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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樊川文集六

樊川文集第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19 段

今日天子圣明,超出古昔,志于平理。若欲悉使生人无事,其要在于去兵,不得山东,兵不可去,是兵杀人无有已也。今者上策莫如自治。何者?当贞元时,山东有燕、赵、魏叛,河南有齐、蔡叛,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皆戍厚兵,凡此十余所,纔足自护治所,实不辍一人以他使,遂使我力解势弛,熟视不轨者,无可柰何。阶此蜀亦叛,吴亦叛,其它未叛者,皆迎时上下,不可保信。自元和初至今一十九年间,得蜀得吴,得蔡得齐,凡收郡县二百余城,所未能得,唯山东百城耳。土地人户,财物甲兵,校之往年,岂不绰绰乎?亦足自以为治也。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贤才奸恶,搜选置舍,果自治乎?障戍镇守,干戈车马,果自治乎?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虏为虐,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阴为之助,则安可以取。故曰,上策莫如自治。

中策莫如取魏。魏于山东最重,于河南亦最重。何者?魏在山东,以其能遮赵也,既不可越魏以取赵,固不可越赵以取燕,是燕、赵常取重于魏,魏常操燕、赵之性命也。故魏在山东最重。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黎阳、新乡并属卫州。】陴垒相望,朝驾暮战,是二津虏能溃一,则驰入成皐不数日间,故魏于河南间亦最重。今者愿以近事明之。元和中,纂天下兵,诛蔡诛齐,顿之五年,无山东忧者,以能得魏也。【田弘正来降。】昨日诛沧,顿之三年,无山东忧者,亦以能得魏也。史宪诚来降。长庆初诛赵,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以失魏也。【田布死。】昨日诛赵,罢如长庆时,亦以失魏也。【李听反。】故河南、山东之轻重,常悬在魏,明白可知也。非魏强大能致如此,地形使然也。故曰取魏为中策。

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兵多粟多,驱人使战者,便于守;兵少粟少,人不驱自战者,便于战。故我常失于战,虏常困于守。山东之人,叛且三五世矣,今之后生所见,言语举止,无非叛也,以为事理正当如此,沉酣入骨髓,无以为非者。指示顺向,诋侵族脔,语曰叛去,酋酋起矣。至于有围急食尽,餤尸以战,以此为俗,岂可与决一胜一负哉。自十余年来,凡三收赵,食尽且下。尧山败,【郗尚书。】赵复振;下博败,【杜牧良。】赵复振;馆陶败,【李听。】赵复振。故曰,不计地势,不审攻守,为浪战,最下策也。

原十六卫

国家始踵隋制,开十六卫,将军緫三十员,属官緫一百二十八员,署宇分部,夹峙禁省,厥初历今,未始替削。然自今观之,设官言无谓者,其十六卫乎。本原事迹,其实天下之大命也。始自贞观中,旣武遂文,内以十六卫畜养戎臣,【褒公、鄂公之徒,并为诸卫将军。】外开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储兵伍。或有不幸,方二三千里为寇土,数十百万人为寇兵,变夷戎狄,践踏四作,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外。至如天下平一,暴勃消削,单车一符,将命四走,莫不信顺,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内。当其居内也,官为将军,绶有朱紫,章有金银,千百骑趋奉朝庙,第观车马,歌儿舞女,念功赏劳,出于曲赐。所部之兵,散舍诸府,上府不越一千二百人,【五百七十四府,凡有四十万人。】三时耕稼,袯【芳味切】襫【音释】耞【音加】耒;一时治武,骑剑兵矢。禆卫以课,父兄相言,不得业他。籍藏将府,伍散田亩,力解势破,人人自爱,虽有蚩尤为师,雅亦不可使为乱耳。及其当居外也,缘部之兵,被檄乃来,受命于朝,不见妻子,斧钺在前,爵赏在后,以首争首,以力搏力,飘暴交捽,岂暇异略?虽有蚩尤为师,雅亦无能为叛也。自贞观至于开元末,百五十年间,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圣人所能柄统轻重,制障表里,圣筭圣术也。

