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堂集卷九
然兄弟急难,而朋友虽良,亦不过永难,以义合者,又岂得与天属之爱比乎?「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自天属之爱言之,父母所不欲,与已所宜,不待较轻重而知也。然舜乃不告而娶,何也?周公之于管蔡,虽兄弟不敢爱焉,岂又有重于父母兄弟者乎?以子思所言「亲亲之杀,尊贤之等」,孟子所言「贵贵尊贤」之意,毫分缕析,愈防愈精,此殆其大凡也。《书》曰:「徳无常师,主善为师。」是数子者,皆以善为主乎?然善无常主,恊于克一,安知所谓一者而求以恊之耶?抑轻重隆杀虽曰不同,安知所谓一者不行乎其闲耶?君子毎教人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际,求所以乐者,苟不择善而固执之,乐安从生哉?国家学校所以明此也,愿与诸君讲明之,毋曰今日所较者艺尔。问书所以传道也?非书道其不传矣乎?三代而上,易唯有画而已。禹叙九畴,更数百年,乃衍于箕子。当时之书,可谓少矣,而知道者相望于世。周防孔子,绍帝王之业,卒老于行,于是始删诗,定书,繋周易,作春秋。反视三代,书莫备于此也。然三千之徒,惟以四代礼乐语顔渊,而可与南面,惟仲弓一人。异时才难之叹,诚有味其言之。视其书则多于前,攷其人则衰于旧。道益明于书,而人之知道者益鲜,是何故也?不寜唯是,当汉之初,壁书未出,诸不在六防之科者,纷纷于世。五经异同,石渠犹未论也。而董仲舒出焉,其后如刘向、扬雄,皆号博极羣昼。然概之,仲舒尚未可谓知道。本朝盛时,学于太学者,至手抄公谷,后汉书以读,未几书尽。椠刻徃徃易得。自刘氏为七经小传,以经名家者,皆有训义,欧阳氏、陈氏、王氏、苏氏,其最着也。虽其学深浅不同,然其闲柝理精微,守道纯固者,自汉以下诸儒,鲜能及之。本朝学术,逺继三代,实发于元祐。然一时人才,其所植立,卒不盛于元祐之前,何也?岂道之明晦不系于书之多寡欤?抑得之易故索之亦不精,知之不难则守之亦不固欤?将读书固自有道,不在乎占毕之闲也?古者士既学经,则所谓疏通知逺,广博易良之类,发见于外,诚不可诬。而其未学也,亦必视其性情之所宜,求以矫其太过,以济其不及,不如后世徒事渉猎而已。或者亦毎罪教之者以科举,而责之者不合乎性情也。近世固有学道山林,不求苟仕者,朝廷固起而用之矣。孔子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有司固愿闻诸君之有得于书,且以其所疑告问。孔子教门弟子,必以仁,其目固不等也。然究其凡近之语,不过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是仁无不可为也。而顔子至于仰之靡高,钻之靡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力如此其苦。以顔子且尔,其他可?知矣!异时所谓以我为隠乎者,必其门弟子尝有是疑也。孟子言必称尧舜,而极其所以为尧舜之道,则不过曰徐行后长而已矣。夫徐行后长,涂之人皆能之,何其易也?而公孙乃曰:“道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何也?夫圣贤常示人以所易,而学者常学之以所难,岂易之中自有所谓难者存乎?然则非用力者不知也。诸君学于斯久矣,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固斯道之所以行也。诸君今日之所难者何欤?先难后获,愿与诸君勉事斯语,母徒曰今日所较者艺也。问孟子曰:“夏曰校,商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三代之学,岂徒呻吟占毕如后世而已?人伦既明,则自闺门逹之天下,自徐行后长,循而至于圣人之天道,同一涂辙尔。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独不在兹乎?后世学校直名存耳,然名之中苟得其实,则效騐之应,亦随其实之深浅而着。汉自武帝兴太学,至光武时始盛,明帝幸辟雍,亲自讲经,近于好名,然能屈身养老,率士以行,由是士以亷耻自将,取重于世。至延熹闲,清浊相形,风俗激矣,虽因是啓缙绅之祸,自古论士气之振,亦鲜俪焉。唐太宗大増学舍,差择名儒以为师表,攷其制度,未免诱士以利禄,然尝观韩愈进学觧,则知当时取士犹兼行谊也。故朱泚之变,何蕃一叱,而六馆之士幡然狥义。然则学校教养,抑计其名乎?抑计其实乎?本朝学制,文行兼采,凡月书季攷,不唯屑屑于词章之中,法亦当察闺门乡党之行,无玷缺者,第有司视为文具,弗深攷耳。而士相与从事于学,亦惟文之工拙是讲是究,抑末矣。于末乎?何取?
