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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止堂集四

止堂集卷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19 段

论小人疑间两宫乞车驾过宫面质疏【绍熙四年十月】臣輙沥血诚仰干天听。臣闻人主不可有所疑,疑则天下之情壅遏而不通,天下之事废格而不举,其为害至切也。故欧阳修尝奏疏仁宗皇帝曰:「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治而常至于乱,莫不欲明而常至于昏者,其故何哉?患于好疑而自用尔。夫好疑而自用,其▯乃至于昏乱。」修之言非过也。情既壅而不通,事既废而不举,则理固应尔也。恭惟陛下聪明睿至,度越常主,忠信诚慤,孚于天下。羣臣获事休明,自非病风丧心,安敢輙以昏乱二字重诬圣世?适自今嵗以来,朝廷机务多疑不决,宰执侍从台誎,皆陛下委以心腹耳目之寄者,言輙不行。金字牌专一报机速军事,寻常邮传文书莫此为急,亦复委之不信。虽无昏乱之形,而有昏乱之理,有识者固已忧之。然其事皆有迹可考,一日清明,葢不待顷刻而可以一言辨之,不难也。惟是重华之朝,累月不讲,闾阎窃议,其言万端,多出揣摩,类不可信。逮至九月二十二日,忽自南内径罢过宫指挥,而后羣臣始知两宫必有所疑。不然陛下天性至孝,不应于至亲父子恝然相忘如此。臣闻之道涂陛下宫阃之间,上自中宫,下逮嫔御,或遇生日,其大者则必有所宴集,其小者亦必有所锡予。葢不如是则人情必有不安。宁有慈福诞弥之月而不亲举万年之觞?寿皇圣节近在朝夕,而进香故事又复不举。以臣揆之,陛下非大有所疑于中,必不若是。然寿皇之于陛下,乃亲父子,亲父子复何所疑而至此乎?臣观自古帝王亲父子尝有暌阻者,惟舜而已尔。其父至欲杀之,其母若弟又从而设为机穽以图之,至难处也。然舜未尝疑其父,亦未尝怨其母与弟,为防防斋栗,负罪引慝。自今观之,舜之事亲,古今莫加焉。岂有罪可负,有慝可引也耶?而舜犹如此者,非伪为也。其心以谓吾事父而不得乎父,即为罪与慝矣,故书纪其祗载见父,而父旋有允若之应。夫舜之祗载,以见其父,真情实意所从而感发之机也。使其不见,讵敢望其允若哉!今之时,非舜之时也。舜处其变,陛下处其常;舜为其难,陛下为其易。计时揆事,舜岂敢望陛下?然舜能处其变,而陛下乃不能处其常;舜能为其难,而陛下乃不能为其易。独何欤?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曰:“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臣虽愚戆,固不敢谓陛下不能为舜之事也。迩者羣臣抗章,无不切至,而天听穹窿,未见昭格。此固羣臣孚诚有所不足,词语有所未明。然臣窃料,必有植此疑根于陛下之胸中者,见外庭纷纷省奏疏,将千方百计误陛下之听,使陛下不省羣臣之言,未可知也。比亦闻宣谕宰执侍从,以所疑之故,而一时无有忠实恳恻能启迪圣心者,是以其疑至今未解。臣方闻有此宣谕时,虽窃喜陛下推赤心以待臣下,不示形迹,而又窃忧其迟回不决,必将益甚也。何也?陛下父子,岂复有疑?为此疑者,必有人焉。其人闻陛下将与羣臣剖析此疑,则其心必如沸汤,惟恐陛下父子一见天性复还,则前日间言反将为莫大之祸。臣料此人自此将益为间谍,妄指形似,重惑圣明,使陛下不复出激怒圣父,或伤阴阳之和,乃适其意。然陛下独不思,万一如此,彼之计诚遂矣,陛下岂不负天下万世之责乎?臣甚为陛下惜此也。昔頴考叔以遗母之意感郑庄公,卒能复庄公母子之爱;李唐山人亦以爱女之心感唐肃宗,而不能通肃宗父子之情。其机一也,而应否异者,庄公无人间之,而为肃宗父子之间者,李辅国辈尚在左右故也。然则羣臣之言不能感陛下,岂不类是哉虽然,陛下既因是人而起是疑矣,一旦欲使遽释其疑,固甚难也。何也?未知陛下所疑者何事,而无以辨之。则固难望陛下之幡然也。臣尝闻陆贽有云:「明则罔惑,辨则罔寃。惑莫甚于逆诈而不与明,寃莫痛于见疑而不与辨。惟明与辨,乃治疑之良药。」臣窃观陛下多疑,皆始于不喜明辨之故。然外庭之事,羣臣尚能为陛下辨之。乃若父子之间,非陛下自辨之不可也。臣愚欲望陛下肃命銮舆,亟朝重华,反躬自咎,极其诚意,尽以所疑之事,面质之于寿皇。寿皇见陛下如此,必将感发慈爱,懽然相接,尽以所疑明辨之于陛下。臣始见陛下父子自此天清地宁,日光月洁,当无一毫之间可窥矣。方今两宫暌异,落落难合,而臣知其必可合者,以父子天性不可泯灭。但恐隔而不通,则无如之何。若陛下感于此,寿皇必应于彼,视影响形声,犹为不速也。反昏为明,转乱为治,直在陛下,他人安能预哉?但臣能为陛下言之而已。惟陛下念之,干冒宸严,臣下情无任陨越俟命之至。

