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堂集卷十五

译为敖国辅书写《南轩虚舟铭》跋 心的本体本来是虚明的，理却是真实的；应对事物不留下痕迹，事物来时不迎接，离去时不挽留。外界万般变化，而我每天都能从容前行。这一道理即使险阻也可以渡过，能够使豚鱼受到诚信感化，贯通天地，如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键在于克制自己，去掉阻塞它的私欲，这样心才会虚明。彭某为国辅书写这篇铭文。有人问：“这不是南轩先生替詹公体仁所作的吗？”然而，先生既然用“虚舟”命名詹公的书斋，有一天詹公对先生说：“庄子《漆园》中的说法使人逃避而离开现实，我不取这一点。你看《易经》中的中孚卦，说利于涉越大川，就是乘坐空木舟渡过；我将要据此来实践它。”先生赞叹詹公善于思考，所以为他写了铭文。既然如此，国辅怎么能也有这篇铭文呢？回答说：“这个道理与都防相同，凡是有脚的人都可以到达；而你还拘拘自守，仿佛彼此之间有藩篱，大概不是虚舟之中的人。”并附写跋语和箴言。《训钜箴》【并序】甲子年春天，钜子主道将要赴任宁远簿，来到庭前请求教诲，我写下十条箴言来警戒他。到任做官以后，你承受国家的宠爱恩典。你若不能胜任官职，便是辜负你的亲人；不只是辜负亲人，也是辜负君主。你如果不想辜负他们，就把下面的话记住。【右为引言】人们说一个人能够廉洁，只是表现在一些细小事情上；行为不自我矜夸，最终却会成为道德的累赘。君主赏赐也不接受，命令和俸禄的丰薄都要计算，最终反而坠入聚敛财货的道路，万头牛也拉不回来。【右为廉】胸襟安泰宽广，大到可以容纳天地；若逼仄局促，一间屋子也像群犬争吠。居心宽厚自有方法，要用对待人的方式治理人；不要因顽劣者而发怒，谁不是我仁爱的对象呢？【右为宽】用心公正，酸甜咸淡都能发挥作用；若让私心从中干扰，肺肝也会像华夷一样彼此对立。你看那衡器，金与羽的轻重都能取其中；高低不由我私意决定，怎么会有不合适的呢？【右为公】万斛重舟，只系在一根锚上；元气不能完整，百脉都会生病。《易》说有吉有凶，只有守正才能取胜；万般邪气都不能侵扰，谁不会听从正道的命令呢？【右为正】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仁爱是仁人的根基。根基不能立稳，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忍心伤害别人，这是仁的开端；若对自己也不能有所不忍，别人便会少有恩义。【右为仁】做人贵在明达，不贵在苛察。你的职责是稽核账目，大事小事都必须通达明白，不要遗漏泰山般的大事；至于琐碎细微的末节，所得又能防范什么呢？最终只会陷入苛深刻薄。【右为明】百姓的生活依靠勤劳，不勤劳便会贫困。使自身陷于贫困，尚且只是小事；做官却不勤勉，人们必然受到损害。不要以为簿书文案只是徒然劳损人的心力。【右为勤】处理事情贵在敏捷，不要迟缓，也不要急躁。迟缓便会失去防备，急躁便会伤害事物。只有能够明白事理，行动才会明白而不受阻滞；怎样才能明白事理？靠的只是学习的力量。【右为敏】学问优长了才可以做官，不学习就像盲人，哪里只是面对墙壁而已？即使将要扰乱璞玉、像鼠一样妄动，学习也总是有益，难道能说没有一点补益吗？你如果懂得学习，我所说的话全都能成为帮助。【右为学】《初筮箴》——写给钦之赴任莆中的箴言 我在国家做官，没有勤劳一世，却在你身上承受了一世的恩惠。这份恩惠要想报答，非忠诚不可。