译然而兄弟有急难时,即使朋友再贤良,也不过共同度过患难;以道义结合的朋友,又怎么能同天然亲属的亲爱相比呢?“儿子非常喜欢他的妻子,但父母不喜欢她。”这句话是从天然亲属之爱的角度说的:父母不喜欢的,和自己喜欢的,不必比较轻重就知道应当取舍。然而舜却不告知父母便娶妻,为什么呢?周公对于管叔、蔡叔,虽然是兄弟,也不敢姑息他们,难道还有什么比父母兄弟更重要的吗?根据子思所说“亲爱亲属有亲疏等差,尊重贤者有等级”,以及孟子所说“尊贵有爵位者、尊重贤者”的意思,把这些关系分析得极细极清楚,大概就是总的原则。《尚书》说:“德并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主就是老师。”这几个人都是以善为根本吗?但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只有合于能够守一的原则;那么怎样知道所谓的“一个原则”并求得与它相合呢?还是说轻重、尊卑、厚薄虽然不同,却不知所谓的“一”也贯通在其中吗?君子常常教人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关系中寻找使人快乐的道理;如果不选择善而坚定地守持它,快乐从哪里产生呢?国家设立学校就是为了阐明这些道理。希望同诸位讲明它们,不要说今天所比较的只是文章技艺。问:书是用来传道的,难道没有书,道就不能传承吗?三代以前,《易》只有卦画而已。禹整理九畴,过了几百年,才由箕子加以演述。当时的书可以说很少,但世上懂得道的人却接连不断。周公、孔子继承帝王的事业,直到年老仍实行其道,于是开始删定《诗经》、审定《尚书》、系传《周易》、创作《春秋》。回头看三代以前,书籍没有比这时更完备的了。然而孔门三千弟子中,孔子只向颜渊谈四代的礼乐,认为可以与他共同面南而治的,只有仲弓一人。后来感叹人才难得,实在很值得体会这句话。看看书籍,比以前多了;考察人,却比古人衰落了。道理在书中越来越明白,懂得道的人却越来越少,这是什么缘故?不只是这样,汉朝初年,孔壁古书还没有出世,凡是不属于六经范围的书,在世间纷纷流传。五经的异同,石渠阁尚且没有讨论完,而董仲舒出现了;后来像刘向、扬雄,都号称博通群书。然而总的说来,董仲舒还不能算真正懂得道。到了本朝盛世,在太学学习的人,甚至亲手抄写《公羊传》《谷梁传》和《后汉书》来阅读,不久书就抄完了。刻版书往往容易得到。自刘氏撰成《七经小传》后,以经学成名的学者都有训释义理,欧阳氏、陈氏、王氏、苏氏最为著名。虽然他们的学问有深浅不同,但其中剖析义理精微、守道纯正坚定的人,自汉代以下的诸儒很少有人能赶得上。本朝的学术远承三代,确实发端于元祐。然而当时的人才,其所树立的功业,最终并没有比元祐以前更盛,这是为什么?难道道的明暗并不取决于书的多少吗?还是因为书容易得到,所以探求得不精;知道并不困难,所以守持也不坚定吗?又或者读书本来就有一定的方法,不在于反复诵读背诵呢?古代士人学完经书,疏通知远、广博平易等品性都会表现在外,这确实不能虚假;在尚未学经之前,也必定根据自己的性情所宜,设法纠正过度之处、补足不足之处,不像后世只从事泛泛涉猎罢了。也有人常常把问题归罪于科举教育,又责怪教育者不合人的性情。近世确实有在山林中学习道理、不求苟且做官的人,朝廷也确实起用他们了。孔子说:“如果有人知道你们,打算怎样做呢?”有关部门愿意听听诸位从书中有什么所得,也请把疑问告诉他们。孔子教门人弟子,必定以仁为根本,具体要求固然不完全相同;但归根到底,最浅近的话不过是:“我想实行仁,仁就来到了。” 这说明仁没有不能实行的。可是颜子却达到仰望它看不到顶、钻研它看不到底,仿佛它在面前,忽然又在身后的境界,用力如此艰苦。