至于开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诏曰:“可。”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抟四夷。”诏曰:“可”。于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起辽走蜀,缭络万里,事五强寇,【奚、契丹、吐蕃、云南、犬石国。】十余年中,亡百万人,尾大中干,成燕偏重。【去声。】而天下掀然,根萌烬燃,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钤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也。居外则叛,【韩、黥、七国,近者禄山、仆、固是也。】居内则篡,【卓、莽、曹、马已下是也。】使外不叛,内不篡,兵不离伍,无自焚之患,将保颈领,无烹狗之谕,古今已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

译如今的天子圣明,超过古代,立志使天下公平安定。如果想使所有百姓都无事安居,关键就在于除去兵祸;不能取得山东,兵祸就无法除去,这样兵祸杀人就没有止境。如今最上策不如先自治。为什么呢?贞元年间,山东有燕、赵、魏叛乱,河南有齐、蔡叛乱;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等地都驻扎重兵。这十多个地方,仅仅够保卫自己的治所,实在抽不出一个人去执行其他任务,于是使我们的力量分散、形势松弛,眼看有人图谋不轨,也无可奈何。接着蜀地也叛乱,吴地也叛乱;其他尚未叛乱的地方,也都见机行事、上下反复,不能确保信任。从元和初年至今十九年间,取得蜀地、吴地,取得蔡州、齐州,总共收复郡县二百多座,尚未取得的,只有山东一百座城。土地、人口、财物、兵甲,与往年相比,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也足以凭借这些自行治理了。法令制度、品级格式、条文规章,果真自治了吗?贤能与奸恶之人,搜求选拔、安置弃置,果真自治了吗?防御戍守、干戈车马,果真自治了吗?乡里田野、仓廪赋税,果真自治了吗?如果不能真正自治,就是在帮助敌寇作恶;它环绕三千里土地,扎根七十年,又有天下人在暗中帮助它,怎么可以攻取呢?所以说,最上策不如先自治。中策不如攻取魏州。魏州在山东最重要,在河南也最重要。为什么呢?魏州在山东,是因为它能够遮断赵地;既然不能越过魏州去取得赵地,当然也不能越过赵地去取得燕地。因此燕、赵常常把魏州看得最重,魏州总是掌握着燕、赵的命运。所以魏州在山东最重要。黎阳距离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离盟津一百五十里,【黎阳、新乡都属卫州。】城垒彼此相望,早晨出兵,晚上交战;如果这两处津渡中有一处被敌人击溃,敌军几天之内就会驰入成皋,所以魏州对于河南也最重要。现在愿意用近来的事情来说明这一点。元和年间,调集天下军队,诛灭蔡州、齐州叛乱,在那里停留了五年而没有山东之忧,是因为能够取得魏州。【田弘正来归降。】前日诛灭沧州叛乱,在那里停留三年而没有山东之忧,也因为能够取得魏州。史宪诚来归降。长庆初年诛灭赵地叛乱,一天之内五路诸侯的军队四处溃散,是因为失去了魏州。【田布死去。】前日诛灭赵地,收兵的情形如同长庆年间,也是因为失去了魏州。【李听反叛。】所以河南、山东的轻重,常常悬系于魏州,这一点明白可知。并不是魏州强大到能造成这样的局面,而是地形使然。因此说,攻取魏州是中策。最下策是轻率交战,不考虑地势,不审察攻守,这就叫浪战。