你如果忠于君主，就是孝顺于我。我告诉你：忠心不可欺骗，不要被利益惊惧，不要因为畏惧祸害而违背正道、趋利避害；内心明知不对却背弃正道，这就是不忠，即使丧失生命也不要后悔。我作这篇箴言，是要你出仕时带着琴弦般的文德和韦带般的武德，入仕时像归家一样自然；处理事情要公正【所谓处理事情公正，姑且以你的职责来说：收纳监户，只希望人数少；接受盐户，只希望人数多，若把盐户纳入优厚的亭户也可以。但亭户辛苦，怎么可以多取？偏向一处，都是不公。至于审理诉讼、接待交往，也每每如此，必须参照彼此而去掉偏党，丝毫没有私心，才称得上公正】；履行职务要勤勉，驾驭属吏要正直，安抚百姓要仁爱；以谨慎事奉上级，以和气对待他人【所谓以和气待人，并不是阿谀逢迎、诡诈随从，也不是像小人那样亲狎便利、谄媚巧言。遇到事情不要抢先发言，要埋没别人的长处；自己有善行不要自我炫耀，以免显出别人的短处。才能胜过我的上级，要尽力尊敬亲近他；地位在我之下的人，要降低身份去接待他。不要盲目附和而扰乱是非，不要私下亲昵而培植朋党。如果懂得《中庸》所说的“和而不流”，这个道理就接近了】；唯有节俭和廉洁，才能治理家庭并修养自身【所谓治家要节俭，就是处处收敛而归于实际：衣服只要合身，不必华丽；器物只要适用，不必精巧；食物只要充饥，不必精细。比如招待宾客，不可学习别人铺张丰厚，只要做到真诚；处处安于节俭吝啬，不生出向外羡慕的心，这样才能廉洁。想要廉洁，必须节俭，这一点不可不知道】你前去任职，要恭敬谨慎，以恢复你的名声。冠礼辞 冠铉辞【并序】古人重视冠礼，所以《仪礼》把冠礼列为首篇。后世冠礼逐渐轻慢，前代正直之士蔡公端明为自己的儿子行冠礼，只能写下祝醴等辞语交给他。庆元己未年，三朝之初，在吉日癸巳，为铉加冠成人。已经明白告祭祖庙，又沿袭蔡公旧例，按照《仪礼》《礼记》的文辞义理为他作辞，希望保存古礼。行醴礼之后，又为他命字为“节”。他说：铉，你过来，听我说这些话！鼎为什么要用铉？铉啊，铉为什么用玉制成？《易》的大义对此有训示，并不是容易明白的。鼎是沉重的器物，只有铉能够举起它。鼎既然被举起，七年之中都要一直承当；把铉交付给鼎，仿佛无所作为。鼎是否使用或废弃，并不是由我收取或施舍决定的。把铉制成玉，它的德性确实相宜。这样的德性是什么？廉正而不伤人。万物纷纷，各自禀赋不同。过于刚硬便会折断，过于柔弱也不能支撑；不合乎中正的节度，同样都会与使用的要求相违。美好的玉铉啊，不偏不倚。说你刚强吗？开始勤奋，最终却毁坏。说你柔弱吗？志向高亢而不卑下。有时佩带琴弦，有时改用韦带；这些都不合你的本性，所以用铉来规诫你。给你命字为“节”。你要仔细思考！冠渐辞【并序】侄孙渐举行冠礼，我写辞祝贺他。长至日，止堂作辞。一阳之气来复，为你加上成人之服。正如初生的阳气，开始时没有什么不是善美的。回头看你还是总角孩童，转眼间已经举行冠礼。抛弃你的幼稚志趣，看看你的先辈。【右为初加辞】第二次加冠皮弁，使礼仪更加文饰。凡是那些普通百姓，谁不戴上冠而把你推进士人的行列？诗、书、礼、乐，将永远承受它们给你的福佑。不要荒废你的学业。【右为再加辞】到这时，第三次加上爵弁。高高的天爵既然已经具备，又修养好了人的爵位，不要旁骛；恭敬你的威仪，谨慎你的言语，永远保持这种德行，接受上天的保佑。【右为三加辞】给你命名为渐，给你命字为巽。它的意义是什么？《易》有明白的训示：千寻高的树木，生长始于几寸幼苗；沟渠一旦因暴雨满溢，水势退落也很迅疾。言语急躁，往往很快穷尽；仁者说话反而迟缓。走得太快便会跌倒，也赶不上相互礼敬。越级求学，即使聪敏也不能谦逊。以谦逊渐进来进入学问，千里之行便从第一步开始。【右为字辞】祭神文 宜春县尉谒社稷文 百姓由上天生育，社稷供养他们；君主命令官吏来治理他们，也请神明鉴察。我也是官吏，对于百姓的事务怎敢不尽心？县令在开始处理政务时，准备清酒和各种菜肴，陈设在坛□。这不只是为我自己献祭，也是因为社稷是以百姓为食的神灵，应当替百姓表示敬意。谒仰山行庙文

