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文集第十二
科第之设,圣祖神宗所以选贤才也,岂计子弟与寒士也。古之急于士者,取盗取雠,取于夷狄,岂计其所由来,况国家设取士之科,而使子弟不得由之?若以科第之徒浮华轻薄,不可任以为治,则国朝自房梁公已降,有大功,立大节,率多科第人也。若以子弟生于膏梁,不知理道,不可与美名,不令得美仕,则自尧已降,圣人贤人,率多子弟。凡此数者,进退取舍,无所依据,某所以愤懑而不晓也。
尧,天子子也;禹,公子也;文王,诸侯孙与子也;武王,文王子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夫子,天子裔孙宋公六代大夫子也。春秋时,列国有其社稷各数百年,其良臣多出公族及卿大夫子孙也。鲁之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皆岀于三桓也。臧文仲、武仲出于公子彄,柳下惠出于公子无骇。【诸侯之子称公子,公子之子称公孙,公孙之子称公族,以王父字为氏,展禽是也。】宋之良臣,多出于戴、桓、武、庄之族也,举其尤者,华元、子罕、向戍是也。卫之良臣,亦公族及卿大夫之裔也,举其尤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皆公族也;子鲜,公子也;史狗、史鱼、寗武子,卿大夫之裔也。齐之晏婴,晏桓子子也。曹之子臧,公子也。吴之季札,王子也。郑之良臣,皆公孙公族也,举其尤者,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是也。楚之良臣,子囊、子西、子期、皆王子也,子庾王孙也。其卿大夫之裔,斗氏生令尹子文,后有斗辛、斗巢、斗怀;【昭王之国皆有大功。】蔿氏生蔿贾、孙叔敖【蔿文】、薳启强、薳子慿、薳掩、薳罢;屈氏生屈荡、屈到、屈建子木。六国时有昭奚恤,公族也;屈原,诸屈后也。皆其祖先于武王、文王时基楚国为霸者,用其子孙,其社稷垂九百余年。至于晋国最为强,其贤臣尤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郄氏、祁氏,其先皆武公、献公、文公勤劳臣也,用其子弟,召诸侯而盟之者,仅三百年。在六国,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皆王子王孙也。齐复有司马穰苴,亦王族也。其在汉、魏已下,至于国朝,公族之子弟,卿大夫之胄裔,书于史氏为伟人者,不可胜数,不知论圣贤才能,于子弟中复何如也?
译设置科举,是圣祖、神宗用来选拔贤才的制度,难道要计较是子弟还是寒士吗?古代急于求取士人时,有从盗贼、仇敌中选取的,有从夷狄中选取的,哪里会计较他们的来历?何况国家设置选取士人的科目,却使官宦子弟不能由此进身。如果认为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可以任用来治理国家,那么本朝自房玄龄以来,有大功、立大节的人,大多是科举出身。如果认为子弟生长于富贵之家,不懂得义理,不可以给他们美名,不让他们得到美好的仕途,那么自尧以来,圣人贤人也大多是子弟。这几种说法在进退、取舍上都没有依据,正是我愤懑而不能明白的地方。尧是天子的儿子;禹是公侯的儿子;文王是诸侯的孙子和儿子;武王是文王的儿子;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孔子是天子后裔、宋公六代大夫的儿子。春秋时期,各诸侯国拥有自己的社稷,各自延续数百年;它们的良臣多出自公族以及卿大夫的子孙。鲁国的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都出自三桓。臧文仲、臧武仲出自公子彄,柳下惠出自公子无骇。【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称公族,以祖父的字作为氏,展禽就是这样。】宋国的良臣多出自戴公、桓公、武公、庄公的族人,特别突出的有华元、子罕、向戍。卫国的良臣也出自公族以及卿大夫的后裔,特别突出的有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他们都是公族;子鲜是公子;史狗、史鱼、宁武子是卿大夫的后裔。齐国的晏婴,是晏桓子的儿子。曹国的子臧,是公子。吴国的季札,是王子。郑国的良臣都是公孙、公族,特别突出的有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楚国的良臣子囊、子西、子期,都是王子;子庾是王孙。卿大夫的后裔中,斗氏生了令尹子文,后来有斗辛、斗巢、斗怀;【昭王时,斗氏一族都有大功。】蔿氏生了蔿贾、孙叔敖【蔿文】、薳启强、薳子凭、薳掩、薳罢;屈氏生了屈荡、屈到、屈建,屈建字子木。六国时期有昭奚恤,是公族;屈原,是屈氏后裔。他们的祖先都在武王、文王时期为建立楚国、使楚国成为霸主打下基础,楚国任用他们的子孙,楚国的社稷延续了九百多年。至于晋国最为强盛,贤臣尤其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郄氏、祁氏;他们的祖先都是晋武公、献公、文公时期勤劳有功的臣子,晋国任用他们的子弟,召集诸侯会盟,前后将近三百年。到了六国时期,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都是王子王孙。齐国又有司马穰苴,也是王族。自汉、魏以下直到本朝,公族子弟、卿大夫的后裔,在史书中被记载为伟人的,多得数不清;不知道谈论圣贤才能,在子弟中又该怎样看待呢?
