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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樊川文集十二

樊川文集第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7–40 段

令者上党之叛,复与淮西不同。淮西为寇仅五十岁,破汴州、襄州、襄城,尽得其财货,输之悬瓠,复败韩全义于溵上,多杀官军,四万余人输辇财榖,数月不尽。是以其人味为寇之腴,见为寇之利,风俗益固,气焰已成,自以为天下之兵莫我与敌。父子相勉,仅于两世,根深源阔,取之固难。夫上党则不然,自安、史南下,不甚附隶,建中之后,每奋忠义,是以郳公抱眞,能窘田恱,走朱滔,常以孤穷寒苦之军,横折河朔强梁之众。贞元中,节度使李长策卒,中使提诏授与本军大将,但军士附者即授之。其时大将来希皓为众所服,中使将以手诏付之,希皓言于众曰:“此军取人,合是希皓,但作节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来,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进旨,只令此军取大将授与节钺,朝廷不别除人。”希皓固辞。押衙卢从史其位居四,潜与监军相结,超出伍曰:“若来大夫不肯受诏,某请且勾当此军。”监军曰:“卢中丞若肯如此,此亦固合圣旨。”中使因探怀取诏以授之,从史捧诏再拜舞蹈,希皓回挥同列,使北面称贺,军士毕集,更无一言。从史尔后渐畜姧谋,养义儿三千人,日夕喣沫。及父虔死,军士留之,表请起复,亦只义儿与之唱和,其余大将王翼元、乌重胤、第五钊等,及长行兵士,并不同心。及至被擒,乌重胤坐于军门,喻以祸福,义儿三千,一取约束。及河阳取孟元阳为之统师,一军无主,仅一月日,曾无犬吠,况于他谋。以此证验,人心忠赤,习尚专一,可以尽见。

及元和十五年授与刘悟,时当幽鎭入觐,天下无事,柄庙筭者议必销兵。雄健敢勇之士,百战千攻之劳,坐食租赋,其来已久,一旦黜去,使同编戸,纷纷诸鎭,停解至多,是以天下兵士闻之,无不忿恨。

至长庆元年七月,幽鎭乘此首唱为乱。昭义一军,初亦欝咈,及诏下诛叛,使温起居造宣慰泽潞,便令发兵。其时九月,天已寒,四方全师,未颁冬衣服,聚之授诏,或伍或离,垂手强项,往往谇语。及温起居立于重榻,大布恩旨,并疏昭义一军自七十余年忠义战伐之功劳,安、史已还叛逆灭亡之明効,辞语旣毕,无不欢呼。人衣短褐,争出効命。其时用兵处处败北,唯昭义一军于临城县北同果堡下大战,杀贼五千余人,所杀皆楼下歩射搏天飞者,贼之精勇无不殱焉,贼中大震。更一月日田布不死,贼亦自溃。

后一月,其军大乱,杀大将礠州刺史张汶,因刼监军刘承阶,尽杀其下小使,此实承阶侮媟一军,侵取不已。张汶随王承元出于镇州,久与昭义相攻,军人恶之。汶旣因依承阶,谋欲杀悟自取,军人忌怒,遂至大乱,非悟独能使其如此。刘悟卒,从谏求继,与扶同者只郓州随来中军二千耳。其副倅贾直言入责从谏曰:“尔父提十二州地,归之朝廷,其功非细,秪以张汶之故,自谓不洁淋头,竟至羞死。尔一孺子,安敢如此?”从谏恐悚不敢出言,一军闻之,皆阴然直言之说。值寳暦多故,因以授之,今纔二十余岁,风俗未改,故老尚存,虽欲刼之,必不用命。

伏以河阳西北,去天井关强一百里,【关属泽州。】关隘多山,井泉可凿,虽有兵力,必恐无功。若以万人为垒,下窒其口,高壁深壍,而与之战。忽有败负,势惊洛师。盖河阳军士,素非精勇,战则不足,守则有余。成德一军,自六十年来,世与昭义为敌,访闻无事之日,村落邻里,不相往来。今王司徒代居反侧,思一自雪,况联姻戚,愿夺可知。六十年相雠之兵仗,朝为委任之重,必宜尽节,以答殊私。魏博承风,亦当效顺。然亦止于围一城,攻一堡,刊木堙井,系累稚老而已,必不能背二十城,长驱上山,径捣上党。

其用武之地,必取之策,在于西面。今者严紫塞之守备,谨白马之堤防,祗以忠武、武宁两军,以青州五千精甲,【三齐兵青州最劲。】宣、润二千弩手,由绛州路直东径入,不过数日,必覆其巢。何者?昭义军粮,尽在山东,泽、潞两州,全居山内,土塉地狭,积榖全无。是以节度使多在邢州,名为就粮,山东粮榖旣不可输,山西兵士亦必单鲜,捣虚之地,正在于此。后周武帝大举伐齐,路由河阳,字吏部宇文■〈弓弓攵〉【古文弼】曰:“夫河阳要冲,精兵所聚,尽刀攻围,恐难得志。如臣所见,彼汾之曲,戍小山平,用武之地,莫过于此。”帝不纳,无功而还。后复大举,竟用■〈弓弓攵〉计,遂以灭齐。前秦苻坚遣将王猛伐后燕慕容伟,大破伟将慕容评于潞川,因遂灭之,路亦由此。北齐髙欢再攻后周,路亦由此而西。后周名将韦孝寛、齐王攸常鎭勲州王壁城,【今綘州稷山县是也。】故东西相伐,每由此路,以古为证,得之者多。

