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堂集卷一
今日虚浮之文,乃自时文坏之。今不教之研穷今古,依据义理,以涵养根本,而复教以时文,是恶其湿而使居下流,此不可二也。夫谓之时文,政以与时髙下,初无定制也。前或以为是,后或以为非;今或出于此,后或出于彼,止随一时之去取,以为能否。今求其义理精深、文字浑厚者,能有几何?纵得一二十篇,其格又多不与今同。舍之则失简别之本意,存之则破文字之近体,此不可三也。或者必曰:朝廷方以时文取士,今以时文为不足学,则是当并废之而后可,乌足为通论?臣谓不然,天下之材不可一律取也。朝廷设科,止为中材地尔,欲使髙者可使俯而就,卑者可使企而及,岂谓天下士尽可以科举之文得之?唐韩愈谓:“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诗赋策等以相示,以为可无学而能。”由此观之,有司所取之文,天下固有以为不足学者也。天下虽不能皆韩愈,然岂可轻天下无韩愈哉?朝廷取士,固欲其如愈,不欲其不如愈也。今乃一切以时文教之,编类成帙,公私刋行,凡应进士者,家家售之。父诏其子,兄语其弟,以为朝廷取士不过如此,朝读夕思,惟此是习。经史子集将覆酱瓿,臣恐天下文章益见凋敝,必又甚于今日也。先朝诸臣皆欲尚德行以救文敝,而今乃欲择时文以教举子,其于本末,毋乃甚舛欤?此臣所以知其不可也。臣闻先朝尝欲更定四场去留,指挥时,邹浩为颍昌府教授,乃沿工执艺事以谏之,义抗疏论列。今臣为学官,职分所在,明知不可,而以成命既颁,忍口不言,诡随苟从,是不忠也,实孤臣志,是以不避斧锧之诛,肆其狂愚,欲望圣慈下臣此章与臣寮之言参订得失。如臣言可采,将近日精择时文指挥,特赐寝罢,止令学官于公私试文字精加攷校,以义理明正者为上,学问淹博者次之,文采华赡者为下。苟不入格,虽是中选,不许刋行。去取既明,趣向自正,举子之文将不求典实而自典实矣。干冒宸严,臣下情无任俯伏俟命之至,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译今日虚浮的文章,则是由时文败坏而来的。如今不教育他们研究穷究古今、依据义理来涵养根本,反而又教他们时文,这就像厌恶地势潮湿,却让人住到下游去,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之所以称为时文,正是因为它随时代而有高下,本来没有固定的制度。前一时期或许认为是正确的,后一时期又或许认为是错误的;今天或许从这里取出,后来又或许从那里取出,只随着一时的取舍来判定能否。现在寻求义理精深、文字浑厚的文章,能有几篇?即使得到一二十篇,它们的格调大多又与今日不同。舍弃它们,就失去了甄别选取的本意;保存它们,就破坏了近世文字的体制,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有人一定会说:朝廷正以时文取士,如今说时文不值得学习,那就应当连时文也一并废掉才行,哪里能算通达的议论?臣认为不是这样。天下的人才不能用同一种标准取用。朝廷设置科举,只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设置的;要使资质高的人可以降低身段来就范,资质低的人也可以努力达到,难道是说天下士人都能凭科举文章得到吗?唐代韩愈说:“我来到京师,看见有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大家多看重他们,便向他们求取应试的方法;有的人拿出礼部考试所用的诗、赋、策等文章给人看,以为不必学习也能做到。” 由此看来,有司所取的文章,天下本来就有人认为不值得学习。天下虽然不可能人人都是韩愈,但难道可以轻视天下没有韩愈吗?朝廷取士,本来是希望他们像韩愈,而不是希望他们不如韩愈。如今却一概用时文来教育他们,编成书册,公私刊行,凡是应进士试的人家家都买来。父亲教儿子,兄长告诉弟弟,以为朝廷取士不过如此,早晨读、晚上想,只有这个需要学习。经史子集将要被弃置到酱瓿底下,臣恐怕天下文章会更加凋敝,一定又比今天严重。先朝各位大臣都想崇尚德行来挽救文章的弊病,如今却想选择时文来教育应试士子,对于根本和末节,岂不是太相违背了吗?这就是臣知道它不可行的原因。臣听说先朝曾经想重新规定四场考试的取舍,发布指挥时,邹浩任颍昌府教授,便沿着工执艺事的旧例进谏,正直地上疏论列。如今臣任学官,职分所在,明知不可,却因为成命已经颁下,忍住不说,虚伪地随顺苟从,这是不忠,实在辜负臣的志向。因此臣不避斧钺诛戮之刑,放胆陈述自己的狂妄愚见,希望圣慈将臣这篇奏章同臣僚的意见一并核订得失。如果臣的意见可取,请将近日精心选择时文的指挥特意停止,只命学官对公私场合的试文精心考校,以义理明正的为上,学问广博的次之,文采华美丰富的为下。如果不符合标准,即使考中,也不许刊行。取舍既然明确,士子的趋向自然端正;应试者的文章将不必专门追求典实,却自然会成为典实文章。臣冒犯天威,内心惶恐至极,伏地等待命令,谨录此疏上奏,恭候敕旨。