译论小人离间两宫,请求车驾过宫当面质问的奏疏【绍熙四年十月】臣冒昧地倾吐血诚,仰望冒犯天听。臣充任三馆官员,不能补益国家。近来随同列诸臣,屡次上封章,请求陛下过宫。防至烦黩,臣在十月十七日,又曾独自上了一道奏疏,说陛下长久不过宫,必定有所疑虑,而植下这种疑虑的人一定另有其人,深怕他更加进行离间,因此请求车驾早日到重华宫,亲自辨明这件事。心意虽诚恳,言辞却实在粗疏,不足以辅助圣明,臣实在深感忧惧。到十月二十六日,忽然听说陛下派宰执到重华宫奏事,虽然还没有见到銮舆前往,却已经知道父子之情相通了。第二天便下达过宫的指挥,里巷百姓破涕为笑;道路上听到这消息的人,都说陛下曾明确告诉大臣关于小人离间的事情,将要把他们遣逐,人人都说陛下父子从此应当像从前一样欢爱。然而臣实在不敢因此高兴。为什么呢?陛下既然已经明白说出离间者的姓名,而大臣不能依法治罪,离间者不离去,那么陛下过宫的日期就仍然无法确定。天下人都希望陛下过宫,不希望此事的不过是这几个小人;他们平日制造疑惑和阻隔,离间陛下父子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只是重华宫这一朝,连续数月没有讲和,民间私下议论纷纷,说法多种多样,大多出于揣测,通常都不可信。到了九月二十二日,忽然从南内直接停止了过宫的安排,此后群臣才知道两宫之间一定有所疑忌。不然,陛下天性极为孝顺,不应当对至亲的父子关系如此漠然忘怀。臣在道路上听说,陛下宫禁之中,从中宫以下直到嫔妃们,遇到生日,大的必定设宴聚会,小的也必定有所赏赐。大概不这样做,人情就一定会感到不安。难道会有慈福宫寿皇太后的诞辰之月,却不亲自举杯祝其万年长寿吗?寿皇圣节近在早晚之间,而进香的旧例又再次没有举行。依臣推测,陛下如果不是心中有极大的疑虑,必定不会这样。然而寿皇对于陛下,乃是亲生父子,亲生父子之间又有什么可疑虑的,竟到了这种地步呢?臣看自古以来,帝王与亲生父子曾经有隔绝阻滞的,只有舜罢了。舜的父亲甚至想杀他,他的母亲和弟弟又一同设下机关陷阱来谋害他,实在是极难处置的境况。然而舜从未怀疑他的父亲,也从未怨恨他的母亲和弟弟,只是戒惧谨慎、斋戒战栗,背负罪责而自称有过。从今天看来,舜侍奉亲人的情形,古今没有能超过他的。难道舜真的有什么罪可以背负,有什么过恶可以承认吗?可是舜仍然这样做,并不是虚假做作。他心里认为:我侍奉父亲,却不能得到父亲的认可,这本身就是罪和过恶。因此《尚书》记载他恭敬地前往拜见父亲,而他的父亲随即有答应顺从的回应。舜恭敬前往拜见父亲,正是由真实的感情和诚意所激发出来的行动。如果他不去见父亲,哪里敢指望得到父亲的应允呢?如今的时代,不是舜所处的时代。舜面对的是非常之变,陛下面对的是常理;舜做的是困难的事,陛下做的是容易的事。按时间和事情来衡量,舜哪里敢指望陛下呢?然而舜能够处理非常之变,陛下却不能处理父子之间的常理;舜能够做到困难的事,陛下却不能做到容易的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做到像舜这样。”孟子说:“认为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到的人,是伤害自己君主的人。”臣虽然愚钝刚直,却实在不敢说陛下不能做舜所做的事。近来群臣上奏章,没有一句不是恳切至极的,可是上天般高远的圣听,仍未见得到明察和回应。这固然是因为群臣的忠诚信实有所不足,言辞也有尚未说清楚的地方。然而臣私下推想,一定有人把这样的疑根种在陛下心中;他看见外廷纷纷递上省奏疏,便千方百计地误导陛下的听闻,使陛下不能省察群臣的话,也未可知。近来又听说,陛下曾把产生疑虑的原因宣谕给宰执和侍从,说当时没有忠实诚恳、能够启发圣心的人,所以这个疑虑直到现在还没有解除。臣刚听到有这样的宣谕时,虽然暗自欣喜陛下推诚相待臣下,不露出事情的迹象;但又暗自担忧陛下迟疑不决,这种疑虑一定会更加严重。为什么呢?陛下与寿皇是父子,哪里还会有什么疑虑?制造这种疑虑的人,一定另有其人。那个人听说陛下将要和群臣剖析这个疑虑,内心一定像沸腾的汤水一样,唯恐陛下父子一旦相见,天性重新恢复,那么他前些日子挑拨离间的话反而会给自己招来最大的灾祸。臣推料,此人从今以后将更加施行离间之术,妄自指称一些表面相似的事情,进一步迷惑圣明,使陛下不再出面,以免激怒圣父,或者伤害阴阳和谐,这样正好遂了他的心愿。然而陛下难道不想一想,万一真是这样,他的计谋确实成功了,陛下岂不是要负担天下后世的责难吗?臣实在替陛下痛惜这一点。从前颖考叔用郑庄公想把肉留给母亲的心意感动他,最终恢复了庄公母子的亲爱;李唐山人也用疼爱女儿的心意感动唐肃宗,却不能沟通肃宗父子的感情。他们所利用的契机是一样的,但结果一成一败,是因为庄公身边没有人从中离间,而造成肃宗父子隔阂的李辅国一类人还在左右身边。这样说来,群臣的话不能感动陛下,难道不也像这种情形吗?即便如此,陛下既然因为这个人而产生了这样的疑虑,要想让陛下一下子就解除疑虑,本来就很困难。为什么呢?因为不知道陛下所疑虑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也就无法加以辨明;这样当然很难指望陛下突然醒悟。臣曾听说陆贽有这样的话:“明察就不会迷惑,辨明就不会含冤。迷惑没有比猜疑别人欺诈却不加以明察更严重的,冤屈没有比受到怀疑却不给予辨明更痛苦的。只有明察和辨明,才是医治疑虑的良药。”臣私下观察,陛下的许多疑虑,都是由于一开始不喜欢明察辨析造成的。然而外廷的事情,群臣尚且能够替陛下辨明;至于父子之间的事情,却非陛下亲自辨明不可。臣愚昧,想请陛下庄严地命令车驾,立即前往重华宫朝见,反躬自省并责备自己,竭尽诚意,把心中所疑的事情全部当面向寿皇质问。寿皇见陛下这样做,一定会受到感动而激发慈爱之情,欣然与陛下相接,并把陛下所疑的事情全部向陛下说明辨析。臣届时将看见陛下父子从此天清地宁、日光月明,再不会有一丝一毫可以窥伺的隔阂了。如今两宫彼此隔绝,疏远难合,但臣知道它们一定能够重新和合,是因为父子的天性不可泯灭;只怕彼此隔绝而不能沟通,那就没有办法了。如果陛下受到这番话的感动而采取行动,寿皇一定会在那边作出回应;那种情形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随着声音一样,甚至还会显得不够迅速。把昏暗转为光明,把混乱转为治理,完全在于陛下自己,其他人哪里能够预先代办呢?臣不过只能把这些话说给陛下听罢了。只望陛下加以思量。臣冒犯天子的威严,内心惶恐不安,只有等待陛下命令。

论陈源间谍两宫亟宜斥逐,车驾往朝重华,以息谤腾疏【绍熙四年十一月】臣輙沥血诚,仰干渊听。臣备数三舘,无补公上。比随同列,叠抗封章,陈乞陛下过宫。防至烦黩,臣于十月十七日,又尝独上一疏,谓陛下乆不过宫,必有所疑,而植此者必有人焉,深恐其益为间谍,欲乞车驾早过重华,亲辨其事。意虽诚恳,词实荒疎,不足以裨补聪明,实深忧惧。至十月二十六日,忽闻陛下遣宰执诣重华奏事,虽未见銮舆顺动,而已知父子情通。至次日降过宫指挥,闾阎之人破涕为笑,闻之道路,皆谓陛下尝明谕大臣以小人间谍之语,将有行遣,人皆谓陛下父子自此当懽爱如初矣。而臣实未敢以为喜也,何也?陛下既明谕间者姓名,而大臣不能正其罪,间者不去,则陛下过宫之期必不可必矣。葢天下之人皆愿陛下过宫,其不愿者不过此三数小人,其平日造作疑阻以间疎陛下之父子者,不知其几何矣。一旦陛下父子相见,岂不忧其言语之败乎?岂不忧其罪戾之及乎?臣尝见陛下临朝与羣臣语及过宫,未尝不动色,及入中禁,即变其说,是以知左右之惑陛下者众,而陛下之父子终未得相见也。既而果闻中辍,不胜忧懑,臣不敢保惜首领,终为陛下明言之。臣在阙门之外,讵能知为陛下父子间者果为何人耶?抑为何事耶?臣但见自昔间人父子者,皆必有故,逺则兴庆之事,犹有明皇结欢父老,召宴将臣之可指;近则靖康之事,犹有徽宗不发递角,截留兵卒之可疑。寿皇自揖逊以来,何尝畧有此等痕迹?陛下试举间者之言,一一质之于外臣,知其必妄无疑矣。臣不知陛下所以乆蓄此疑而不决者,果何故也耶?臣知非陛下不欲决,但数间者不欲决耳。陛下早决此疑一日,则小人必早获罪一日;陛下迟决此疑一日,则小人必迟获罪一日。陛下若但蓄此疑而不决,只是为此数间者匿此恶而不使之败,陛下。不忍于数间者,以受天下之谤,而乃忍于寿皇,以成数间者之奸乎?然臣亦恨陛下未有忠实首公、勇敢任事者,为陛下辨此疑、任此事也。今日宰执侍从,但能推父子之义以责望陛下;台諌暨百执事,但能仗父子之义以责望陛下。至于疑间之根盘固左右者,畧不敢一语及之。曽不知此疑根未除,虽至情有所不能通,虽大义有所不能举。譬如阴沍之云,凝结未散,非疾风动荡、尽力扫除,安能使太清廓然、皎日复丽哉?臣区区愚忠诚不忍陛下为此数小人者,受天下不义之名如此也。故终日忘食,终夜忘寝,思有以告知陛下。十月十六日之疏,犹未敢诵言之。今事急矣,不得不言矣。窃见今日内间谍两宫者,固不止一人。惟见陈源在寿皇朝得罪至重,近日复遭进用。外人皆谓离间之祸,必自源始。方源未进之时,虽陛下过宫已疏,然源之进也,政以知陛下此疑已动;而其党之进源也,亦欲陛下此疑愈固也。源辈既在宫中,臣知陛下之疑未易可解。葢其瞻大、敢为欺罔,机深、能为狡狯。陛下饮食居处,皆将投以所疑;重华往来问讯,皆将指以为疑。或阳请陛下之出,而阴尼陛下之行;或名为畏惧寿皇,而实以激怒陛下。千方百计,神出鬼没,虽不可得而穷诘,而其情状意态,不过是数端而已矣。大要只欲陛下父子终不相见,而后其志始遂矣。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谓其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也。今曰有父子而间絶之,则其于君臣何有哉?陛下傥以斯人为忠,则臣有以验之矣。始李辅国之欲间肃宗父子也,张后与焉。既而父子暌异,辅国得志,卒之杀张后,而致肃宗亦随以亡者,实辅国也。陛下自今观之,问人父子者,岂不可畏也哉?今陛下久不过宫,而道涂纷纷议及中殿。陛下以为谁实为此宫禁之事?秘不可闻,所以腾播于外者,皆此。辈为之也。今日如此,后可知矣。司马光尝论高居简,以为置居简于肘腋,恐令陛下父子兄弟夫妇皆不宁。臣见源辈实不殊此,故臣愚,欲望陛下亟发威断,斥逐陈源,以谢天下。然后肃命銮舆,亟朝重华,负罪引慝,以谢寿皇,使陛下父子欢然,宗社有永,岂不幸欤?若陛下以臣言为愚妄,不足采取,即乞放归田里,以毕余生。陛下既已赦臣,不可使臣为小人所防,不胜忠愤恳切,震慴悚恐,以俟威命之下。进内治圣鉴疏【绍熙五年正月,时为起居舍人】