言科第浮华,轻薄不可任用,则国朝房梁公玄龄,进士也,相太宗凡二十一年,为唐宗臣,比之伊、吕、周、邵者。郝公处俊,亦进士也,为宰相时,高宗欲逊位与武后,处俊曰:“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有,但可传之子孙,不可私以与后。”高宗因止。来济、上官仪、李玄义,皆进士也,后为宰相,济助长孙太尉、禇河南共摧武后者,后突厥入塞,免胄战死,仪革废武后诏,玄义助处俊言不可以位与武后。娄侍中师德,亦进士也,吐蕃强盛,为监察御史,以红抺额应猛士诏,躬衣皮袴,率士屯田,积榖八百万石,二十四年西征,兵不乏食;荐狄公为相,取中宗于房陵,立为太子。汉阳王张公柬之,亦进士也,年八十为相,驱致四王,手提社稷,上还中宗。郭代公元振,亦进士也,镇凉州仅十五年,北却突厥,西走吐蕃,制地一万里,握兵三十万,武氏惕息不敢移唐社稷。魏公知古,亦进士也,为宰相,废太平公主谋以佐玄宗,及卒也,宋开府哭之曰:“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兼而有者,其魏公乎。”姚梁公元崇,登第下笔成章举,首佐玄宗起中兴业,凡三十年,天下几无一人之狱。宋开府璟,亦进士也,与姚唱和,致开元太平者。刘幽求登制策科,与玄宗徒歩诛韦氏,立睿宗者。苏氏父子,皆进士也。大许公为相于武后朝酷吏中,不失其正,于中宗朝,诛反贼郑普思于韦后党中;小许公佐玄宗朝,号为苏、宋。张燕公说登制策科,排张易之兄弟,赞睿宗请玄宗监国,竟诛太平公主,招置文学士,开内学馆;玄宗好书尚古,封中太山,祀后土,因燕公也。张曲江九龄,亦进士也;排李林甫、牛仙客,骂张守珪不斩安禄山,谪老南服,年未七十。张巡,亦进士也,凡三入判等,以兵九千守睢阳城,凡周岁,拒贼十三万兵,【出《天寳杂记》】使贼不能东进尺寸,以全江淮。元和中,宰相河东司空公,中书令裴公,皆进士也,裴公仍再得宏辞制策科。当贞元时,河北叛,齐、蔡亦叛,阶此蜀亦叛,吴亦叛,其它未叛者,皆高下其目,熟视朝廷,希向强弱,而施其所为。司空公始相宪宗,废权幸之机牙,令不得张,收敛百职,归于有司,命节度使出朝廷,不由兵士,【始自抚州,徐袁相为滑州,滑州凡二月无帅,三军无事,宪宗始信之,自此不用。贞元故专以行军副使大将军为节度使。】拔取沉滞,各还其官,【开州取唐会人为职方郎中知制诰,饶州取李赵公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在贞元中,皆十余年迁逐,其它似謪者,亦皆当叙用也。】然后西取蜀,东取吴,天下仰首,始见白日。裴公抚安魏博,使田氏尽忠,剪蔡剧贼于洛师胁下,招来常山,质其二子以累其心,取十三城使不得与齐交手为寇,因诛师道,河南尽平。当是时,天下几至于太平。凡此十九公,皆国家与之存亡安危治乱者也,不知科第之选,复何如也?