论雷雪之异为阴盛侵阳之证疏【绍熙二年二月】右臣伏覩二月某日,国子监准尚书省劄子,备奉圣旨云云。臣官为博士,不当越思。然自二月庚辰,忽见此异,即尝博攷经史,推验天人,徒积忧惶,不敢论奏。及见朝廷访求谠直,已至馆职,啓沃之论,当复不少举而行之。天意自回,及今浃旬,沴气未散。辛卯之夕,狂风大作,已复为雪。逮至壬辰,日光已见,而雪犹不止,阴盛侵阳,一至于是。圣心忧恻,必倍于前。臣履陛下之朝,食陛下之禄,则安得不忧陛下之忧?忧而不告,是谓欺君;越职而言,亦为犯上。勿欺而犯,前训具明,敢假便文之误,以负事君之义?又况秦置博士,掌通古今,逮及汉朝,亦承疑问。然则采摭古今之事,以禆国家之阙,乃臣职分所当然也。臣谨先取经史所载雷雪之异,开列如后:一、按《春秋》隐公九年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公羊传》曰:“大雨震电,何以书记异也?何异?雨不时也。庚辰大雨雪,何以书记异也?何异尔?俶甚也。”何休注曰:“此桓将怒而弑隐之象。”胡安国传曰:“震电者,阳精之发;雨雪者,阴气之纵。周三月,夏之正月也。雷未可以出,电未可以见,而大震电,此阳失节也。雷已出,电已见,则雪不当复降,而大雨雪,此阴气纵也。”夫阴阳运动有常而无忒,凡失其度,人为感之也。今阳失节而阴气纵,公子翚之谗兆矣,钟巫之难萌矣。一、按《西汉书·五行志》:“隐公九年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大雨,雨水也;震,雷也。刘歆以为三月癸酉,于厯数春分后一日,始震电之时也。当雨而不当大雨,大雨,恒雨之罚也。于始震电八日之间,而大雨雪,恒寒之罚也。刘向以为周三月,今正月也。当雨水雪,杂雨雷电未可以发也。既已发也,则雪不当复降,皆失节,故谓之异。一、按《晋书·五行志》:“吴孙亮太平二年二月甲寅大雨震电,乙卯雪大寒。”按刘歆説,此时当雨而不当大雨,大雨,恒雨之罚也,于始震雷之明日,而雪大寒,又恒寒之罚也。刘向以为,既已震电,则雪不当复降,皆失时之异也。天戒若曰:为君失时,贼臣将起。先震电而后雪者,阴见间隙,起而胜阳,弑逆之祸将成也。亮不悟,寻见废。又元兴三年正月甲申,霰雪又雷,雷霰同时,皆失节之应也。四月丙午,江陵雨雹。是时安帝防尘,右臣开具在前,并是经史本文,别无删润。其中虽多忌讳之语,不当陈于盛大之时,然若不摭前世之禨祥,何以助陛下之警惧?但天之降灾,本各有征,而徴之在人,亦复不齐,难执一条以尽天意。自《春秋》书鲁隐公雷雪之变,説者以为公子翚之应。由兹以降,大率皆依据其説以验其灾证,虽不虚,意则未广。质之圣训,殆不如斯。书曰:「天有显道,厥类惟彰。故求天者,必以类而推。」又曰:「惟先格王,正厥事故,应天者必随事而正。」臣观雷震而复雪,只由阴盛而侵阳,傥悉求阴盛之由,始可见阳微之变。臣尝俯察近事,仰验天灾,得其大纲者有三,推其条目则有十三。何谓大纲有三?一曰阳德不修,二曰小人道长,三曰兵端有形。何谓阳德不修?臣闻天以刚,故能首出庶物;君以刚,故能宰制羣动。而所谓刚者,非曰独擅威福而不可沮挠之谓也,无所牵制之谓刚,无所耽惑之谓刚,无所屈枉之谓刚,无所纵弛之谓刚。陛下自登大宝,二年于兹,寛仁如汤,懿恭如文,而裁制事物,似少刚断,得非于前数者有不足乎?臣近闻羣臣有以刚断之説劝陛下者矣,臣不知其説果如何也。臣但见陛下近日临决机务,自任太过,未免其间有得有失。如斥逐李棣,不由人言,此刚断之得者也;大臣有罪,台臣一章而径罢降人,建节全台论之而不囘,此刚断之失者也。夫大有刚健,必本于明,中庸三德,知先于勇,必知其贤然后可任之勿贰,必知其邪然后可去之不疑。是以先臣司马光曰:「闻人之言而能别其是非,故谓之聪;见人之行而能辨其邪正,故谓之明。是非既辨,邪正既分,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谓之刚;取是而舍非,诛邪而用正,确然无所疑,故谓之断。然则所谓刚断者,岂以独擅威福、不可沮抑之谓哉?」此臣所谓阳德不修之目一也。国家崇奬台谏,以为耳目,政恐人情下壅,奸宄内萌。若非刚正之臣,必重仇怨之虑。责之以言,尚恐顾望;既言复沮,谁复切摩?陛下优容直臣,固为盛德;
译论雷雪异象是阴气盛而侵凌阳气的征兆的奏疏【绍熙二年二月】臣伏见二月某日,国子监接到尚书省札子,完整奉行圣旨如此如此。臣官任博士,本不应越职思虑。然而自二月庚辰忽然见到这种异象后,便曾广泛考察经史,推究天人关系,只是积累忧惧,不敢上奏。等到看见朝廷访求正直意见,甚至已经问及馆职人员,启发君主的议论应当又有不少能够施行了。天意自行转回,但到现在已经十天,灾气还没有消散。辛卯那天晚上,狂风大作,已经又下起雪来。到了壬辰,日光已经出现,雪却仍不停,阴气盛而侵凌阳气,竟达到这种程度。圣心忧伤,必定比先前更加深重。臣履行陛下朝廷的职务,享用陛下的俸禄,怎么能不忧虑陛下所忧虑的事情?忧虑却不告诉陛下,这叫欺骗君主;越过职分进言,也属于冒犯上级。既不欺骗又不冒犯,前人的训诫已经说得很明白,臣岂敢借口职务文书的错误而辜负侍奉君主的道义?何况秦代设置博士,掌管通晓古今,到了汉朝也承袭其职,接受君主疑问。既然如此,采集古今的事情,以弥补国家的缺失,正是臣职分所当然的事。臣谨先取经史记载的雷雪异象,开列如下:一、按《春秋》记载,隐公九年三月癸酉,大雨并震雷闪电;庚辰,大雨雪。《公羊传》说:“大雨并震雷闪电,为什么要记载下来作为异象?什么异象?因为下雨不合时令。庚辰大雨雪,为什么要记载下来作为异象?是什么异象?是灾异太严重了。”何休注说:“这是桓公将要发怒并杀害隐公的征象。”胡安国传说:“震雷闪电,是阳气精华的发作;雨雪,是阴气的放纵。周历三月,是夏历正月。雷本来还不应当出现,电本来还不应当显现,却大震雷电,这是阳气失去节度。雷已经出现,电已经显现,雪就不应当再次降下,却大雨雪,这是阴气放纵。阴阳的运行有常规而没有差错,凡是失去常度,都是人的行为感应而成的。如今阳气失去节度而阴气放纵,正是公子翚谗言的征兆,也是钟巫之难开始萌发的征兆。一、按《西汉书·五行志》:‘隐公九年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大雨,是雨水;震,是雷。刘歆认为,三月癸酉按历法是在春分后一天,正是开始震雷闪电的时候。本来应当下雨,却不应当大雨;大雨,是久雨之罚。在开始震雷闪电的八天之内又大雨雪,是久寒之罚。刘向认为,周历三月就是今天的正月,本来应当下雨水、下雪,夹杂着的雨雷闪电却还不应当出现。” 既然已经出现了雷电,雪就不应当再次降下,这些都失去了时节,所以称为异象。