧扬称誉我,争着做我的知己,不下二十人。近来十年我一直在江湖之间,偶尔因家事到一次京城,事情办完就返回;当年那些喧扬称誉、说要做我知己的人,大多已经显贵,我却从未登过他们的门。为什么呢?因为十年以来,我的品行没有更进一步,学业没有更加修治;半夜思量,内心惭愧,拿什么话再到知己面前作为进见的凭借呢?于是默默隐藏退缩,只求勉强免于寒冷饥饿,就已经是幸运了。昨天李巡官到来,忽然传达阁下的旨意,似乎已经知道我的姓名,或许将来一定想把我录用在门下。阁下是当世的伟人、大德之士;我若有幸得到一次进谒、一次陪同宴享,也就荣耀了,何况还希望将来终于把我安置在坐席之上,使我同几位贤者并列呢?没有丝毫攀缘的缘故,却出于您特别卓异、倜傥的知遇;我自量应当具有什么才能,才能满足阁下的要求,又应当采用什么途径,才能报答阁下的恩德。因此从接受命令以来,我更加切实地审察自己,抚心独自惊惧,恍惚思考这些事,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如果承蒙您按照对待普通人的位置来对待我,按照普通人的才干来要求我,按照普通人的报效来责成我,那么将来或许能够在簿书事务之间接受您的约束和指点,知道的没有不做,做事不顾私情;也或许能够提笔铺纸,写作歌咏来发扬您的盛德,仅此而已。至于要我以古人为标准、责备我达不到古人的境界,那不是我所能承担的。恐怕阁下听闻的情况有误,求取我的期望特殊,所以不敢不特别说明自己,陈说内心,来打开阁下的视听。其他感激、激愤、惭愧、思念恩德的情怀,临纸时汗都流出来了,不知如何裁定言辞。某恐惧再拜。《答庄充书》某白庄先辈足下:大凡写文章,以思想内容为主,以气势为辅,再用辞采和章句作为它的兵器和卫士;从来没有主帅强盛而辅佐不飘逸,也没有兵卫不华美显赫而庄严整肃的。四者的高下、圆转、曲折和步调,都随着主帅的指挥行动,如同鸟随凤凰、鱼随蛟龙、军队随汤王、武王,腾上天空、潜入深泉、横扫天下,没有不如意的。如果思想没有先立起来,只靠文采辞句,前后缠绕、迎合铺陈,那么话越多道理越乱,就像进入市场,纷纷扰扰,不知道谁是谁,到了傍晚散去罢了。因此,思想内容完全胜过辞采时,言辞越朴素,文章反而越高明;思想内容不能胜过辞采时,言辞越华丽,文章反而越鄙陋。这说明思想可以驾驭言辞,言辞不能造成立意;大体上,写文章的道理就是如此。我看您所作的一百多篇文章,确实把思想和气势放在前面,把辞句放在后面;仰慕古人而崇尚仁义。如果这样不断写下去,再用学问来充实,那么古代作者的境界并不难达到。如今您认为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想让我为您的文章作序;承受您的厚意,我惶恐不安。又考察自古为文章作序的人,都是后世尊崇那位作者为宗师,于是为他作序;从《诗》《书》《春秋左氏传》以来,诸子百家的著作都是如此。古人自身在当世不得志,便把志向寄托在言辞中,希望自己的言辞在后世得到知遇。两汉以来,富贵显达的人有千百之多;从今天看来,他们的声势光彩,哪里比得上司马迁、司马相如、贾谊、刘向、扬雄这些人?这些人难道是向当世求取知遇吗?所以我亲眼见到扬子云著书,想拿它去覆盖酱瓿;扬雄当时也未曾自我夸耀。何况如今我和您同时生活在这个时代,却想为您尚未完成的文章作序,这本来就是不可行的。假如您有志向,古人的境界并不难达到,只需勉励自己罢了。某再拜。《上河阳李尚书书》伏想三城所治理的地方,军队精锐、地势险要,北面控制太行山,东面扼守黎阳,左边护卫京城和河南,轻重得失都取决于此。自从艰难以来,凭儒学成名、建立功业的人,大概比前代少;因此那些强健却不学习的人,不懂儒术,不识大体,只取得一点微小功效,最终却败坏大事,这种情况无法一二列举。伏想尚书有才华声名和德望,通晓经义儒术,又节俭自持,喜好建立功名。如今您横据要津,重兵掌握在手,朝廷中的缙绅士大夫屈指等待、伸长脖颈,伫立观看您的政绩才干。何况圣明的君主提拔豪杰俊才,考察古今;退朝以后急于读书,已经修筑七关,夺取陇城,整治为郡县。如今亲自诛灭虏贼,收取他们的土地,取得他们的良马,作为耕作和作战的器具;向西收复凉州,向东夺取河朔,平定天下,使那些不进贡、不朝见的人,哪里还敢擅自专权?这正是圣主的心意,事业已经显明,臣下明白知晓,没有人不知道。