至于智效一官,忠立一节,德行文学,不可悉数。董生云:“《春秋》之义,变古则讥之。”傅说命髙宗曰:“鉴于先王成宪,其以永无愆。”故殷道复兴。《鸿鴈》美周宣王能复先王之道。西汉魏相佐汉宣帝为中兴,但能奉行汉家故事。姚梁公佐玄宗,亦以务举贞观之法制耳。自古及今,未有背本弃古而能致治者。昨获览三郎秀才新文,凡十篇,数日在手,读之不倦。其旨意所尚,皆本仁义而归忠信,加以辞彩遒茂,皎无尘土。况有诚明长厚之誉于千人中,傥使前五六年得进士第,今可以出入谏官、御史,助明大子为治矣。古人云“三月不仕,则相吊”,安有凡五六年来,选取进士,施设纲罟,如防盗贼。言子弟者,噎哑抑欝,思一解布衣,与下士齿,厥路无由,于古今未前闻也。
某因覧三郎文章,不觉发愤,略言大槩,干触尊重,无任惶惧。某再拜。
上李中丞书
某入仕十五年间,凡四年在京,其间卧疾乞假,复居其半。嗜酒好睡,其癖已痼,往往闭戸便经旬日,吊庆参请,多亦废阙。至于俯仰进趋,随意所在,希时徇势,不能逐人。是以官途之间,比之辈流,亦多困踬。自顾自念,守道不病,独处思省,亦不自悔。然分于当路,必无知己,黙黙成戚,守日待月,冀得一官,以足衣食。一自拜谒门馆,似蒙奖饰,敢以恶文连进机案,特遇采録,更不因人,许可指敎,实为师资,接过之礼过等,询问之辞悉纎。虽三千里僻守小郡,上道之日,气色济济,不知沉困之在己,不知升腾之在人,都门带酒,笑别亲戚。斯乃大君子之遇难逢,世途之不偶常事,虽为远宦,适足自寛。
译如果说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能任用,那么本朝的房玄龄房梁公就是进士,辅佐太宗共二十一年,是唐太宗的重臣,可以同伊尹、吕尚、周公、召公相比。郝处俊公也是进士,任宰相时,高宗想把皇位让给武后,郝处俊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只能传给子孙,不能私自交给皇后。”高宗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来济、上官仪、李玄义都是进士,后来成为宰相;来济曾帮助长孙太尉、褚河南一同排挤武后;后来突厥进入边塞,来济免去头盔而战死;上官仪起草废黜武后的诏书;李玄义帮助郝处俊进言,认为不能把皇位交给武后。娄侍中师德也是进士,吐蕃强盛时,他任监察御史,头上涂红色颜料来响应选拔勇士的诏令,亲自穿皮裤,率领士兵屯田,积储粮食八百万石;二十四年间向西征战,军队从未缺粮;他推荐狄公为宰相,从房陵迎取中宗,立为太子。汉阳王张柬之公也是进士,八十岁时任宰相,驱使四王起兵,亲手扶持社稷,把中宗迎回。郭元振代公也是进士,镇守凉州将近十五年,向北击退突厥,向西赶走吐蕃,控制土地一万里,掌握兵力三十万,使武氏惊惧屏息,不敢移动唐朝的社稷。魏知古公也是进士,任宰相,废除太平公主的阴谋,辅佐玄宗;他死后,宋璟开府哭着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士,二者兼备的,大概就是魏公吧。”姚崇梁公也是进士,登第后提笔便能成文章,首先辅佐玄宗开创中兴事业;他前后三十年间,天下几乎没有一个冤狱。宋璟开府也是进士,同姚崇相互唱和,共同促成开元太平。刘幽求登制策科,和玄宗徒步诛杀韦氏,拥立睿宗。苏氏父子都是进士。大许公苏瑰在武后朝的酷吏之中任宰相,仍不失正道;在中宗朝,又在韦后党羽中诛杀反贼郑普思。小许公苏颋辅佐玄宗,号称“苏、宋”。张燕公张说登制策科,排斥张易之兄弟,赞成睿宗请求玄宗监国,最终诛杀太平公主;招募安置文学之士,开设内学馆。玄宗喜爱书籍、崇尚古制,封禅中岳太山、祭祀后土,也因张燕公而成。张曲江张九龄也是进士;他排斥李林甫、牛仙客,斥责张守珪不斩安禄山,后来被贬到南方,年纪还不到七十岁。张巡也是进士,曾三次担任判官;他率领九千兵士守卫睢阳城,整整一年,抵抗贼军十三万,【见《天宝杂记》】,使贼军不能向东推进一寸,从而保全了江淮。元和年间,宰相河东司空公和中书令裴公,都是进士出身;裴公还两次考中宏辞制策科。