译如今上党发生叛乱,又与淮西不同。淮西作寇将近五十年,攻破汴州、襄州、襄城,把那里全部的财货都夺来,运到悬瓠;又在溵水边击败韩全义,杀死官军很多人,把四万多人运送的财物粮食抢来,几个月也用不完。因此那里的人已经尝到了作寇的肥美,见到了作寇的利益,风俗更加固化,气焰已经形成,自以为天下的军队没有谁能和自己抗衡。父子相互勉励,这种风气仅仅两代,根基却已深、源流却已广,要攻取它实在困难。上党却不是这样。自从安禄山、史思明南下以来,上党并没有很深地依附叛军;建中以后,每每奋发尽忠守义。因此郳公抱真能够使田悦陷入困境,赶走朱滔,常常凭孤立、穷困、寒苦的军队,横向挫败河朔强悍的军队。贞元年间,节度使李长策去世,中使奉诏要把节度使之职授给本军大将,只要是军士拥戴的人就授给他。当时大将来希皓为众人所敬服,中使将亲手持的诏书交给他,来希皓对众人说:“这个军队选取人选,按理应当是我希皓;但若说让我作节度使却办不到,假如朝廷派一束草来,希皓也一定恭敬地奉事。”中使说:“我亲自奉行皇帝的旨意,只是让本军选取大将授给他节钺,朝廷并不另行任命别人。”来希皓坚决推辞。押衙卢从史的官位列第四,他暗中同监军结交,越出队伍说:“如果来大夫不肯接受诏命,我请求暂且管理这支军队。”监军说:“卢中丞如果肯这样做,这也确实符合圣旨。”中使于是从怀中取出诏书交给他,卢从史捧着诏书拜了两拜,手舞足蹈;来希皓回头挥手让同列的人面向北方称贺,军士全部集合,却再没有一个人说话。卢从史后来逐渐蓄积奸谋,养了三千名义子,早晚抚养慰劳他们。等到他的父亲卢虔去世,军士把他留下来,上表请求起复他,响应唱和的也只有那些义子;其余大将王翼元、乌重胤、第五钊等,以及普通服役的士兵,都没有和他同心。到了卢从史被擒的时候,乌重胤坐在军门,向他们说明祸福,三千义子全都接受约束。后来河阳取孟元阳作为统帅,全军没有主人,仅仅一个月,连狗叫声都没有,何况发生其他谋乱。以这些事实来验证,军心忠诚纯一、风俗专一,可以完全看出来。到了元和十五年,朝廷把节度使之职授给刘悟。当时正赶上幽镇入朝觐见,天下没有事情,掌管朝廷谋划的人议论一定要裁撤军队。那些强健勇敢之士,经历百战千攻所立下的功劳,长期坐享租税供养;一旦把他们罢黜,使他们同普通编户百姓一样,纷纷的各镇军队,停止输送的最多。因此天下的士兵听说这件事,没有不愤怒怨恨的。到了长庆元年七月,幽镇乘此机会首先倡乱。昭义一军开始也郁闷不平,等到诏令下达,要诛讨叛军,派温起居出使宣慰泽潞,便命令他们发兵。当时是九月,天气已经寒冷;四方军队的全军都还没有颁发冬衣,集合起来接受诏令,有的成队,有的离散,垂着手、昂着头,往往还出言谩骂。等到温起居站在重叠的高台上,大力宣告恩旨,并且逐一说明昭义一军七十多年忠义征战的功劳,以及自安禄山、史思明以来叛逆灭亡的明显事实,话说完后,众人无不欢呼。士兵们身穿短褐,争相出来效命。当时各处用兵都屡遭败绩,只有昭义一军在临城县北同果堡下大战,杀贼五千多人;所杀的都是楼下用步兵射箭、近身搏斗的敌军,贼军的精锐勇士无不被消灭,贼军大为震动。再过一个月,田布如果不死,贼军也会自行溃败。又过了一个月,那支军队发生大乱,杀死大将、磁州刺史张汶,继而劫持监军刘承阶,把他手下的小使全部杀掉。这实际上是因为刘承阶侮辱轻慢全军,不断侵夺财物。张汶跟随王承元从镇州出来,长期同昭义军交战,军士都厌恶他。张汶既然依附刘承阶,又谋划要杀刘悟而自取其位,军士忌恨愤怒,于是造成大乱,并不是刘悟一个人能够使他们这样做。刘悟死后,刘从谏请求继任,同他相互扶助的只有从郓州随来的中军两千人。他的副将贾直言入内责备刘从谏说:“你的父亲掌握十二州土地,把它归还朝廷,他的功劳并不小,只因为张汶的缘故,自己认为污秽沾身,终于羞愤而死。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敢这样做?”刘从谏害怕惊恐,不敢出声;全军听到这些话,都暗暗赞同贾直言的说法。正赶上宝历年间多有变故,于是把职位授给了刘从谏。如今他才二十多岁,风俗还没有改变,旧日的老人还在;即使想劫持他们,也一定没有人愿意听命。我认为,河阳西北面距离天井关大约一百里,【天井关属于泽州。】关隘多在山中,可以开凿井泉;即使有兵力,也恐怕不能取得功效。如果用一万人筑成营垒,在下面堵塞关口,在高处修筑高墙、深沟,然后同他们交战,万一失败,形势就会震动洛阳的军队。因为河阳军士向来不是精锐勇敢之士,作战不足,守卫却有余。成德一军自六十年以来,世代同昭义为敌;据访察所知,在没有战事的日子,村落邻里之间也互不往来。如今王司徒代替居于反侧之地,正想一雪前仇,何况又有婚姻亲戚关系,他想夺取昭义的意图是可以知道的。六十年相互仇恨的兵士,早晨受到委任的重托,就一定应该竭尽忠节,以报答这种特别的恩遇。魏博也会顺应风势,效法归顺。然而他们也只能围一座城、攻一座堡、砍木填井、拘系老幼,必定不能背弃二十座城池,长驱直上山中,直接攻打上党。用兵的地方和必取的策略,关键在西面。现在严密加强紫塞的守备,谨慎防护白马堤,只用忠武、武宁两军,配合青州五千精锐甲士,【三齐的兵士中,青州兵最为强劲。】再配宣州、润州二千弩手,从绛州道路径直向东进入,不过几天,一定能覆灭他们的巢穴。为什么呢?昭义军的粮食全在山东,泽州、潞州两州完全处在山中,土地贫瘠、地域狭小,根本没有储粮。因此节度使多在邢州,名义上说是为了就近取粮;山东的粮食既然不能运入,山西的兵士也一定会缺乏粮食,攻打空虚之处,正在这里。后周武帝大举征伐北齐,行军路线经过河阳,吏部侍郎宇文■〈弓弓攵〉【古文作“弼”】说:“河阳是交通要冲,精兵都聚集在那里,如果全力攻打围困,恐怕难以成功。依臣所见,汾水弯曲之处,守军少而地势平坦,适合用兵的地方没有超过这里的。”皇帝没有采纳,结果无功而返。后来又大举出兵,终于采用宇文■〈弓弓攵〉的计策,于是灭亡了北齐。前秦苻坚派将领王猛攻伐后燕慕容暐,在潞川大败慕容暐的将领慕容评,趁势灭掉了后燕,行军路线也经过这里。北齐高欢再次攻打后周,行军路线也从这里向西。后周名将韦孝宽、齐王宇文宪曾经镇守勋州王壁城,【就是今天绛州稷山县的地方。】所以东西两方互相征伐时,常常都经过这条道路。以古代事实为证,取得成功的很多。