颜子尚且这样,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过去所谓“难道认为我是有所隐藏吗”,一定是他的弟子曾经有过这样的疑问。孟子说话总称道尧、舜,而推究尧、舜之道的具体实行,不过说是缓慢行走、走在长者后面罢了。缓行后长,路上的普通人都能做到,为什么这样容易?公孙丑却说:“道好像登天一样,似乎不可达到。”这是为什么?圣贤常常把容易做到的事情指示给人,学习的人却常常把它当作困难的事情去学习;难道容易之中本来就有某种所谓的困难吗?那么,不真正用力的人就不知道。诸位学习这些道理已经很久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本来就是道得以实行的地方。诸位今天感到困难的是什么呢?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收获,希望同诸位努力实践这句话,不要只说今天所比较的是文章技艺。又问:《孟子》说:“夏代称校,商代称序,周代称庠,学校是三代共有的,都是用来明白人伦的。”三代的学校,难道只是像后世一样呻吟诵读、专事背书吗?人伦明白以后,从闺门推及天下,从缓行后长一路遵循,最终达到圣人的天道,走的是同一条道路。这样看来,使成年人有德行、使年轻人有成就,难道不就在学校吗?后世的学校只是名称存在,但如果名称之中确实有真实内容,成效的显现也会随着真实内容的深浅而明显。汉代自武帝兴办太学,到光武帝时才兴盛;明帝亲临辟雍,亲自讲经,近于喜好名声,但他能够屈尊奉养老者,率领士人实行教化,因此士人以廉耻自守,受到世人尊重。到延熹年间,清浊彼此对照,风俗受到激励;虽然因此开启了士绅的灾祸,但自古以来说到士气振作,也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唐太宗大力增加学校,选拔名儒作为师表;考察其制度,未免有用利禄诱导士人的地方,但读过韩愈《进学解》,便知道当时选取士人仍兼顾品行。因而朱泚叛乱时,何蕃一声斥责,六馆的士人便翻然改悟,追随正义。既然如此,学校的教养究竟应当只看名声,还是应当看实际呢?本朝的学校制度兼取文章和品行,月考、季考并不只是细究词章,制度本来还应当考察人在家庭、乡里的行为,有没有污点缺失;只是有关部门把它当作形式,没有深入考察罢了。而士人相互从事学习,也只谈论、研究文章的工拙,这就把末节当成根本了。只重末节,能有什么用呢?
本之不立,而徒溺于文,浮靡胜而质实衰,无怪也。今欲一变此习,何修而可?将甄别其履行以示劝耶?有志于实学者,亦惟严于幽独,不事表暴,特未易知也。标榜一立,或长浮伪,其为世害,又甚于文。使聴其自修,则悠悠之病,夫人有之,又惧其隳而终无以立也。夫离羣索居,学者所患然。羣居可乐,亦可惧也。相观而善,愿与诸君共虑之,抑以自警焉。敢问问汉陈平论宰相之职详矣,其言曰:「宰相上佐天子,理隂阳,下遂万物之宜,外鎭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大夫各称其职。」不知相之职止于此乎?抑又有大者乎?或曰:「兵者,国之大事,相所当知也。」自禹征有苖周公东征,下逮春秋,凡秉国成者,莫不从戎,惟晋尤着。然攷之《周礼》天官冢宰及兵事者,政典以平邦国一语耳。而宫正、酒正之贱,九嫔、世妇之防,下至屦人,亦屑屑领之,而独于兵不详,岂兵犹未得为大事耶?《记》曰:「虞、夏、商、周有师保。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徳者也;保也者,谨其身以辅翼之而归诸道者也。」周召相成王,实尸此责,而后世乃以属经筵。故前辈谓天下重任,惟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繋宰相,君徳成就在经筵,岂不与古异乎?