贞元年间,河北叛乱,齐、蔡也叛乱,借此蜀地也叛乱,吴地也叛乱;其他尚未叛乱的地方,都上下打量朝廷,冷眼观察,窥伺朝廷力量的强弱,来施行自己的打算。司空公开始辅佐宪宗时,废除权贵宠臣的爪牙,使他们不能张扬;收束各项职权,归还有关官司;命令节度使出自朝廷,不再由军士拥立。【起初从抚州开始,徐州、袁州相继任命人为滑州节度使;滑州总共两个月没有节度使,三军也没有发生变乱,宪宗这才相信了这种做法,从此不再任用军中副使、大将军为节度使。贞元年间旧制,专门把行军副使、大将军任为节度使。】提拔任用长期被搁置的人才,使他们各自回到相应官职。【开州起用唐会人任职方郎中、知制诰,饶州起用李赵公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在贞元年间,他们都被迁谪、排斥了十多年;其他类似被贬谪的人,也都应当依次起用。】随后向西收取蜀地,向东收取吴地,天下人仰首而望,才重新见到光明。裴公安抚魏博,使田氏竭尽忠诚;在洛阳军队的威胁下剪除蔡州的凶恶叛贼;招抚常山,以田氏的两个儿子作为人质来牵制他的心;夺取十三座城池,使他不能同齐州交战作乱;于是诛杀师道,河南全境都平定了。在那个时候,天下几乎达到了太平。这十九位公卿,都是国家同他们共存亡、共安危、共治乱的人;不知当时科举取士的情况,又是怎样呢?至于凭才智使一项官职见效、凭忠诚建立一项功业,以及德行、文学方面的成就,更是无法一一列举。董生说:“《春秋》的义理在于,改变古制就要受到讥刺。”傅说告诫高宗说:“要以先王形成的法则为鉴,就能长久不犯过失。”所以殷道重新兴盛。《鸿鴈》赞美周宣王能够恢复先王之道。西汉魏相辅佐汉宣帝实现中兴,不过是奉行汉家的旧有制度。姚梁公辅佐玄宗,也只是努力推行贞观年间的法制罢了。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背弃根本、抛弃古道而能够达到大治的。昨天有幸读到三郎秀才的新文,共十篇,几天来一直拿在手中,读不厌倦。文章所崇尚的旨趣,都以仁义为根本而归于忠信;加上文辞华美劲健,明净得不沾染尘俗。何况您在千人之中还享有诚实、明达、长厚的声誉,假如在前五六年就考中进士,如今本可以出入谏官、御史之列,辅佐明太子治理国家了。古人说:“三个月没有做官,就相互慰问。”哪有这五六年来,选取进士,设置罗网般的考选制度,像防备盗贼一样的道理?谈到子弟的人,个个噎塞喑哑、抑郁不平,想着解除布衣身份,同下士并列,却没有可走的道路;这种情形,在古今都是前所未闻的。我因为读到三郎的文章,不觉激愤起来,略说大概,冒犯了尊严,惶恐无任。某再拜。《上李中丞书》我做官十五年间,共有四年在京城,其中卧病请假,又占去了一半。我嗜酒好睡,这种癖好已经根深蒂固,往往一关上门就过十多天;吊唁、庆贺、参谒、请见等事情,也多有废置缺席。至于俯仰进退、趋走应对,只随自己的意愿,少有迎合时俗、顺从权势的地方,不能跟随众人。因此在仕途上,同辈流相比,也常常困顿失意。我反省自己,觉得坚守道义并没有什么可忧患的;独处时思考省察,也不后悔。然而在当权者之间,我必定没有知己,默默地形成忧愁,守着日子等待月份,希望得到一官半职,以满足衣食。一自从拜谒您的门馆,仿佛承蒙您奖掖赞誉,便敢把拙劣文章接连送到您的案头;您特别加以采纳记录,并不因为他人说情,许可指点教诲,实在起到了老师的作用;您接待我的礼数超过常格,询问我的言辞也细致周详。虽然要到三千里外的偏远小郡任职,上路那天,我却意气昂扬,完全不知困顿在自己身上,也不知升腾取决于他人;在都门带着酒,笑着同亲戚告别。这就是大君子的知遇,是世途上难得而又常有的不遇;即使做远方的官,也正足以使自己宽慰。
某世业儒学,自高、曾至于某身,家风不坠,少小孜孜,至今不怠。性颛固,不能通经。于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之险易远近,古人之长短得失,中丞即归廊庙,宰制在手,或因时事召置堂下,坐之与语,此时回顾诸生,必期不辱恩奬。今者志尚未泯,齿髪犹壮,敢希指顾,一罄肝胆,无任感激血诚之至。某恐惧再拜。