译我奉天子的命令来到这里任县尉，凡是有名的山川、国家常常祭祀的神灵，都应当恭敬拜谒。只有仰山之神，能够适时调节雨旸，使这个邦国安定。我因职守所在，不能立即登山陈设礼品、表达诚意，只好在本地百姓郑重祭祀时一同致敬。因此陈设酒肴，绝不敢不恭敬，请神明鉴察。安福县祈雨文【癸卯年夏】上天的监察并不遥远，一个念头便能相通。人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烦琐的言辞反而成了对神灵的亵渎。因为百姓的请求而来祷告，知道自己的罪过无从逃避。伏念我等窃取俸禄而成为贪官，临官任职毫无作为；各级官吏暴虐横行而不知道禁止，百姓遭受饥荒却没有办法救济援助。仰赖上天降下至和之气，才使五谷成熟，又幸而农事将要丰收；可是雨水迟来一天，四郊百姓便都失望。虽然祈祷已经很久，昭明的感应却还迟迟未来。谢罪没有门路，呼告上天却有道路。于是借助灵湫残余的恩泽，恭敬地开启真文玄妙的科仪。从第三天以后降下连绵大雨，倘蒙神明赐予恩惠，没有一个人不受到它的泽被，都能承受福佑。安福县祭疫疠神文 我只想到本县春夏交替之时，疫病大肆发生，有时一家死去数人，疾病至今仍未止息。我曾考察当地习俗，都是因为不肯服药所造成的。慢慢追问其中的原因，他们便说是神明实际禁止服药。天地聚合至和之气而生人为人；人饿了就吃饭，冷了就穿衣，患病了就服药，没有一样不是从天地那里取得所需。天地把药物赐给人来保卫生命，却说神明禁止人服药而使人死亡，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这都是巫师之流想借此把使自己获利的术法神化，而民间医生用药又多不得当，往往不能治好疾病，便一概归罪于神灵，以逃脱害死人的名声，还说确实是神明所为，这不是我敢知道的。民间迷惑已经很深，仅凭一纸文告难以解除。现在我命令医生巡视各坊病人，由官府发给药物治疗，病情大多已经好转。因此不敢不向神明禀告。您作为享受此地血食的神灵，也如同我们领取本县俸禄一样；您挂念这些百姓的心，在阴阳神人之间必定没有不同。请神明扶助他们。安福县祈雨文【县丞代理县令之日】本县连年干旱，百姓和万物都凋敝困苦；县吏因供奉上级而无力供给，困窘不堪，也没有力量救助百姓，道路上饿死者相望，更增添了无尽的悲伤。今年雨水和阳光应时，稻禾抽穗秀实，像将要长成的孩子；但几天不下雨，人心便惊恐不安。这都是官吏缺乏德行所感召的，并不是百姓的罪过。只有神明【社稷之神，据说实际护佑农事；诸庙之神，据说享受这片土地的血食】必定不会因为官吏的缘故把灾祸转移给下民，所以谨此明白禀告。倘若丰沛的恩泽不日普遍降临，使百姓有千仓万箱的丰收希望，实在都是神明的福佑。神明虽然不向官吏要求报答，官吏又怎敢不恭敬呢？袁州代理郡守谒社稷文 社稷对百姓有功，百姓便世世代代祭祀它；官吏对百姓没有德行，百姓一天也不能安居。郡守拜谒社稷，并不是为了报答，也是为了劝勉官吏。我怎敢不恭敬？祭仰山神文 本地百姓祭祀神明，起初如此，最终神明也惠及百姓，其中的终始没有人知道。官吏来去，何止像旅舍中的过客？何况我只是暂时代行治理百姓的职务；从人与神的关系看，谁亲近、谁疏远呢？倘若违背百姓的愿望，神明哪里会庇护我？