一、按《晋书·五行志》:‘吴孙亮太平二年二月甲寅大雨震电,乙卯下雪而且大寒。’按刘歆的说法,这时应当下雨却不应当大雨;大雨,是久雨之罚;在开始震雷的第二天又下雪并大寒,是久寒之罚。刘向认为,既然已经震雷闪电,雪就不应当再次降下,都是失时的灾异。上天告诫说:君主做事失时,奸贼之臣将要兴起。先有震雷闪电而后下雪,是阴气看见空隙,兴起而战胜阳气,弑逆的祸患将要形成。孙亮没有醒悟,不久就被废黜。又元兴三年正月甲申,霰雪和雷一同出现,雷与霰同时发生,也是失去时节的应验。四月丙午,江陵下冰雹。当时是安帝防尘,右臣把这些全部开列在前面,都是经史原文,没有另外删改润色。其中虽然有许多忌讳的话,不应当在盛大太平的时代陈述;但如果不取前代的灾祥,凭什么帮助陛下警惕戒惧?只是上天降下灾异,本来各有征兆,而征兆在人事上的表现也不完全相同,难以执守一条来穷尽天意。自从《春秋》记载鲁隐公时雷雪的变异以来,解释者都认为这是公子翚的应验。从此以后,大体都依据这种说法来验证灾异的征兆,虽然不能说完全错误,但含义却不够广泛。拿它来对照圣人的训诫,恐怕并不是这样。书中说:“上天有显明的道理,那些同类的事情都很明显。所以探求天意,必须按照同类推求。”又说:“只有先使君王受到感格,端正他的事情;所以应合天意,必须随着事情而加以匡正。”臣观察雷震之后又下雪,只是因为阴气强盛而侵凌阳气;如果能够全面探求阴气强盛的原因,才可以看见阳气衰微的变化。臣曾俯察近来的事情,仰观天灾,得到其大纲的有三项,推演其具体条目则有十三项。什么叫大纲有三?一是阳德没有修明,二是小人的道路在增长,三是战争的端倪已经显现。什么叫阳德没有修明?臣听说上天以刚健为本,所以能够居于万物之首;君主以刚健为本,所以能够主宰各种事物。但所谓刚,并不是说独自专擅威福、不可阻挠;没有牵制叫刚,没有沉溺迷惑叫刚,没有屈曲枉曲叫刚,没有放纵懈怠叫刚。陛下自登大位至今两年,宽仁如商汤,善美恭敬如周文王,但裁断事物似乎稍少刚决,难道不是在前面所说的几方面有所不足吗?臣近来听说群臣有人以刚决的道理劝勉陛下,臣不知道他们的说法究竟怎样。臣只看见陛下近日亲自裁决机要事务,过分自任,其中难免有得有失。比如斥逐李棣,不因众人进言,出自陛下独断,这是刚决的正确一面;大臣有罪,台臣只上一道奏章便径直罢免降职之人,建节全台共同论劾也不回转,这是刚决的错误一面。刚健之大德,必定以明察为根本;中庸所说的三种德性,智慧先于勇敢。一定要先了解他贤能,然后才能任用而不怀疑;一定要先知道他邪恶,然后才能罢斥而不迟疑。因此先臣司马光说:“听到别人的话而能辨别其中的是非,所以称为聪;看见别人的行为而能辨别其中的邪正,所以称为明。是非已经辨明,邪正已经分开,奸邪不能迷惑,谄佞不能改变,所以称为刚;取正确而舍错误,诛除邪恶而任用正直,确然无所疑惑,所以称为断。那么所谓刚断,难道是指独自专擅威福、不可阻止抑制吗?”这就是臣所说的阳德不修的第一条。国家尊崇奖赏台谏,把他们作为耳目,正是担心人情向下壅塞,奸邪在内萌发。如果没有刚正之臣,必然会有重重仇怨的顾虑。用言论责问他们,尚且担心他们有所顾望;既然进言又受到阻挠,谁还会再来切直规劝?陛下优容正直之臣,本来是盛大的德行;
而讳忌鲠论,尚有疑形。臣观近日台谏之言,稍稍不效。虽聴用固亦不少,然或不行,或训饬,或宣谕而止者,亦不一事也。至于全台弹击,近时罕闻。假使发之之轻,尤当勉彊以受,所以存朝廷之纲纪,植伉直之风声,垂裕之谋,莫便于此。岂可但欲令行不反,人不我违?深恐台谏之轻,甚非国家之福。此臣所谓阳德不修之目二也。窃惟经筵讲读之官,实任古者保傅之责。所以程颐谓:「天下之重任,惟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在经筵。」然其辅养圣躬之方,岂止讲论数刻之久?故轮夜直款,侍燕闲,不独共究义理之微,亦欲潜移逸豫之隙。窃闻近日宣召夜直,多在诘朝。臣不知蜵蜎游息之时,何以为存养夜气之道?阳明升则德性自用,阴浊盛则物欲必行。保防清明,孰如义理?臣闻唐宦官仇士良尝教其徒曰:「天子不可令闲,常令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及他事,则吾軰可以得志。切勿使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軰疎斥矣。」要知小人陷君于恶,亦有术。然则人主欲逺小人,安可不知?昔者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旨酒既疎,善言方迩。深思大禹之策,政反士良之谋。盖此重则彼轻,此消则彼长安可徒徇一日之乐,反易终身之忧?此臣所谓阳德不修之目三也。臣闻贱货贵德,然后可以为天。下昭德塞违,然后可以临百官。臣近得之道路,封桩下库所藏宝器,陛下已宣取入内。夫藏之内府与藏之外府,本亦何间?但前朝所以并寘于外者,盖有説焉。似闻象簟之类,则没入之器也;四圭有邸,则祀天之器也。此岂容寘内府哉?往者藏之外府,盖崇贵德之义,践塞违之训;而陛下一旦纳之宫中,其为损,岂细也耶?至如封桩库钱,始创之法,非军事不得支用。寿皇圣帝在位之时,间有宣取,盖以阅武内庭,欲备犒赏,故实以犒赏之数取之,非托以为名也。今陛下沿例以取,而人以为言者,盖取之惟有此名,用之则无是实。古者天子无私财,至汉虽有少府之藏,已不敢侵大司农之费,政如今日州郡有军资、公使之别,公使而用军资之钱,则为碍条法。陛下既为天下之主,岂可不以身率天下?内帑之费不加裁损,而但取足于封桩乎?陛下虽曲从近臣之请,更不取拨,然前日陛下所以为此者,必以内帑钱乏故也。今若欲留封桩之钱,必湏痛节内帑之费。费傥不节,钱必不继,则陛下能保后日之不拨乎?万一不免取拨,臣下又复执奏,则陛下能必从其请如今日乎?此臣所谓阳德不修之目四也。天子禁卫,上应天象,所以周防详密,盖示名分尊严。