兵多粮多、驱使人民作战,适宜防守;兵少粮少、人民不待驱使便自行作战,适宜进攻。所以我们常常败在交战上,敌人常常困在防守上。山东人叛乱已经延续三五代了,如今的后生所见所闻、言语举止,无不与叛乱相连;他们认为事情和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叛乱思想沉浸到骨髓,已经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有人指示他们顺从正道,他们就诋毁、侵害宗族,叫嚷着说要叛逃,首领们纷纷起来。等到被围困危急、粮食耗尽时,甚至分食尸体来作战,并把这当成习俗,哪里能够同他们决一胜负呢?十多年来,我们总共三次收复赵地,都是粮食耗尽、城池将要攻下的时候。尧山战败,【郗尚书。】赵地又振作起来;下博战败,【杜牧良。】赵地又振作起来;馆陶战败,【李听。】赵地又振作起来。所以说,不考虑地势、不审察攻守而轻率交战,是最下策。原十六卫。国家起初沿袭隋朝制度,设置十六卫,将军总共三十人,属官总共一百二十八人,官署分布各部,夹峙于禁省两侧。这个制度从开始到现在,从未废止削弱。然而从今天看来,设置这些官职却说不出意义的,大概就是十六卫了。考察它的本来事迹,实际上关系到天下的大命。起于贞观年间,既已用武力平定天下,便转而文治;在内,以十六卫蓄养武臣,【褒公、鄂公一类的人,都担任各卫将军。】在外,设置折冲府、果毅府五百七十四所,以储备兵员。有时国家不幸,方圆二三千里成为盗寇之地,数十万、上百万人成为盗寇军队,夷狄戎族变乱,践踏四方;这时武臣应当率兵驻守在外。至于天下统一,暴乱消退,削平之后,一辆车、一道符传,奉命四处奔走,没有不信服顺从的;这时武臣应当率兵居于内。居内时,官职是将军,绶带有朱有紫,章服有金有银,率领成百上千骑兵趋奉朝廷宗庙,观看车马,享受歌儿舞女,念及功劳赏赐,出自皇帝特别的恩典。所属士兵分散安置在各府,上等府不超过一千二百人,【五百七十四府,总共有四十万人。】三时从事耕种,穿着蓑衣,使用耙和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人、千百骑〕 只有一个时节操练武艺,骑马、用剑、发射兵箭。副卫按时考核,父兄互相告诫,不得从事其他职业。兵籍收藏在将军府中,士卒分散在田间,力量分散,形势被削弱,人人都爱惜自己的生活;即使让蚩尤来统领,也绝不会让他们作乱。等到他们应当驻守在外时,所属部队接到檄文才来,接受朝廷命令,不见妻子儿女;斧钺在前,爵位赏赐在后,以自己的头颅争取敌人的头颅,以力量对抗力量,猛烈冲杀相互搏击,哪里有空暇使用其他谋略?即使让蚩尤来统领,也绝不能使他们叛乱。从贞观到开元末年,一百五十年间,武臣和兵卒从未发生叛逆篡夺;这是圣人能够掌握统摄轻重、控制内外屏障的圣明谋算和方法。到了开元末年,愚昧的儒生上奏说:“天下文治已经太盛了,请停止府兵。”诏令说:“可以。”武夫上奏说:“天下的力量已经强盛,请征讨四方夷族。”诏令说:“可以。”于是府兵在内被铲除,边兵在外兴起,武臣和军队像急流奔涌、箭矢飞驰一样,内部再没有一个兵卒。军队从辽地出发,奔走到蜀地,绵延万里,侍奉五个强敌,【奚、契丹、吐蕃、云南、犬石国。】十多年间,死亡百万人,形成尾部过大而中央空虚的局面,燕地势力偏重。【“重”读去声。】而天下于是骚动不安,祸根萌发,余烬复燃,七位圣明君主废寝忘食,想要除掉它却不能。由此看来,武臣和军队哪里可以有一天脱离控制呢?然而治理国家又不能没有它。驻守在外就会叛乱,【韩信、英布、七国之乱,近代的禄山、仆固怀恩也是如此。】居于内就会篡夺,【董卓、王莽、曹氏、司马氏以下都是如此。】要使驻外的不叛乱、居内的不篡夺,使军队不离开编制,没有自焚之患,能够保全自己的头颈,不出现烹杀功臣的告诫;古往今来,最好的制度和方法,难道不就是设置府兵、建立十六卫吗?