伏自尚书树立,锻炼教训,拣拔法术,尺寸取于古人。若受指顾,必立大功,使天下后学之徒,知成功立事,非大儒知今古成败者而不能为之。复使儒生舒展胸臆,得以诲导壮健不学之徒,指踪而使之,令其心服,正在今日。

某多病早衰,恚在耕钓,得一二郡,资其退休,以活骨肉,亦能作为歌诗,以称道盛德,其余息心亦已久矣。下情日増,瞻仰恋德之切。某恐惧再拜。

上盐铁裴侍郎书

伏以盐鐡重务,根本在于江淮,今诸监院,颇不得人,皆以权势干求,固难悉议停替。其于利病,岂无中策?某自池州、睦州,实见其弊。盖以江淮自废留后已来,凡有冤人,无处告诉,每州皆有土豪百姓,情愿把盐每年纳利,名曰“土盐商”。如此之流,两税之外,州县不敢差役。自罢江淮留后已来,破散将尽,以监院多是诛求,一年之中,追呼无已,至有身行不在,须得父母妻儿锢身驱将,得钱即放,不二年内,尽恐逃亡。

今譬于常州百姓,有屈身在苏州,归家未得,便可以苏州下状论理披诉。至如睦州百姓,食临平监盐,其土盐商被临平监追呼求取,直是睦州刺史,亦与作主不得,非裹四千里粮直入城役使,即须破散奔走,更无他图。其间搜求胥徒,针抽镂取,千计百校,唯恐不多,除非吞声,别无赴诉。今有明长吏在上,旁县百里,尚敢公为不法,况诸监院皆是以货得之,恣为奸欺,人无语路。况土盐商皆是州县大戸,言之根本,实可痛心。比初停罢留后,众皆以为除烦去冗,不知其弊,及于疲羸,即是所利者至微,所害者至大。

今若蒙侍郎改革前非,于南省郎吏中择一清愼,依前使为江淮留后,减其胥吏,不必一如向前多置人数。即自岭南至于汴宋,凡有冤人,有可控告,奸赃之辈,动而有畏,数十州土盐商,免至破灭。除江淮之太残,为侍郎之阴德,以某愚见,莫过于斯。若问于盐铁吏,即不欲江淮别有留后,若有留后,其间百事,自能申状谘呈,安得货财,表里计会,分其权力,言之可知。伏惟俯察愚衷,不赐罪责。某再拜。

与汴州从事书

汴州境内,最弊最苦,是牵船夫,大寒虐暑,穷人奔走,毙踣不少。某数年前赴官入京,至襄邑县,见县令李式甚年少,有吏才,条疏牵夫,甚有道理,云:“某当县万戸已来,都置一板簿,每年轮检自差,欲有使来,先行文帖,克期令至,不拣贫富,职掌一切均同。计一年之中,一县人戸,不着两度夫役,如有远戸不能来者,即任纳钱,与于近河雇人,对面分付价直,不令所由欺隐。一县之内,稍似苏息。盖以承前但有使来,即出帖差夫,所由得帖,富豪者终年闲坐,贫下者终日牵船。今即自以板簿在手,轮转差遣,虽有黠吏,不能用情。”

某每任刺史,应是役夫及竹木瓦砖工巧之类,并自置板簿,若要使役,即自检自差,不下文帖付县。若下县后,县令付案,案司出帖,分付里正,一乡只要两夫,事在一乡徧着,赤帖怀中藏却,廵门掠敛一徧,贫者即被差来。若籍在手中,廵次差遣,不由里胥典正,无因更能用情。以此知襄邑李式之能,可以惠及夫役,更有良术,即不敢知。

以某愚见,且可救急,因襄邑李生之绩效,知先辈思报幕府之深诚,不觉亦及拙政,以为证明,岂敢自述。今为治,患于差役不平,《诗》云:“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此盖不平之故。长吏不置簿籍一一自检,即奸胥贪冒求取,此最为甚。某恐惧再拜。