若以式律言之,夜开宫殿及城门者,皆湏墨敕鱼符,其受敕人具录所开之门,幷出怅送中书门下。自监门卫士将军以下,俱诣閤覆奏,既聴,即请合符开鎻。监门官司先严门仗,所开之门内外并立队,然炬火对勘,符合然后开之。诚以王者所居,体当持重,祖宗立法,自有逺谋。窃闻近日水门之禁啓闭不时,此非常开之门,尤当谨守其节,有何缓急自弛隄防?臣闻仁宗朝,兖国公主深夜入宫,吕诲即奏劾公主宅使臣及皇城司经厯门户管当人,乞行取勘,以谓宫钥谨严,以时啓闭,盖备非常。此而不禁后有窃发,何以备御?先臣忧国深逺如此,以公主君父之至亲,非时入内,犹被按劾,况下于此者乎?此臣所谓阳德不修之目五也。何谓小人道长?臣观今日之势,正人与邪人较,则邪者必胜;朝臣与幸臣较,则幸臣必胜;士大夫与吏人较,则吏人必胜。臣请得别白言之:夫事君当以道也,则曰不如随俗;御事当以法也,则曰不如从例。士大夫固知俗不可以违道,例不可以违法,然卒之守道者困,随俗者显,徇法者阂,用例者行。以至议论有是非,则非常胜是;事理有义利,则利常胜义;人情有公私,则私常胜公。细察闾阎之间,上至朝廷之际,往往皆然。不知世变,何以至此?是宜上感于天变,殆非一人之所为,然陛下尊据崇高,宗主神民,则不得不自任其责。故曰:正人与邪人处,则邪者必胜。此臣所谓小人道长之目一也。臣闻人君以法守天下,士大夫以法守官职。人君所为少出乎法,则士大夫悉力争之,非为身也,为法也;非为法也,为国也。周昭一医官耳,何致烦陛下破法,而令其臣曰「一切违碍并免」?夫既谓之违碍,则是法不可也;给舎执而争之,是官当然也。而陛下不从其説,何周昭能使陛下屈法,而给舎不能屈陛下守法?此门既啓,后孰窒之?故曰:朝臣与幸臣较,则幸臣必胜。此臣所谓小人道长之目二也。吏道之盛,无如今日。
译但对于刚直的议论有所忌讳,仍然有令人疑虑的迹象。臣观察近日台谏的进言,渐渐不能奏效。虽然听取采纳的固然也不少,但有的没有实行,有的受到训诫,有的只是宣示晓谕便停止,这样的事情也不止一件。至于整个台省共同弹劾攻击,近来很少听闻。即使他们发言轻率,更应当勉力承受,以维护朝廷的纲纪、树立刚直的风气;谋求长远利益,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难道只想让政令一经发布就无人反对、人人不敢违逆吗?臣深恐轻视台谏,实在不是国家的福分。这就是臣所说的阳德不修的第二条。臣私下认为,经筵讲读的官员,实际负有古代保傅的责任。因此程颐说:“天下最重要的职任,只有宰相和经筵。天下的治乱系于宰相,君主德性的成就则在于经筵。”然而辅养圣躬的方法,难道只在讲论短短几个时辰吗?所以轮值夜直、从容侍奉宴饮闲暇时,不只是共同探究义理的精微,也是想暗中改变君主放纵安逸的空隙。臣私下听说近日宣召夜直,大多在第二天早晨。臣不知道在蜵蜎游息之时,凭什么作为涵养夜气的方法?阳明之气上升,德性自然发挥;阴浊之气盛,物欲必然流行。保持清明、防范欲念,还有什么能比义理更好?臣听说唐代宦官仇士良曾教他的同党说:“千万不要让天子有闲暇,要经常用奢侈靡丽的事物娱乐他的耳目,使这些享乐日日增多、月月兴盛,让他没有空闲顾及其他事情,那么我们就可以实现自己的志愿。千万不要让他亲近儒生;儒生看见前代的兴亡,心里知道忧惧,那么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疏远斥退。”可见小人陷害君主使他陷入恶行,也是有方法的。既然如此,君主想要远离小人,怎么能不知道这些方法呢?从前禹厌恶美酒而喜爱善言,美酒既然疏远了,善言才能接近。应当深思大禹的策略,正好与仇士良的阴谋相反。这种事重了,那种事就轻;这种事衰退了,那种事就增长,怎么能只顺从一日的快乐,反而交换终身的忧患呢?这就是臣所说的阳德不修的第三条。臣听说轻视财货而尊重德行,然后才可以成为天下之主;在下位彰明德行、堵塞邪僻,然后才可以统治百官。臣近来从道路传闻得知,封桩库下库所收藏的宝器,陛下已经下令取入宫中。收藏在内府和收藏在外府,本来有什么区别?但前朝之所以把它们一并放在外府,是有道理的。听说象簟之类,是没收入官的器物;四圭有邸,是祭祀上天的器物。这些东西难道可以放在内府吗?过去收藏在外府,大概是尊崇德行之义、履行堵塞邪僻之训;而陛下一旦把它们纳入宫中,这种损害难道是小事吗?至于封桩库的钱,最初创立的制度规定,非军事之事不得支用。寿皇圣帝在位时,偶尔有下令取用,大概是为了在内庭检阅武艺、准备犒赏,所以确实按照犒赏的数额取用,并不是假借名义。如今陛下沿袭旧例取用,而人们以此进言,是因为取用时只有这个名义,实际使用却并非如此。古代天子没有私有财产;到了汉代,虽然有少府的储藏,也不敢侵用大司农的费用,正如今天州郡有军资、公使之分:若以公使之名使用军资的钱,就会违碍条法。陛下既然是天下之主,怎么能不以自身率领天下?内帑的费用不加裁减,却只从封桩库取得补足吗?陛下虽然曲从近臣的请求,后来不再取拨,但前日陛下之所以这样做,必定是因为内帑钱财缺乏。如今如果想保留封桩库的钱,就必须大力节省内帑的费用。费用如果不节省,钱财必定不能接续,那么陛下能保证日后不再取拨吗?万一不能免除取拨,臣下又再次执奏,那么陛下能保证像今天这样听从他们的请求吗?这就是臣所说的阳德不修的第四条。天子的禁卫,上应天象,所以防守周密,正是为了显示名分的尊严。按照法式条例,夜间开启宫殿和城门,都必须使用墨敕、鱼符;接受诏敕的人要详细记录所开启的门,并一同送交中书、门下。自监门卫士、将军以下,都要到阁门复奏;得到允许后,才请验合符契,开启锁闭。监门官司先严格整顿门卫仪仗,所开启的门内外都列队站立,点燃火炬相互查验,符契相合后才开启。实在因为王者居所,体制上应当持重;祖宗制定法令,自有深远的谋虑。臣私下听说近日水门的禁令开闭不按时,这不是通常开启的门,更应当谨慎守住制度,有什么紧急情况竟可以自行松弛防备?