近代已来,于其将也,弊复为甚。人嚣曰廷诏命将矣,名出,视之率市儿辈,盖多赂金玉,负倚幽阴,折劵交货所能也,絶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槩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缚己,斩族忠良,不使违己,力壹势便,罔不为寇。其阴泥【去声】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于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寿,则戞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以天下每每兵乱涌溢,齐人干耗,乡党风俗,淫窳衰薄,教化恩泽,壅抑不下,召来灾沴,被及牛马。嗟乎!自愚而知之,人其尽知之乎?

且武者任诛,如天时有秋;文者任治,如天时有春。是天不能倒春秋,是豪杰不能总文武。是此辈受钺诛暴乎?曰于是乎在。某人行教乎?曰于是乎在。欲祸蠧不作者,未之有也。伏惟文皇帝十六卫之旨,谁复而原,其实天下之大命也,故作《原十六卫》。

战论【并序】

兵非脆也,榖非殚也,而战必挫北,是曰不循其道也,故作《战论》焉。

河北视天下犹珠玑也,天下视河北犹四支也。珠玑苟无,岂不活身;四支苟去,吾不知其为人。何以言之?夫河北者,俗俭风浑,淫巧不生,朴毅坚强,果于战耕。名城坚垒,峉【音额】嶭【五结切】相贯;髙山大河,盘互交锁。加以土息健马,便于驰敌,是以出则胜,处则饶,不窥天下之产,自可封殖,亦犹大农之家,不待珠玑然后以为富也。天下无河北则不可,河北既虏,则精甲锐卒利刀良弓健马无有也。卒【蔟忽反】然夷狄惊四边,摩封疆,出表里,吾何以御之?是天下一支兵去矣。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尽宿厚兵,以塞虏冲,是六郡之师,严饰护疆,不可他使,是天下二支兵去矣。六郡之师,厥数三亿,低首仰给,横拱不为,则沿淮已北,循河之南,东尽海,西叩洛,经数千里,赤地尽取,才能应费,是天下三支财去矣。咸阳西北,戎夷大屯,吓呼膻臊,彻于帝居,周秦单师,不能排辟,于是尽铲吴、越、荆楚之饶,以啖兵戍,是天下四支财去矣。乃使吾用度不周,征徭不常,无以膏齐民,无以接四夷。礼乐刑政,不暇修治;品式条章,不能备具。是天下四支尽解,头腹兀然而已。焉有人解四支,其自以能久为安乎?

今者诚能治其五败,则一战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无事之时,殿寄大臣,偷处荣逸,为家治具,战士离落,兵甲钝弊,车马刓弱,而未尝为之简帖整饰,天下杂然盗发,则疾驱疾战。此宿败之师也,何为而不北乎!是不搜练之过者,其败一也。夫百人荷戈,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将小禆,操其余羸,以虏壮为幸,以师老为娯,是执兵者常少,糜食者常多,筑垒未干,公嚢已虚。此不责实科食之过,其败二也。夫战辄小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上赏,或一日再赐,一月累封,凯还未歌,书品已崇。爵命极矣,田官广矣,金缯溢矣,子孙官矣,焉肯搜奇外死,勤于我矣。此赏厚之过,其败三也。夫多丧兵士,颠翻大都,则跳身而来,刺邦而去,回视刀锯,菜色甚安,一岁未更,旋已立于坛墀之上矣。此轻罚之过,其败四也。夫大将将兵,柄不得专,恩臣诘责,第来挥之,至如堂然将阵,殷然将鼓,一则曰必为偃月,一则曰必为鱼丽,三军万夫,环旋翔佯,愰骇之间,虏骑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专任责成之过,其败五也。

元和时,天子急太平,严约以律下,常团兵数十万以诛蔡,天下干耗,四岁然后能取,此盖五败不去也。长庆初,盗据子孙,悉来走命,是内地无事,天子寛禁厚恩,与人休息。未几而燕、赵甚乱,引师起将,五败益甚,登坛注意之臣,死窜且不暇,复焉能加威于反虏哉。今者诚欲调持干戈,洒扫垢汗,以为万世安,而乃踵前非,踵前非是不可为也。

古之政有不善,士传言,庶人谤。发是论者,亦且将书于谤木,传于士大夫,非偶言而已。

守论【并序】

往年两河盗起,屠囚大臣,劫戮二千石,国家不议诛洗,束兵自守,反条大暦、贞元故事,而行姑息之政,是使逆辈益横【去声】,终唱患祸,故作《守论》焉。

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鈇钺钝,含引混贷,煦育逆孽,而殆为故常。而执事大人,曾不歴筭周思,以为宿谋,方且嵬岸抑扬,自以为广大繁昌莫己若也,呜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顿颠倾而后为之支计乎?且天下几里,列郡几所,而自河已北,蟠城数百,金坚蔓织,角奔为寇,伺吾人之顦顇,天时之不利,则将与其朋伍,罗络郡国,将骇乱吾民于掌股之上。耳今者及吾之壮,不图擒取,而乃偷处恬逸,第第相付,以为后世子孙背胁疽根,此复何也?

