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文集第七
臣某伏念天寳、建中艰难之余,根于河北,枝蔓于齐、鲁、梁、蔡。辟为章句书生以蜀叛,锜为宗室老以吴叛。其它髙下其目,跂而欲飞者,往往皆是。宪宗皇帝髙听古议,广谏益圣,任贤使能,考校法度,号令未出,威先雷霆。十有四年,擒殛凶狠,方行四海,罔不率伏。当是时,凡五征兵,解而复合,仅八周岁,天下晏然,不告劳苦,实以守土多循良吏,而丹居第一。周召伯治人于陜西,召穆公有武功于宣王时,仲尼采《甘棠》《江汉》之诗,弦而歌之,列于《风》《雅》。班固叙汉宣帝中兴名臣,言治人者亦首述黄覇、龚遂,次将相下。今下明诏刻丹治效,令得与元和功臣,彰中兴得人之盛,悬于无穷,用古道也。
谨案韦氏自汉丞相贤已降,代有逹官,寛有大功于后周,封郧国公。郧公曾孙幼平,为岐州参军;生抱贞,为梓州刺史;生政,为汉州雒县丞,赠右谏议大夫;雒县生武阳公。公字文明,以明《五经》登科,授校书郎、咸阳尉,以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佐张献甫于邠宁府。征为太子舍人,迁起居郎,检校吏部员外郎,侍御史,河阳行军司马。未行,改驾部员外郎。会新罗国以丧来告,且称立君,拜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章服金紫,吊册其嗣。新罗再以丧告,不果行,改容州经略使,筑州城环十三里。因悉城管内十三州,敎种茶麦,多开屯田,黄贼畏服,诏加太中大夫。贞元末,拜河南少尹,连拜检校秘书监,兼御史中丞、郑滑行军司马,皆未至。拜右谏议大夫。
宪宗即位,刘辟以蜀叛,议者欲行贞元故事,请释不诛。公再上疏曰:“今不诛辟,则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唯两京耳,此外而谁不为叛?因拜剑南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时刘辟急攻梓州,公至汉中,表言攻急守坚,不可易帅,髙崇文客军远闘,无所资,若与梓州,缀其士心,必能有功。遂召拜晋、慈、隰三州观察使。
不半岁,元和二年二月,拜洪州观察使。洪操章江,上控百越,为一都会。屋居以茅竹为俗,人火之余,烈日久风,竹戞自焚,小至百家,大至荡空。霖必江溢,燥必火作,火水夹攻,人无固志,倾摇懈怠,不为旬月生产计。公始至任,计口取俸,除去冗事,取公私钱,教人陶瓦,伐山取材,堆栈亿计。人能为屋,取官材瓦,免其半赋,徐责其直,自载酒食,以勉其劳。初若艰勤,日成月就,不二周岁,凡为瓦屋万四千间,楼四千二百间,县市营厩,名为栋宇,无不创为。派湖入江,节以斗门,以走暴涨。辟开广衢,南北七里,荡渫污壅,筑堤三尺,长十二里。堤成明年,江与堤平。凿六百陂塘,灌田一万顷,益劝桑苎,机织广狭,俗所未习,教劝成之。凡三周年,成就生遂,手为目覩,无不如志。
公之为政,去害兴利,机决势去,如孙、吴乘敌,不可当向。辅以经术,仁抚智诱,慈母之心,赤子之欲,求必得之,故人自尽力,所指必就。子产治郑,未及三年,国人尚谤。黄覇治颖川,前后八年,始曰愈治。考二古人行事,与公相次第,不知如何。元和五年薨,年五十八。其铭曰:
章武皇帝,披攘经营。凡十四年,五大征兵。人不告病,肩于太寜。将相是矣,岂无循良。考第理行,谁髙武阳?武阳所至,为人父母。于洪之功,洞无前古。洪始有居,水火是苦。二者夹攻,死无处所。曰天所然,不嗟不诉。武阳始至,材瓦是聚。公钱不足,以俸为助。能为居宇,贳贷付与。日载酒肴,如无稚乳。不督不程,诱以美语。未二周星,创数万堵。几半重楼,如《诗》翚羽。錭以长堤,缭四千歩。明年水平,人始歌舞。灾久事巨,一日除去。灌田万顷,益种桑苎。俗所未有,罔不完具。寂寥千年,谁守兹土?大中圣人,元和是师。图赞功劳,武阳岂遗。乃命史臣,刻序碑辞。宠假武阳,为人慰思。训劝守吏,勉于为治。
唐故太子少师奇章郡开国公赠太尉牛公墓志铭【并序】
唐佐四帝十九年宰相牛公讳某,字某。八代祖弘,以德行儒学相隋氏,封奇章郡公,赠文安侯。文安后四世讳鳯及,仕唐为中书门下侍郎、修国史,于公为髙祖。文安后五世集州刺史、赠给事中讳休充,于公为曾祖。集州生太常博士、赠太尉绍,太尉生华州郑县尉、赠太保讳幼闻,太保生公,孤始七歳。长安南下杜樊乡东,文安有隋氏赐由数顷,书千卷尚存。公年十五,依以为学,不出一室,数年业就,名声入都中。故丞相韦公执谊,以聦明气势,急于褒拔,如柳宗元、刘禹锡辈,以文学秀少,皆在门下。韦公亟命柳、刘于樊乡访公,曰愿一得相见。公乘驴至门,韦公曰:”是矣。东京李元礼为后进师,隋奇章公仁德禄位,二者包而有之。”