臣听说仁宗朝时,兖国公主深夜入宫,吕诲立即上奏弹劾公主宅使臣以及皇城司经历门户管当人,请求依法查取审问,认为宫门钥匙必须严密管理,按时开闭,是为了防备非常情况。这样的事尚且不禁止,日后如果发生盗窃变乱,凭什么防备抵御?先臣忧虑国家深远到这种程度:公主是君主和父亲最亲近的人,非规定时间入宫,尚且受到查劾,何况地位低于她的人呢?这就是臣所说的阳德不修的第五条。什么叫小人的道路在增长?臣观察今天的形势,正直之人与邪恶之人相较,邪恶者必胜;朝臣与宠幸之臣相较,宠幸之臣必胜;士大夫与吏人相较,吏人必胜。请允许臣分别明白地说:侍奉君主应当遵循正道,却有人说不如随顺世俗;处理事务应当依据法律,却有人说不如依从惯例。士大夫本来知道世俗不可以违背正道,惯例不可以违背法律,但最终守道的人困顿,随俗的人显达,遵守法律的人受到阻碍,援用惯例的人却能够办成。以至于议论中有是非,非往往战胜是;事情道理中有义利,利往往战胜义;人情中有公私,私往往战胜公。仔细考察民间,上至朝廷,往往都是这样。不知道世道的变化,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这应当使上天因人事而感动,恐怕不是一个人的行为造成的;然而陛下尊居高位,是宗主神灵和百姓的君主,就不得不亲自承担责任。所以说,正直之人与邪恶之人相处,邪恶者必胜。这就是臣所说的小人之道增长的第一条。臣听说君主以法律守护天下,士大夫以法律守护官职。君主的行为稍有超出法律,士大夫就竭力争辩,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法律;不是为了法律,而是为了国家。周昭只是一个医官,为什么竟使陛下破坏法律,并让臣下说出“一切违碍都免除”这样的话?既然说是违碍,就是说不合于法律;给事中、舍人执意争辩,是官职所当然的事。可是陛下不听从他们的意见,为什么周昭能使陛下屈从而破坏法律,给事中、舍人却不能使陛下屈从而守住法律?这道门一旦打开,以后谁来堵塞它?所以说,朝臣与宠幸之臣相较,宠幸之臣必胜。这就是臣所说的小人之道增长的第二条。吏人的势力兴盛,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
州县之吏止能制百姓,中都之吏乃能制官员,台省之吏至能制朝廷。州县之吏所以能制百姓者,与监司之吏通也;中都之吏所以能制官员者,与台省之吏通也;台省之吏所以能制朝廷者,与权幸通也。臣请得以近事明之:陛下为防计,录所裁损者特毫末耳,其问裁损之目,縁及省吏事犹未行,即倡言于外曰「减诸军雪寒钱」,盖欲借此以动摇军情尔。幸而事状显著,不能惑众,卒之心怨谤之言上彻圣聪,似闻。陛下亦悔此举,不知今日困匮如此。若不撙节,何以理财?小者如此,大者不复可议矣。故曰:士大夫与吏人较,则吏人必胜,此臣所谓小人道长之目二也。何谓兵端有形?今日士大夫游谈族议,特虑北朝耳。北朝不足虑也,所可虑者,彼有边鄙之警,则或恐有豪杰从中起耳。万一有此,不特为彼之祸,亦将为我之祸也。盖为彼祸首者,必假我以为词,当是之时,我将何以处之?受之,则与北朝为敌,而吾亦无以处彼;攻之,则是为敌人除害,而吾终不获其利。此臣所谓兵端有形之目一也。国家所以能自固于东南者,以有蜀耳。蜀之所以能自固者,以有劒外之兵耳。今劒外之兵,何啻如贾谊所谓股大于腰,又苦▯盭然,亦无如之何也。为今之策,止有寛两蜀之民,为彊本之计。而今日两蜀事权,四分五裂:制置主民,总领主财,戎帅主兵,茶司主马。兵不可阙,食马不可无本,则总领不可无财;而制置司不可不恤其民,亦其势然也。闻之蜀士,两蜀之民贫至骨矣。民贫既甚,祸乱易兴。此臣所谓兵端有形之目二也。二广盐防,其法屡更,大要不过官搬客贩两説尔。官搬则利于广西,客贩则利于广东。广东之盐専靠贩入西路,今广西既用官盐,则广东之盐必发泄不行。使朝廷催迫卖钞,任事者稍稍营财,祸将起矣。盖广东自来有私贩之害,祖宗时江西客贩未通,官盐少至贑州诸县,并食广东私盐,朝廷甚费区处。今日淮盐既通,固无向者之害,然而赣州僻逺诸县,如龙南、安逺等处,食广东私盐如故。广东摧锋一军及大奚山一带人,皆以贩盐为活。官盐既不流通,必归罪于私贩。万一禁防稍密,盗贼便兴。此臣所谓兵端有形之目三也。蜀之黎雅,广之宜融,湖北之辰沅靖,俱有戎獠之患。惟蜀之黎雅,朝廷留意镇抚诸戎,又经败衂,近颇安靖,不足深忧。如宜融南丹之族,辰沅罗鬼之族,皆尝深入省地,摇动边陲,而数州边防闻甚苟简,至空有寨栅之名,而无卒徒以守,仓猝有变,何以支吾?唐李绛谓受降城兵籍旧四百人,及天德交军止二十五人,器械止有一弓,以今概之,往往如此,是岂可不虑哉?此臣所谓兵端有形之目四也。近日防子流通,胜于见钱,官私便之,似觉无敝,然杞人虑短,尝窃忧之。夫会子不过数寸纸耳,而乃与泉货埓权者,此无他,官司许作见钱入纳,而市井兑便者稍众也。有如缓急,富人收兑便之铺,私下无换易之地,则臣恐仓卒之际,未必不扰。近日湖北稍稍见矣。縁湖北会子当来止于湖北京西界内行使,襄汉戍卒月得料钱,全靠客旅贸易,然其会子止到鄂州便着兑换,而官司无以权之,总司入纳又视市价不同,见钱毎一贯,防子止可作五百左右,会子既轻,商旅不行,商旅不行,军人所得防子愈难变转,而会子愈轻矣。诸军汹汹,颇以为言,特未有征行,未敢发耳,是岂可不预计哉?此臣所谓兵端有形之目五也。推是求之,特不止此,姑举其大者条列以上。仰惟陛下践临天位以来,五糓顺成,四方无虞,仰观乾象,俯察地理,灾异絶少,而人情初不以为喜,今忽有此异,才数日耳,而人情莫不以为忧,不论贤愚,不问贵贱,各随所见推歩阴阳,天动于上,人忧乎下,是何故也?得非志不足以胜气乎?以臣观今日之势,政如衰弱之人,天和气燠,左右顾忌,犹恐不免,忽遇风寒雨湿之变,使有所感触,其为疾疢,岂不易耶?当是之时,犹不谨审服食,精调起居,以为保养身体之策,臣不知其可也。臣愚欲望陛下修身以德,修德以人,亲近儒生,以讲治原,奬进君子,以御小人,大明公道,以正风俗,增重台谏,以彊朝廷,节用爱人,以厚天下,选择守令,以起内治,博求将帅,以固疆圉。然后天变可塞,人情可纾,保国宁家,政在今日。臣之区区,犹有未尽。夫人君之道,莫先于修德,莫切于爱身。人臣纳忠于君,亦莫如修德、爱身之为急。防惟寿皇圣帝勤劳天下二十余年,精神未衰,志气尚彊,即以大位付之陛下,盖欲亲见圣子身致太平。陛下既即大阼,四方之人莫不延颈举踵,望陛下德业日新,名誉日隆,以仰答寿皇圣帝付托之重。