译近代以来,对于将领的任用,弊病更加严重。人们喧嚷说朝廷已经下诏任命将领;名册公布后看去,大多是市井儿童一类的人,主要靠贿赂金玉,凭借幽暗势力,依靠私下交易和财货往来取得,完全不懂父兄传授的礼义教化,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气概。一旦得到百城千里的权力,那些强横刚愎的人便扰乱削弱法制,不让法制束缚自己;杀害忠良,不让忠良违逆自己。权力集中、形势便利,没有不成为盗寇的。那些阴险、黏滞、巧诈的人,也能盘算家产、搜刮百姓,托付于邪恶的宠幸;由卿位买得公位,由郡守升为都城高官,把四境所治理的地方指作自己的别馆。有时一个人侥幸长寿,就能割剥百姓,祸害几乎遍及天下。因此天下常常兵乱泛滥,齐地百姓枯竭耗损,乡党风俗淫靡衰薄,教化恩泽被阻塞压抑而不能下达,灾异也因此招来,甚至波及牛马。唉!从愚昧而能明白这些道理,我尚且如此,人们难道全都明白吗?况且武人负责诛伐,正如天时有秋季;文臣负责治理,正如天时有春季。天不能把春秋颠倒,豪杰也不能把文武职责合并。这些人接受斧钺去诛除暴乱吗?答案就在这里。某人奉行教化吗?答案也就在这里。想使祸害蛀虫不再作乱,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我恭敬地思考文皇帝设置十六卫的本意,谁还能重新考察并说明它呢?这实际上关系到天下的大命,所以作《原十六卫》。战论【附序】。兵力并不脆弱,粮食也没有耗尽,却每战必败,这叫不遵循作战的正道,因此作《战论》。河北看待天下,就像看待珠玉;天下看待河北,就像看待四肢。珠玉即使没有,难道不能保全身体吗?四肢如果失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一个人。为什么这样说呢?河北的风俗节俭,风气淳厚,不产生淫巧之术,人民朴实刚毅、坚强勇敢,善于作战和耕种。名城坚垒,高峻连绵;高山大河,盘绕交错、互相锁闭。加上土地适宜,出产健马,便于奔驰攻击敌人,所以出兵就能取胜,安居就能富足,不窥伺天下的财富,自己就可以封闭繁殖、发展壮大,就像大农之家,不必依靠珠玉才算富有。天下不能没有河北;河北一旦被敌人占领,精锐铠甲、强悍士卒、锋利刀剑、优良弓箭和健马就全都没有了。如果夷狄突然惊扰四方,逼近边疆,出入内外,我们拿什么来抵御?这是天下失去第一支兵力。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都驻扎重兵来堵塞敌人的冲击;这是六郡的军队,严密整备,护卫边疆,不能另作他用,是天下失去第二支兵力。六郡的军队共有三亿之数,低头仰赖供给,横臂不动;这样一来,淮水以北、黄河以南,东至大海,西抵洛阳,绵延数千里,土地被搜刮一空,所得财力才能供应军费,这是天下失去第三支财力。咸阳西北,戎夷大军驻扎,恐吓呼喊和腥膻之气直达帝王居所;周、秦的军队都不能排除他们。于是只得把吴、越、荆、楚的富饶全部铲取,用来供给守兵,这是天下失去第四支财力。于是使我们的用度不能周全,征发徭役没有常规,无法用财力滋养齐民,也无法接待四方夷族;礼乐刑政来不及修治,品级格式、条文规章也不能完备。这样,天下的四肢全部解体,只剩下孤零零的头和腹罢了。哪里有人的四肢已经解体,却还自以为能够长久安定呢?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治理这五种败弊,那么一战就可以平定局势,天下的四肢也可以恢复。