我把这杯酒洒在地上，并不是为了祈求福报，而是发誓安定这些百姓，冒昧借祝文向神明明誓。江陵府谒社稷文 我奉命镇守古荆，只见社稷神明恭敬地共同守护这里；农事只是我的职责，我当不违农时，使粮食多到吃不完。倘若违背这些教训，神明的惩罚不会逃脱。拜谒东岳庙文 神明受命掌管岱宗，却在荆地享受祭祀。这里虽然不是神明本应守护、由山川之神接受祭祀的地方，然而神明庇护百姓，百姓敬奉神明，远近本来都是一样的。谨以百姓的心意洁净祭品，前来禀告。江陵府谢天晴文 上天降下连绵大雨，损害了我们的晚熟禾穗。官吏实在没有德行，才招来这场大灾。我急忙向神明禀告，神明并没有遗弃我们。阴郁的天气忽然放晴，眼看要下雨却立即转晴。哪里是官吏值得怜悯，只是百姓困苦不堪。神明实在顾念此事，终于扫除了阴云，使百姓男女能够收割庄稼。千仓万箱，终于获得这一丰收之年。恭敬地拜谢神明的恩德，还希望神明继续保佑到底。祭祀旗纛文 祭祀六纛，是随军举行的祭祀。愿神明辅佐我的军队，不要跟从妖孽来扰乱我的众军；这样，神明也就没有辜负我的祭祀了。祭文 祭郑枢密文 只有您廉正却不伤人，温和却不随波逐流；学问得到玉山正统的传授，为人如元祐时期的士人而不浮薄；仕进时不求苟且附和，退居时也不炫耀自己的修养。您在朝廷上正直敢言，如秋霜般严厉；在田野之间却温厚和煦，如春风般柔和。人们正争相追逐虚名，您却卓然独立，无人可比。及至玉石俱焚，您仍然卓异出众，没有仇敌。人人都看出您的器度非凡，知道您并非故意标新立异来谋求自身。您先后担任疑丞、后丞，与我共同忧乐，为什么如此翩然归来？最终却离开白昼，再也没有停留。明白您的人认为您不受外物牵累，不明白的人只把您看成从一株莠草中拔身而出的人。像您这样光明忠诚的内心，竟然长久离去，再也无法询问。我承蒙您的知遇最深，隔多久没有相见，竟已如星辰运行一周？遥望莆海相隔千里，想痛哭一场却没有办法，心意难以尽述，只能以这些话作为哀辞。愿我们永远相望于千秋之后。祭孙逢吉侍郎文 呜呼！您跟随世事走到这里便停止了。阴阳升降，参差不齐；过于厚重便多有滞碍，过于清纯又容易消散。唯独您不是这样，做什么不合宜呢？百件事情还没有施行一件，便止步于此。您本可在金匮石室中补缀缺漏、搜集遗佚，才华正适合您的官职，如鱼游水、如云飞天。您在青蒲宫前进一言，奸邪诡诈之人的魂魄便撕裂；是非纷纷，何曾有片刻防备？像您这样阅尽世事，不过一闪电驰；遭遇本已艰难，刚刚相合便又离散。上天为什么这样？美德成就者实在太少！呜呼！您跟随世事走到这里便停止了。我的朋友向来零落而没有几个，有的死在东方，有的死在西方。何况您与我情谊亲厚、志趣相同，哪里是平常之人？凶信忽然传来，我泪流满面。霜雪茫茫，名木多已凋萎。这是命运，又能怎么办？谁知道我的悲痛！呜呼，悲哉！祭赵介之参议文 唉，介之啊！您把这个世界抛下，像丢弃遗物一样；一去不返，您将归向哪里？茫茫宇宙，浩大得没有边际。回头看尘世虽然似乎令人厌弃，可那无边无际的境界也难以预期。唉，介之啊，为什么不回来？您早晨入朝，和悦欢快；傍晚回家，安适怡然。您的心如春风，无所不宜。一天见不到您，人们谁不思念？人们正思念您，您为什么不回来？梅花明亮洁白，为什么已经凋萎？橘子累累垂挂，枝条却像被折断。昔日还是嫩芽，转眼间已经繁茂披离。过去培植它们还嫌不足，如今已经禁得住雨打风吹。您也在怀念这些吗？为什么不回来？呜呼！我与您相交，不只是埙篪相和。您忽然舍我而去，我还能同谁相比？景物难道不是从前的景物吗？只是人已经不同了。我触景而望您归来，您为什么不回来？我难道不想出仕吗？却有谁了解我？人们为什么不顾念我？谁能像您一样？想让九原之下的您复生而不可得，又能怎么办呢？斟下这杯酒与您永诀，悲叹流泪。祭陈司法文【癸巳年冬】