译州县的吏人只能控制百姓,中都的吏人竟能控制官员,台省的吏人甚至能够控制朝廷。州县吏人之所以能控制百姓,是因为他们同监司的吏人相通;中都吏人之所以能控制官员,是因为他们同台省的吏人相通;台省吏人之所以能控制朝廷,是因为他们同权幸相通。请允许臣用近来的事情说明。陛下为防备计,所记录的裁减项目其实只是细枝末节;当询问裁减项目、牵涉省吏事务还没有施行时,他们却在外面散布说“要削减各军的雪寒钱”,这是想借此动摇军心罢了。幸好事情的真相显露,不能迷惑众人;但最终那些怨恨诽谤的话上达圣听,似乎已经听说了。陛下也后悔这项举措,却不知道如今困乏到了这种程度。如果不节制开支,凭什么理财?小事尚且如此,大事更不必说了。所以说,士大夫与吏人相较,吏人必胜。这就是臣所说的小人之道增长的第二条。什么叫战争的端倪已经显现?如今士大夫交游谈论、聚族议论,特别忧虑北朝。北朝并不足以忧虑,所需要担心的是:那里一旦有边境警报,恐怕会有豪杰从中间起事。万一出现这种情况,不仅会成为北朝的祸患,也将成为我们的祸患。因为成为北朝祸患的首领,必定会借助我们作为借口。到那时,我们将如何处置?接受他,就会同北朝成为敌人,而我们又没有办法安置他;攻击他,就等于替敌人除掉祸害,而我们最终又得不到利益。这就是臣所说的战争端倪显现的第一条。国家之所以能够在东南自我巩固,是因为有蜀地;蜀地之所以能够自我巩固,是因为有剑外的军队。如今剑外的军队,何止像贾谊所说的那样大腿比腰还粗,又苦于▯盭,实在也无可奈何。如今的策略,只有宽缓两蜀百姓,以此作为强化根本的办法。但今天两蜀的事权四分五裂:制置司主管民政,总领主管财赋,戎帅主管军队,茶司主管马政。军队不能缺少,粮食和马匹不能没有根本,因此总领不能没有财赋;而制置司又不能不体恤百姓,这也是形势所迫。听蜀地士人说,两蜀百姓已经贫困到了骨髓。百姓过于贫困,祸乱就容易兴起。这就是臣所说的战争端倪显现的第二条。二广盐法和盐禁,制度屡次更改,大体不过官搬和客贩两种说法。官搬有利于广西,客贩有利于广东。广东的盐专靠贩运到西路,如今广西既然使用官盐,广东的盐必然滞销而无法流通。如果朝廷催逼销售盐钞,任事的人稍稍借机营求财利,祸乱就要发生了。广东向来有私贩盐的祸害,祖宗时江西客贩尚未通行,官盐很少运到赣州各县,那里都食用广东私盐,朝廷为此非常费力处置。今天淮盐已经通行,固然没有从前的祸害;然而赣州偏远的各县,如龙南、安远等地,仍然像过去一样食用广东私盐。广东摧锋一军以及大奚山一带的人,都靠贩盐为生。官盐既然不能流通,必然把罪责归给私贩。一旦禁防稍微严密,盗贼便会兴起。这就是臣所说的战争端倪显现的第三条。蜀地的黎、雅,广东的宜、融,湖北的辰、沅、靖,都有戎獠之患。只有蜀地黎雅,朝廷留意镇抚各戎,又经历过败仗,近来颇为安定,不值得过分忧虑。至于宜、融、南丹的部族,辰、沅、罗鬼的部族,都曾深入省境,扰动边疆;而几州的边防听说很是简陋,甚至徒有寨栅的名义,却没有士卒守卫,仓促发生变乱,凭什么支撑应付?唐代李绛说,受降城的兵籍原有四百人,到了天德交军只剩二十五人,武器只剩一张弓;以今天的情况概括,往往也是如此,这难道能不加以忧虑吗?这就是臣所说的战争端倪显现的第四条。近日防子流通,胜过现钱,官府和民间都觉得便利,似乎看不出弊病;但臣像杞人一样忧虑眼前,私下对此一直担心。会子不过是几寸纸罢了,却能与钱币相等而流通,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官府允许把它当作现钱交纳,而市井中兑换、通融的人稍微多了一些。如果遇到缓急,富人收兑会子的钱铺私下没有可以兑换交易的地方,臣恐怕在仓促之间未必不会造成骚乱。近来湖北已经稍稍显现这种情况。因为湖北会子本来只应在湖北京西界内流通,襄汉戍卒每月领取粮饷,全靠客商贸易;然而会子到了鄂州便只能兑换,官府没有办法使它保持价值,总司收纳时又与市场价格不同。现钱每一贯,防子只能当五百左右使用;会子既然贬值,商旅就不再往来;商旅不往来,军人所得的防子就更加难以兑换流转,而会子也就更加贬值了。各军人心汹汹,颇以此事进言,只是尚未有出征行动,不敢发作罢了,这难道能不预先谋划吗?这就是臣所说的战争端倪显现的第五条。推究这些来寻求原因,当然不止这些,姑且把其中重大的逐条列举上报。陛下登临帝位以来,五谷顺利成熟,四方没有忧患,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灾异极少;但人情起初并不因此欢喜,如今忽然出现这种异象,才不过几天,人们却无不忧虑,不论贤愚,不问贵贱,各自根据所见推测阴阳,上天在上面发生变动,人民在下面忧虑,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心志不足以胜过气质吗?臣观察今天的形势,正像一个衰弱的人,天气和暖、气候温燠时,左右顾虑,尚且担心不能避免疾病;忽然遇到风寒雨湿的变化,使他受到感触,形成疾病,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在这种时候,仍不谨慎调节饮食,精心调理起居,以此作为保养身体的办法,臣不知道怎么可以。臣愚昧地希望陛下以德修身,以任用正直之人来修养德行,亲近儒生以讲明治国的根本,奖赏进用君子以抵御小人,大力彰明公道以端正风俗,提高台谏的地位以加强朝廷,节省用度、爱护百姓以使天下富厚,选拔良好的守令以振兴内部治理,广泛求取将帅以巩固疆域。这样以后,天变就可以弥补,人情就可以舒缓;保卫国家、安宁家庭,关键正在今天。臣的区区之意,还有没有说尽。君主之道,没有比修养德行更优先的;人臣爱护君主,也没有比修德、爱身更紧要的。臣下向君主献纳忠诚,也没有比修德、爱身更急迫的。臣私下想,寿皇圣帝辛勤治理天下二十多年,精神没有衰退,志气仍然强健,却把大位交给陛下,大概是希望亲眼看见圣明的皇子使天下达到太平。陛下既已登上大位,四方的人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陛下的德业日益更新、声誉日益隆盛,以此仰报寿皇圣帝托付之重。