樊川文集第十四

黄州准赦祭百神文

会昌二年,岁次壬戌,夏四月乙丑朔,二十三日丁亥,皇帝御宣政楼,百辟卿士,稽首再拜,敢上“仁圣文武至神大孝”尊号于皇帝。受册礼毕,御丹鳯楼,因大赦天下,咸告天下刺史,宜祭境内神祗有益于人者,可抽常所上赋以备具。牧为刺史,实守黄州。夏六月甲子朔,十八日辛巳,伏准赦书得祭诸神,因为文称赞皇帝功德,用飨神云。

黄帝嗣帝,天饰天付,前壬申年,坐统大业,慈明寛恩,圣明文武。或曰诛殛,曰:我父母,譬彼婴儿,岂不可恕。或曰畋游,苑大林深,喈嘐跳突,千毛万羽,豹裂鹏擒,其乐无伍。皇帝曰:“不,匪我不知,言岂假汝。未抚四夷,未考百度,天地宗庙,未陈簋簠。如寐未寤,如痒未愈。斥退狗马,未可以御。”或曰酒饮,顺气完神,奠乐工习,自祖自父,瑶簪绣裾,千万侍女,酬以觥斝,助之歌舞,富贵四海,不乐何苦。皇帝曰:“不,如闻四海,蝗蔽田亩,或曰亢旱,或曰淫雨。稚老孤寡,未尽得所,闻一有是,首不能举。”