译您家在闽地，我在楚地尽头；声音彼此听不到，踪迹也从未相遇。忽然远游，任职于我所在的地方；一握手、一欢笑，便因志趣相投而成为知己。我没有料到会在您生前见到您，又哪里料到一见面您便立即离去？呜呼！天下的变化并不整齐，不是九之九所能周全；倾盖相交的快乐，唯独不能长久。原本肝胆相照，却如楚越般分离，如今都已白头；我和您之间，又是谁使我们如此？就像聚散不定的鸥鸟。您有母亲，头发已经花白；她在千里之外思念您，却仿佛近在咫尺。如今她仍然早晚倚门等候。您有儿子，正值幼年；从前声音琅琅地诵读书籍，如今已经没有孩子的骄态。老农已经离去，谁来耕耘这些禾苗？您有朋友，我们一共三人。送您的灵柩到江边，月色洁白，清风徐来。今后直到永远，我都将因您而销魂。祭寺簿刘子澄文 呜呼！我跟随您超过三十年，名义上是师友，实际上是亲兄弟，连兄弟之间也未必有这样的情谊。别人感到困难时，您有时停下来牵引，有时从旁扶持；无论何往，都是如此。见到您后又离去，好像登高而跌落；思念您却见不到您，好像溺水而无人援救。血缘亲属尚且有亲疏，情谊却没有这样坚固。听说您身上生疮，看到皮肤已经顽硬，人们说这是疾病，担心不能保全。我遭逢亲丧，想前去探望却无法成行。早晚听到您的书信，从字迹的劲健或柔弱、文辞的简略或繁复中，推测您的进退忧喜，伏案等待。想着等服丧期满，询问您在螺川整理船只是否已经妥当，正准备解除拘束。一天忽然有朋友从您那里回来，问您怎么样？他闭口不语、气息哽塞，忽然说您已经去世了。握手相对，眼泪不断。呜呼！我的朋友，您去了哪里？是我来得太迟了吗？到现在我仍有疑问，又能向谁询问？我有文章，又能同谁宣扬？上天并非昏暗不明，又有谁能使您复生？像这样树立善行，谁能将它倾覆？志愿尚未完成，又有谁来继续？呜呼！已经如此了，难道还忍心写辞来哭您吗？祭寺丞吕子约文【戊午年九月】呜呼！子约，为什么止步于此？我与您相望，不过相距不到百里。书信才刚防备送出，还没有在道路上往来。每日都有快马，忽然从米地来报，说您猝然去世，我的精神为之丧失。说不是真的吗？若不是恶疾，为什么会毁坏您的生命？说是真的吧？天命竟如此。什么种子不会萌芽？什么萌芽不会茂盛？起初我疑惑而悲伤，后来又用道理排遣。有朋友来信，说明其中缘由；天道实在不可完全相信，我失去这位朋友了。呜呼！子约，您为什么止步于此？气聚必散，谁能不死？可是我为什么因您的离去而悲伤？您的胸怀如清水无一点污浊，我又为什么叹息？您的寡妻弱子，魂魄无不归向您。我又何必计较此处彼处？我还有什么遗憾？荒凉的野寺中，天道循环运行，终究会有开始。您不能长寿，我独自还等待什么？有祭品却不要羞惭，有酒却不要吝惜斟酌。悲哀郁结，只留下这张纸。祭戚教授文 呜呼！伯瑞，您竟止步于此吗？一气聚散，难道不是自然之理吗？气散没有什么可忧，气聚又有什么可喜？可是我为什么深切悲悼您的死？难道另有感触，不能自已吗？朋友固然很多，谁能与您相比？安静而不浮躁，如山岳般巍然；行动而有勇气，如江河流逝。禀受如此完整的气质，难道还有什么缺憾？寿命不能长久，又是谁造成的？呜呼！已经如此了，我还能向谁倾诉？没有人可以寄托这份悲哀，只能寄托在这张纸上吗？呜呼哀哉！伏愿您姑且享用这些祭品。祭赵汉卿将领文 呜呼！汉卿像墨斗线一样端正洁净，天赋禀性特别分明，仿佛被整齐裁断；修养自身谨慎严肃，举止都有节度，凛然不可侵犯，如冰雪般清白。您积累的德业已经很丰厚，本当谨慎地活到老年，年近古稀的一半，却突然陨落断绝。