而道涂流言,皆谓陛下宫中宴饮稍失节度,其事信否,固未可知。然万一有此,则于修德、爱身之道,无乃亏乎?夫酒之为物,伤性败德,莫加于此。匹夫溺之,尚且足以殒身丧家,而况人主乎?侧闻仁宗皇帝在御之日,灾异屡臻,日食地震,江淮腾溢,风雨害稼。司马光奏疏以为燕饮过差所致,因乞悉罢燕饮,以解皇天谴告之威。夫日食地震,江淮腾沸,风雨害稼,以阴阳感应之理推之,何预乎宴饮?而光直指以为言,盖人君之身上与天通。光之所言,即《洪范》庶征之微旨。然则臣之所谓以类而推,随事而正者,非臆説也。惟陛下念上天警戒之切,念祖宗创造之艰,念寿皇委寄之隆,念天下属望之深,侧身应灾,改过不吝。人情天意,本不相逺。陛下今日傥能择一二过举之事,系人耳目者,先与改图,然后命两府大臣悉更敝政,内外闻之,孰不欢喜?如此则何灾不弭,何变不消,永保生民,丕享大福。臣命轻蝼蚁,言渉乘舆,席藁待诛,不能望赦。臣下情无任战栗之至。缴进宣取续资治通鉴长编奏【绍熙二年十月】右续资治通鉴长编一部,计一百五十四册,用黄帕三幅封进。外臣照对此书,元有两本,一本焘知泸州日投进,其书颇有未备去处。焘知遂宁府日,逐别删修一本投进,比之泸州之本,最为详密。焘又有一本,书名长编举要,撮其凡目,尤可参攷。縁本监所录,止是泸州本,其遂宁府所进本及举要,现藏秘书监。欲望圣慈一幷宣取,庶几可备乙夜之览。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论优迁台谏沮抑忠直之弊疏【绍熙三年】臣闻,言路通塞,天下治乱系焉。言路通,则虽乱易治也;言路塞,则虽治易乱也。仰求前监,方册昭然,臣敢不为陛下缕缕陈之?臣伏见陛下自登大宝,隆寛尽下,广览兼聴,揆之于古,未见其比。而近日台谏之官,稍稍伉直者多,不得久于其职,大率优迁其官以去之。臣不知其故何也?夫假迁官以逐言者,此近世最敝之法,陛下奈何数出而用之乎?消磨精鋭,沮抑忠直,莫甚于此。且台谏之官,皆朝廷择而后除,使其言可行,则为称其职,当留而不当迁;言不可行,则为不称其职,不当迁而当去。而乃举措倒置,是非易位。臣不知陛下所以劝惩天下,果何术也?恭惟本朝崇奬台谏,列圣相承,视为家法。傅尧俞尝谓:“言事之官,许令风闻。”祖宗之诏,曲全过当。许风闻,则岂皆责实?赐曲全,则欲其尽言。如此求之,犹恐未至。臣观南渡以来,台谏忠鲠,大率不逮祖宗盛际。毎有所言,亦不过三数章而止,安有二十三章劾胡宗愈,十九章劾章惇如刘安世者乎?全台弹劾不聴,亦已。安有上章不报,率同列进见,列拜于御座之侧如孙忭论温成典礼者乎?闻有宣谕,唯唯禀承,安有召赴都堂宣谕而论列如故,如傅尧俞之论张舜民不当罢者乎?言有不合,苟得美官,奉身而去,安有以去为諌,冀上感悟,如程颢之不受提刑,司马光之不受枢密,傅尧俞之不受吏部侍郎者乎?臣不知先正诸臣刚决勇敢,一至于此。以为无上耶?则近世爱君未有过于诸臣者也。以为沽激好名耶?则忠实恳恻,亦未有以过于诸臣者也。而祖宗容受聴纳,若恐伤之,得非以朝廷纪纲之地,不容不重,为社稷宗庙大计,自当尔耶?陛下试取先正诸臣奏议,反覆详观,然后知祖宗寛大,人无不尽之言。今日台谏略无先正之直。陛下倘舎己从人,如舜改过不吝,如汤不惟聴人之言,而又且导之使言,不惟容人之直,而又且激之使直。臣尚惧士气消靡已久,不能顿然作兴,而况从而阻之耶?臣是以知士气不可不伸。夫奸宄之人,何世无之?惟借台谏严重,有以折其萌芽;而台谏之士所以能震慴奸宄,惟借人主聴纳其言,假以声势。今台谏之士消沮如此,臣恐在内之奸宄乘此隙以蠧其内,在外之奸宄执此隙以摇其外。陛下虽欲髙枕而卧,不可得也。且臣尝熟察台谏所以数忤陛下者,盖有由矣。非以陛下身有失德,恶人正救,如前代拒谏之主也;特不过攻击权幸,不恊圣意耳。夫权幸恩宠不行,不过一夫怨,而怨归台谏;台谏言论不行,能使天下怨,而怨归陛下。陛下奈何不忍一夫之怨,而独任天下之怨乎?此臣所以痛心疾首,欲一言于陛下之前,不能自已也。臣反覆思维,今日陛下惟有导人使谏,足以救此。臣犹虑声势已动,未易顿回,政湏陛下广开圣心,扫除芥蔕,遵用仁庙召还唐介故事,拣别向来以谏去国,不由人言之人,擢用一二,示天下以聴纳之机。其登对臣僚议论忠谠者,稍旌别之,示天下以聴纳之实,庶几圣德昭明,羣疑解释,不胜幸甚。
止堂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止堂集卷二宋 彭龟年 撰奏疏