古者天子谏臣七人,説者谓即四辅及三公也,而后世有言责者独谏官耳。故前辈谓天下之事,惟宰相可行,惟谏官可言,又岂不与古异乎?是二者尤国家之大事,独不得使之如古何耶?岂时有不同,故事之先后缓急不得不异耶?或大本既立,则其末自举耶?愿具言之。问孟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置邮之贵乎速也,尚矣。」在春秋时,曰「传」,曰「逓」,曰「驿」,其制虽不详,大抵皆以速也。攷之于汉,有驿有邮,驿以居,传置邮以行文书。然有传有置有驰有乘有轺,而又有一乘六乘之别,何耶?既有邮矣,其后又置骑,又何谓耶?京房请乘传奏事,不可乃得,因邮上书。汉之传法,似严于邮。然当时吏有邮书掾,府有督邮,至以太尉法曹专主邮驿科程,则其视邮置亦不轻也。赵充国自金城上屯田奏,至报下才七日,不可谓不速,而河内太守尚私具马以为驿,非犹以为迟耶?本朝有驿有递,然乘驿之制,今徒名存。惟递以上下四方之奏报,有不容苟。邮卒厉他役之禁,私书重擅入之法,率两州专一官以攷稽违,而又莅之以守若倅,督之以监司,而闲察之以王人,抑已严矣。然文书迟缓,卒不能革。或曰:「汉五里一邮,今之递亦太疏矣。」何以责其速?欲増递而益卒,则现卒尚无食以给,可复冗耶?汉尝置驿骑矣。国初递有马有步,马阙则取之羣牧司骐骥院,后或配之民闲,今以卒代马,何怪其期防之不如律也?若用旧制,岂不益重州县费乎?或曰:「唐给驿田,今官田所在而有,亦可复给否耶?」诸军及牧守间别置卒如汉私驿,似若便矣。或者又谓私驿既通递制,益弛,亦果然否?天下之势,当使如脉络贯属,而邮置者盖脉络之所以行者也。抑何以使之不壅耶?幸详以告。问:有气节之士,有功名之士,嗜功名者多不拘挛,而负气节者亦少能自致于功名,何也?昔者曾西艴然不受管仲之拟,已而乃不敢自比子路。自九合之功论之,子路固所未有,然正缨之死,仲亦未必能也。圣门学者去取乃如此,岂无说乎?汉之王陵、陈平、周勃三子,固尝自相訾诃矣。卒之成安刘之功者,平勃也,而王陵无与焉。然有识君子竟以王陵之事。为正何也?岂功名不足论乎?魏相为汉名相,事业与萧、曹并,后世莫及也。然有所奏请,多因之许伯辈。萧望之不肯附丽许、史,而风声凛然,卒毙于小人之手。窦武、陈蕃以党人之故,欲尽诛中常侍,反为搢绅之害不细。而陈实独以交张譲,由是多所全宥。若以成败论之,则望之、武、蕃直一浅丈夫耳。其然,岂其然乎?唐张易之尝从容问狄仁杰自安之计,则仁杰于易之分不踈矣。反正之事实,因易之闿其端倪,而后仁杰得以自尽其説。方仁杰周旋局促于羣小人之闲,岂能如裴炎辈明目张胆,激贪立懦?而五王之功竟成于仁杰,岂功名之士未免有所避就欤?裴度淮蔡之绩,史归之斥罢监军,及观其论皇甫鏄、程异,斥魏▯简,似非乏竒节者。至于敬文之际,羣凶纵横,度任上相,若无与焉,何也?以度平日料之,当不若是,岂亦欲为仁杰之事不得遂欤?幸则为仁杰,不幸则为度。然则有志于功名者,固未可必也。而气节一隳,终身不复,士大夫果安所去取耶?夫士大夫而乏气节,本非一世之福,而徒悻悻然求以自免于名教,而无所就,亦有益于世否乎?诸君问仕之始,愿相与商之,以观所决择焉。
译根本没有树立,却只沉溺于文章,浮华靡丽之风盛行而质朴真实日益衰退,这是不值得奇怪的。如今想彻底改变这种习气,应当怎样做才可以?是甄别士人的品行来表示劝勉吗?有志于实学的人,往往只是在幽静独处时严格修养自己,不事张扬,特别难以被人知道。若一旦树立标榜,或许反而会助长浮伪,对社会的危害又超过只重文章。若任凭他们自行修养,又有悠悠散漫的毛病,人人都可能如此;又担心他们因此毁坏自己,最终一无所成。离开群体独居,是求学者所担忧的事;群居固然快乐,也同样可怕。