天下太平时,寄托重任的大臣苟且安处于荣华安逸之中,只顾为家庭置办财物;战士离散,兵甲破钝,车马衰弱,却从未替他们简选、整顿、修饰。一旦天下盗贼纷纷发动,就急行军、急作战。这是早已失败的军队,怎么会不败北呢?这是不搜求训练的过失,第一种败因。百名士兵扛着武器,仰赖官府供粮,却借此冒称拥有千名士兵的声势;大将和副将拿着剩余的羸弱兵力,把敌人强盛却能取胜当作幸运,把军队疲老当作娱乐。这样,真正执兵作战的人常常很少,消耗粮食的人常常很多;堡垒还没有干,公家钱袋已经空了。这是不责求实际兵额、反而按虚数供应粮食的过失,第二种败因。每次作战稍有小胜,就夸张自己的功劳,奔走上报战果,以求邀取皇帝赏赐;有时一天两次受赏,一个月多次加封,凯旋之歌还没有唱起,官品已经升高。爵位官命达到极点,田产官职都增多了,金帛溢出,子孙也做了官,他们哪里肯在外搜求奇功、冒死效力、辛苦为国呢?这是赏赐过厚的过失,第三种败因。损失大量士兵、攻城大败的人,逃脱自身回来,刺杀主将而离去;回头看见刀锯刑具,面有菜色却十分安然。一年还没有更换,转眼已经站在坛墀之上了。这是惩罚太轻的过失,第四种败因。大将统率军队,权柄却不能专断;受宠的大臣前来责问,只要挥手就把他赶走。等到堂堂将要列阵、战鼓隆隆将要敲响时,一个说一定要摆偃月阵,一个说一定要摆鱼丽阵;三军万夫回旋徘徊、佯装行动,在恍惚惊骇之间,敌骑乘隙而入,于是夺走了我们的鼓旗。这是不专门任用将领、也不责成将领负责的过失,第五种败因。元和年间,天子急于求得太平,严格约束臣下,常常集中几十万军队讨伐蔡州,天下财力枯竭,经过四年才取得成功,这大概是因为五种败因没有消除。长庆初年,盗贼占据子孙之地,全部前来归命;内地没有战事,天子放宽禁令、施加厚恩,让人民休养生息。没过多久,燕、赵发生大乱,调兵起将,而五种败因更加严重。登坛受命、受到皇帝重视的大臣,连死亡逃窜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对反叛的敌人施加威势呢?如今如果真想整顿干戈、洗刷污垢汗迹,以求万世安定,却仍然沿袭过去的错误,那么沿袭过去的错误是绝对不可行的。古代的政治如果有不善之处,士人就会传述议论,百姓就会讥谤。提出这种议论的人,也将把它写在谤木上,传给士大夫,并不是偶然说说而已。守论【附序】。往年两河盗贼兴起,杀戮囚禁大臣,劫持杀害二千石官员;国家不谋划彻底诛灭他们,反而收束兵力自行防守,重新沿用大历、贞元年间的旧事,实行姑息政策。这使叛逆之徒更加横行【“横”读去声】,终于酿成祸患,所以作《守论》。如今的天下究竟怎样呢?兵器已经朽坏,斧钺已经钝了,含容、引纳、混同、宽贷,抚育叛逆的孽党,几乎已经成为惯例。而执掌政事的大人们,竟不曾反复计算、周密思考,把它作为长远谋划;反而高傲自得、故作抑扬,自以为天下的广大繁盛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唉!他们难道不知道吗?难道要等到困顿颠覆之后才来想办法补救吗?况且天下有多少里,排列着多少郡;自黄河以北,盘踞着数百座城池,坚固如金、蔓延如织,纷纷争相起兵作寇,窥伺我方百姓疲惫、天时不利之际,便将同其党羽联络郡国,在掌股之间惊扰我们的人民。如今正值我们还强盛的时候,不谋划擒取他们,却苟且安处于安逸之中,只是层层相互推诿,把它留给后世子孙,成为背胁上的毒疽根源,这又是为什么呢?