译论陈源离间两宫,应当立即斥逐;车驾前往重华宫朝见,以平息谤议的奏疏【绍熙四年十一月】臣冒昧地倾吐血诚,仰望冒犯深远的天听。臣充任三馆官员,不能补益国家。近来随同列诸臣,接连上封章,请求陛下过宫。以至于屡次烦扰圣听,臣在十月十七日,又曾独自上了一道奏疏,说陛下长久不过宫,必定有所疑虑;而种下这种疑虑的人一定另有其人,深恐他更加进行离间,因此请求车驾早日到重华宫,亲自辨明这件事。心意虽诚恳,言辞却实在粗疏,不足以补益圣明,臣实在深感忧惧。到十月二十六日,忽然听说陛下派宰执到重华宫奏事,虽然还没有见到銮舆前往,却已经知道父子之情相通了。第二天便下达过宫的指挥,里巷百姓破涕为笑;道路上听到这消息的人,都说陛下曾明确告诉大臣关于小人离间的事情,将要把他们遣逐,人人都说陛下父子从此应当像从前一样欢爱。然而臣实在不敢因此高兴。为什么呢?陛下既然已经明白说出离间者的姓名,而大臣不能端正其罪,离间者不被斥逐,那么陛下过宫的日期就仍然无法确定。天下人都希望陛下过宫,不希望此事的不过是这几个小人;他们平日制造疑惑和阻隔,离间陛下父子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一旦陛下父子相见,难道不担心他们的话被揭穿吗?难道不担心他们受到罪责吗?臣曾看见陛下临朝时和群臣谈到过宫,总是不免变色;等进入内宫,立即改变说法,因此知道在左右迷惑陛下的人很多,陛下父子始终未能相见。后来果然听说过宫之事在宫中中止,臣忧闷难当,不敢顾惜自己的性命,终于要为陛下明白说出此事。臣在宫门外,哪里能知道离间陛下父子的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事呢?臣只看到,从前离间父子关系的人,一定都有缘故。远的有兴庆宫之事,还可以指出明皇曾与父老结欢、召宴将臣;近的有靖康之事,还可以怀疑徽宗不发递角、截留兵卒。寿皇自从禅位以来,什么时候略有过这些迹象?陛下不妨把离间者的话逐条拿来向外臣质问,就会知道它们必定全是妄言。臣不知道陛下长久积存这种疑虑而不决,究竟是什么缘故。臣知道不是陛下不想解决,而是几个离间者不想让它解决。陛下早一天解决这个疑虑,小人就早一天获罪;陛下迟一天解决这个疑虑,小人就迟一天获罪。陛下如果只是积存这种疑虑而不作决定,那就是替这几个离间者掩盖恶行,不让它败露。陛下不忍心对这几个离间者,却忍心让寿皇承受天下的谤议,以成全离间者的奸计吗?然而臣也遗憾陛下身边没有忠实、以公事为先、勇于担当的人,替陛下辨明这个疑虑、承担这件事情。今日宰执、侍从,只会引用父子之义来责望陛下;台谏和百官,只会凭借父子之义来责望陛下。至于盘踞在左右、扎根于疑间之事的人,却一点也不敢提及。不知道疑根没有铲除,即使真情深厚,也有不能相通的时候;即使大义昭著,也有不能实行的时候。譬如阴冷凝滞的云气,凝结而没有消散,不用疾风激荡、尽力扫除,怎么能使天空廓然开朗、明亮的太阳重新照耀呢?臣区区的愚忠,实在不忍陛下为了这几个小人而承受天下不义的名声。因而整日忘记进食,整夜忘记睡眠,想着找办法把这些事告诉陛下。十月十六日的奏疏,臣还不敢直白说出。如今事情紧急了,不得不说了。臣私下看到,今日在宫中离间两宫的人,本来就不止一个;只是看见陈源在寿皇朝中获罪极重,近来却又被进用。外面的人都说,离间的祸患一定从陈源开始。陈源还没有被进用时,虽然陛下过宫已经稀少,但陈源被进用,正说明他们知道陛下的疑虑已经产生;而他的党羽进用陈源,也是想使陛下的疑虑更加牢固。陈源一党既然在宫中,臣知道陛下的疑虑就不容易解除。他们胆大妄为,敢于欺骗蒙蔽,心机深沉,善于狡诈周旋。陛下的饮食起居,他们都将拿来附会疑虑;往来重华宫问候的事情,他们也都将指作可疑。有时表面上请求陛下出宫,暗中却阻止陛下行动;有时名义上说是畏惧寿皇,实际上却用来激怒陛下。他们千方百计,神出鬼没,虽然无法穷究盘问,但其情状意态不过这几种。总的说来,只想让陛下父子始终不能相见,之后他们的目的才算达到。古人寻求忠臣,一定到孝子中去找,因为认为先有父子之情,然后才有君臣之义。如今如果有了父子关系却把它离间断绝,那么对于君臣之义又能有什么呢?陛下如果把这些人当作忠臣,臣已经有事实可以验证。起初李辅国想离间肃宗父子,张皇后也参与其中。后来父子离异,李辅国达到了目的,最终杀死张皇后,并且使肃宗也随之灭亡,实在是李辅国造成的。陛下从今天的情形看,离间别人父子的人,难道不可畏惧吗?如今陛下长久不过宫,道路上纷纷议论到中殿。陛下认为究竟是谁在制造宫禁中的这些事情?宫中的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却流传到外面的,都是这些人做的。今天如此,以后便可以知道了。司马光曾经评论高居简,认为把高居简置于身边,恐怕会使陛下的父子、兄弟、夫妻都不得安宁。臣看陈源一党确实与此没有不同,所以臣愚昧地希望陛下立即施展威断,斥逐陈源,以向天下谢罪。然后严肃地命令銮舆,立即到重华宫朝见,背负罪责、承认过失,以向寿皇谢罪,使陛下父子欢然相处,宗庙社稷长久安宁,难道不是幸事吗?如果陛下认为臣的话愚妄,不值得采纳,就请把臣放归田里,以终了余生。陛下既然已经赦免臣,不可让臣受小人阻挠;臣忠愤恳切,震惊恐惧,等待陛下威严的命令下达。进呈《内治圣鉴》的奏疏【绍熙五年正月,当时任起居舍人】