选择墓地在祖坟旁边，最终与双剑一同埋藏。蔬菜初生、肴馔已熟，祭品香美；斟下这杯酒，以此作永诀。从今以后团聚欢乐，再也见不到您这样如玉圭般洁白的人了。祭孟浩文 呜呼！我与养直，名分上是朋友，情谊却如同兄弟。从前我任官宜阳，有盗贼侵扰边境，将领和军队远屯在外，王事繁忙，母亲不能随我同行，因而缺少问候母亲起居的机会。养直听说后，进门告诉他的母亲，踉踉跄跄赶到门口，把我迎到自家厅堂萱草旁边。十多个早晚，使我在边疆得到安顿，尽力辅佐王室，成为屏障与藩篱。我的母亲去世后，他来吊唁，面对孤儿，声音哽咽难出；情意恳切深厚，爱护怜惜备至，连琐碎小事也不计较。后来我们同在朝廷任官，虽然职位不同，心意却出于同一源头。有善事便相互告知，曾嘱托我留在他的居所，出门时陪侍在他的车前。您离去又回来，我却不能同行；您从不留下怨言。等我离开国都，不到一年，您也乘朱漆左轓车离开。譬如树木结果，气候一到便会陨落，迟早又有什么分别？手执符节，仰看参星，声容流转，充满天地。我正退居，欣喜于您的风采，想借此洗去羁绊，没想到很快就要分别。讣告落在眼前，我惊骇得仿佛要在飞行之间拔出双剑。不到二十天，唉，这尤其冤屈！您若哀悼亡者，丧事百般需要，还可以凭借您仍然活着；如今您突然去世，两个女儿孤苦无依，谁来给她们卖粮、煮饭？还有谁侍奉您，把您安置在厅堂，为您沐浴、扶您登车？是天意吗？是人为吗？竟到了这种地步，无法推究根由。从前我在这江岸同您分别，还曾希望您回来。等到您回来时，我遥望天涯，招呼您的魂魄。人生不过如此，为什么突然隔绝生死？就像翻转手掌一样，过去无法追赶，未来也无法预期。眼泪潺潺流下。呜呼哀哉！祭十二侄县丞文 呜呼！只有我和你，名分上同于父子；只有你把我看作一体，同我共同承担祸福。你像手的运动、脚的行走一样，诚信与屈曲、进退取舍，都只听从我的心意。我远行千里，你只是为了陪侍我；我病重将死，你吹气为我续上将断的气息。我想使家族向善，你便耕耘培土；我想遏制家族的恶行，你就屹然不动，如同江流中的砥柱。你活着，我还有依靠；你既然死了，我也就完了。难道不只是我失去了左右手的帮助，家道也会因此衰败吗？柳树在风中，梧桐凄凉；戴着月色前行，仿佛天空低垂。我的心中明亮而悲痛，只有你知道。你看不见我，我内心悲伤。我有疑惑，谁来为我决断？我有所得，谁来理解？经书田地稍受挫折，眼泪便充满胸中。看着空堂中的身影，你竟已把万里之行交付给了沉默。衣衫飒飒，烟雾浮动；登上又走下的，只有一座坟丘。千秋万岁之后，你只能在这里长眠。今天你要离去，我不能让你停留。将来到了黄泉，又怎知不会有山川阻隔？长旗飘扬，你径自离去；魂魄幽暗，到了山脚。把袋中肉做成饼，切肺肉来调和；这是厨师所掌管的祭品，也是你平日所防备的。我只是姑息你，不能像屈建那样遵循礼制。还希望你或许会再来一次，难道你会认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呜呼哀哉！《止堂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止堂集》卷十六 宋彭龟年撰 四言诗 广寿 人怎样才算长寿？长寿没有比德行更好的。每天更新又更新，永远不停止。靠学习来明白道理，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欲望既然很少，便如山高海深。许国公生辰【有序】我有幸在公府分掌教育，今天承蒙您在钧座上庆贺寿诞，吉日里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略表心意，便把恭敬节俭就是德行的意义推演成四章诗，每章八句，并以您的字为韵。