译臣某恭敬地思量,天宝、建中艰难之后,祸根植于河北,枝蔓延及齐、鲁、梁、蔡。辟被任命为章句书生时在蜀地叛乱,锜以宗室老臣身份在吴地叛乱。其他地位高低不等、踮脚想要飞升的人,往往都是这样。宪宗皇帝高度听取古代议论,广泛纳谏而更加圣明,任用贤人、役使能人,考核校正法度;号令尚未发出,威势已经如雷霆。十四年间,擒获诛杀凶恶之人,军威遍行四海,没有谁不顺从。那时一共五次征发军队,解散后又重新合并,仅仅八年,天下安宁,没有人诉说劳苦,实在是因为守土官员中有许多循良之吏,而韦丹居于第一。周召伯在陕西治理百姓,召穆公在宣王时建立武功,孔子采录《甘棠》《江汉》两诗,配弦歌唱,列入《风》《雅》。班固叙述汉宣帝中兴时的名臣,说治理百姓的人也首先称述黄霸、龚遂,然后才说到将相以下。如今皇帝下明诏,刻录韦丹的治绩,使他得以同元和功臣并列,彰显中兴时得到人才的盛况,悬示于无穷后世,这是遵行古道。谨按,韦氏自汉丞相韦贤以来,世代都有显达的官员;韦宽在后周建立大功,封为郧国公。郧公的曾孙韦幼平任岐州参军;幼平生韦抱贞,任梓州刺史;抱贞生韦政,任汉州雒县县丞,追赠右谏议大夫;雒县令韦政生武阳公。武阳公字文明,因为通晓《五经》登科,授校书郎、咸阳尉,后来以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的身份辅佐张献甫于邠宁府。征召为太子舍人,升任起居郎、检校吏部员外郎、侍御史、河阳行军司马。尚未赴任,改任驾部员外郎。适逢新罗国来报丧,并且声称已经立君,于是授公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赐章服金紫,携吊册去册立其嗣君。新罗再次报丧,公未能成行,改任容州经略使,修筑州城,周长十三里。于是把辖境内十三州都筑起城墙,教人种茶、种麦,大量开辟屯田;黄贼畏惧归服,诏令加授太中大夫。贞元末年,授河南少尹,接连授检校秘书监、兼御史中丞、郑滑行军司马,都没有赴任。后来授右谏议大夫。宪宗即位,刘辟在蜀地叛乱,议论者想沿用贞元旧例,请求赦免而不诛杀。公两次上疏说:“如今不诛刘辟,那么朝廷能够指挥如臂使指的地方就只有两京,除此之外谁不会叛乱?”于是授公剑南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当时刘辟急攻梓州,公到汉中后,上表说攻势虽然紧急、守势却很坚固,不可轻易更换主帅;高崇文率领客军远道作战,没有资助,如果把梓州交给他,使他凝聚士卒之心,一定能够成功。于是召公入朝,授晋、慈、隰三州观察使。不到半年,元和二年二月,授洪州观察使。洪州控制章江,向南扼守百越,是一个大都会。当地以茅竹建屋为习俗;火灾之后,经过烈日和长久风吹,竹子相互摩擦便自行燃烧,小则烧掉百家,大则荡然全空。久雨必然江水泛滥,干旱必然发生火灾,水火夹攻,百姓没有安居的意志,倾侧动摇、懈怠不振,不能为十天一个月以后的生产作打算。公刚到任,便按人口收取俸钱,清除冗余事务,取公私钱财,教人烧制瓦,砍山取材,堆积的数量以亿计。百姓能够建屋的,就领取官府的木材和瓦,免除一半赋税,慢慢责令偿还其价;公亲自装载酒食,来勉励他们的劳作。起初似乎艰难辛劳,但一天天、一月月地完成了;不到两年,共建成瓦屋一万四千间、楼房四千二百间,县城、市场、营房、马厩等凡是称作屋宇的,没有不新建的。他疏导湖水流入江中,用斗门节制水流,使暴涨的水能够排走;开辟拓宽大路,南北长七里,清除污水和淤塞,筑堤高三尺、长十二里。堤坝建成的第二年,江水与堤顶相平。他又开凿六百处陂塘,灌溉田地一万顷,更加劝导种桑和苎麻;机织物的宽窄,本是当地不熟悉的,他教导劝勉,使之成为。总共三年,生产成就、百姓安居,亲眼所见的事情没有不如愿的。公治理政事,除去祸害、兴办利益,机敏决断,顺势而行,如同孙武、吴起乘敌之隙进攻,不可抵挡。他又以经术辅佐,用仁德安抚、用智慧诱导,怀着慈母之心,满足百姓如赤子般的愿望,所求一定使他们得到;所以百姓都竭尽力量,公所指示的事情一定能够完成。子产治理郑国,不到三年,国人还在诽谤;黄霸治理颍川,前后八年,才说治理日益好转。考察这两位古人的事迹,与公相比,不知应当怎样排列。元和五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铭文说:章武皇帝,开拓平定,经营天下。总共十四年,五次大规模征兵。百姓没有诉说困苦,几乎达到太平。将相如此,难道没有循良之臣吗?考察治理政绩,谁比武阳公更高?武阳公所到之处,做百姓的父母官。在洪州的功绩,显然是古今未有。洪州起初没有居所,水灾火灾使人受苦。水火两面夹攻,百姓无处逃生。人们说这是天灾,只叹息而不申诉。武阳公刚到,便聚集木材和瓦。公家钱不够,就拿俸禄来帮助。百姓能够建造房屋,便赊借贷给他们材料并付给钱。每天带着酒肉,像对待幼儿和乳儿一样。不督促,不限定期限,用好话诱导他们。不到两年,建成数万堵墙。楼房几乎有一半是重楼,像《诗经》中描写的翚羽。用长堤围护,绵延四千步。第二年水面与堤齐平,百姓才开始歌舞。长期灾害和巨大工程,一天之间除去。灌溉田地一万顷,更加种植桑树和苎麻。当地过去没有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完备。寂寥千年之后,谁来守护这片土地?大中圣人以元和为师。绘图赞颂功劳,难道会遗忘武阳公吗?于是命令史臣刻写序文和碑辞,特别恩宠武阳公,以安慰人们的思念;训诫劝勉守土官吏,努力治理。唐故太子少师、奇章郡开国公、赠太尉牛公墓志铭(并序)。辅佐唐朝四位皇帝、任宰相十九年的牛公,名讳某,字某。八代祖牛弘,以德行和儒学辅佐隋氏,封奇章郡公,追赠文安侯。文安侯之后第四代牛凤及,仕唐任中书门下侍郎、修国史,是牛公的高祖。文安侯之后第五代牛休充,任集州刺史,追赠给事中,是牛公的曾祖。集州刺史生太常博士、追赠太尉牛绍;太尉生华州郑县尉、追赠太保牛幼闻;太保生牛公,牛公七岁时父亲便去世了。长安城南下杜樊乡以东,文安侯有隋氏赐给的数顷田地,所藏书籍千卷仍在。牛公十五岁时,依靠这些书田求学,不走出一室,几年间学业完成,名声传入京城。故丞相韦执谊认为他聪明而有气势,急于奖掖提拔;柳宗元、刘禹锡一类文学才俊,都在门下。韦公多次命柳宗元、刘禹锡到樊乡拜访牛公,说希望能见上一面。牛公骑驴来到门前,韦公说:“就是他了。东京的李元礼是后进的老师,隋代奇章公有仁德、俸禄和地位,这两者他全都具备。”