译伏想尚书树立事业,锻炼教导人才,选择提拔人才的方法,一点一滴都取法于古人。如果承蒙您的指点和任用,一定能建立大功,使天下后学之人知道,成就功业、建立事业,不是通晓古今成败的大儒就不能做到;又使儒生能够舒展胸臆,得以教导那些强健而不学习的人,指示他们的踪迹并使他们听从,正是今日的事情。我多病而早衰,心中只想耕田垂钓;若能得到一两个郡,凭此作为退休的资助,养活骨肉家人,也能写作歌诗来称颂您的盛德,其他事情我早已息心不想了。我的卑微心情日益增加,仰望眷恋您的恩德之情也更加迫切。某恐惧再拜。《上盐铁裴侍郎书》伏想盐铁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根本在江淮;如今各监院颇不得人,都是凭权势求取,确实难以全部议论停罢或更换。关于其中的利弊,难道没有折中的办法吗?我从池州、睦州任职时,确实看到了其中的弊端。大概自从废除江淮留后以来,凡有冤屈的人都无处申诉;每州都有土豪百姓,情愿经营食盐、每年缴纳利润,名叫“土盐商”。这类人除了两税之外,州县不敢再差役。自从废除江淮留后以来,他们几乎都破散殆尽,因为监院多有诛求,一年之中追呼不止;甚至本人外出不在,也必须把父母妻儿拘禁起来,押来服役,得到钱才释放;不到两年,恐怕全都逃亡了。如今拿常州百姓来作比方:有人被牵连而身在苏州,不能回家,便可以向苏州递交状子申诉说理。至于睦州百姓食用临平监的盐,那里土盐商被临平监追呼索取,即使睦州刺史也无法替他们作主;若不是携带四千里路上的粮食直接进城服役,就只能破散逃走,再无其他办法。其中搜刮追求的胥吏,像用针抽、用刀刻一样搜刮,一千一计、一百一校,只怕所得不多;除了承受而不敢出声,别无申诉之路。如今上面即使有贤明的长官,旁边相距百里的县,尚且敢公开违法,何况各监院都是用财货买来的职位,任意奸诈欺凌,百姓更没有说话的途径。何况土盐商都是州县大户,这一点说来实在令人痛心。当初刚刚停止留后时,众人都以为这是除去烦琐、去掉冗余,却不知道弊端发展到使百姓疲惫衰弱;这样一来,所得利益极少,所受损害却极大。如今如果承蒙侍郎改正过去的错误,在南省郎吏中选一名清廉谨慎的人,依旧让他担任江淮留后;减少他的属吏,不必像从前那样设置许多人。这样,从岭南直到汴州、宋州,凡有冤屈的人都有可以控告申诉的地方,奸诈贪赃之徒一有所行动便有所畏惧,数十州的土盐商也可以免于破灭。除去江淮地区极大的残害,成为侍郎暗中的德政;依我的愚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向盐铁官吏询问,他们一定不愿江淮另设留后;因为一旦有了留后,其中的各项事情便能自行申报呈文,他们哪里还能得到财货、内外勾结分割权力呢?从这些话就可以知道。伏望俯察我的愚诚,不要降罪责罚。某再拜。《与汴州从事书》汴州境内,最弊病、最苦的事情,是牵船夫役;严寒酷暑中,穷苦百姓奔走劳作,死伤倒毙的不少。几年前我赴任入京,到了襄邑县,看见县令李式非常年轻,却有办事才干。他条理清楚地安排牵船夫役,很有道理,说:“本县一万户以来,都设置一册板簿,每年轮流检查,自行差派;如果有使者到来,先发文帖,限期让夫役到来,不分贫富,所有职掌一概均等。一年之中,一个县的户口,不让同一户承担两次夫役;如果有远处的户口不能前来,就允许交纳钱财,到近河处雇人,当面分付价钱,不让主管人员欺瞒隐匿。全县之内,稍稍像得到休息了。过去只要有使者来,就发文帖差役;主管人员拿到文帖,富豪人家终年闲坐,贫苦下户却终日牵船。如今把板簿掌握在自己手中,轮流差遣,即使有狡黠的吏员,也不能徇私。” 我每次任刺史,凡是役夫以及竹木瓦砖、工匠等事务,也都自行设置板簿;需要役使时,就自行检查、自行差派,不向县里下发文帖。若下达到县里,县令交给案司,案司发出文帖,分交里正;一个乡只要两名夫役,事情遍及全乡,里正却把赤帖藏在怀中,挨门搜刮一遍,贫苦的人便被差来。如果把户籍簿册掌握在手中,按巡次差遣,不经过里胥、典正,就没有机会再徇私。由此可知襄邑李式的才干能够惠及夫役;至于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我就不敢知道了。依我的愚见,这办法暂且可以救急;借襄邑李生的政绩,可以知道先辈思报幕府深厚诚意的心情,我不觉也说到自己的拙劣政绩,只把它作为证明,哪里敢自我夸述呢?如今治理政事,最忧虑的是差役不公平。《诗经》说:“有的人闲居安卧,有的人却被王事忙得不可开交。”这正是不公平的缘故。长官不设置簿籍、逐一亲自检查,就会有奸猾的胥吏贪婪冒领、索取钱物,这是最严重的问题。某恐惧再拜。《樊川文集》第十四 《黄州准赦祭百神文》会昌二年,岁次壬戌,夏四月乙丑朔,二十三日丁亥,皇帝驾临宣政楼,百官卿士叩首再拜,恭敬地把“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的尊号献给皇帝。受册礼结束后,皇帝登临丹凤楼,于是大赦天下;诏告天下刺史,应当祭祀境内那些对人民有益的神祇,可以抽取平常上缴的赋税来置办祭品。我担任刺史,实际守任黄州。夏六月甲子朔,十八日辛巳,恭敬地依照赦书得以祭祀各神,于是撰写此文,赞颂皇帝的功德,用来享祀神灵。黄帝继承帝位,上天装饰并授予他天命;前在壬申年,他承受并统治大业,慈爱明察、宽厚施恩,圣明而文武兼备。有人劝他诛杀,他说:“那是我的父母;譬如那些婴儿,难道不可以宽恕吗?”有人劝他游猎,他说:“苑囿广大,林木深邃,鸟兽鸣叫跳跃,千种毛兽、万种羽禽,豹子撕裂、鹏鸟捕捉,其中的快乐没有可以相比的。”皇帝说:“不行,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哪里需要你们来欺骗我?四方夷狄尚未安抚,百官制度尚未考定,天地宗庙的祭器还没有陈列齐备;就像睡着尚未醒来,又像发痒尚未止息。狗马已经斥退,还不能用来游猎。”有人劝他饮酒,说:“饮酒可以调和气息、保全精神;乐工已经停当,学习演奏;从祖父到父亲,瑶簪绣衣,千万侍女,以酒杯相酬答,辅助歌舞;四海富贵,不享乐岂不是苦吗?”皇帝说:“不行。我听说四海之内,蝗虫遮蔽田亩;有的地方大旱,有的地方暴雨。幼者、老者、孤儿、寡妇,还没有完全得到安置;听说有一处是这样,我就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