臣闻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古之哲王,出而照临万国,必有宏纲大纪,以贻宪厥后。然其道不过自内以刑外,正本以及末。而所谓刑名度数、政事法制,有不在察察然也。自秦以来,惟务以法制下,凡治人之具,求之已详,而分内之事,所谓「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者,悖谬特甚,葢有不忍道者也。三代以后,惟唐、汉号为小康,其间贤君犹愧于此,然则治道之不如古,无责耳矣。惟我祖宗,受天明命,拯乱倾否,具有本末,度越中古,不止一事。而先民惟其所以致丰大之业者,必以家法言之。范祖禹曰:「自三代以后,未有若本朝家法者也。」吕大防当元祐时,尝侍迩英讲读,因进曰:「本朝百三十年,中外无事,葢由所立家法最善。前代宫闱多不肃,宫人或与廷臣相见,唐入閤图有昭容位。本朝宫禁严宻,内外整肃,此治内之法也。前代外戚多预政事,常致败乱,本朝母后之族皆不预事,此待外戚之法也。前代宫室皆尚华侈,本朝宫室止用赤白,此尚俭之法也。前代人君虽在宫闱,出舆入辇,祖宗皆步自内庭,出御后殿,岂乏人力哉?亦欲步歴广庭,稍冒寒暑尔,此勤身之法也。前代人主在禁中,冠服苟简,祖宗以来,燕居必以礼,此尚礼之法也。至于虚已纳谏,不好畋猎,不尚玩好,不用玉食,饮食不贵异味,止用羊肉,此皆祖宗家法,足以致太平者。」臣尝因二臣之言,欲采摭祖宗家法,类为一书,而遐方贱吏,不见国史,传闻小说,不敢尽信,抱此志愿,半世莫伸。昨蒙陛下官之成均,成均旧有国朝防要,及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録本,因得窃读,于是祖宗修之身、刑之家者,可以略见一二,遂妄编次,以成一书,取「监于先王成宪」之义,名曰《内治圣鉴》。其目则略循防要之旧,其事则多本长编之书,一时名臣奏请有足裨补圣治者,亦复采録。问有愚见輙复论著,遗逸差谬,不敢谓无。然而区区二臣,忧国爱君之心,窃庶几焉。谨缮写成编,投进以备乙夜之览,取进止。附日记初绍熙五年正月十一日直前奏事进《内治圣鉴》有防,东华门内引。其日,上御小阁,既奏圣躬万福讫,上顾而笑曰:“新除后,都不求对,乆欲见卿说话。”因谢上除命,超躐谕云:“此官朕须待有学识人方除。”乃奏云:“臣前日力辞新命,正缘学疎识浅,不敢当此。”再三谢讫,复奏云:“臣先任国子监丞日,准御前有防,下本监取《资治通鉴长编》,臣随即缴进。因奏国子监本不如秘书省本,后又闻有防,取秘书省本付讲筵所节録,竟未曽成书。”上乃顾所进《内治圣鉴》云:“此方是长编节本耶?”奏云:“长编若节,非十数册可尽,臣但将祖宗家法集为一书,以备乙夜之览。”上云:“祖宗家法最善,汉唐所不及。”遂读进书劄子,读劄子至吕大防说处外戚之法处,上云:“祖宗待外戚最严,此处便不可容易坏了。”奏云:“陛下圣谕极是,祖宗不轻委外戚以权任,亦是爱养亲戚之道。”又纳进书表,因奏云:“臣之此书,大扺宦官女子之防尤严,此辈若见,恐不得数经御览。”上云:“不到得。”

译臣听说《尚书》说:“上鉴先王所制定的成法,就能长久没有过失。”古代贤明的君王出来照临天下,一定有宏大的纲领和重要的法则,留给后世作为典范。然而这种治道不过是从整治内在根本推及外在末节,端正根本而达到末端。至于所谓刑名、制度、法度、政事法规等,并不在于一味作琐细的考察。自秦以来,只致力于用法制治理天下,凡是治理人的工具,考求得非常详尽;但对于分内的事情,也就是所谓“以礼法规范自己的妻子,推广到兄弟,从而治理家国”的方面,却尤其悖谬,实在有些不忍说。三代以后,只有唐、汉号称达到小康;其中的贤君尚且对此感到惭愧,那么后世治道不如古代,也就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了。只有我朝祖宗承受上天的明命,拯救乱世、扭转危局,本末兼备,超过中古,不只一件事。而先民认为祖宗能够成就丰厚伟业,必定要归因于家法。范祖禹说:“三代以后,没有像本朝家法这样完美的。”元祐年间,吕大防曾在迩英殿侍奉讲读,乘机进言说:“本朝一百三十年,内外平安无事,大概是由于所制定的家法最为完善。前代宫闱多不严肃,宫人有时能与朝廷大臣相见,唐代《入閤图》中还有昭容的位置。” 本朝宫禁严密,内外整肃,这是治理内廷的法则。前代外戚多参与政事,常常导致败乱;本朝皇太后家族都不参与政事,这是对待外戚的法则。前代宫室都崇尚华丽奢侈,本朝宫室只使用红白两色,这是崇尚节俭的法则。前代君主即使身在宫闱,也要乘舆乘辇出入;祖宗以来却都从内庭步行,出来到后殿处理政务,难道是缺少人力吗?也是想在广阔的庭院中多走动,稍微经历寒暑罢了,这是勤于修身的法则。前代君主在禁宫中,冠服往往草率简便;祖宗以来,即使燕居也一定遵守礼制,这是崇尚礼仪的法则。至于虚心接受劝谏、不喜好田猎、不崇尚玩物、不使用珍贵膳食,饮食不追求奇异滋味,只食用羊肉,这些都是祖宗家法,足以招致太平。”臣曾因二位大臣的话,想采集祖宗家法,分类编成一部书;但臣只是远方的微贱官吏,没有见过国史,传闻和小说也不敢完全相信,这个志愿抱了半生而未能实现。昨天承蒙陛下任命臣为成均官,成均旧有《国朝会要》,又有李焘续修的《资治通鉴长编》抄本,因而得以私下阅读。于是祖宗修养自身、整治家族的事迹,可以略见一二,便冒昧编排,写成一部书,取“以先王成法为鉴”之意,命名为《内治圣鉴》。本书的目录,大体沿用《会要》的旧体例;所记的事,多以《长编》为依据;当时名臣所奏请、足以补益圣治的内容,也一并采录。间或有臣的愚见,便再加以论述;其中遗漏和差错,不敢说没有。然而臣区区的心意,是希望二位大臣忧国爱君的心愿能够实现。谨慎抄写编成此书,进呈给陛下,供陛下在乙夜阅览,听候陛下裁决。附日记:绍熙五年正月十一日,臣当值在前殿奏事,进呈《内治圣鉴》,有诏令从东华门内引见。当天,皇上驾临小阁,臣奏报圣体万福完毕,皇上回头笑着说:“你新任官职以后,一直没有请求入对;我很久想见你,和你说话了。”臣于是感谢皇上的任命,皇上越级破格地告诉臣说:“这个官职,朕必须等有学识的人才任命。”臣便奏说:“臣前些日子极力辞谢新任命,正是因为学问浅、见识少,不敢担当此职。”再三拜谢完毕,又奏说:“臣先任国子监丞时,奉御前诏令,国子监取《资治通鉴长编》,臣随即缴进。臣曾奏说国子监本不如秘书省本,后来又听说有诏令,取秘书省本交给讲筵所节录,最终却没有成书。”皇上于是看着进呈的《内治圣鉴》说:“这就是《长编》的节本吗?”臣奏说:“《长编》如果节录,不是十几册能够完成的;臣只是把祖宗家法汇集成一部书,供乙夜阅览。”皇上说:“祖宗家法最为完善,是汉、唐所不能比的。”皇上读进呈书的劄子,读到吕大防谈对待外戚的法则时,说:“祖宗对待外戚最严,这一点便不可轻易破坏。” 臣奏说:“陛下的圣谕极为正确。祖宗不轻易把权力和职任交给外戚,也是爱护养育亲戚的一种办法。”又接受进呈的书表,臣乘机奏说:“臣这部书,大体上对宦官、宫女的防范尤其严密,这些人如果看见,只怕就不能多次呈给陛下阅览了。”皇上说:“不会的。”