彼此观察、互相取长补短,希望同诸位共同思考,也借此自我警戒。又问:汉代陈平论述宰相职责很详细,他说:“宰相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对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夷诸侯;对内亲近百姓;使卿、大夫各自称职。”不知道宰相的职责止于此,还是还有更大的职责?有人说:“军事是国家的大事,是宰相应当知道的。”从禹征伐有苗、周公东征,下至春秋,凡是掌握国政的人,没有不参与军事,尤其晋国最为明显。然而考察《周礼》,天官冢宰涉及兵事的地方,只有“用政典使邦国平定”一句。可是宫正、酒正这些低微官职,九嫔、世妇这些后宫事务,下至掌管鞋履的屦人,也都琐细地加以管理,唯独对军事说得不详细,难道军事还不能算大事吗?《礼记》说:“虞、夏、商、周都有师、保。师,是用事务教导他,并使他明白其中的德;保,是谨慎自身来辅佐保护他,使他归于正道。”周公、召公辅佐成王,实际上承担的就是这种责任,后世却把它归属于经筵。因此前辈说,天下的重任只有宰相和经筵;天下的治乱系于宰相,君德的成就在经筵,这难道不与古代不同吗?古代天子有七名谏臣,有人认为就是四辅和三公;到了后世,承担进谏职责的却只有谏官。因此前辈说,天下的事情只有宰相能够实行,只有谏官能够进言,这难道不又与古代不同吗?这两件事尤其是国家的大事,难道唯独不能像古代那样办理吗?还是因为时代不同,所以事情的先后缓急不得不不同?或者根本原则一旦确立,枝末自然会随之兴起?希望详尽说明。问:孟子说:“德行流行天下,比驿站传递命令还要迅速。”驿站贵在迅速,这是很早就有的原则。春秋时期称为“传”“递”“驿”,制度虽不详细,大体都是为了迅速。考察汉代,有驿也有邮;驿是供人居住的,传、置、邮是用来传行文书的。然而有传、有置、有驰、有乘、有轺,又有一乘、六乘的区别,这是为什么?既然已有邮,后来又设置骑兵,又是什么意思?京房请求乘传上奏政事,不能获准,便通过邮驿上书。汉代关于传的制度,似乎比邮更严格。但当时官府有邮书掾,府中有督邮,甚至由太尉府法曹专门掌管邮驿的考核期限,可见他们也不轻视邮置。赵充国从金城上奏屯田之事,收到答复下达才七天,不能说不快;可是河内太守还私自准备马匹作为驿马,难道不是仍认为传递太迟吗?本朝有驿也有递,但乘驿的制度如今只剩名义存在。只有递负责上下四方的奏报,不能有丝毫苟且。禁止邮卒兼服其他徭役,私信擅自进入按重法惩处;通常由两州各专设一名官员考核稽查违失,又由知州、通判监管,由监司督察,间或由朝廷使者暗中查察,已经很严格了。然而文书传递迟缓,始终不能革除。有人说:“汉代五里设一处邮亭,如今的递也太稀疏了。”这样怎么责求它迅速?想增加递铺、增加邮卒,但现有邮卒尚且没有粮食供给,难道还能再增加冗员吗?汉代曾设置驿骑。本朝初年,递铺有马递和步递;马匹不足时,就从群牧司、骐骥院取用,后来有时配给民间。如今用邮卒代替马匹,递期不能如法,怎能奇怪呢?如果采用旧制,岂不是更加加重州县的费用吗?有人说:“唐代供给驿田,如今官田所在都有,是否也可以恢复这种制度?”各军、牧守之间分别设置邮卒,像汉代的私人驿站,似乎方便;又有人说私人驿站一旦通行,递铺制度就会更加松弛,果真如此吗?天下的形势,应当像脉络一样贯通连接;邮置大概就是使脉络运行的渠道。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它不堵塞呢?希望详尽告诉我。又问:有气节的士人,有追求功名的士人;热衷功名的人往往不受拘束,而有气节的人却少有能够取得功名的,为什么?从前曾西勃然不接受把自己同管仲相比,后来却不敢把自己同子路相比。若论九次会盟诸侯的功劳,子路确实没有;但系正衣冠而死,管仲也未必能够做到。