以某愚见,不言刘稹终不能取,贵欲速擒,免生他患。昨者北虏才毕,复生上党,頼相公庙筭深逺,北虏即日败亡。傥使北虏至今尚存,沿边犹须转战,回顾上党,岂能计除。天下虽言无事,若上党久不能解,别生患难,此亦非难。自古皆因攻伐未解,旁有他变,故孙子曰:“兵闻拙速,未暏巧之久也。”伏闻圣主全以兵事付于相公,某受恩最深,窃敢干冐威严,远陈愚见,无任战汗。某顿首再拜。

上李太尉论江贼书

伏以太尉持柄在上,当轴处中,未及五年,一齐四海,德振法束,贪廉懦立,有司各敬其事,在位莫匪其任。虽九官事舜,十人佐周,校于太尉,未可为比。

伏以江淮赋税,国用根本,今有大患,是刼江贼耳。某到任纔九月日,寻穷询访,实知端倪。夫劫贼徒,上至三船两船百人五十人,下不减三二十人,始肯行劫,劫杀商旅,婴孩不留。所劫商人,皆得异色财物,尽将南渡,入山博茶。盖以异色财物,不敢货于城市,唯有茶山,可以销受。盖以茶熟之际,四远商人,皆将锦绣缯缬、金钗银钏,入山交易,妇人稚子,尽衣华服,吏见不问,人见不惊。是以贼徒得异色财物,亦来其间,便有店肆为其囊橐,得茶之后,出为平人,三二十人,挟持兵仗。凡是鎭戍,例皆单弱,止可供亿浆茗,呼召指使而已。鎭戍所由,皆云“賖死易,就死难”。纵贼不捉,事败抵法,谓之賖死;与贼相拒,立见杀害,谓之就死。若或人少被捉,罪抵止于私茶,故贼云:“以茶压身,始能行得。”【言随身有茶,即人不疑是贼。】凡千万辈,尽贩私茶。

亦有已聚徒党,水劫不便,逢遇草市,泊舟津口,便行陆劫,白昼入市,杀人取财,多亦纵火,唱棹徐去。去年十月十九日,劫池州青阳县市,凡杀六人,内取一人屠刳心腹,仰天祭拜。自迩已来,频于邻州,大有劫杀,沉舟灭迹者,即莫知其数。凡江淮草市,尽近水际,富室大戸,多居其间。自十五年来,江南、江北,凡名草市,劫杀皆徧,只有三年再劫者,无有五年获安者。一劫之后,州县麋费,所由寻捉,烽火四出。凡是平人,多被恐胁,求取之外,恩雠并行,追逮证验,穷根寻叶,狼虎满路,狴牢充塞。四五月后,炎欝烝湿,一夫有疾,染习多死,免之则踪迹未白,杀之则赃状不明。一狱之中,凡五十人,中二十人,悉是此辈,至于眞贼,十人不得一。

濠、亳、徐、泗、汴、宋州贼,多劫江西、淮南、宣、润等道,许、蔡、申、光州贼,多劫荆襄、鄂岳等道,劫得财物,皆是博茶,北归本州岛货卖,循环往来,终而复始。更有江南土人,相为表里,校其多少,十居其半。盖以倚淮介江,兵戈之地,为郡守者,罕得文吏,村乡聚落,皆有兵仗,公然作贼,十家九亲,江淮所由,屹不敢入其间。所能捉获,又是沿江架船之徒,村落负担之类,临时胁去,分得涓毫,雄健聚啸之徒,尽不能获。为江湖之公害,作乡闾之大残,未有革厘,实可痛恨。

今若令宣、润、洪、鄂各一百人,淮南四百人,每船以三十人为率,一千二百人分为四十船,择少健者为之主将。仍于本界江岸创立营壁,置本判官专判其事,拣择精锐,牢为舟棹,昼夜上下,分番巡检,明立殿最,必行赏罚。江南北岸添置官渡,百里率一,尽絶私载,每一宗船上下交送。【同阻风,风便同发,名为一宗。】是桴鼓之声,千里相接,私渡尽絶,江中有兵,安有乌合蚁聚之辈敢议攻劫。

或曰:“制置太大,不假如此。”答曰:今西北边,御未来之寇,备向化之戎,长倾东南物产,供百万口。况长江五千里,来往百万人,日杀不辜,水满冤骨,至于婴稚,曾不肯留。葛伯杀饷童子,汤征灭之,盖以童子无知而杀之,王者不舍其罪。今长江连海,羣盗如麻,骤雨絶弦,不可寻逐,无关可闭,无要可防。今者自出五道兵士,不要朝廷添兵,活江湖赋税之乡,絶寇盗劫杀之本,政理之急,莫过于斯。若此制置,凡去三害,而有三利。人不冤死,去一害也;乡闾获安,无追逮证验之苦,去二害也;每擒一私茶贼,皆称买卖停泊,恣口点染,盐鐡监院追扰平人,搜求财货,今私茶尽黜,去三害也。啇旅通流,万货不乏,获一利也;乡闾安堵,狴犴空虚,获二利也;撷茶之饶,尽入公室,获三利也。三害尽去,三利必滋,穷根寻源,在劫贼耳。

故江西观察使裴谊召得贼帅陈璠,署以军中职名,委以江湖之任。陈璠健勇,分毫不私,自后廉察,悉皆委任。至今陈璠每出彭蠡湖口,领徒东下,商船百数,随璠行止,璠去之后,惘然相吊。安有清朝盛时,太尉在位,反使万里行旅依一陈璠?