今之议者咸曰:“夫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以为衔策,髙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亦犹豢扰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暦、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以为快也。”愚曰:大暦、贞元之间,适以此为祸也。当是之时,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待之,贷以法故,于是乎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飬威而不问,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録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胤,皇子嫔之;装缘采饰,无不备之。是以地益广,兵益强,僭拟益甚,侈心益昌。于是土田名器,分划殆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号,或帝或王,盟诅自立,恬淡不畏,走兵西略,以饱其志者也。是以赵、魏、燕、齐,卓起大倡,梁、蔡、吴、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锄,小者惠来,不然,周秦之郊,几为犯猎哉。

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暦、贞元之间,尽反此道,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愚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

鸣呼!大历、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

论相

吕公善相人,言女吕后当大贵,宜以配季。季后为天子,吕后复称制天下,王吕氏子弟,悉以大国。隋文帝相工来和辈数人,亦言当为帝者,后簒窃果得之。诚相法之不谬矣。吕氏自称制通为后凡二十余年间,隋氏自簒至灭凡三十六年间,男女族属,杀灭殆尽。当秦末,吕氏大族也,周末,杨氏为八柱国,公侯相袭久矣,一旦以一女一男子偷窃位号,不三二十年间,壮老婴儿,皆不得其死。不知一女子为吕氏之福邪,为祸邪?一男子为杨氏之祸邪,为福邪?得一时之贵,灭百世之族,彼知相法者,当曰此必为吕氏、杨氏之祸,乃可为善相人矣。今断一指得四海,凡人不欲为,况以一女子一男子易一族哉。余读荀卿《非相》,因感吕氏、杨氏,知卿为大儒矣。

樊川文集第六

燕将録

谭忠者,绛人也。祖瑶,天寳末令内黄,死燕寇。忠豪健喜兵,始去燕,燕牧刘济与二千人,障白狼口。【山名,契丹路。】后将渔阳军,留范阳。

元和五年,中黄门出禁兵伐赵,魏牧田季安令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诚虏,魏亦虏矣,计为之柰何?”其徒有超佐伍而言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矣哉!兵决出,格沮者斩。”忠其时为燕使魏,知其谋,乃入谓季安曰:“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往年王师取蜀取吴,筭不失一,是相臣之谋。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禁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今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旣耻且怒,于是任智画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则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于赵为角尖之耗,于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赵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覇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县名,属冀州。】