次序和文辞虽然不足，意义却有余，恭请您采纳阅览。在家进去侍奉父母，和悦的脸色融融；出外侍奉君主，唯命是从，仪态恭敬。为什么不能肃穆和谐？拥有而不凭恃，这就叫作恭敬。天下的恶行，没有比一次僭越更坏的；天下的善行，没有比一次节俭更好的。外物有不足于我的地方，又有什么欠缺？人的欲望无穷，节俭才是防止和约束它的方法。人不会因居处而自我骄泰，也不会因供养而自我奢侈；要胜过这些，有一定的方法。只有书和诗，愿君子不断思考、反复思量。恭敬从内心发出，节俭不是外在装饰；内心笃实而恭敬节俭，这就叫作德。日益修德便吉祥，心胸宽广，身体安逸。什么叫长寿？就是由此积累而来。《莺鸣》十章寄给戚伯瑞 有鸟在鸣叫，那是什么鸟？它为什么鸣叫？是因为怀念那个人，我的心没有别的牵挂。鸟儿鸣叫了，它只是鸣叫得丑陋；我怀念您，只因为您是我的朋友。一举一动都有征兆，万般变化通过视、听和言语显现；难以遏制的，是人的私心。谁比母亲更值得爱？就是赞美她的善行。谁比兄弟更友爱？唯独我终身少有兄弟。有水涓涓流淌，有石块块分明；每日冲洗、每月涤荡，才形成这样圆润洁白的样子。水泽有时干涸，山岭有时崩落；有树木可以做椽子，就因为它曾被砍削加工。静静观察万物的道理，便用来触发我的思绪。有风凄清地吹来，吹动我的衣裳。春花灿烂，在两山之间，谁与我同游？饮酒吟咏之后归来。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在西方出现。只有神思奔驰，却曾经不知道它要到哪里去。没有什么不能克制自己，没有什么不能以理相待；我在这里有所怀想，却不知道您停留在什么地方。胡广文以正直修养而闻名，我在堂上引用伊川的学说向他询问，来回说了几十句话，始终没有判明，于是又以这件事询问他。用外物来滋养事物，就像用水浇灌树木，把那边多余的推给这边不足的地方。正直和正气，就像树有根本；根本充实旺盛，枝叶自然繁茂。正气说的是形，正直说的是理，它们与生俱来，不能有此而无彼。为什么说用正直来培养正气呢？难道正直果然从外部而来，正气从内部产生吗？我知道孟子这句话的来由，是因为他把告子认为义在心外的说法，和所谓用正直培养正气的说法看作相同；但我怀疑并非如此，希望您启发我的蒙昧。五言古诗 九日分韵得“去”字【甲申】从前曾随您游览佛寺，岸边柳树刚刚抽出新絮；哪里知道再次来到时，落叶已经铺满庭院。怎能比得上青松，无论寒暑都不改变姿态，古老的树干仍如盘曲的龙蛇？旧日游览之处依然存在，触景生情却更多了时光之感，拿什么消解百般忧虑？陶潜早已懂得这一点，放开手便写下《归去》。世俗之人纷纷扰扰，何必苦苦追求享乐饱暖？试问皎然禅师，茶香还需要谁来相助？送别赵运使二首【丁酉年冬】君子难道没有欲望吗？有欲望并不可怕，忧虑的是百般设法防止自己的短处；只要此心还可以追求，就还有希望。过去我害怕别人的议论，议论我的人却不肯停止。不害怕固然还不行，可没有议论的话，我又能责怪谁呢？事情应当追究根源，琐碎细节不值得筹划。有病不忌讳求医，即使病入膏肓也还可能治愈。使用百姓如同驾驭马匹，可以控制，却不可驱驰过急。评论人物如同诊察医生，贵在持久稳定，不贵在奇特。自古以来有才智的人，每天都期待建立功名；倘若像李广那样终于封侯，汉文帝便要被认为很奇异了。先生像磐石一样坚定，是江南归来的贤者。圣皇半夜召见，难道会被鬼神所改变吗？遥想您将听到皇帝的询问，万里之外寄来一言。应当使那战战兢兢的牛不只被看见，才会明白其中道理。