译依我的愚见,并不是说刘稹最终不能攻取,而是希望迅速擒获他,以免产生其他祸患。前些时候北方的敌虏刚刚平定,上党又发生事变;幸赖相公朝廷谋划深远,北方敌虏当天就败亡了。假如北方敌虏至今还存在,边境一带还要不断转战,回头再考虑上党,哪里还能谋划铲除它呢?天下虽然说没有事情,如果上党长期不能平定,另外产生祸患,这也并非难事。自古以来,都是因为攻伐的事情没有解决,旁边又发生其他变故,所以孙子说:“用兵只听说笨拙而求速胜的做法,没有见过巧妙而求久战的。”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把全部军务都交给相公,我受恩最深,私下斗胆冒犯威严,远远陈述愚见,惶恐战栗,不能自安。某顿首再拜。上给李太尉论江贼的书 我认为,太尉在上位掌握权柄,处在中枢主持政务,不到五年便使四海整齐统一;以德化振作天下,以法令约束天下,使贪婪者变得廉洁,使懦弱者立定,各部门都敬慎地办理职事,在职者没有不称任的。即使九官辅佐舜、十人辅佐周朝,和太尉相比,也不能相提并论。我认为,江淮的赋税是国家用度的根本,如今有一个大祸患,就是江上劫贼。某到任才九个月,访查追究,确实知道了其中的端绪。这些劫贼团伙,上至两三只船、百人五十人,下至不少于二三十人,才肯出动行劫;他们劫杀商旅,连婴儿也不留下。所抢的商人,都是异色财物,全部带到南方渡江,进入山中换茶。因为异色财物不敢在城市中出售,只有茶山能够收买。茶叶成熟的时候,远近各地的商人都带着锦绣、缯帛、彩缬、金钗、银钏进山交易,妇女和孩子全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官吏看见也不过问,百姓看见也不惊疑。因此贼徒得到异色财物,也来到这些地方;茶店便成为他们藏纳财物的囊橐。得到茶以后,他们出来便装作平民,二三十人一起,携带兵器。凡是镇戍,通常都单薄弱小,只能供应他们浆水茶水,听从召唤、接受差遣罢了。镇戍的差役都说:“拖延着等死容易,立即赴死困难。”即使没有捉到贼,事情败露后依法治罪,叫作“赊死”;同贼抗拒,立即就会被杀,叫作“就死”。偶尔有人少数被捉,所抵的罪也只是私茶,所以贼人说:“身边带着茶,才能走得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人〕 【意思是说,随身带有茶叶,别人就不会怀疑他是贼。】成千上万的人,全都贩卖私茶。也有已经聚集党徒、水上行劫不方便的,遇到草市,便把船停在渡口,改行陆路抢劫;他们白天进入市场,杀人夺财,往往还放火,边高声唱着号子边慢慢划船离去。去年十月十九日,他们劫掠池州青阳县的市集,共杀死六人,其中还剖开一人的胸腹,取出心肝,仰天祭拜。从那以后,他们频繁在邻近州县大肆劫杀;至于沉船灭迹的,已经多得无法计算。江淮所有草市都靠近水边,富裕人家和大户多住在那里。十五年以来,江南、江北凡是称为草市的地方,劫杀遍及各处;只有隔三年再被劫一次的,却没有能安宁五年的。一次劫掠之后,州县耗费巨大,差役四处搜捕,烽火四面出现。普通百姓大多受到恐吓胁迫,除了索取财物之外,还把恩怨一并报复;追捕、拘拿、取证、查根究叶,路上充满像狼虎一样的差役,监狱也拥塞不堪。四五个月以后,天气炎热、郁蒸潮湿,一个人有病,传染开来便死掉很多人;放掉他们,事情的踪迹就无法查清;杀掉他们,赃物和情状又无法辨明。一所监狱之中共有五十人,其中二十人全是这类人,至于真正的贼人,十人中也抓不到一个。濠州、亳州、徐州、泗州、汴州、宋州的贼人,多劫掠江西、淮南、宣州、润州等道;许州、蔡州、申州、光州的贼人,多劫掠荆襄、鄂岳等道。劫得财物后,都拿去换茶,向北回到本州贩卖,如此循环往来,周而复始。还有江南本地人彼此里应外合,按人数多少计算,约占一半。因为这里倚靠淮河、夹在长江之间,是兵戈频繁的地区,做郡守的很少有文官;村落聚居处都有兵器,公然作贼,十家中有九家互相亲近,江淮的差役根本不敢进入其中。他们所能捕获的,又都是沿江驾船的人、村落中挑担负物的人,临时威胁带走,分得一点点财物;那些强悍聚众、呼啸作乱的人,反而完全抓不到。这成为江湖的公害,造成乡里的大祸害,却一直没有革除整治,实在令人痛恨。现在如果命令宣州、润州、洪州、鄂州各出一百人,淮南出四百人,每船按三十人编制,共一千二百人分成四十条船,选取年轻健壮的人作为主将。仍然在本辖区的江岸修建营垒,设置本地判官专门审理此事;选拔精锐,牢固整备船只,昼夜上下巡行,分班巡查,明确规定功过优劣,必须实行赏罚。江南、江北两岸增设官渡,每一百里设置一处,彻底禁止私自载运;每一批船上下共同出发。【遇到风浪时一同停泊,风势顺利时一同出发,称为一宗。】这样桴鼓之声千里相接,私渡完全断绝,江中又有军队,乌合聚集的盗贼哪里敢谋划攻击劫掠呢?有人说:“这样的部署规模太大,不必如此。”我回答说:如今西北边境要防御尚未来到的敌寇,要防备已经归顺的戎族,长期把东南的物产运去供应百万人的需要。何况长江五千里,来往有百万人,每天杀害无辜,江水都充满冤死者的尸骨,甚至连婴儿也不肯留下。葛伯杀害运送粮食的儿童,商汤便征伐并灭掉了他;因为儿童没有知觉和罪过,却遭到杀害,王者不能放过这种罪。如今长江连接大海,群盗多如乱麻,来去迅疾如暴雨断弦,无法追寻捕逐;没有关口可以关闭,也没有要害可以防守。现在如果从五道调出兵士,不需要朝廷增兵,就可以使江湖赋税之乡得以保全,断绝盗贼劫杀的根源;政务中最紧要的,没有超过这件事的。若这样部署,能够除去三种祸害,获得三种利益。百姓不再冤死,这是除去第一害;乡里获得安宁,不再有追捕取证的痛苦,这是除去第二害;每捕获一个私茶贼,他们都说是买卖停泊,任意攀扯诬陷,盐铁监院便追扰平民、搜求财货;如今私茶全部禁绝,这是除去第三害。商旅畅通往来,各种货物不会缺乏,这是获得第一利;乡里安定,监狱空虚,这是获得第二利;采摘茶叶的丰饶全都进入公家,这是获得第三利。三害全部除去,三种利益必然增长;穷究根源,祸患就在劫贼身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从前江西观察使裴谊招降并捕获贼首陈璠,授给他军中的职名,把江湖上的事务交给他办理。陈璠强健勇敢,一分一毫也不私取;从此以后,廉察各地,全都把事务委托给他。直到今天,陈璠每次从彭蠡湖口出发,带领徒众向东而下,百余艘商船都跟随陈璠的行动;陈璠离开以后,商船彼此惆怅叹息。清明强盛的朝廷,太尉又在位,怎么反而让万里行旅依靠一个陈璠呢?