登进士上第。元和四年,应贤良直谏制,数强臣不奉法,忧天子炽于武功,诏下第一,授伊阙尉。以直被毁,周歳凡十府奏取不下。伊阙满歳,郗公士美以昭义军书记辟,凡三上请,诏除河南尉,拜监察御史。丁母夫人忧,制终复拜监察御史,转殿中侍御史,迁礼部员外郎、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考功员外郎、集贤殿学士、库部郎中、知制诰,赐五品命服。
半岁,迁御史中丞。宿州刺史李直臣以赃数万败,穆宗得偏辞于中,称直臣冤,且言有才,宰相言格不用。公以具狱奏,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公曰:“彼不才者,无饱食以足妻子,安足虑。”上设法令,所以缚束有才者,禄山、朱泚,是才过人而乱天下。”上因可奏,曰:“善”。赐章服金紫,迁户部侍郎,掌财赋事。上益亲重,欲相之。
会中书令韩弘男公武谋曰:“大人守大梁二十年,齐、蔡诛后始来朝,今不以财授中外,设有飞一辞者,谁与保白。”公武赍弘书献公钱千万,公笑曰:“此何名为?公亟持去。”明年,弘、公武继卒,主藏奴与吏讼于御史府,上怜弘大臣,父子并死,稚孙将家事,走中使至第,尽取财簿自阅视。凡中外主权多纳弘货,独朱勾细字曰:某年月日,送户部牛侍郎钱千万,不纳。上大喜,以指歴簿徧视旁侧,曰:“果然吾不谬知人。”言讫,殿上皆再拜呼万岁。寻以本官平章事。明年,正位中书侍郎,加银青三品,兼集贤大学士,监修国史。
敬宗即位,与武士畋宴无时,征天下道士言长生事,公亟谏曰:“陛下不读玄元皇帝《五千言》以清静飬生,彼道士皆庸人,徒夸欺虚荒,岂足师法。”未一歳,请退,不许,连四月日间,以疾辞。乃以鄂岳六州建节,号武昌军,命公为礼部尚书、平章事,为节度使。公始至,问民尤苦,皆曰:“城土疏恶,歳输■〈▯襄〉【音义同壤】竹为苫具,奸吏旁缘,主为侵取,费与税等,歳久,前后政欲昼计策,讫无所施。”公即除去冗长,用公私钱陶砖成城,凡五年乃就。
明年,文宗即位,就加吏部尚书。明年,急征拜兵部尚书、平章事,重拜中书侍郎、弘文大学士。郑注怨宋丞相申锡,造言挟漳王为大逆,状迹牢密,上怒必杀。公曰:“人臣不过宰相,今申锡已宰相,假使如所谋,岂复欲过宰相有他图乎!臣为中丞,爱申锡忠良,奏为御史,申锡心臣敢以死保之。”上意解,由是宋不死。
大和六年,西戎再遣大臣贽寳玉来朝,礼倍前时,尽罢东向守兵,用明臣附。李太尉德裕时殿剑南西川,上言维州降,今若冠生羗三千人,烧十三桥,捣戎腹心,可洗久耻,是韦皐二十年至死恨不能致。事下尚书省百官聚议,皆如剑南奏。公独曰:“西戎四面各万里,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在平凉郡西。】上平凉坂,万骑缀回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西南逺数千里,虽百维州,此时安可用?弃诚信,有利无害,匹夫不忍为,况天子以诚信见责于夷狄,且有大患。”上曰“然”,遂罢维州议。
大和六年,检校右仆射、平章事、淮南节度使。六年至开成二年,连上章请休官,诏益不许。公曰:“臣惟退罢,可以行心。”夏五月,以兵付监军使,拜疏讫,就道。除检校司空,留守东都。明年拜左仆射。上恐公不起,诏曰:“朕比有疾,良已,思一面叙。”公不得已,至阙下一拜谢,闭门不出。明年,检校司空、平章事、襄州节度使,出都门,赐黄彝樽、龙杓,凡六品,名出《周礼》,诏曰:“精金古器,用以比况君子,非无意也。”襄州七年饶假军人,入赋不一,公至据地造籍,免贫弱四千万,均入豪强,皆曰甘心,不出一怨言。
明年,武宗即位,就加司徒。会昌元年秋七月,汉水溢堤入郭,自汉阳王张柬之一百五十岁后,水为最大。李太尉徳裕挟维州事,曰修利不至,罢为太子少师。未几检校司徒,兼太子少保。明年,以检校官兼太子太傅、留守东都。刘稹以上党叛诛死,时李太尉专柄五年,多逐贤士,天下恨怨,以公徳全畏之,言于武宗曰:“上党轧左京,控山东,刘从谏父死擅之,十年后来朝,加宰相,纵去不留之,致稹叛,竭天下力,乃能取。”此皆公与李公宗闵为宰相时事。从谏以大和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拜阙下,实以其月十九日节度淮南;明年正月,从谏以宰相东还。河南少尹吕述,公恶其为人,述与李太尉书,言稹破报至,公出声叹恨。上见述书,复闻前纵从谏去,迭二怒,不一参校。自十月至十二月,公凡三贬至循州员外长史,天下人为公挼手咤骂。公走万里瘴海上,二年恬泰若一无事。