与人论谏书
某疏愚于惰,不识机括,独好读书,读之多矣。每见君臣治乱之间,兴亡谏诤之道,遐想其人,舐笔和墨,则冀人君一悟而至于治平,不悟则烹身灭族,唯此二者,不思中道。自秦、汉已来,凡千百辈,不可悉数。然怒谏而激乱生祸者,累累皆是;纳谏而悔过行道者,不能百一。何者?皆以辞语迂险,指射丑恶,致使然也。夫迂险之言,近于诞妄;指射丑悪,足以激怒。夫以诞妄之说,激怒之辞,以卑凌尊,以下干上。是以谏杀人者,杀人愈多;谏畋猎者,畋猎愈甚;谏治宫室者,宫室愈崇;谏任小人者,小人愈宠。观其旨意,且欲与谏者一斗是非,一决怒气耳,不论其它,是以每于本事之上,尤増饰之。
今有两人,道未相信,甲谓乙曰:“女好食某物,愼勿食,果更食之,必死。”乙必曰:“食我食之久矣,汝为我死,必倍食之。”甲若谓乙曰:“汝好食某物,第一少食,苟多食,必生病。”乙必因而谢之减食。何者?迂险之言,则欲反之,循常之说,则必信之,此乃常人之情,世多然也。是以因谏而生乱者,累累皆是也。
汉成帝欲御楼船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德谏曰:“宜从桥,陛下不听,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庙矣。”【不得入庙祠也。】上不说。张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耶?”【谓谏诤之言当如猛之详善。】乃从桥。近者寳暦中,敬宗皇帝欲幸骊山,时谏者至多,上意不决,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玄宗皇帝宫骊山,而禄山乱;先皇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帝曰:“骊山若此之凶耶?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后数日,自骊山回,语亲幸曰:“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汉文帝亦谓张释之曰:“卑之,无甚高论,令可行也。”今人平居无事,友朋骨肉,切磋规诲之间,尚宜旁引曲释,亹亹绎绎,使人乐去其不善,而乐行其善,况于君臣尊卑之间,欲因激切之言,而望道行事治者乎?故《礼》称五谏,而直谏为下。
前数月见报,上披合下谏疏,锡以币帛,僻左且远,莫知其故。近于游客处一暏合下谏草,明白辩婉,出入有据,吾君圣明,宜为动心,数日在手,味之不足,且抃且喜且慰,三者交并,不能自止。吾君闻谏,既且行之,仍复宠锡,诱能谏者,斯乃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也,闻于远地,宜为吾君抃也。合下以忠孝文章立于朝廷,勇于谏而且深于其道,果能动吾君而光世德。
某蒙合下之厚爱,冀于异时资合下知以进尺寸,能不为合下之喜,复自喜也?吾君今日披一疏而行之,明日闻一言而用之,贤才忠良之士,森列朝廷,是以奋起志虑,各尽所怀,则文祖武宗之业,穷天尽地,日出月入,皆可扫洒,以复厥初。某纵不得效用,但于一官一局,筐箧簿书之间,活妻子而老身命,作为歌诗,称道仁圣天子之所为治,则为有余,能不自慰?故获合下之一疏,抃喜慰三者交并,眞不虚也,宜如此也。无因面赞其事,书纸言诚,不觉繁多。某再拜。
与浙西卢大夫书
某顿首再拜。某年二十六,由校书郎入沈公幕府。自应举得官,凡半歳间,旣非生知,复未渉人事,齿少意锐,举止动作,一无所据。至于报効施展,朋友与游,吏事取舍之道,未知东西南北宜所趋向。此时郎中六官一顾怜之,手携指画,一一诱教,丁宁纎悉。两府六年,不嫌不怠,使某无大过而粗知所以为守者,实由郎中之力也。
去歳乞假,路由汉上,员外七官以某尝获知于郎中,惠然不疑,推置于肺肝间。某恃郎中之知,亦敢自道其志,公私谋议,各悉所怀,一俯一仰,如久而深者。