某详观格律勑条百二十卷,其间制置无不该备,至于微细,亦或再三,唯有江寇,未尝言及。今四夷九州岛,文化武伏,奉贡走职,罔不如法,言其功德,皆归太尉。敢率愚衷,上干明虑,冀禆亿万之一,无任战汗惶惧之至。某谨再拜。

上门下崔相公书

天生相公辅仁圣天子,外齐武事,内治文敎。被权衡称量者,不失铢黍;受威烈慑怛者,蚓缩鱼藏。百职率冶,中外平一,伏惟相公功德,无与为比。

往者彭城骄强,顽卒数万,联三齐旧风,振天下饷道。重弓束矢,大刀长矛,不受指挥,自有信誓。王侍中生于其间,称为健黠,奔马潜出,不敢回顾。高仆射寛厚闻名,能治军事,举动汗流,拜于堂下。及乎不受李司徒,脔食其使者,风波不回,气势已去。自淮北渡,由洛东下,漕挽行役,出泗上者,稚长相贺。藩镇欲生事树功者,横激旁构,庙堂谋议,不知所出。相公殿一家僮,驰入万众,无不手垂目瞪,露刃弦弓,偶语腹非,或离或伍。相公气压其骄,文诱其顺,指示叛臣贼子覆灭之踪,铺陈忠臣义士荣显之效,皇威坌涌于言下,狼心顿革于目前。然后剔刮根节,销磨顽矿,日教月化,水顺雪释。吐饭饱之,解衣暖之,威驱恩收,礼训法束。一年人畏,二年人爱,三年化成,截成一邦,俗同三辅。当此之时,迟回之间,有勇力者一唱而起,征兵数十万,大小且百战,然后傅其垒,钩其垣,得其罪人,天下固已困矣。而天下议者必曰:“某名将也,某善用兵也,虽疏爵上公,裂土千里,其酬尚薄。”此必然之说也。故曰: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者也;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者也。是相公手携暴虎贪狼,化为耕牛乘马,退数十万兵,解天下之缚,秪于谈笑俯仰燕享笔砚之间耳。以此校之,斯过古人万万远矣。

复自持统大相,开张敎化,外制四夷,内循百度,长育人材,兴起颓弛,心迎志释,罔有怨嗟。是以天下帖泰,蝗死灾去,饥人复饱,流人复安,内外远近,率职奉法,不闻其它。如周有召穆公、仲山甫,汉有魏相、邴吉,国朝姚、宋二公,文事武事,居中处外,固不是倚。国家有天下二百三十余年,盛溢两汉,功侔三代,今复生相公,辅佐仁圣天子,天时人事,即自将来,福禄昌炽,卜之无穷,天下孰不幸甚!

某僻守荒郡,亦被陶钧,齿髪甚壮,志尚未衰,敢不自强,冀答天造,无任感激悃恳之至。某恐惧再拜。

上昭义刘司徒书

今日轻重,望于几人,相位将权,长材厚德,与轻则轻,与重则重,将军岂能让焉。昔者齐盗坐父兄之旧,将七十年来,海北河南泰山课赋三千里,料甲一百县,独据一面,横挑天下。利则伸,钝则满镞而不发,约在子与孙,孙与子,血絶而已。此虽使鐡偶人为六军,取不孔易,况席征蔡之弊,天下消耗,燕蟠赵伏,用齐卜我。当此之时,一年不能胜,则百姓半流;二年不能胜,则关东之国孰知其变化也。将军一心仗忠,半夜兴义,昧旦而已齐族矣。疆土籍口,探岀僭物重寳,仰关辇上,是以赵一揺,燕一呼,争来汗走,一日四海廓廓然无事矣。伏惟将军之功德,今谁比哉!是以初守滑台为尚书,守潞为仆射,乃作司空,乃作司徒,爰开丞相府,平章天下,越録躐等,骤得富贵。古今之人,亦将军止已矣。将军德于国家甚信大,国家复之于将军雅亦无与为大矣。

今者上党足马足甲,马极良,甲极精,后负燕,前触魏,侧肘赵。彼三虏屠囚天子耆老,劫良民使叛,衔尾交颈,各蟠千里,不贡不觐,私赡妻子,王者在上,此辈何也?今者上党驰其精良,不三四日与魏决于漳水西,不五六日与赵合于泜水东,萦太原,挑飞狐,缓不二十日与燕遇于易水南。此天下之郡国,足以事区区于忠烈,无如上党者。明智武健,忠寛信义,知机便,多筭画,攻必巧,战不负,能使万人乐死赴敌,足以事区区于忠烈,天下之人无如将军者。爵号禄位,富贵休显,宜驱三旋,上校恩泽,宜出万死,以副倚注,天下之人亦无如将军者。是将军负天下三无如之望也。