译考中进士,名列上等。元和四年,应贤良直谏科,对几位强臣不奉法令、担忧天子沉溺于武功等事直言数说,诏令评为第一,授伊阙尉。因为正直而遭诋毁,整整一年共有十个府上奏请求任用他,诏令都没有批准。伊阙任期届满后,郗公士美以昭义军书记的职位征召他,前后三次上请,诏令授河南尉,拜监察御史。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又拜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升礼部员外郎、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任考功员外郎、集贤殿学士、库部郎中、知制诰,赐五品命服。过了半年,升任御史中丞。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贪赃数万而败露,穆宗从片面供词中听到一些情况,称李直臣受了冤屈,而且有才能;宰相进言阻止,未被采纳。牛公把完整的案卷上奏,皇帝说:“李直臣有才能,实在可惜。”牛公说:“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连饭也吃不饱以养活妻子儿女,有什么值得忧虑的?皇上设置法令,是为了约束有才能的人;安禄山、朱泚,就是才能胜过常人而扰乱天下的人。”皇帝于是认可他的奏议,说:“好。”赐章服金紫,升任户部侍郎,掌管财赋事务。皇帝更加亲近器重他,想任命他为宰相。适逢中书令韩弘的儿子韩公武谋划说:“父亲镇守大梁二十年,齐、蔡被诛灭以后才来朝见;如今如果不把钱财交给朝廷内外,假如有人随口说一句话,谁来替父亲保全、辨白?”韩公武带着韩弘的书信,献给牛公钱一千万。牛公笑着说:“这叫什么名目?你赶快拿回去。”第二年,韩弘、韩公武相继去世,主管库藏的奴仆与官吏在御史府争讼。皇帝怜惜韩弘是大臣,父子又都已死,幼孙将要主持家事,便派宦官到宅第,把全部财簿取来亲自阅看。内外凡是掌权的人,大多收受过韩弘的财物,只有朱勾在细字旁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没有收受。”皇帝大喜,用手指着账簿逐处查看,对身旁的人说:“果然我没有错误地了解人。”说完,殿上众臣都拜了两拜,呼喊万岁。不久,牛公以本官身份任平章事。第二年,正式任中书侍郎,加银青三品,兼集贤大学士,监修国史。敬宗即位后,常常不定时地同武士打猎宴饮,又征求天下道士关于长生的说法。牛公急忙进谏说:“陛下不读玄元皇帝《五千言》中以清静养生的道理吗?那些道士都是庸人,只会夸耀欺骗、说些虚妄荒诞的话,哪里值得效法!”不到一年,牛公请求退职,皇帝不准;接连四个月间,他都以有病辞谢。于是把鄂岳六州建立节度,号为武昌军,任命牛公为礼部尚书、平章事,兼任节度使。牛公刚到任,询问百姓最困苦的事情,大家都说:“城墙土质疏松恶劣,每年还要输送竹子,用来制作苫盖之具;奸吏借机攀附,专门侵吞取用,费用和税赋一样多。年深日久,前后执政者想尽办法,始终没有施行。”牛公立即除去冗余拖沓的做法,使用公私钱财烧制砖块修城,总共五年才完成。第二年,文宗即位,便加授吏部尚书。又过一年,紧急征召,拜为兵部尚书、平章事,再次任中书侍郎、弘文大学士。郑注怨恨宋丞相申锡,捏造他挟持漳王谋反的言论,罪状迹象严密,皇帝震怒,必欲杀之。牛公说:“人臣的地位不过宰相;如今申锡已经是宰相,假使真有他所谋划的事情,难道还想越过宰相另外图谋吗?臣任御史中丞时,爱惜申锡忠良,奏请任他为御史;申锡的内心,臣敢用死来担保。”皇帝的怒意因此消解,宋申锡由此没有被杀。大和六年,西戎再次派大臣带着玉帛来朝见,礼仪比前次更加隆重,全部撤去向东防守的军队,用来显示臣服。李太尉李德裕当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上奏说维州投降了,如今如果率领三千名冠带的生羌,烧毁十三座桥,捣毁西戎腹心,就可以洗雪长久的耻辱,这是韦皋二十年到死都遗憾未能做到的事。此事交付尚书省,百官聚集商议,都同意剑南的奏议。牛公独自说:“西戎四面各有万里之地,来责问我们:为什么失信?他们在蔚茹川养马,【在平凉郡西。】登上平凉坂,一万骑兵连接回中,带着怒气直言而来,不到三天就会到咸阳桥。西南相距数千里,即使有一百个维州,这时怎么能使用?舍弃诚信,虽然有利却也没有害处,这种事普通人都不忍做,何况天子因诚信被夷狄责问,而且还会招致大患。”皇帝说:“对。”于是停止了关于维州的议论。大和六年,任检校右仆射、平章事、淮南节度使。从大和六年至开成二年,接连上奏请求退休,诏令更加不准。牛公说:“臣只有退职,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夏季五月,他把军队交给监军使,奏疏写完后便上路。授检校司空,留守东都。第二年拜左仆射。皇帝担心牛公不肯起身任职,下诏说:“朕近来有病,已经痊愈,想见你一面叙谈。”牛公不得已,到宫阙前拜谢一次,便闭门不出。第二年,任检校司空、平章事、襄州节度使;出都门时,赐黄彝樽、龙杓等共六件礼器,名称都出自《周礼》。诏书说:“精金古器,用来比拟君子,并不是没有用意。”牛公在襄州七年,宽免借贷军人的赋税,军粮收入没有统一标准;到任后他据地造册,免除贫弱百姓四千万的负担,把赋税均摊给豪强,大家都说甘心,没有发出一句怨言。第二年,武宗即位,便加授司徒。会昌元年秋七月,汉水冲破堤坝流入城郭,这是自汉阳王张柬之以来一百五十年间最大的一次水灾。李太尉李德裕借维州之事,说牛公修治水利没有成效,于是罢免牛公为太子少师。不久又任检校司徒,兼太子少保。第二年,以检校官兼太子太傅、留守东都。刘稹因上党叛乱被诛杀。当时李太尉专权五年,驱逐了许多贤士,天下怨恨;因为牛公德行完备,李德裕畏惧他,便对武宗说:“上党压迫左京,控制山东;刘从谏父亲死后擅自占据那里,十年后才来朝,反而加授宰相。即使放走而不留住他,也导致刘稹叛乱,耗尽天下力量才攻取下来。”这些都是牛公与李宗闵任宰相时的事情。刘从谏在大和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到宫阙前受任,实际上在当月十九日便任淮南节度使;第二年正月,刘从谏以宰相身份向东回去。