论人主当动循天道疏【绍熙五年正月进圣鉴,同日第二疏】臣闻书曰:「惟天聪明,惟圣时宪。圣宪天者也。故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无一事而不与天同也。」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无一息而不与天通也。洪范以五事次五行,而验之以庶征,要之以五福六极。岂彊为是牵合哉?犹人之一身,气作于内,则动于容貌,形于顔色者,皆是物也。宁有二乎?恭惟陛下爱人如天之溥博,临事如天之专直。陟降左右,与天为一。和气致祥,宜如影响然。自去秋以来,大异数见:星变、地震、生毛雨、土赤。眚作于夜,黑子见于日。大率相去数日,輙有一事。当是时,人皆皇皇然为陛下忧之,而臣则不以为忧。何也?见天之不忘陛下者甚切也。董仲舒曰:「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惊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此。」见天心仁爱人君,欲止其乱也。无异父兄之于子弟,虽谴怒诃责若甚可畏,其意但欲使之成人耳。苟能因是以恐惧修省,乃进徳之实地也。此臣所以不以为忧也。及至十一月望日,车驾过宫,人情欢豫。其昼晴寒,夜忽飞雪。又两日而日中黒子顿消。当是时,人皆欣欣然为陛下喜,而臣则不敢以为喜。何也?臣于此见天与陛下□合无间。陛下动静语嘿,岂可少有不合于天乎?神宗皇帝尝祷雨而应,富弼奏曰:「修徳致雨,其应如此。」万一于徳有损,其灾应岂有缓耶?此臣所以不敢为陛下喜也。臣怀此欲告陛下乆矣。兹蒙异恩,擢置右史,脱落资格,躐而进之。荷天之宠,无以为报。惟念所居之官,以记注人君言动为职。陛下一言动之善,臣皆得记之以为世法;陛下一言动之不善,臣亦得记之以为世戒。作而不记,臣固不敢辱其职;然书而不法,臣亦岂忍举其职,而使陛下遗万世之辱哉?记曰:「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心中无为。」也以守至正。夫正,天道也。古之王者,能守天之正道,政以巫史卜筮瞽侑诸臣,实左右之。少有不正,诸臣皆得警惧于王。非诸臣固欲拘检于王也,王欲借之以自拘检其身也。后之史官,君举必书,谓之善于其职,则可谓之忠于其君,则未可。近世记注之官,许以直前,使得献替,此意葢甚美也。与其必书以惩其失于后,孰若熟諌以救其失于先乎?此臣区区之心也。臣愚,欲望陛下反躬自省,动循天道。欲如天之刚,则无所牵制,不屈于欲;欲如天之健,则兢兢业业,不敢怠荒;如天之中,则每事循理,不倚一偏;如天之正,则一出至公,尽絶私意。由是一而不二,则为天之纯;由是养之益和,则为天之粹;由是而无所不致其极,则为精,而与天浑然矣。陛下端拱无为而守之于上,臣等靖共厥职而钦承于下,君臣之间,雍雍熙熙,岂不休哉?万一陛下未能以道制欲,则虽欲诸臣箝口结舌以苟取容,亦有所不可。葢人主,天也。人主有一毫不与天相似,而其臣不諌,则为不能以天事其主,此乃不忠之大者。臣不敢也,惟陛下察焉。附日记,又口奏云:「臣幸备员记注之官,日侍清光伏,见祖宗待记注官,不独责以史事。元丰以前,多令兼諌院。元丰定官制之后,虽不令兼諌院,然许以直前奏事,即是责之献替之职。臣自此或有愚见,不敢轻具劄子,只乞引对奏陈。」上云:「甚好,有事但来乞对。」乞申饬奏事臣僚,録所得圣语报记注官疏【绍熙五年二月】臣闻古者王前巫而后史,史官侍于王所,当不逺也。唐贝观初,下仗议政,史官犹得执笔记之于前。本朝元丰中,尝议臣僚前后殿登对,许记注官侍立,着其所闻,闗于治体者。元祐中,复令迩英讲读,罢臣僚留身奏事,亦许记注官侍立。近时此等制度皆已不举,独有臣僚对罢録所得圣语,报记注官一节尔。然前后因循,或称无所得圣语,是使载笔之书多所逸遗,陛下明谟睿断,隠而弗彰,史官失职,莫此为甚。臣窃见本朝欧阳修尝奏请,自今后前后殿、上殿臣僚退,令少留殿门,俟修注出面録圣语。臣愚欲望圣慈用修之言,特加申饬,每遇前后殿臣僚奏事退,许当日侍立官就殿门録所得圣语,其有内引者,令移文取防,庶几记注得以备载,俾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无愧三代,不胜幸甚。