久欲资郎中、员外之为阶级,逺干尊重,欲望收恤,舐笔伸纸,以复踰于三四。因曰旣阶级矣,歩欲升堂与排关而入者,事不同日。《式微》诗曰:“何其处也,必有与也。”言必有仁义与我,所以处而不去也。进退计忖,不宜得罪。今敢谨写所为文十四首,编为一卷,继进于后,爱之不倦,为之不已,不至于工,今以为献,无任惭惶。然特为进说之端,非敢因此求知,不胜攀恋惕惧之至。某再拜。
樊川文集第十三
上宣州崔大夫书
译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从高祖、曾祖直到我本人,家风没有坠失;我从小勤勉努力,直到今天也没有懈怠。只是性情专一固执,不能通晓经书。至于治乱兴亡的迹象、财赋兵甲的事务、地形险易远近、古人的长处短处和得失,中丞将来回到朝廷中枢、掌握宰制大权时,或许会因时事把我召到堂下,坐着同我谈论;那时回头看看诸生,一定会希望不辜负您的恩典和奖掖。如今我的志向还没有泯灭,年纪和头发还很强健,敢希望得到您的顾念,一次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感激和诚恳到了极点,实在无任。某恐惧再拜。《与人论谏书》我天性愚钝懒散,不懂得事情的机括,只爱读书,读得很多。每当看见君臣之间治乱的关系、兴亡和进谏的道理,就遥想那些人物,舔笔调墨,希望君主一旦醒悟便达到治平;如果不能醒悟,就让自己被烹杀、使家族灭亡,只在这两种结果之间设想,不考虑中间道路。自秦、汉以来,这样的人数以千百计,无法尽数。然而因愤怒进谏而激成变乱、招来祸害的,接连不断;接受劝谏、悔过而奉行正道的,连百分之一也不到。为什么呢?都是因为言辞迂曲险峻,指斥、影射丑恶之事,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迂曲险峻的话,接近荒诞妄说;指斥丑恶,足以激怒对方。用荒诞的说法和激怒人的言辞,以卑下冒犯尊贵,以臣下干犯君上。因此,劝谏不要杀人,杀人反而更多;劝谏不要打猎,打猎反而更厉害;劝谏不要营造宫室,宫室反而更加高大;劝谏不要任用小人,小人反而更加受宠。观察他们的旨意,简直只是想同进谏者争个是非,发泄一场怒气罢了,其他事情都不管,所以常常在原有事情上更加添油加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现在有两个人,彼此意见并不相同。甲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千万不要吃;如果再吃,一定会死。”乙一定会说:“我吃这种东西已经很久了,你要是想让我死,我偏要加倍吃。”甲如果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最好少吃一点;如果吃得太多,就会生病。”乙一定会因此感谢他而减少食量。为什么呢?迂曲险峻的话,人就想反着做;合乎常理的话,人就一定相信。这是普通人的心理,世人大多如此。因此因进谏而生乱的事情,接连不断。汉成帝想乘楼船渡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德进谏说:“应该从桥上走。陛下如果不听,我就自刎,让鲜血污在车轮上;陛下也就不能进入宗庙了。”【意思是不能入庙祭祀。】皇上不高兴。张猛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船,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皇上说:“开导人不应当像这样吗?”【意思是说进谏的话应当像张猛这样详尽妥善。】于是从桥上走。近来宝历年间,敬宗皇帝想驾临骊山,当时进谏的人很多,皇上的心意犹豫不决;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叩头进谏说:“从前周幽王驾临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玄宗皇帝在骊山营造宫室,安禄山便作乱;先皇帝驾临骊山,享年也不长。”