河南少尹吕述,牛公厌恶他的为人;吕述给李太尉写信,说刘稹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时,牛公发声叹息、表示遗憾。皇帝看见吕述的信,又听说先前放走刘从谏的事,接连产生两重怒意,没有交相参校查验。从十月到十二月,牛公总共三次被贬,最后贬为循州员外长史,天下人为牛公搓手叹息,指斥痛骂。牛公奔走万里,处在瘴气弥漫的海边,两年间安然泰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今天子即位,移衡州、汝州长史,迁太子少保、少师,凡四年复位。大中二年十月二十七日,薨于东都城南别墅,年六十九。天子恫伤,不朝两日,册赠太尉,天下善人,执手相吊哭。
公忠厚仁恕,庄重敬愼,未尝以此八者自勉,而终身益笃。为宰相,急于铨品,凡名清官,不忍持一资以假非其人。以道徳谟于天子,每指古义为据,有言机利克迫,必釽【音华】■〈各刂〉【力各切】使之攉破。三大邦去苛碎条约,除民大患,其轻巧吏欲贼公爱恶,希向所为,浑然终不能见,故所至必大治。衣冠单穷,出俸钱嫁其子女,月与食,歳与衣,资送其死丧,凡数百家。李太尉志必杀公,后南谪过汝州,公厚供具,哀其穷,为解说海上与中州少异,以勉安之,不出一言及于前事。镇武昌时,军容使仇士良为监军使,公律以礼敬。暑甚,大合军宴,拱手至暮,一不揺扇。益自俭克,平居非公事不出内屏,周三歳,语言举止,率有常度。仇军容开成末首议立武宗,权力震天下,每言至公,必合手加颡曰:“清德可服人,但过恡官财,与人无一毫恩分耳。不肯引誉,不敢怨毁,淡居其中。”
公始自河南荐乡贡士,为郎官考吏部科日选,三开幕府,中丞宰相外,凡取六十余人,上至将相,次布台阁,皆当时名士。每暇日燕语寮吏,必言古人修身行事,旁诱曲指,微警教之,不以己所长人所不及裁量髙下,以生重轻。后进归之,承望声光,得一言许可,必自矜重。
夫人辛氏,以公封张掖郡,赠仆射秘之长女,士林称为“妇师”,凡三十年,前公八年殁。五男六女。长曰蔚,监察御史,次曰藂,浙南府协律郎,皆以文行登进士第,不籍公势;次曰奉倩,河南府洛阳尉;弟二人,皆稚齿。长女嫁户部郎中上党苗愔,次女嫁河中节度副使、检校郎中范阳张洙,次女嫁河南府士曹、集贤校理常山张希复,次女嫁前进士邓叔,次女未笄,一人始数歳。以某年月日,葬少陵南某乡某里。铭曰:
道旣讹衰,必有以扶。厥公之生,以隆其洿。幽以烛明,暵【音汉,干也。底本作“映”,误。】以雨濡。以敎其徒,以佐天子。灭絶霸驳,如有枢柅。摽掲峙倚,巍乎二纪。臣宗德老,巨杰魁礨。孰为忌畏?谮去南海,不校不辩。旋复显大,百行浑圆。邻于及年,以归其全。
唐故东川节度检校右仆射兼御史大夫赠司徒周公墓志铭
周平王次子烈封汝坟侯,秦以汝坟为汝南郡,侯之孙因家焉,遂姓周氏。自烈十八世至西汉周仁,继烈封侯。其后逃西晋乱,南去黄岗。灵起仕梁为桂州刺史,生炅,在陈为车骑将军。炅生法明,年十二,一命为巴州刺史,陈灭臣隋,为赵之真定令。隋乱归黄岗,起兵取蕲、安、沔、黄,武徳中,籍四州地请命,授揔管安十六州军事、光禄大夫,封国于道。太宗命虞世南铭书墓碑。相国为六代孙,曾祖恽,汝州梁县令;祖沛,左拾遗;皇考颋,右骁卫兵曹参军,赠礼部侍郎。
公少孤,奉飬母夫人以孝闻。举进士登第,始试秘书正字、湖南团练巡官。母夫人亡,哭泣无时,里人过公庐,曰:“无惊周孝子。”后自留守府监察眞拜御史、集贤殿学士。李公宗闵以宰相镇汉中,辟公为殿中侍御史、行军司马。
后一年,复以殿中书职征归。时大和末,注、训用事。夏六月,始逐丞相宗闵,立朋党语,钩挂名人,凡白日逐朝士三十三辈,天下悼慑以目。受意附凶者,屡以公为言,注、训曰:“如去周殿中,恐人益惊。”竟不敢议。注、训取公为起居舍人。文宗复二史故事,公濡笔立石螭下,丞相退,必召语旁侧,窥帝每数十顾。迁考功员外郎,帝曰:“周某不可不见,宜兼前官。”数月,以考功掌言。谢日,帝曰:“就试翰林。”公辞譲坚恳,帝正色以手三麾之,遂兼学士。迁职方郎中、中书舍人,政事细大,必被顾问,公终身不言,事故不传。
武宗即位,以疾辞,出为工部侍郎、华州刺史,八禁军二十四内司居华下者,籍役等百姓,不敢妄出一辞。李太尉德裕伺公纎失,四年不得,知愈治不可盖抑,迁公江西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公旣得八州,施展教令,申明约束,发以虔守陈弇赃,坐弇以法死,吏手胶拳,穷乡逺井,如公在旁。缚出洞寇刘大朴,大朴徒数百人,斸拨根脉,无有遗失。彭蠡东口,戍五百人,上下千里,无一贼迹。迁礼部尚书、郑滑节度使。老将某项领不如教约,公鞭背降为下卒,声北入魏,皆曰:“周尚书文儒,能治百姓,仁爱兵士,而复敢尔,是岂可犯。”九岁,入拜兵部侍郎、度支兼户部吏曹事,积边粮谷九十万石。
今天子即位,二年五月,以本官平章事。后一月,正位中书侍郎、监修国史,就加刑部尚书。因河湟事议不合旨,以检校刑部尚书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明日,入谢,面加检校右仆射。