孔门弟子在取舍上竟如此,难道没有道理吗?汉代的王陵、陈平、周勃三人,确实曾互相诋毁斥责。最终成就安定汉刘氏功业的是陈平、周勃,王陵没有参与其中。然而有见识的君子最终仍认为王陵的作为是正直的,为什么?难道功名不值得谈论吗?魏相是汉代著名的宰相,功业同萧何、曹参并列,后世无人能及。但他有所奏请,多半要依靠许伯之类的人。萧望之不肯依附许氏、史氏,声望凛然,最终死在小人手中。窦武、陈蕃因为党人之事,想把中常侍全部诛杀,反而给士绅带来很大的祸害;陈寔却独自同张让交往,因此保全、宽宥了许多人。如果只按成败来评论,那么萧望之、窦武、陈蕃不过是浅薄之人罢了。难道真是这样吗?唐代张易之曾从容询问狄仁杰自保的办法,这样看来,狄仁杰同张易之的关系并不疏远。后来复正政局的事实,是因张易之开启了端绪,狄仁杰才得以充分陈述自己的意见。当时狄仁杰在群小之间周旋拘谨,哪里能像裴炎等人那样明目张胆、激励贪者、扶立懦弱者?然而五王的功业最终成就于狄仁杰,难道追求功名的人不免有所回避和迁就吗?裴度平定淮西、蔡州的功绩,史书归因于他斥退监军;再看他议论皇甫镈、程异、斥责魏弘简,似乎并不是缺少奇特气节的人。到了敬宗、文宗时期,群凶横行,裴度任宰相,却好像没有参与其中,这是为什么?按裴度平日的才识推断,他本不应如此,难道也是想做狄仁杰所做的事却没有成功吗?幸运时便成为狄仁杰,不幸时便成为裴度。这样看来,有志于功名的人,本来就不能确定一定会成功;但气节一旦毁坏,终身不能恢复,士大夫究竟应当怎样取舍呢?士大夫缺乏气节,本来不是一代人的福分;只是一味愤懑地求得免于名教责任,却没有成就,对社会又有什么益处呢?诸位询问入仕的开端,希望彼此共同商讨,看看应当怎样作出取舍。
问古有农,后世有兵。古非无兵也,寓于农尔。后世知有兵而不知有农,虽谓之无农可也。古者寓兵于农之利可覩已。自秦以三晋之人事耕稼,以秦人事攻战,而兵农之分已胚浑于此。汉之兵制虽不能尽更秦旧,然兵之大体尚寓于农焉。故髙帝谓:“吾以羽檄召天下兵,未有至者。”文帝与郡国为铜虎符,政为发兵设也。是以髙帝方有事于楚之时,虽关中老弱未传者悉调之,事竟则罢。武帝从王恢之议,以三十万屯马邑,单于既走则亦罢其兵。发兵罢兵才一月闲尔,岂如后世之终身衣食县官而无所归者乎?董仲舒已谓:“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嵗屯戍,一嵗力役,三十倍于古。”则兵出于农,在汉已有未便,何也?自汉而后,惟唐以府卫寓兵,稍合古制。然至太宗时,马周已言徭役之繁,数不十数年,府兵法壊,卫士稍稍逃匿,至开元而宿卫遂不给矣。岂人不利于兵故至此乎?攷之杜甫数诗,则当时从军者之情状,使人有不忍于中焉。然则兵果不可出于农乎?抑汉唐所以制之者非其道乎?若信以为可出于农也,何为古者用之数百世而不见其敝?后世醵农以养兵,似便于古而亦不利焉。何也?古者有事则有用兵之费,无事则有裕民之政。自兵农一分,而兵之衣食虽无事不可废也。以圣天子焦劳为民而烦租苛敛,犹有不能去者,一欲有所蠲免,非斥内帑以补有司之经费不可也,非以兵乎?此一事也。古者壮则集而为兵,老则散而为农,而今之兵虽老不复农矣。汰之于行伍而养之于州县,不汰则无用,不养则无归。然汰之者未免増卒,养之者未免増赋,此一事也。夫兵出于农则赋轻,兵不出于农则赋重,理势然也。今赋既重矣,而沿边州郡又有民兵焉,非已甚乎?本朝韩忠献公自谓得养兵之説,以民虽税敛良厚,而终身保骨肉相聚之乐,亦知民之不为兵利矣。然竟刺义勇,何也?亦有不得已欤?此又一事也。夫欲尽如古者寓兵之制,则非惟有骇民之疑,而现隶兵者亦恐无以处之。欲一仍今制,则又有前数事不可不亟图者。无已,则屯田、营田亦有可议者乎?屯田、营田虽非寓兵于农之制,而有寓兵于农之意,君子犹善之。然今日曰屯田、营田尔,其赋之民何也?抑兵一▯籍,则于耕耨之事有所惮而不肯为欤?诸君通于世务,愿共讲明其当,以纾今日之忧。