译论君主应当时时遵循天道的奏疏【绍熙五年正月进呈《圣鉴》,同日第二疏】臣听说《尚书》说:“上天聪明,圣人应当以天道为法。圣人效法上天,所以天把命令授予有德之人,制定五服而彰明五等等级;上天讨伐有罪之人,设置五刑并分别施用。没有一件事不同于上天。”《尚书》又说:“上天明察,伴随着你出入;上天光明,伴随着你游乐。”没有一刻不同上天相通。《洪范》把五事依次配于五行,以众多征兆验证,最后归结为五福六极。难道这是勉强牵强附会吗?这就像人的身体,气在内里发动,就会表现在容貌、显现在脸色上,都是同一回事,难道会有两个不同的根源吗?臣恭敬地想,陛下爱护人民如上天一样广大,处理事情如上天一样专一正直。陛下升降进退、无论在何处,都与上天合而为一。和气招致祥瑞,理应像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应验。自去年秋天以来,各种大的异象屡次出现:星象变化、地震、下生毛的雨、土色变红;夜间出现灾异,太阳上出现黑子。大都相隔几天,便有一件异事发生。当时人人都惶惶不安地替陛下忧虑,而臣却不因此忧虑。为什么呢?因为看见上天不忘记陛下,情意十分深切。董仲舒说:“国家将要因失道而败亡,上天就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如果还不知道自我反省,上天又显现怪异来使人惊惧;如果仍不知改变,祸败就会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这说明上天出于仁爱,关怀君主,想要阻止他的乱政。正如父兄对待子弟,虽然谴怒呵责看起来非常可怕,心意却只是想使他成人罢了。如果能够因此恐惧警醒、修养反省,就是增进德行的真正起点。这就是臣不因此忧虑的原因。到了十一月十五日,车驾经过宫门,人情欢欣喜悦。当天白日晴朗而寒冷,夜里忽然下起雪来。又过了两天,太阳当中的黑子突然消失。当时人人都欣喜地替陛下高兴,而臣却不敢因此高兴。为什么呢?臣由此看见上天与陛下之间□合无间。陛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怎么可以有丝毫不合于天道呢?神宗皇帝曾祈祷求雨而得到应验,富弼进言说:“修养德行而招致降雨,所应验的就是这样。”万一德行有所损害,灾异的应验难道会迟缓吗?这就是臣不敢替陛下高兴的原因。臣怀着这个想法,想要告知陛下已经很久了。如今承蒙特殊恩典,擢升为右史,脱离资历限制,越级得到进用。承受上天的恩宠,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是想到自己所任的官职,以记载君主的言语行动为职责。陛下一言一行的善处,臣都可以记录下来,作为后世的法则;陛下一言一行的不善,臣也可以记录下来,作为后世的戒鉴。既然有所作为却不记录,臣本来不敢辱没自己的职责;然而记录下来却不把它当作法则,臣又怎么忍心履行这一职责,让陛下留下万世的耻辱呢?《礼记》说:“君王面前有巫,君王身后有史官、卜筮官、乐师和赞礼者,都在左右。君王的内心不敢妄为。”这样也是为了守住最正的道路。正道,就是天道。古代君王能够守住上天的正道,正是因为巫、史、卜筮、瞽侑等臣子在身边辅助;稍有不正,这些臣子都能使君王警惧。并不是这些臣子本来就想约束君王,而是君王想借助他们来约束检点自身。后世的史官,君主有所举动就一定记录;说他们善于尽职可以,说他们忠于君主却未必。近世的记注官,准许他们直接进前,使他们能够提出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这种用意实在很好。与其一定要记录下来,留待后世惩戒君主的过失,哪里比得上预先反复劝谏,挽救他的过失呢?这就是臣的一片心意。臣愚昧,希望陛下反躬自省,举动都遵循天道。希望像天那样刚强,就不受牵制,不屈从欲望;希望像天那样刚健,就兢兢业业,不敢懈怠荒废;像天那样中正,就每件事都遵循道理,不偏执一端;像天那样正直,就一切出于大公,彻底断绝私意。由此始终如一而不变,就成为天的纯粹;由此不断涵养而更加和谐,就成为天的精粹;由此做到没有一件事不达到极致,就成为精微纯粹,与天浑然一体。陛下端庄安坐、无为而治,在上守持这一道理;臣等安静恭敬地尽自己的职责,在下敬奉承行。君臣之间和睦融洽、安乐兴盛,岂不是美好吗?万一陛下不能用道来约束欲望,那么即使想让诸臣闭口不言,只求苟且取容,也是不可以的。君主就如同上天;君主有一丝一毫不像上天,而臣子不劝谏,就是不能以事奉上天的方式事奉君主,这正是最大的不忠。臣不敢这样做,希望陛下明察。附日记:臣又口头奏说:“臣有幸充任记注官,每天侍奉在陛下清明的身光之下,伏见祖宗对待记注官,不只是以史事来责成他们。元丰以前,多让记注官兼任谏院官;元丰制定官制以后,虽然不再令其兼任谏院官,但准许他们直接进前奏事,这就是要求他们承担进言劝谏、纠正得失的职责。臣今后如果有愚见,不敢轻易写成劄子,只请求陛下召见,当面奏陈。”皇上说:“很好,有事情只管来请求入对。”请求申明告诫奏事臣僚,把所听到的圣语记录下来报送给记注官的奏疏【绍熙五年二月】臣听说古代君王面前有巫,身后有史,史官侍奉在君王身边,不应离得太远。唐贞观初年,退朝后商议政事,史官尚且可以手执笔在君王面前记录。本朝元丰年间,曾议定臣僚在前后殿登对,准许记注官侍立,记录他们所听到的、关系到治国大体的事情。元祐年间,又命迩英殿讲读时停止臣僚留身奏事,也准许记注官侍立。近来这些制度都已经不再实行,只有臣僚奏事退下后记录所听到的圣语、报告给记注官这一项罢了。然而长期因循,有时竟说没有听到什么圣语,这使得记载言语的史书多有遗漏,陛下英明的谋略、睿智的裁断隐没而不能彰显,史官失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私下看到,本朝欧阳修曾奏请:从今以后,前后殿上殿奏事的臣僚退下后,命令他们在殿门稍作停留,等修注官出来当面记录圣语。臣愚昧,希望圣慈采用欧阳修的意见,特别加以申明告诫:每逢前后殿臣僚奏事退下,准许当天侍立的官员到殿门记录所听到的圣语;其中有内廷引见的,命令有关部门移文索取诏令。这样或许记注官能够完备记录,使圣上的谋略洋洋彰显,美好的言论充分昭著,无愧于三代,臣实在万分庆幸。

附日记:是日复口奏云,臣窃见起居注每于车驾过宫月分,必书「某日车驾诣重华宫、慈福宫起居」,如不出即书云「恭承寿皇圣防,免到宫」,如一月不出即四次,如此书。又如陛下去年半年不出,即如此书,几三十次,恐非所以示后。自此望车驾每月一再朝北内。上云:「谁如此书?」对云:「起居注乃系日之书,毎日陛下举动皆合记,况是车驾讲定省之礼,安得不书?」上云:「既是寿皇有防教不来,只直书。」对云:「虽是寿皇有防免到宫,陛下却岂可不去?今日以雨泥免,岂无晴日?今日以暑热免,岂无凉日?今日朝士大夫见车驾不过宫,尚不知因由,何况天下?今日获亲事左右者,尚不知因由,何况书之史册,以贻万世,恐累盛徳。」臣获居近列,惟望陛下盛徳日新,凡所记注,使皆足以垂法万世,乃是臣之志愿。若万一书之史册,或反贻后之讥议,臣实不忍也。上云:「须着去早来。」丞相亦说来,已尽说与丞相了,须去,须去。因再三勉赞。

论刚断得失疏【绍熙五年三月】臣恭惟陛下自即大阼五年于今,广览兼听,隆寛尽下。自古愿治之主,克己自励,勉疆欲为而不能者,陛下为之无难焉,真所谓有能致治之资者也。然缙绅之间,窃议圣徳,犹以刚断不足为恨。羣臣进对,必有以是告陛下者,臣不知其说为如何。但见陛下期年以来,施为稍异,若示人以不可测者。政事举措,稍不循节奏,进退臣下,颇不事礼貌。意所欲用,虽给舍屡缴而不可回;意所不欲,虽台諌弹击而不可动。宦寺任职于中禁,而不用诰命;内廷取财于总司,而特免録黄。如此之类,未易悉数。其始羣臣争之而不能得,其终陛下行之而不复疑。一时操纵自我,予夺自我,仰窥圣意,必自以为能驾御臣下,而权刚在我矣。然而纪刚隳废,廉耻刓灭。陛下虽快一时之意,而不知实为异日之忧。葢纪刚隳废,则国制亡;亷耻刓灭,则士气夺。国制亡,则祸乱所由作;士气夺,则缓急不足恃。此臣所甚惧也。夫人君而无刚防,诚不足以宰制万物,统御万方。然所谓刚断者,岂以事自己,出入不我违之谓哉?司马光曰:“闻人之言而能别其是非,故谓之聪;见人之行而能辨其邪正,故谓之明;去是而舍非,去邪而用正,故谓之刚;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谓之断。”然则刚断者,葢谓于是非邪正之中有所辨别而能执持者是也。宁有是非不问,邪正不分,而独任己见以为刚断者乎?不知谁为此说,臣深恐其误陛下也。臣窃观今日陛下所为,不过以势屈羣下,使之从已而已。夫人主其威雷霆也,其重万钧也,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夫谁敢不从?然陛下无徒喜其从也,从者未必非祸,违者未必非福。孔子曰:“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防乎?一言而丧邦乎?”此不可不察也。陛下勿谓今日恬嬉无事,可以肆意。臣仰观天象,则变异屡作;俯察人情,则轻浮易动,官府无严重之势,小人有凌慢之心,无异驾腐舟泛沧海。所幸风涛未作,尔正纪刚以立国制,励亷耻以作士气。臣谓陛下朝夕在念,犹恐不及,而况可败之耶?乃若陛下刚断不足,臣亦忧之。然此不可以疆作也。臣愿陛下讲学以明理,循理以考事。理既明于胸中而不可惑,则断自明于事外而不可移。此三代盛王所谓勇智,而后世贤后所谓明断也。惟陛下察焉。因祷雨,论车驾不过重华宫,无以消弭灾眚疏【绍熙五年三月】臣恭闻二月二十三日有防日轮侍从官一员诣天竺寺祷雨,臣虽庶官次,亦当行。臣于今月四日斋戒夙兴,奉将渊防,跪辞致敬,惟惧不防。然朝廷祈祷以来,臣窃观天意,未见感通,才雨即风,才风即晴,常若有散之而不得,合格之而不得下者。访之诸处,皆未浃洽,农事已过,旱势可忧。臣自服职柱下,凡四阅月,已两被防祷雨天竺,皆无昭格。此葢诸臣诚敬不足,不能仰达宸衷,合被谴呵,理无疑者。然臣窃伏自念,水旱之灾,何世蔑有,靡神不举,具有宪章。若成汤之桑林,周宣之云汉,无非反已自咎,借以徼福于神,葢未有祗事祈祷以冀感通者也。臣窃闻仁宗皇帝每遇水旱,必露立仰天,痛自刻责,尽精竭虑,无所不至,而韩琦犹谓陛下钦顺上天之诚可谓至矣,其于消伏灾眚之道则犹未焉。琦所谓消伏灾眚之道者,即书所谓惟先格王正厥事者是也。当是时,廷臣多持此论,故景祐元年旱,李淑归咎于爵赏过优;康定元年天乆不雨,厐籍以谓费用奢广,出纳不严所致。二臣之言,灾异亦异乎汉之诸儒矣。然概之格王正厥事之说,则诚有此理也。富弼谓天地人本是一气,气既相贯,气动则应。人君欲考天地灾祥,以是察之而已。臣窃观今日所以不雨,所以召此者,虽未易数,然其大者未有若过宫者也。臣非疆自牵合,欲得陛下因此警惧,幸听臣言,实缘天人相与理政如此。夫匹夫之贱,孝于父母,犹能致天降甘露,地冽美泉,设或不然,祸亦视此,而况陛下据亿兆人之上,则其势力感通,必视亿兆之众,葢不止如匹夫而止也。陛下岂不见去嵗未过宫之前,黒子见于日,赤眚作于夜;既过宫之后,瑞雪忽降,灾变尽消,感应之理,其速如神。则臣以为今日不雨,在于不过宫,岂过也哉?