译我详细查看了格律、敕条一百二十卷,其中关于部署安排的内容没有不完备的,细微之处也往往反复论述,唯独江上盗寇从未提及。如今四夷、九州,文教感化、武力慑服,奉献贡物、奔走供职,没有不遵守法令的;说到这些功德,全都归于太尉。我斗胆率直陈述愚见,冒犯您的明察,希望能补益万分之一,惶恐战栗之至。某恭谨再拜。上给门下崔相公的书 上天让相公辅佐仁圣天子,对外整治武事,对内治理文教。凡经您权衡称量的人和事,没有失之于极微小的偏差;受到您的威势震慑的人,像蚯蚓一样蜷缩,像鱼一样潜藏。各种职务都得到治理,朝廷内外和平整齐。我私下认为,相公的功德,没有可以相比的。从前彭城骄横强悍,顽强的士卒有数万人,承袭三齐的旧日风气,震动天下的漕运道路。他们装备重弓、成束的箭、大刀、长矛,不接受指挥,自行订立誓约。王侍中生长在这种环境中,被称为强健狡黠之人,骑马奔走、暗中出入,连回头看也不敢。高仆射以宽厚闻名,能够治理军务,每逢行动都使人汗流,甚至在堂下拜见。后来他们不接受李司徒,竟把他的使者割碎而食,风波无法平息,气势已经发展到极点。从淮北渡过来,经洛阳向东而下,凡漕运和劳役从泗水上经过的,老人孩子都彼此庆贺。藩镇中想制造事端、树立功劳的人,横加激发、从旁构陷,朝廷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谋划。相公亲自带着一个家僮,驰入几万人的军众之中,人人都垂手瞪眼,有的露出刀刃、张开弓弦,有的私下交谈、腹诽不满,有的离散,有的成队。相公用气势压服他们的骄横,用文辞诱导他们顺服,指出叛臣贼子覆灭的踪迹,铺陈忠臣义士荣显的功效;皇帝的威严从言语中喷涌而出,豺狼般的心肠当面顿时改变。然后剔除根节,磨去顽固,日日教导、月月感化,使之如水顺流、如雪消解。给他们饭使他们吃饱,脱下衣服给他们取暖;以威势驱使,以恩德收服,以礼义训导,以法令约束。一年之后人们畏服,二年之后人们爱戴,三年之后教化完成,截然成为一个地区,风俗同于三辅。在这种时候,如果迟疑徘徊片刻,有勇力的人一声号召便会起来,征调几十万军队,大小交战近百次,然后才靠近他们的营垒、钩住他们的城墙、擒获他们的罪人;天下本来就已经疲困了。然而天下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某人是名将,某人善于用兵;即使封他为上公、赐给他方圆千里的土地,这样的酬报还算微薄。”这是一种必然会出现的说法。所以说:预见胜利只不过超过众人所知道的范围,不是最高明的高明;通过交战取胜而天下人都说好,也不是最高明;百战百胜,也不是最高明;能够不交战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才是最高明的高明。相公亲手把像暴虎贪狼一样凶暴贪婪的人,化为耕田的牛、乘骑的马,使数十万军队退却,解除天下的束缚,不过是在谈笑俯仰、宴饮享乐、挥笔执砚之间罢了。拿这些来比较,相公远远超过古人万万倍。相公又亲自统领大政,推广教化,对外控制四夷,对内遵循各种法度,长期培育人才,振兴衰败的事业,使人心迎合、志意舒展,没有人怨恨叹息。因此天下安定,蝗虫死去,灾害消除,饥民重新吃饱,流离的人重新安居;朝廷内外、远近各处,全都奉行职事、遵守法令,听不到其他祸患。周代有召穆公、仲山甫,汉代有魏相、邴吉,本朝有姚崇、宋璟二公;文事武事,无论居于中央还是处在外地,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国家拥有天下二百三十多年,盛盛超过两汉,功业可比三代,如今又生出相公,辅佐仁圣天子;天时人事都将自行到来,福禄昌盛炽盛,预卜未来无穷,天下谁能不感到万幸!我偏僻地守着荒远的郡,也受到您的陶铸培育;年齿和头发还很壮盛,志向尚未衰退,怎么敢不自我勉励,希望报答上天的造就?感激诚恳到了极点。某恐惧再拜。上给昭义刘司徒的书 如今天下轻重的局势,寄望于几个人;相位和将军掌握的权力,以及长期积累的才干和深厚的德行,局势轻时随之而轻,局势重时随之而重,将军难道能够推让吗?从前齐地的盗贼凭借父兄留下的基础,历时将近七十年,掌握海北、河南、泰山三千里土地的赋税,征集一百县的兵甲,独自占据一方,横行挑战天下。得势便伸张,失利便满弦而不发,把约定留给子孙、子孙再留给子孙,直到血脉断绝为止。即使让铁铸的偶人统领六军,要攻取他们也绝非容易,何况天下正承受征讨蔡州后的疲敝,天下消耗,燕地盘踞,赵地屈服,齐地占卜我军的动向。在这个时候,一年不能取胜,百姓就会有一半流亡;两年不能取胜,关东各国的变化谁能知道呢?将军一心依仗忠义,半夜起身奋发正义,天将亮时就已经灭掉了齐氏。疆土和户口簿册,以及搜出的僭越之物、珍贵财宝,全都押送到关中车驾面前。因此赵地一摇动,燕地一呼喊,争相前来奔走流汗,一天之内四海便空旷安定、毫无事端。敬想将军的功德,如今谁能相比!所以最初守卫滑台时任尚书,镇守潞州时任仆射,后来任司空,又任司徒,于是开设丞相府,平章天下政务;越级录用、超等擢升,骤然获得富贵。古今之人,也只有将军一人如此罢了。将军对国家的恩德确实极其深厚,国家给予将军的报答,按理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上党马匹充足、铠甲充足,马匹极其优良,铠甲极其精良;后面压迫燕地,前面冲击魏地,侧面牵制赵地。那三个敌国屠杀、囚禁天子的老臣和百姓,劫持良民使他们叛乱;彼此首尾相连、交相为敌,各自盘踞千里,不进贡、不朝觐,只私自供养妻子儿女。王者在上,这些人算是什么呢?如今上党带着精良兵马,不出三四天就能在漳水以西同魏国决战,不出五六天就能在泜水以东同赵国交战;可以围绕太原,挑战飞狐;迟缓一些不到二十天,便能在易水以南同燕国相遇。天下各郡各国,足以为忠烈之事效劳的,没有像上党这样合适的。明智、勇武、强健,忠诚、宽厚、守信、重义,能够知道时机和便利,善于谋划,进攻必定巧妙,作战不会失败,能够使万人乐于赴死杀敌;天下足以为忠烈之事效劳的人,也没有像将军这样的。爵号、俸禄、官位、富贵和荣显,应当三次推动、上报来彰明恩泽;应当冒死万次,以符合朝廷的倚重和期待;天下的人也没有像将军这样合适的。将军承负着天下“三个无可相比”的期望。