正堂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止堂集卷十宋 彭▯年 撰
序
译问:古代有农民,后世有士兵。古代并不是没有兵,只是把兵役寄寓在农业之中;后世只知道有兵而不知道有农,即使说后世没有农也可以。古代寓兵于农的好处已经很明显了。自秦代让三晋人从事耕种,让秦人从事攻战,兵与农的分离便在这里开始形成。汉代的兵制虽然不能完全改变秦代旧制,但兵役的大体仍然寄寓在农业中。所以汉高帝说:“我用羽檄召集天下军队,却没有人到来。”文帝给郡国颁发铜虎符,正是为调发军队设置的。因此高帝正同楚国交战时,即使关中的老弱和未曾服过兵役的人,也都一并调发;事情结束便罢兵。武帝听从王恢的建议,以三十万军队屯驻马邑,单于逃走后也就撤兵。从发兵到罢兵不过一个月,哪里像后世那样终身由官府供养而无所归属?董仲舒已经说:“每月服更卒之役,服役完毕又成为正卒;一年屯戍,一年服力役,比古代多三十倍。”可见兵役取自农民,在汉代已经有不便,为什么呢?汉代以后,只有唐代以府兵、卫士寄寓兵役,稍微合乎古制。然而到太宗时,马周已经说徭役繁多;不过十几年,府兵制度便败坏,卫士渐渐逃亡隐藏,到开元年间,宫廷宿卫终于供应不足了。难道是人们不以当兵为有利,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吗?考察杜甫的几首诗,当时从军者的情状,令人心中不忍。既然如此,兵役果真不能出自农民吗?还是汉、唐用来管理兵农的办法不合道理?如果确实认为兵可以出自农民,为什么古代实行了几百代而没有显出弊端?后世征发农民来供养军队,看似比古代方便,却也不利,为什么?古代有战事时才有用兵的费用,没有战事时就实行使百姓宽裕的政事。自从兵农分离,军队的衣食即使没有战事也不能废止。圣明的天子为百姓焦劳,烦扰租税苛敛,尚且有不能免除的费用;一旦想有所减免,若不拿内库的钱来补充有关部门的经费,就做不到,这难道不是因为养兵吗?这是一个方面。古代人年轻壮健时聚集为兵,年老后解散回归农业;如今的士兵即使年老也不能重新务农。把他们从军队中淘汰,就要由州县供养;不淘汰则没有用,供养则无所归属。淘汰他们免不了增加兵卒,供养他们免不了增加赋税,这是另一个方面。兵役出自农民,赋税就轻;兵役不出自农民,赋税就重,这是情理和形势决定的。如今赋税已经很重,沿边州郡又有民兵,难道还不是太过分了吗?本朝韩忠献公自称已经得到养兵的方法,认为百姓虽然承受的税敛确实很重,但终身能够保全骨肉团聚的快乐;这也说明百姓并不认为当兵有利。然而最终却刺杀义勇军,这是为什么?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吗?这又是一件事。假如想完全实行古代把兵士安置于民间的制度,那么不但会引起百姓的疑虑,现今已经隶属于军籍的人也恐怕无从安置。若想一仍其旧,继续实行今制,那么前面所说的几件事又有不能不赶紧筹划解决的。既然如此,那么屯田、营田制度是否也有可以讨论之处呢?屯田、营田虽然不是把兵安置在农民中的制度,却有把兵安置于农事之中的意思,君子尚且认为它好。然而今日只说屯田、营田罢了,那么承担其赋役的百姓又该怎么办?还是说士兵一旦登记入籍,便对耕种之事有所畏惧而不肯去做吗?诸位都通晓世务,希望共同讲明其中的妥当办法,以解除今日的忧患。《正堂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止堂集》卷十 宋 彭龟年撰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