译附记日记:这天再次口头奏报说,臣私下看到,《起居注》每逢皇帝车驾经过宫殿的月份,必定记载:“某日车驾到重华宫、慈福宫问安。”如果没有出宫,就记载:“恭敬承受寿皇圣旨,免于到宫问安。”如果一个月不出宫,就这样记载四次。又如陛下去年半年没有出宫,也这样记载,几乎有三十次,恐怕这不是用来给后世看的办法。从今以后,希望车驾每月到北内问安一两次。皇上说:“是谁这样记载的?”臣回答说:“《起居注》是按日记事的书,陛下每天的举动都应该记录,何况车驾讲究定省问安之礼,怎么能不记?”皇上说:“既然是寿皇有旨教我不必来,就只管如实记载。”臣回答说:“即使寿皇有旨免于到宫,陛下难道就可以不去吗?今天因为下雨泥泞而免行,难道没有晴天吗?今天因为暑热而免行,难道没有凉爽的日子吗?今天朝廷士大夫看见车驾不过宫,尚且不知道原因,何况天下人呢?今天能够亲近侍奉左右的人,尚且不知道原因,何况把它写入史册留给万世,恐怕会连累陛下的盛德。臣有幸居于近臣之列,只希望陛下的盛德日益更新,凡是记载注录的事情,都足以垂示万世、成为法则,这就是臣的愿望。如果万一把这些写入史册,反而给后世留下讥议,臣实在不忍心。皇上说:“必须早些去,早些回来。”丞相也这样劝说,朕已经把这些都告诉丞相了,必须去,必须去。”于是臣再三勉励赞助。论刚断的得失疏【绍熙五年三月】臣恭敬地思量,陛下自登上帝位至今五年,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宽厚地尽力容纳臣下。自古以来有志于治理天下的君主,能够克制自己、自我激励,努力勉强去做那些想做却做不到的事,陛下做起来却没有困难,真可说是具备能够实现天下大治的资质。然而士大夫之间私下议论圣德,仍把刚断不足视为遗憾。群臣进见应对,必定有人用这件事告诫陛下,臣不知道他们的说法究竟怎样。只是臣看见陛下一年以来,施政作为渐渐不同,似乎向人显示自己深不可测。政事的举措稍有不遵循常规,进退臣下也颇不顾礼貌。心里想任用的人,即使给事中、中书舍人多次封还诏命,也不能使陛下改变;心里不想任用的人,即使台谏官弹劾攻击,也不能使陛下动摇。宦官在宫禁中任职,却不使用诰命;内廷从总领财赋的机构取财,又特意免除录黄。像这样的事情,很难一一列举。开始时群臣争辩而不能获准,最后陛下实行了却不再疑虑。一时之间,操纵取舍全由自己,赏赐剥夺全由自己,臣下仰视揣摩圣意,陛下必定自以为能够驾驭臣下,于是刚强的权力便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纲纪刚常因此毁坏,廉耻也因此磨灭。陛下虽然一时称快,却不知道实际上这是将来的忧患。因为纲纪刚常毁坏,国家制度就会灭亡;廉耻磨灭,士人的气节就会丧失。国家制度灭亡,祸乱就由此发生;士气丧失,遇到缓急大事便不足以依靠。这是臣最为恐惧的。君主如果没有刚强的意志,确实不足以治理万物、统御四方。然而所谓刚断,难道是遇到事情只要自己决定,出入行动都不违背自己的意思吗?司马光说:“听到别人的话,能够辨别是非,所以叫作聪;看见别人的行为,能够辨别邪正,所以叫作明;舍弃是、去掉非,排斥邪、任用正,所以叫作刚;奸邪不能迷惑,谄佞不能改变,所以叫作断。”这样看来,所谓刚断,大概是说在是非邪正之间有所辨别,并且能够坚持正确的一方。难道有是非而不问、邪正而不分,只凭自己的意见便自称刚断的吗?臣不知道这是谁提出的说法,只深恐它会误导陛下。臣私下观察今天陛下的作为,不过是凭权势使群臣屈服,让他们顺从自己罢了。君主的威势如雷霆,分量有万钧;用威势震慑,用重压制,谁敢不顺从呢?然而陛下不要只为他们顺从而高兴,顺从的人未必不是祸患,违逆的人未必不是福分。孔子说:“如果所顺从的是善事,没有人违背它,不也很好吗?如果所顺从的不是善事,没有人违背它,不就危险了吗?” 难道一句话就能使国家丧亡吗?”这件事不可不认真察看。陛下不要以为今天安闲嬉乐、没有事情,就可以任意而为。臣仰观天象,变异屡次发生;俯察人情,人心轻浮而容易动摇,官府没有威严稳重的气势,小人却有轻慢凌辱之心,这无异于驾驶腐朽的船漂浮在沧海之上。所幸风涛尚未兴起,正应该端正纲纪以建立国家制度,勉励廉耻以振作士气。臣认为陛下早晚都应把这些放在心上,唯恐来不及,何况还能败坏它吗?至于陛下刚断不足,臣也忧虑;但这不是可以勉强造作出来的。臣希望陛下讲习学问以明白道理,遵循道理以考察事务。道理既然在胸中明白而不可迷惑,那么处理事情时的决断自然明白而不可动摇。这就是三代盛王所谓的勇智,也是后世贤君所谓的明断。希望陛下明察。因祈祷求雨,论车驾不过重华宫、无法消除灾异的疏【绍熙五年三月】臣恭敬听说,二月二十三日有旨命轮值侍从官一人到天竺寺祈雨,臣虽是众官中的一员,也应当前往。臣在本月四日斋戒早起,奉行圣旨,跪拜辞行致敬,只怕不能胜任。然而自朝廷开始祈祷以来,臣私下观察上天的意旨,还没有看到感应相通,刚下雨就起风,刚起风就放晴,常常像是雨气被驱散,聚合不起来,达不到应有的程度而不能降下。臣询问各处,都还没有得到充分的雨水,农事季节已经过去,旱情令人忧虑。臣自从任职于柱下,已经四个月,曾两次奉旨到天竺寺祈雨,却都没有得到明显的感应。这大概是各位臣僚的诚意敬意不足,不能上达天心,理应受到责罚呵斥,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臣私下伏地反省,水旱灾害,哪个时代没有呢?没有不加以祭祀的神灵,相关典章都有规定。像成汤在桑林祈雨、周宣王作《云汉》诗,无不是反省自己、责备自己,借此向神灵求取福佑;大概从来没有只恭敬地侍奉神灵、祈祷以希望得到感应的道理。臣私下听说,仁宗皇帝每逢水旱,必定露天站立仰望苍天,痛切地自我责备,竭尽精力心思,无所不用其极;但韩琦仍说,陛下敬畏顺应上天的诚意可以说已经极其深厚了,至于消除压伏灾异的方法,却还没有做到。韩琦所谓消除压伏灾异的方法,就是《尚书》所说“只有先使有德的君王端正自己的政事”。当时,朝廷大臣多持这种观点,所以景祐元年发生旱灾,李淑把过错归于爵位赏赐过于优厚;康定元年很久不下雨,庞籍认为是费用奢侈铺张、财物出纳不严造成的。这两位大臣谈论灾异,也不同于汉代那些儒生了。然而用“使君王端正政事”的说法来概括,确实有这样的道理。富弼说,天地人本来就是同一股气,气息彼此贯通,气一发动就会产生感应。君主想考察天地的灾祥,只需据此观察罢了。臣私下观察今天不下雨、招致这种灾异的原因,虽然难以一一列举,但其中最大的一件,没有比不过宫更严重的了。臣不是强行牵合,想借此使陛下警醒恐惧;希望陛下听取臣言,实在是因为天人相互感应、共同治理的道理就是如此。一个平民虽然卑贱,孝敬父母,尚且能够使上天降下甘露、地上涌出清泉;假如不孝,灾祸也会相应而来,何况陛下处在亿兆百姓之上,其感通天地的力量必定超过亿兆众人,哪里只是平民所能相比的呢?陛下难道没有看见去年尚未过宫之前,太阳中出现黑子,夜间发生红色灾象;过宫以后,瑞雪忽然降下,灾变全都消失,感应的道理迅速得如同神灵作用。由此臣认为,今天不下雨,是因为不过宫,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且向来无雪,固常祷而不应矣,去嵗之雪,乃因不祷而得之陛下,非不祷也,祷于寿皇,即祷于天竺也。今不一定省之北宫,而但恳祈释氏。使释氏无灵则已,释氏有灵而真可祷也。臣知必监陛下事亲之念,必不监陛下命臣之防也。何也?两宫不和,则天下不和;天下不和,则天地不和;天地不和,则释氏虽欲彊雨以应陛下之求,将不可得矣。葢天地和,则雨未有不和而雨者。陛下一念傥回,则和自陛下而生;一念不回,则和自陛下而乖。顾释氏何有哉?陛下傥不听臣之言,非特不能得雨于释氏,陛下今嵗郊祀合祀天地,而不先求夫所以得天地者,臣尤以为忧也。《孝经》曰:「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谓之明察者,葢无毫厘不尽之谓也。于父母有不尽之心,则于天地有不尽之心矣。此心傥有毫厘之不尽,尚何以事天地乎?此臣又非特为不雨而言也。情出迫切,言词狂悖,天威咫尺,俯听诛夷,惟陛下财幸取进止。