译如今议论此事的人都说:“对于那些倔强的人,我们用良将精兵作为衔勒,用高位美爵使他们吃饱满足,使他们安定而不扰乱,在外不受拘束;这也像豢养驯服虎狼而不触怒它们的心,就不会萌发愤怒之气。这就是大历、贞元年间守护国家的方法,又何必急着交战、焚烧煎熬我们的百姓,然后才感到痛快呢?”我说:大历、贞元年间,恰恰是把这当作祸患。当时,有几十座城、千百名士卒,朝廷就姑息对待,宽免法令,于是他们放眼观望、夸张言辞,各自建立一方势力,破坏制度、削弱法令,争相追求尊贵奢侈。天子养成他们的威势而不追究,有司安于现状而不呵斥。王侯的爵位,他们越级接受;朝见聘问不来,朝廷还用几杖扶持他们。叛逆者的子孙、敌寇的后代,皇子还娶他们为妃嫔;服饰器用、彩色装饰,没有不备办的。因此土地越来越广,兵力越来越强,僭越比拟越来越严重,奢侈之心越来越盛。于是土地、田产和名位器物几乎都分封完了,但盗贼的贪心还没有达到边际。终于出现了超越名分的称号,有的自称皇帝,有的自称王,发誓结盟自行建立政权,安然不惧;又派兵向西侵略,以满足自己的野心。于是赵、魏、燕、齐首先大肆倡乱,梁、蔡、吴、蜀也相继响应。其余混乱喧嚣、想要仿效他们的人,往往都是如此。时运遇到孝武皇帝,他日夜勤政不忘;前代英杰和后来的豪杰,早晚思考、朝夕议论,所以能够大者诛除,小者以恩惠招来。不这样做,周、秦的京畿,几乎就要成为盗贼驰骋侵猎之地了。大体说来,百姓自然欲望很多,有欲望而得不到就会愤怒,愤怒就随之发生争斗和混乱。因此在家庭中用教诲和鞭笞,在国家中用刑罚,在天下用征伐,这就是用来裁抑欲望、堵塞争乱的方法。大历、贞元年间,完全反其道而行,拿有限的东西去堵塞没有边际的争乱,所以首尾、肢体几乎不能互相运转。如今不知道这条道路是错误的,反而把它当作常法;我看来,成为盗贼的恐怕不只是河北而已。唉!大历、贞元年间守护国家的方法,应当永远引以为戒啊。论相。吕公善于给人相面,说女子吕后将来必定大贵,应当把她嫁给季。季后来成为天子,吕后又临朝称制,统治天下,把吕氏子弟全都封到大国。隋文帝的相士来和等几个人,也说他们将来应当成为皇帝,后来篡夺帝位,果然实现了。这样看来,相术确实没有错误。可是吕氏从称制到成为皇后,总共二十多年;隋氏从篡夺帝位到灭亡,总共三十六年;男女宗族,几乎全被杀尽。秦朝末年,吕氏是大族;周朝末年,杨氏任八柱国,公侯世袭已经很久了。一旦因为一个女子、一个男子而偷取帝位,不到二三十年,壮年、老人、婴儿都不得善终。不知道一个女子对于吕氏究竟是福还是祸?一个男子对于杨氏究竟是祸还是福?如果得到一时的尊贵,却灭亡百世的宗族,那么那些懂相术的人应当说:这一定是吕氏、杨氏的祸根,才可以称为善于给人相面。如今砍断一根手指就能得到天下,普通人尚且不愿这样做,何况用一个女子、一个男子来换取整个宗族呢?我读荀卿《非相》,因而感慨吕氏、杨氏的事情,知道荀卿确实是大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年〕 《樊川文集》第六。燕将录。谭忠,是绛地人。他的祖父谭瑶,天宝末年任内黄县令,死于燕地盗寇之手。谭忠豪迈强健,喜爱兵事,起初离开燕地;燕牧刘济给他二千人,去驻守白狼口。【山名,是契丹人的道路。】后来他统领渔阳军,留守范阳。元和五年,宦官中黄门率领禁兵讨伐赵地,魏牧田季安命令部下说:“王师已经二十五年没有越过黄河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地讨伐赵地,赵地如果真的被攻取,魏地也就会被攻取了,我们应当怎么办?”他的部下中有一个越过伍长身份出来说:“希望借给我五千骑兵,来解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声说:“壮士啊!军队决意出发,阻挠破坏的人就杀!”谭忠当时作为燕地使者出使魏地,知道了这个谋划,于是进去对田季安说:“这个谋划,是把天下的军队引来的办法。为什么呢?往年王师攻取蜀地、吴地,谋划没有一点失误,这是宰相大臣的谋略。如今王师越过魏地讨伐赵地,不使用老臣宿将,却专门交给宦官;不调运天下的铠甲,却大量调出禁军的铠甲,您知道是谁谋划的吗?这是天子亲自作出的谋划,是想在臣下之前夸耀并迫使他们服从。如今如果军队还没有攻到赵地,先在魏地破败,那么皇上的谋划反而不如臣下,难道能不在天下人面前感到羞耻吗?既羞耻又愤怒,于是必定任用智谋之士、依靠猛将、训练精兵,竭尽力量再次渡河进攻。鉴于前次失败,必定不再越过魏地讨伐赵地;比较罪责的轻重,也必定不会先攻赵地而后攻魏地。这样一来,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军队就会正面对着魏地而来。”田季安说:“那么应该怎么办?” 谭忠说:“王师进入魏地时,您要厚厚犒劳他们。然后把全部军队压到边境,号称要讨伐赵地;同时可以暗中送信给赵人说:‘魏国如果攻打赵国,那么河北的义士会说魏国出卖朋友;魏国如果同赵国联合,那么河南的忠臣会说魏国反叛君主。出卖朋友、反叛君主的名声,魏国不忍承受。您如果能暗中解除城墙和防御工事,送给魏国一座城,魏国就能据此向天子报捷,把它作为凭信。这样,魏国向北可以奉事赵国,向西又可以作为天子的臣属。对于赵国,这是损失一个尖角;对于魏国,却得到不世之利,您难道会对赵国毫无疑虑吗?’赵人如果不拒绝您,魏国称霸的根基就安定了。”田季安说:“好。先生此次来,是上天眷顾魏国。”于是采用谭忠的谋略,暗中同赵国谋划,取得堂阳县。【县名,属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