送庐陵李宰养直赴任兼呈刘寺簿四首【戊戌年夏】治理财赋不是凭空凿取，简省诉讼要慎重对待开端。林木繁密就去掉多余枝杈，根部有病便会漏水而不蓄满。这个道理可以观察，精妙之处却要深入体会。哪里只是治理一个县，天下也是如此。治理县邑就是治理家庭，爱百姓如同爱自己。不必驰骋于广阔之地，观察远处应从近处开始。您的才能已经成熟，如同郢人挥斤，鼻尖的白垩也能精准削去，哪里还会没有余地？我的话或许还敢于狂妄，但在痛快之处必须回头反省。入仕而不做县令，就如同面对墙壁而立。如今世人却把县令指作富贵之路上的困厄，只顾为自身谋划，反而说这是第一道防线。百里之内的百姓惶惶不安，谁来询问他们的疾苦？修养自身有最高的道理，脸上有污垢我尚且能够索求洗涤，背部的皮肤承受污垢，若不是别人，谁来为我洗净？诗人有美玉，尚且要借助他山之石。何况您又是我所尊敬的老师，能够亲近请教，实在令人欣喜。送别刘寺簿子澄赴岳州任副职【壬寅年夏】新蝉在高柳上鸣叫，轻鸥在晴朗的江面嬉戏。您携家远游，冒着暑热难道是便利的吗？武昌是古代都城，地势险要；两国军队在这里相持，民居错杂其间，烽火照向敌境。朝廷重视牧守之臣，尤其需要贤能的治中。您的文章，连班固、司马迁的家学也不敢居先；墨庄一门的传人著作成就卓然，近年来更令后来者难以赶上。您独自得到道学传承，以孝悌修养自身，玩味义理，深入天渊，悠然处于静中之春。面对汹涌风涛，您的声望遍满四海，诸公都争相挽留。容台的志向未能舒展，副职的权力又没有完全施展，您的去留究竟是什么心意？您前行，我也将如此；我只是沟渠般浅陋的资质，却误承您的青黄之美。您的功夫诚恳切实，但旧有习气仍有拘束，竟然就这样分别了。将要分别，思绪绵绵；归来的鸿雁何时飞来？江边树下已经升起晚烟。送别张袁州五首 爱护百姓要有真诚之心，施行时不能夹杂自己的私意。齐王的事已经反复说明：要把大小、冠履、贵贱、痛痒看作一体。面对万事都有一定的道理，应当坦然平正地处理。倘若凭自己的好恶来确定是非，那就不是真正的是非；在光风霁月般的境界中，哪里容许人为树立藩篱？富贵不可强求，名节却怎能不修养？韩公三次上书，所愿几乎都没有得到回应；柳子文章流传百世，也洗不掉一时的羞耻。必须做到身外没有牵累，才能免除罗网之忧。青青的最高松树，被藤萝缠绕；繁茂的树荫有什么值得羡慕？不妨看看秋日的风露。袁州百姓思念您，处处都把您比作甘棠；您也像伤害自己一样急切地挂念他们的疾苦。从前催促输送赋税，诏书允许仍按旧章办理；您上疏论说此事不足，古人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这一请求长期没有得到批复，愿您归朝后奏明此事。光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百姓为您建立祭祀，永远不会忘记您。琴弦急促便没有和谐的声音，行走过快便多有窘迫；从容应对万般变化，才可以拥有天下。以先生经邦济世的才能，所到之处铲除一州的百般弊病，实在容易。治理者不敢稍有措置，弱翁收敛威严，却仍被功名耽误。谁知道超过仁德，一步便可达到圣人的境界，在圣人的境界里…… 我平生学习不够努力，不能改变自己的资质；偏狭疏略、愚钝寡陋，却还自以为周密防备、刚直不阿，排斥机巧和巧言。出身而任职于官府，是多么有幸能够依附仁德贤者！朴拙的材料本来无需刻意雕琢，却几乎也能成为美玉。江湖之路正浩荡，云汉高远难以攀援。拿什么安慰我的思念？一句话便应当像韦弦那样警戒自己。送别宜春柯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