译当今天子即位后,牛公调任衡州、汝州长史,又升为太子少保、少师,总共四年后恢复原位。大中二年十月二十七日,牛公在东都城南别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天子悲痛哀伤,两天不上朝,册命追赠太尉;天下的善人都握手相吊,哭泣哀悼。牛公忠厚仁慈宽恕,庄重恭敬谨慎;他从未把这八种品德当作自我勉励的口号,却终身越来越笃实。任宰相时,急于澄清官吏品级;凡是名列清官的人,不忍拿一个资历去借给不应当得到的人。他以道德谋议辅佐天子,每次都以古代义理为依据;有人提出机巧取利、刻薄逼迫的言论,他一定严厉剖驳,使其彻底破灭。他治理三个大州,除去苛细琐碎的条约,消除百姓的大患;那些轻薄狡猾的官吏想要陷害公,窥探他的好恶、迎合他的作为,却始终无法看出端倪,所以他所到之处一定大治。对于贫困的士绅,拿出俸钱替他们嫁女娶妇,每月供给食物,每年供给衣服,资助他们办理丧事,共有几百家。李太尉决心一定要杀公,后来向南经过汝州,公却供应丰厚,怜悯他的穷困,还替他解释海上与中原相差不多之处,来勉励安慰他,一句也没有提及从前的事情。镇守武昌时,军容使仇士良任监军使,公按照礼节敬重他。天气非常炎热,大规模举行军宴,公拱手坐到傍晚,一次也不摇扇子。他更加自我节制,平日不是公务不走出内屏;三年之间,语言举止全都有一贯的法度。仇军容在开成末年首先议立武宗,权势震动天下;每次谈到公,必定合掌加额说:“清正的德行足以使人佩服,只是过于吝惜官府钱财,给予别人丝毫恩惠也没有。” 他不肯引人称誉,也不敢怨恨诋毁,只是淡然安居在这些评价之中。牛公最初在河南推荐乡贡士,后来任郎官,主持吏部科日选;三次开设幕府。除任中丞、宰相以外,共选拔六十多人,上至将相,下至台阁官员,都是当时的名士。每逢闲暇日同属官交谈,必定谈论古人的修身和行事,旁敲侧击、委婉指点,含蓄地警戒教导他们;不拿自己的长处和别人不具备的东西来衡量高下、制造轻重。后进都归附他,承接仰望他的声望,得到他一句许可,便一定自以为身份尊重。夫人辛氏,因为牛公的功勋封为张掖郡,追赠仆射辛秘的长女,士大夫称她为“妇师”。她与牛公共同生活三十年,比牛公早八年去世。生五个儿子、六个女儿。长子牛蔚,任监察御史;次子牛藂,任浙南府协律郎,二人都凭文才品行考中进士,不借用牛公的权势;次子牛奉倩,任河南府洛阳尉;另有两个弟弟,都还年幼。长女嫁户部郎中、上党人苗愔;次女嫁河中节度副使、检校郎中、范阳人张洙;次女嫁河南府士曹、集贤校理、常山人张希复;次女嫁前进士邓叔;次女尚未成年,另有一女才几岁。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少陵以南某乡某里。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正道已经讹误衰败,必定有人来扶持。牛公降生,便使污浊得到隆盛。用幽暗照亮光明,用干旱以雨水滋润。用来教导他的门徒,用来辅佐天子。消灭断绝霸道和驳杂之说,像有枢纽和阻拦一样。高高树立,峙立倚靠,巍然经历二十六年。臣宗德老成,巨杰魁伟。谁能使他忌惮畏惧?有人进谗使他被贬南海,他不计较,也不争辩。很快又恢复显达宏大,各种品行浑厚圆满。接近寿终之年,才使其全德归于完整。唐故东川节度、检校右仆射、兼御史大夫、赠司徒周公墓志铭。周平王的次子烈封为汝坟侯,秦朝把汝坟改为汝南郡,侯的孙子于是在那里安家,便以周为姓。自烈传十八世到西汉周仁,继承烈的封侯。后来为躲避西晋的战乱,南迁到黄冈。周灵起仕梁,任桂州刺史;生周炅,陈朝时任车骑将军。周炅生周法明,十二岁时就被任命为巴州刺史;陈朝灭亡后,归附隋朝,任赵州真定县令。隋朝动乱时回到黄冈,起兵攻取蕲、安、沔、黄四州;武德年间,登记四州土地请求归附,授总管安抚十六州军事、光禄大夫,封国在道州。太宗命虞世南为其墓碑撰铭书写。周公是相国的六代孙;曾祖周恽,任汝州梁县令;祖父周沛,任左拾遗;父亲周颋,任右骁卫兵曹参军,追赠礼部侍郎。周公年少丧父,奉养母亲,以孝闻名。考中进士,开始任秘书省正字、湖南团练巡官。母亲去世后,他不分时候地哭泣;乡里人经过他的庐舍,说:“不要惊动周孝子。”后来他从留守府监察真拜御史、集贤殿学士。李宗闵以宰相身份镇守汉中,征召公任殿中侍御史、行军司马。第二年,又以殿中侍御史的职务征召回朝。当时大和末年,郑注、李训掌权。六月,他们开始驱逐丞相李宗闵,制造朋党之说,牵连挂钩名士;大白天驱逐朝士三十三人,天下人悲悼震慑,只能彼此以眼示意。奉迎郑注、李训意旨依附凶党的,多次提到周公;郑注、李训说:“如果除掉周殿中,恐怕会使人更加惊恐。”最终不敢议论此事。郑注、李训反而任用周公为起居舍人。文宗恢复二史旧例,周公在石螭之下濡笔记录;丞相退朝后,皇帝必召周公到旁边交谈,周公窥见皇帝每隔几十次便回头看他。升任考功员外郎,皇帝说:“周某不能不见,应兼任原来的官职。”数月后,以考功员外郎掌管起居记录。谢恩那天,皇帝说:“就试任翰林。”周公坚决恳切地辞让,皇帝正色用手连续三次挥动示意,便兼任学士。升职方郎中、中书舍人,政事无论大小,都一定受到皇帝询问;周公终身不谈论这些事情,因此具体事迹没有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武宗即位后,周公以有病辞职,出任工部侍郎、华州刺史。八禁军、二十四内司中居住在华州城下的人,登记服役等事项,百姓不敢随便发一句怨言。李太尉李德裕窥伺周公细小的过失,四年也没有找到;知道他的治理越来越好,无法压制,便调任周公为江西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周公得到八州后,推行教令,申明约束;派人查办虔州守陈弇的赃罪,依法治陈弇死刑,官吏即使手上戴着刑具,身在穷乡远井,也仿佛公在旁边监督。又捆出洞寇刘大朴;刘大朴的部众数百人,被斩断根本,没有遗漏。彭蠡湖东口,驻守五百人;上下千里之间,没有一处贼迹。升任礼部尚书、郑滑节度使。老将某人领兵不遵守教令约束,公鞭打他的脊背,降为下等士卒;消息向北传入魏地,人人都说:“周尚书是文士,能够治理百姓,仁爱士卒,却还敢这样做,这哪里是可以冒犯的。”任职九年后,入朝拜兵部侍郎、度支兼户部吏曹事,积储边地粮食九十万石。当今天子即位,第二年五月,以原官任平章事。一个月后,正式任中书侍郎、监修国史,并加刑部尚书。因河湟之事的议论不合皇帝旨意,以检校刑部尚书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第二天入朝谢恩,皇帝当面加授检校右仆射。