译可是道路上的流言都说,陛下在宫中宴饮似乎稍稍失去节度,这件事是真是假,本来还不能确定。然而万一确有此事,那么对于修养德行、爱护自身的道理,岂不是有所亏损吗?酒这种东西,伤害性情、败坏德行,没有什么比它更严重。普通人沉溺其中,尚且足以丧身败家,何况君主呢?臣私下听说,仁宗皇帝在位时,灾异多次出现,有日食、地震,江淮水势腾涌泛滥,风雨损害庄稼。司马光上奏认为这是宴饮过度所造成的,于是请求全部停止宴饮,以解除上天谴责告诫的威势。日食、地震、江淮水沸腾、风雨损害庄稼,按照阴阳感应的道理推究,怎么会与宴饮有关?但司马光却直截了当地这样进言,大概是因为君主自身在上可以与天相通。司马光所说的,正是《洪范》关于庶征的微妙旨意。既然如此,臣所说的按照同类推求、随着事情而加以匡正,并不是臆测。希望陛下念及上天警戒的急切,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念及寿皇委托的重大,念及天下寄望的深切,谨慎反省以应对灾异,改正过错而不吝惜。如果陛下今天能够选择一两件关系到众人耳目的过失行为,先行改弦更张,然后命令两府大臣全面更改弊政,内外听到这些消息,谁会不欢喜呢?这样一来,什么灾害不能消除,什么变异不能平息?就能永远保全百姓,享有大福。臣的性命轻如蝼蚁,言语却涉及乘舆,已经铺草席等待诛杀,不敢指望获得赦免。臣下内心战栗恐惧至极。缴进宣取《续资治通鉴长编》的奏疏【绍熙二年十月】右边是《续资治通鉴长编》一部,共一百五十四册,用黄帕三幅封好进呈。外臣查对这部书,原来有两套:一套是焘任泸州知州时进呈的,其中有些地方还不完备。焘任遂宁府知府时,另外逐篇删修了一套进呈,与泸州的版本相比,最为详细严密。焘又有一套,书名为《长编举要》,摘录全书大纲,更可以相互参考考订。由于本监所抄录的只是泸州本,遂宁府进呈的版本及《长编举要》现在收藏在秘书监。希望圣慈一并下令取来,或许可以备供陛下在乙夜阅览。谨录此疏上奏,伏候敕旨。论述优先升迁台谏、压制忠直之臣弊端的奏疏【绍熙三年】臣听说,言论渠道是否畅通,关系到天下的治乱。言路畅通,即使天下混乱也容易治理;言路闭塞,即使天下太平也容易转乱。抬头查考前代的鉴戒,典籍记载清清楚楚,臣岂敢不为陛下详细陈述吗?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自登上皇位以来,宽厚地对待臣下,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拿古代来衡量,还没有能与之相比的。然而近来台谏官中,稍有刚直敢言的,大多不能久任,往往用升迁官职的办法把他们调离。臣不知这是什么缘故。用升官来驱逐进谏者,是近世最弊病的办法,陛下为什么屡屡采用呢?消磨精锐、压抑忠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况且台谏官都是朝廷选择后任命的;如果他们的言论能够实行,就是称职,应当留任而不应升迁;如果言论不能实行,就是不称职,应当罢去而不应升迁。然而如今举措颠倒,是非错置。臣不知陛下用来劝善惩恶、治理天下,究竟是什么办法。恭敬地想,本朝尊崇、奖掖台谏,列代圣主相承,视为祖宗家法。傅尧俞曾说:‘言事之官,可以根据传闻进言。’祖宗的诏令,对他们多方保全,超过通常情理。既允许根据传闻进言,难道还能都要求有确实证据吗?既赐予多方保全,是希望他们把所知无不说尽。这样要求他们,尚且恐怕还不够。臣看南渡以来,台谏官的忠诚耿直,大多赶不上祖宗盛世。当有所进言时,也不过上三五道奏章就停止了,哪里有像刘安世那样上二十三章弹劾胡宗愈、上十九章弹劾章惇的呢?全体台谏弹劾而皇帝不听,也就罢了;哪里有奏章上达而没有答复,便率领同僚进见,在御座旁列拜,如孙忭议论温成典礼那样的呢?听到皇帝宣谕,便唯唯诺诺接受,哪里有被召到都堂听宣谕,却仍照旧据理争辩,如傅尧俞论张舜民不应罢免那样的呢?言论不合,只要得到一个美官,便保全自身离去,哪里有把离去本身作为进谏,希望皇帝有所感悟,如程颢不接受提刑、司马光不接受枢密、傅尧俞不接受吏部侍郎那样的呢?臣不知道前代正直的大臣刚强果决、勇于担当,竟到了这样的程度。若说他们没有把皇帝放在眼里,那么近世爱戴君主的,没有超过这些大臣的;若说他们是沽名激进、喜好声名,那么忠诚真实、恳切悲悯的,也没有超过这些大臣的。而祖宗容纳他们、听取他们的意见,仿佛唯恐伤害他们,难道不是因为朝廷是纲纪所在,不能不慎重;这是关系社稷宗庙的大计,本来就应当如此吗?陛下试取前代正直大臣的奏议,反复详细阅读,然后就会知道祖宗的宽大,以及臣下没有不尽情进言的情形。如今台谏官全没有前代正直大臣那样的直言。陛下如果能够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他人,像舜改正过错从不吝惜,像汤不但听取别人的意见,还引导他们进言;不但容纳别人的直率,还激励他们更加直率,臣尚且担心士气消沉已经很久,不能一下子振作起来,更何况还要因而阻挠它呢?因此臣知道,士气不可不伸张。奸邪之人,哪个时代没有?只是凭借台谏官的威严,才能折服他们的萌芽;而台谏之士所以能够震慑奸邪,只是凭借君主听取、采纳他们的意见,借给他们声势。如今台谏之士受到如此消沉压制,臣恐怕内廷的奸邪会乘此机会侵蚀内部,外面的奸邪会利用此机会动摇外部。陛下即使想高枕无忧地睡觉,也不可能了。况且臣曾仔细观察台谏官屡屡触犯陛下的原因,确实是有缘由的。这并不是因为陛下自身有失德行、憎恶正直进谏,像前代拒绝谏言的君主那样;只不过他们攻击权贵宠臣,不合圣意罢了。权贵宠臣的恩宠不能施行,不过是一个人怨恨,而怨恨归向台谏;台谏的言论不能施行,却能使天下人怨恨,而怨恨归向陛下。陛下为什么不能忍受一个人的怨恨,却偏偏承受天下人的怨恨呢?这就是臣痛心疾首,想在陛下面前说上一番,不能自已的原因。臣反复思考,如今陛下只有引导人们进谏,才足以挽救这种局面。臣还担心声势已经形成,不容易一下子扭转,正需要陛下扩大圣明的胸怀,扫除心中的芥蒂,依照仁宗召回唐介的旧事,选出过去因进谏而离开京城、并非由于他人言论而离去的人,提拔任用一两个,向天下显示听取纳谏的机会。对于入朝应对、议论忠诚正直的臣僚,稍加表彰区别,向天下显示听纳谏言的实际。这样或许可以使圣德更加昭明,使众人的疑虑得到消解,臣不胜庆幸。《止堂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止堂集》卷二 宋 彭龟年撰 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