始者将军頼齐,然后得禄仕,入卧内等子弟,一身联齐,累世之逆,卒境上争首,其恩甚厚,其势甚不便。将军以为大仁可以杀身,大忠不顾细谨,终探怀而取之。今者将军负三无如之望,上戴天子,四海之大,以为缓急,所宜日夜具申喧请,今黙而处者四五歳矣。负天下之三无如者,宜如是邪?不宜如是耶?是以天下之小人,以为将军始者取齐见利而动,今者安潞见义而止。而若是,则天下利无穷,义有限,走无穷,背有限,则安可识之哉。其有识者则曰:不然,夫桓、文之霸也,先修刑政,然后事事。近有山东士人来者,咸道上党之政,军士兵吏之详,男子亩,妇人桑,老者养,孤者庇,上下一切,罔有纰事。曁乎政庭,则将军不知尊,布衣不知卑。诸侯之骄久矣,是以高才之人,不忍及门;仁政不施久矣,是以暴乱不止。若此者,将军是行仁政,来高才,苟行仁政,来高才,若非止暴乱,尊九庙,峻中兴,复何汲汲如是邪!

在汉伯通,在晋牢之,二人功力不寡,一旦诛死,人岂冤之?苻秦相猛,将终戒视后祸,大唐太尉房公,忍死表止伐辽。此二贤当时德业不左诸人,尚死而不已,盖以辅君活人为事,非在矜伐邀引为心也。伏惟将军思伯通、牢之所以不终,仰相猛、房公之所以垂休,则天下之人,口祝将军之福寿,目睹将军盛徳之形容,手足必不敢加不肖于将军之草木,此乃上下万世,烈丈夫口念心祷而求者,今将军尽能有之,岂可容易而弃哉!

大唐二百年向外,叛者三十余种,大者三得其二,小者亦包裹千里,燕、赵、魏、潞,齐、蔡、吴、蜀,同欢共悲,手足相急,陈刺死、帐下死、围悉死、伏剑死、斩死、绞死,大者三歳,小或一日,已至于尽死。曰忠曰义,则有父子同坛,兄弟继踵,论罪则曰有某功,论功则曰舍某罪。伏惟十二圣之仁,一何汪汪焉,天之校恶灭逆,复何一切焉。此乃尽将军所识,复何云云,小人无位而谋,当死罪。某恐惧再拜。

樊川文集第十二

上周相公书

某再拜。伏以大儒在位,而未有不知兵者,未有不能制兵而能止暴乱者,未有暴乱不止而能活生人、定国家者,自生人已来,可以屈指而数也。今兵之下者,莫若刺伐之法,《诗大雅维清》,奏《象舞》之篇,曰:“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迄用有成,维周之祯。”《象》者,象武王伐纣刺伐之法,此乃文王受命,【受设王专征之命也。】七年五伐,留战阵刺伐之法,遗之武王,王用以伐纣而有天下,致之清平,为周家之祯祥。周公居摄,祀文、武于清庙,作此诗以歌舞文、武之德。其次兵之尤者,莫若钩援冲壁,今之一卒之长,不肯亲自为之。《诗大雅》周公《皇矣》,美周之诗,曰:“以尔钩援,以尔临衡,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此实文王伐崇墉,傅于其城,以临车冲,钩援其城,文王亲自为之。夫文王何人也,周公诗之,夫子删而取之,列于《大雅》,以美武王之功德,手弦而口歌之。不知后代之人,何如此三圣人?安有谋人之国,有暴乱横起,戎狄乘其边,坐于庙堂之上曰:“我儒者也,不能知兵。”不知儒者竟可知兵也,竟不可知兵乎?长庆兵起,自始至终,庙堂之上,指踪非其人,不可一二悉数。

高宗朝,薛仁贵攻吐蕃,大败于大非川,仁贵曰:“今年岁在庚午,不当有事于西方,此乃锺、邓伐蜀,身诛不返。”昨者诛讨党羌,征关东兵用于西方,是不知天道也。边地无积粟,师无见粮,不先屯田,随日随饷,是不知地利也。两汉伐虏,骑兵取于山东,所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马良而多,人习骑战,非山东兵不能伐虏。昨者以歩战骑,百不当一,是谓不知人事也。天时、地利、人事,此三者皆不先计量短长得失,故困竭天下,不能灭朴樕之虏,此乃不学之过也。不敎人之战,是谓弃之,则谋人之国,不能料敌,不曰弃国可乎!

某所注《孙武》十三篇,虽不能上穷天时,下极人事,然上至周、秦,下至长庆、寳暦之兵,形势虚实,随句解析,离为三编,辄敢献上,以备阅覧。少希鉴悉苦心,即为至幸,伏増惶惕之至。某顿首再拜。