公自举进士第,非其人不交言,旁睨后进,镌心镂志。及为将相,近取远挽,悉置于位。李太尉徳裕会昌中以恩换元和朝实録四十篇,益美其父吉甫为相事,公上言曰:“人君唯不改史,人臣可改乎?《元和实録》皆当时名士目书事实,今不信,而信徳裕后三十年自名父功,众所不知者而书之。此若垂后,谁信史?”竟废新本。
并帅王宰铲所部财货,承事贵幸,自请来朝,声言我取平章事鎭大梁。公上言曰:“宰破太原,取汴州,不知天下治所凡几得如太原、汴之大者,可饱宰欲?乞宰还镇自补其残。”后二日,还宰诏下。驸马都尉韦让求为京兆尹,公言曰:“尹坐堂上,阶下拜二赤县令,属官将百人,悉可笞辱。非有德者,京兆不可为,岂止取吏事。”让议竟寝。自此非道求进者鼠循自屏。
及镇东蜀一歳,欲归闲洛师,微得风恙。公曰:“我今去是以疾去,疾愈去非晚。”大中五年,歳在辛未,二月十七日,薨于位,享年五十九。讣至,废朝三日,册赠司徒,命谏议大夫卢懿吊恤其家。
公信于朋友,公于为官。事嫠姊,岀告返面,家事不敢自专。同曾祖兄弟入门,呵笞奴婢,衣服饮食无二等。免相位西去,送公还者,虽武将散秩,叹惜咨嗟,曰:“周相公无私,我惜其去,岂有私乎!”夫人义兴蒋氏,先公某年终。生二男一女。长曰寛饶,崇文校书;次曰咸喜,京兆参军,皆孝谨有文学。女嫁起居舍人薛蒙。大中六年,岁次壬申,二月十二日,归葬先茔河南府河南县榖阳乡立行里。铭曰:
姬之支封,国自为姓。以周为氏,入唐不盛。烈后几世,厥生贤孙。当唐中兴,为唐相臣。文思天子,跨古为治。提起王道,以公为倚。迒音刚蹊隙窍,去者鸟驶。谁塞谁棘,劳公碎指。三屏大邦,骏壮武事。哺抚稚老,父母赤子。曰将曰相,公其愧几。指古为比,公其无愧。以公遗去声唐,而后公死。不锡寿考,谁其辩之?
樊川文集第八
唐故岐阳公主墓志铭
宪宗皇帝即位八年,出嫡女册封岐阳公主,下嫁于今工部尚书、判度支杜公悰。始,宪宗时,宰相权德舆有壻独孤郁,为翰林学士,帝爱其才,因命宰相曰:“我嫡女既笄可嫁,德舆得壻独狐,我岂不得耶?可求其比。”后丞相吉甫进言曰:“前所奉诏,臣谨搜其人。”因名我烈祖司徒岐公曰:“有孙儿悰,年始弱冠,有徳行文学,秀朗严整。臣甞为司徒吏,熟其家事,官族世婚,习尚守治,臣一皆忖度,疑悰可以奉诏。”帝即召尚书见,与语大恱,受殿中少监,服章金紫。以元和八年某月日,主下嫁于杜氏,上御正殿,礼毕,由西朝堂出,节幡鼓铎,仪物毕备,引就昌化里赐第,上御延喜楼,驻止主轮,尚书及宾侍,酒食金帛,奏内乐降嫔御送行。赐第堂有四庑,缋椽藻栌,丹白其壁,派龙首水为沼。主外族因请,愿以尚父汾阳王大通里亭沼为主别馆。当其时,隆贵显荣,莫与为比。
主实宪宗皇帝嫡女,穆宗皇帝母妹,敬宗皇帝、今天子亲姑,尚父汾阳王子仪外曾孙。太皇太后始以正妃事宪宗,以太后、太皇太后爱飬三朝,凡四十年,徳厚慈恕,化充六宫,主以一女之爱,降于杜氏,逮事舅姑。杜氏大族,其它宜为妇礼者,不翅尹试数十人,主卑委怡顺,奉上抚下,终日惕惕,屏息拜起,一同家人礼度,二十余年,人未尝以丝髪间指为贵骄。始与尚书合谋曰,上所赐奴婢,卒不肯穷屈,奏请纳之,上嘉叹许可,因锡其直,悉自市寒贱可制指者。自是闭门落然,不闻人声,尚书读书考今古治乱,主职妇事,承奉夫族。时岁献馈,吉凶赙助,必亲自经手,池塞馆陊,辟球场种树,不数十年,搢绅间杂然称尚书为贤。
尚书旋出为澧州刺史,主后尚书行,郡县闻主且至,杀牛羊大为数百人供具,主至,后不二十人、六七婢,乘驴阘茸,约所至不得肉食,驿吏立门外,舁饭食以返。不数日间,闻于京师,众哗说以为异事。尚书在澧州三年,主始入后出,中闲不识刺史厅屏。尚书治澧州,考治行为天下第一,后为大司徒、京兆尹、鳯翔节度使,朝廷屈指比数,以为凡有中外重难,非尚书不可。主贤益彰,虽至宫闱贵号,亦加尊敬。姑凉国太夫人寝疾,比丧及葬,主奉飬蚤夜不解带,亲自尝药,粥饭不经心手,一不以进。既而哭泣哀号,感动他人。
译周公自从考中进士,若不是合适的人,便不与他交谈;他在旁边观察后进,把一切都铭记于心。等到任将相,便就近吸收、从远处招致,把他们全部安置在适当职位上。李太尉李德裕在会昌年间以恩惠换得元和朝《实录》四十篇,进一步美化他的父亲李吉甫任宰相时的事迹。周公上奏说:“君主尚且不能篡改历史,臣子难道可以改史吗?《元和实录》都是当时名士亲眼见到并记录事实的;如今不信它,却相信李德裕在三十年以后自夸父亲功劳、把众人不知道的事情写进去。这样流传后世,谁还会相信历史?”最终废弃了新编本。并州节度使王宰铲取所辖地区的财物,侍奉权贵宠臣,自己请求入朝,声称要来朝廷任平章事、镇守大梁。周公上奏说:“王宰攻破太原、夺取汴州,却不知道天下有多少地方能像太原、汴州这样大,哪里能满足王宰的欲望?请让王宰回镇,自己弥补残破。”两天后,召王宰回镇的诏书下达。