皇帝说:“骊山竟然这样凶险吗?我应当去一趟,来验证你们的话。”几天后,他从骊山回来,对亲近宠幸的人说:“那个叩头者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汉文帝也对张释之说:“把话说得浅近些,不要发表过分高深的议论,要使它能够实行。”如今人们平日无事,朋友骨肉之间相互切磋、规劝教诲,尚且应当旁征曲引,反复详说,使人乐于改掉不善,乐于实行善行;何况在君臣尊卑之间,想凭激切的言辞而希望道理能够推行、政事能够治理吗?所以《礼》中说有五种进谏方式,而直截了当的进谏是下等的。几个月前我看到诏报,说皇上披阅合下的进谏奏疏,赐给您币帛;只是地方偏僻遥远,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近来我在游客处偶然看到合下的谏草,内容明白、辨析清楚而又委婉,论据出入都有根据;我们的君主圣明,应当会因此动心。我把它拿在手中读了几天,回味不尽,既拍手又高兴又欣慰,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能自止。我们的君主听到劝谏,已经将其实行,又加以宠赐,用来诱导能够进谏的人,这正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意。我在远方听到此事,也应该为我们的君主拍手称庆。合下凭忠孝和文章立身于朝廷,勇于进谏而且深知进谏之道,果然能够感动我们的君主,使世代的德业增光。我蒙受合下深厚的爱护,希望将来凭借合下的知遇而取得一点进步,难道不能成为合下的喜悦,也成为我自己的喜悦吗?我们的君主今天披阅一篇奏疏就实行它,明天听到一句话就采用它,贤才忠良之士便会整齐地列于朝廷;因此人人奋发心志,各尽所怀,那么文祖、武宗的事业,即使穷尽天地、日月往来,也都可以清扫恢复,使它回到最初的盛况。我即使不能得到任用,只在一官一局、箱笼簿书之间,养活妻子儿女,使自身终老,写作歌诗,称颂仁圣天子治理天下的作为,也就有余了,难道不能自慰吗?所以得到合下这篇奏疏,拍手、高兴、欣慰三种情绪交织,确实不是虚言,本来就应当如此。只是没有机会当面赞颂此事,只能在纸上写出诚意,不觉写得繁多。某再拜。《与浙西卢大夫书》某顿首再拜。我二十六岁时,由校书郎进入沈公的幕府。从参加科举到获得官职,总共不过半年;既不是生来就懂得,又没有涉历人事,年少而意气锐进,举止行动全无依据。至于报效施展、同朋友交游、办理吏事和取舍的道理,以及事情应当趋向东西南北,都不知道。这时郎中六官只看我一眼便怜惜我,亲手携带、指点说明,一一诱导教诲,详细叮咛,细微之处也无不说明。在两府六年,他不嫌弃我,也不曾懈怠,使我没有犯大的过错,并粗略知道做官守职的道理,实在都是郎中的力量。去年我请假,路过汉水上游;员外七官因为我曾得到郎中的知遇,欣然接纳而毫不疑忌,把我推置在心腹之间。我倚仗郎中的知遇,也敢于说出自己的志向;公事私事的谋划议论,都把心中所想尽数说出,一俯一仰之间,情谊如同相交已久而且深厚。我很久以来就想把郎中、员外的帮助作为进身的阶梯,远远冒犯尊严,希望您二位收容体恤,于是舔笔铺纸,写信再次超过三四封。又想到既然已经有了阶梯,若想再登堂、排门而入,情形便不同于一日之间。《式微》诗说:“为什么还居处在这里?一定有仁者同我相与。”意思是一定有仁义之人同我相处,所以我留在这里而没有离去。反复筹量进退,不应当因此获罪。如今谨慎抄录所作文章十四首,编成一卷,接在后面献上;喜爱它而不知疲倦,写作它也没有停止,虽然尚未达到工巧,现把它作为献礼,实在无任惭愧惶恐。但这只是作为进说的开端,不敢因此求得知遇,攀附眷恋、警惕恐惧之情实在无以胜言。某再拜。《樊川文集》第十三 《上宣州崔大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