上宣州高大夫书

某顿首再拜。自去歳前五年,执事者上言,云科第之选,宜与寒士,兄为子弟,议不可进。熟于上耳,固于上心,上持下执,坚如金石,为子弟者鱼潜鼠遁,无入仕路,某窃惑之。

译起初将军依靠齐氏,才得到俸禄和官职,得以进入内室,与那些子弟同列;一身牵连齐氏历代的叛逆,最终在边境上争夺首级。齐氏对您的恩情很深,但齐氏的势力对您也极为不利。将军认为最大的仁德可以牺牲自身,最大的忠诚不顾细小的谨慎,终于伸手入怀取出兵器,诛灭了齐氏。如今将军承负着“三个无可相比”的天下期望,上面戴着天子的威望,面对四海之大,应该把天下的缓急视作自己的事情,日夜详细陈述、喧声请求;如今却沉默而处,已经四五年了。承负天下“三个无可相比”的人,应该这样做吗?不应该这样做吗?因此天下的小人认为,将军当初攻取齐氏是见到利益便行动,如今面对安州、潞州却见到义理便停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下的利益无穷,义理却有限;奔走追逐无穷,背负义理有限,哪里还能辨识一个人的行为呢?有见识的人则说:不是这样。桓公、文公称霸,是先修明刑法政令,然后才处理各项事情。近来有山东士人到来,都说上党的政事以及军士、兵吏的情况:男子尽力耕种,妇女种桑,老人得到供养,孤儿得到庇护;上下各方面都如此,没有一点差误。至于政事的庭堂,将军并不自尊,平民也不自卑。诸侯骄横已经很久,所以有高才的人不忍登门;仁政不施行也已经很久,所以暴乱不能停止。如果是这样,将军是在实行仁政、招来高才;如果实行仁政、招来高才,并不是为了停止暴乱、尊崇九庙、振兴中兴,那又为什么这样急切呢?汉代的伯通,晋代的祖逖、刘牢之二人,功劳和力量都不小,但一旦被诛杀而死,人们难道会替他们感到冤屈吗?前秦苻坚的宰相王猛临终前告诫他要看见后日的祸患;大唐太尉房玄龄忍死上表,请求停止征伐辽东。这两位贤人当时的德业并不比其他人差,却尚且至死不改,因为他们把辅佐君主、使百姓活下去作为事业,并不是把夸耀功劳、求取声誉放在心上。敬请将军思考伯通、牢之为什么不能善终,仰观王猛、房公为什么能够留下美名;那么天下的人都会口头祝愿将军的福寿,亲眼看见将军盛德的风貌,手脚一定不敢把不肖之事加在将军的草木之上。这正是上下万世、英烈丈夫口头念诵、心中祈祷所求的事情,如今将军完全可以拥有它,难道可以轻易抛弃吗?大唐二百多年间对外,叛乱者有三十多种;大的叛乱三次中占了两次,小的也席卷千里。燕、赵、魏、潞,齐、蔡、吴、蜀,同欢共悲,彼此手足相救;有在陈地被刺死的,有死于帐下的,有在包围中死的,有伏剑自杀的,有被斩死的,有被绞死的;大的历时三年,小的有的只用一天,已经到了全部死亡的地步。说到忠、说到义,就有父子同登祭坛、兄弟接踵而死;论罪时便说某人有某种功劳,论功时又说某人应当免除某种罪过。敬想十二位圣君的仁德,是何等广大深厚;上天考校罪恶、消灭叛逆,又哪里会把一切都混同呢?这些都是将军所熟知的,还说什么呢?小人没有官位却妄加谋议,应该获死罪。某恐惧再拜。《樊川文集》第十二卷 上给周相公的书 某再拜。我认为,大儒身居要位,却没有不知道军事的;没有不能控制军队而能制止暴乱的人;没有不制止暴乱而能使百姓活下去、安定国家的人。自从有百姓以来,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如今用兵最低下的办法,没有比刺杀、攻伐的战法更差的了。《诗经·大雅·维清》记载演奏《象舞》的篇章说:“清明光辉不断,文王的典章。终于因此取得成功,这是周家的祥瑞。”所谓《象》,是象征武王讨伐纣王、刺杀攻伐的战法。这是文王接受天命,【即接受天子授予专门征伐的命令。】七年间五次征伐,把战阵刺伐的战法留下来,传给武王;武王用它讨伐纣王而拥有天下,使天下达到清明太平,成为周家的祥瑞。周公摄政时,在清庙祭祀文王、武王,作这首诗来歌咏歌舞文王、武王的德行。其次,军队中最重要的器械和战法,没有比钩援、冲车、攻城更重要的了;如今一个小小的士卒首领,却不肯亲自做这些事。《诗经·大雅》中周公所作的《皇矣》,是赞美周朝的诗,说:“用你的钩援,用你的临车、冲车,来攻打高大的城墙。临车和冲车徐徐推进,高大的城墙高耸坚固。”这实际说的是文王攻伐崇国的城墙,靠近它的城池,驾着临车、冲车,使用钩援攀登城墙;文王亲自做这些事。文王是什么样的人呢?周公作诗歌咏他,孔子删定诗歌时又选取它,列在《大雅》中,用来赞美武王的功德;人们亲手弹奏、口中歌唱它。不知道后代的人为什么不如这三位圣人。哪里有谋划治理国家的人,遇到暴乱突然兴起、戎狄乘边境进犯,却坐在朝廷上说:“我是儒者,不懂军事。”不知道儒者究竟可以懂军事,还是究竟不可以懂军事?长庆年间兵乱兴起,从开始到结束,朝廷之上指示行动、谋划方略却没有用对人,这样的情况一两件都数不完。高宗朝时,薛仁贵攻打吐蕃,在大非川大败。薛仁贵说:“今年岁在庚午,不应当在西方兴兵,这是钟会、邓艾伐蜀,自己被诛杀而不能回来的征兆。”前些时候讨伐党项羌,征调关东的兵用于西方,这是不懂天时。边地没有积储的粮食,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饷,不先实行屯田,只随日运粮供给,这是不懂地利。两汉伐击敌虏,骑兵取自山东,也就是所谓冀州以北的土地,那里是马匹生长的地方,马匹优良而且多,人们熟习骑马作战;不是山东兵,不能攻伐敌虏。前些时候让步兵同骑兵作战,步兵百人也抵不上一个骑兵,这叫作不懂人事。天时、地利、人事这三方面,都没有先衡量长处短处、得失成败,所以使天下困顿枯竭,却不能消灭弱小的敌虏;这就是不学习的过错。不教导人作战,叫作抛弃他;那么谋划国家,却不能估量敌情,难道不能说是抛弃国家吗?我所作注解的《孙武》十三篇,虽然不能上究天时、下尽人事,但是从上古周、秦一直到长庆、宝历年间的战争,把形势虚实都随句分析,分成三编,冒昧献上,以备阅览。稍稍希望您鉴察并了解我的苦心,那就是最大的幸运;我惶恐警惕之至。某顿首再拜。上给宣州高大夫的书 某顿首再拜。自从去年以前五年,执掌政事的人上奏说,科举考试的选拔,应当给寒门士人;兄长为弟弟、父辈为子弟求取资格,议论认为不可让他们进用。这些话深入皇上的耳中,也牢固地留在皇上的心里;皇上坚持,臣下执守,坚如金石。作为子弟的人只好像鱼潜、鼠逃一样,再没有入仕的道路,我私下对此很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