驸马都尉韦让请求任京兆尹,周公说:“京兆尹坐在堂上,堂阶下面有两个赤县令拜见;属官将近百人,全都可以鞭打侮辱。没有德行的人不能任京兆尹,难道只是为了取用吏事吗?”任用韦让的议论最终搁置。从此,不按正道求进的人,都像老鼠一样自行隐藏起来。镇守东蜀一年后,周公想回到洛阳闲居,稍微得了风病。公说:“我如今离开,是因为疾病而离开;疾病痊愈后再离开也不晚。”大中五年,岁在辛未,二月十七日,周公在任所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讣告传来,停止朝会三天,册赠司徒,命谏议大夫卢懿吊问并抚恤他的家属。周公对朋友守信,做官公正。侍奉寡居的姐姐,出门必告知,回来必当面报告,家中事务不敢擅自决定。同曾祖的兄弟进门,他便呵斥鞭打奴婢;衣服饮食没有两样。离开宰相职位向西去时,送公回去的人,即使是散秩武将,也叹息惋惜,说:“周相公没有私心,我舍不得他离去,哪里是因为有私情呢?”夫人义兴蒋氏,比公早某年去世。生二子一女。长子周宽饶,任崇文馆校书;次子周咸喜,任京兆参军,二人都孝顺谨慎而有文学。女儿嫁给起居舍人薛蒙。大中六年,岁次壬申,二月十二日,归葬于先祖坟茔所在的河南府河南县谷阳乡立行里。铭文说:姬姓的支系受封,各自以封国为姓。以周为氏,到了唐代并不显盛。周烈之后若干世,出生了一位贤能的子孙。唐朝中兴时,成为唐朝的宰相。文思天子跨越古今治理天下,提倡王道,以周公作为依靠。田间道路、音“刚”,沟隙孔窍,离去的鸟飞得迅速。谁来堵塞,谁来除去荆棘?劳烦周公磨碎手指。三次屏障大邦,武功迅疾壮盛。哺育安抚幼者老者,如父母对待赤子。说是将军,说是宰相,周公大概有什么可惭愧的?以古人为比,周公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带着周公遗留的事业离开唐朝,后来周公去世。上天不赐长寿,谁能对此作出辩解?《樊川文集》第八。唐故岐阳公主墓志铭。宪宗皇帝即位第八年,将嫡女册封为岐阳公主,下嫁给当时的工部尚书、判度支杜公悰。起初,宪宗在位时,宰相权德舆有个女婿独孤郁,任翰林学士,皇帝爱惜他的才华,便对宰相说:“我的嫡女已经成年可以出嫁了,德舆能得到独孤郁这样的女婿,我难道就不能得到吗?可以寻访一个相当的人。”后来宰相李吉甫进言说:“前些时候奉到诏令,臣谨慎地寻访了合适的人。”于是提到我的烈祖司徒岐公,说:“有个孙儿叫悰,刚满二十岁,有德行和文学才能,容貌秀美,品行严肃端正。臣曾任司徒府属吏,熟悉他家的情况;他们是世代为官、累世通婚的名门,家风习尚一向谨慎守法。臣把这些情况全都衡量过,认为杜悰可以奉行诏命。”皇帝立即召他入宫相见,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授任殿中少监,赐穿金紫服章。元和八年某月某日,公主下嫁杜氏。皇帝亲临正殿,礼仪完毕后,公主从西朝堂出发,节幡、鼓铎和仪仗器物全都齐备,引导她到昌化里赐第。皇帝登临延喜楼,停留在那里观看公主车驾;尚书及宾客侍从则接受酒食、金帛等赏赐,并奏起宫廷音乐,由嫔妃送行。赐第的正堂有四面廊庑,彩绘椽子,藻饰斗拱,墙壁涂成红白两色,又引龙首渠的水形成池沼。公主的外族亲属于是请求,希望把尚父汾阳王在大通里的亭台池沼作为公主的别馆。在那个时候,她的尊贵显赫,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公主确实是宪宗皇帝的嫡女,是穆宗皇帝的母妹,是敬宗皇帝和当今天子的亲姑母,也是尚父汾阳王郭子仪的外曾孙女。太皇太后当初以正妃身份侍奉宪宗,又以太后、太皇太后的身份受到三朝皇帝敬爱抚养,前后共四十年;她德行深厚,慈爱宽厚,教化充满后宫。公主因受到皇帝对女儿的宠爱而下嫁杜氏,侍奉公婆。杜氏是大族,其他按照妇人礼仪应当侍奉公婆的事项,公主不止接受过几十人的教导;但她谦卑柔顺,奉事长辈,抚恤晚辈,整天战战兢兢,屏息行礼、起身,完全按照普通人家的礼度行事。二十多年中,没有人曾从丝毫细节上指责她有贵族的骄纵。起初,她和尚书共同商议:皇帝所赐的奴婢,最终不肯使他们受尽屈辱,便上奏请求将他们纳还,皇帝嘉许感叹并准许了,于是赐给他们身价,让他们全部自行购买贫寒而容易管理的人。从此闭门居住,寂静无声,听不见外人的声音;尚书读书,考察古今治乱,公主操持妇女家事,侍奉夫族。每逢岁时馈赠,以及婚丧等事的资助,她一定亲自经手;池塘堵塞、馆舍倾圮,就疏浚修缮;开辟球场、种植树木。不到几十年,士大夫中纷纷称赞尚书贤能。尚书不久出任澧州刺史,公主后来随尚书赴任。郡县听说公主将要到来,便杀牛宰羊,准备了足供几百人使用的盛大供具。公主到达时,随从不过二十人,只有六七名婢女,骑着瘦弱的驴,约定所到之处不得供应肉食;驿吏把饭食放在门外,公主又抬回去食用。没过几天,这件事便传到京师,众人哗然议论,认为是奇异之事。尚书在澧州三年,公主从内宅入,从外面出,期间从不曾走到刺史厅堂的屏风之间。尚书治理澧州,考察政绩和行为,列为天下第一;后来又任大司徒、京兆尹、凤翔节度使,朝廷屈指比较历任官员,认为凡是内外重要而艰难的事务,非尚书不可。公主的贤德更加彰显,即使到了宫闱之中、拥有尊贵封号的人,也更加尊敬她。姑母凉国太夫人卧病,直到去世和下葬,公主早晚侍奉,衣带不解,亲自尝药;粥饭若不经过她亲手料理,便一概不进。后来她哭泣哀号,感动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