论幸执陈乞过宫当赐听纳疏【绍熙五年四月】窃见近日廷臣自宰执至于百执事陈乞陛下过宫不知防疏皆不蒙听纳。至一日之间举朝求去,自古及今,葢未闻有此等事也。臣谓陛下见此必加省察。乃闻宰执开陈圣怒,巨测夫陈善闭邪,人臣之职分也。羣臣获事休明,偶见陛下过宫稀濶,恐亏孝道,故毕力开陈,庶防感悟。虽词语狂悖,举措轻脱,然究其中心,则皆有忠爱君父之意。若以古人之法揆之,不惟当容受听纳,又当奬劝激励,然后士气可振,国势可安。而陛下反有含怒之意,将大有所惩戒,此则臣之所甚忧者。用是昧万死一为陛下陈之。臣窃惟今日之事,忧陛下者指小人以为间,顺陛下者指君子以为激。夫以臣事君,或出于激,此故不可,然有轻重焉。君子虽激,犹为爱君;小人之间,直损君徳耳。陛下至亲父子,若非有间,宁至于是?羣臣但见陛下乆不过宫,人情汹汹,不胜忧懑,只得以大义勉陛下。小人必曰:若如此而出,是陛下本不孝,因羣臣而后孝也。本其意止欲固其问言,使不至于败而已。陛下乃从而信之,可乎?设若陛下不听羣臣之言,终于不出,乱或由之而生,则昔投间于陛下者,又未必不推为羣臣之激,有以使之也。而陛下又加怒于羣臣,可乎?小人始以间误陛下,而终以激杀羣臣,岂不重失天下之心哉?陛下试观二十二日圣驾不出,举朝求去,如出一口,此岂有形役而气使之者?葢出于其心之同然,故不期而动如此。陛下以是推之,则自此举止动息,若稍不顺人心,其应又岂如此?而陛下不惧,可乎?臣观陛下近日所为,多拂正理,惟有容纳谠直,濶畧狂狷,所以人心未离。若更于此路稍加荆棘,则陛下大事去矣。陛下岂不思此等本何所为而不容之乎?此等不过少忤陛下之意,陛下若遂去之,则顺陛下者进矣。陛下仰思今日之事,忤陛下而欲陛下全事亲之孝者,为爱君乎?顺陛下而欲陛下失事亲之孝者,为爱君乎?陛下但与羣臣较从违,而不与天下较逆顺。臣虽至愚,未敢以为然也。陛下疑之益甚,则两宫不合,既为君徳之玷,诸臣得罪,卒兆国家之祸,是未可知也。陛下若听羣臣之言,父子如初,不惟圣孝光明,上绍虞舜,羣臣亦得安意奉职,共登太平,岂不休哉?国家安危,羣臣祸福,系此一举,此臣所大忧也。惟陛下念之,取进止。

止堂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止堂集卷四宋 彭龟年 撰奏疏

译况且从前没有雪,本来常常祈祷却没有应验;去年的雪,却是因为陛下没有向释氏祈祷而得到的,并不是没有祈祷,而是向寿皇祈祷,这就等于向天竺寺祈祷。如今不向北宫问安,只恳求佛教神灵。如果释氏没有灵验也就罢了;假如释氏有灵、确实可以祈祷,臣知道它一定会监察陛下侍奉亲长的心意,必定不会监察陛下命令臣下祈祷的圣旨。为什么呢?两宫不和,天下就不和;天下不和,天地就不和;天地不和,即使释氏想强行降雨来回应陛下的请求,也不可能做到。天地和谐,雨就没有不和谐而降下的。陛下如果改变一个念头,和谐自然从陛下这里产生;一个念头不改变,和谐就从陛下这里被破坏。至于释氏又有什么作用呢?陛下如果不听臣的话,今年郊祀时本来要合祭天地,却不先寻求能够得到天地感应的根本,臣尤其为此忧虑。《孝经》说:“侍奉父亲孝顺,所以侍奉上天能够明察;侍奉母亲孝顺,所以侍奉大地能够审慎。”所谓明察,大概就是没有丝毫不尽心的意思。对父母若有一点不尽心,对天地也会有一点不尽心。这种心意如果有丝毫不尽,又凭什么侍奉天地呢?这番话也不只是针对不下雨而说。臣的感情出于迫切,言辞狂妄悖逆,天威近在咫尺,臣俯伏听候诛罚,只希望陛下酌情采纳或停止此事。论希望陛下听取群臣请求过宫的疏【绍熙五年四月】臣私下看见,近来朝廷大臣从宰执直到各部门官员,请求陛下过宫,却不知道有多少奏疏都没有得到听取采纳。甚至一天之内全朝臣僚一起请求辞职,自古至今,大概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臣认为陛下看到这一情况,必定会更加省察。却听说宰执开诚陈说,触怒了圣上。陈述善言、闭塞邪说,本是臣子的职责。群臣有幸侍奉英明的君主,偶然看见陛下过宫很少,恐怕有损孝道,所以竭尽全力陈说,希望能够使陛下感悟。即使言辞狂妄悖逆、举止轻率放纵,但究察他们内心,都是忠于君主、爱护父亲的心意。若按照古人的法度衡量,不但应当容纳听取,还应当奖励劝勉、激励他们,这样士气才可以振作,国势才可以安定。然而陛下反而流露出含怒的意思,将要大加惩戒,这正是臣极其忧虑的地方。因此臣冒着万死,姑且为陛下陈说。臣私下认为,今天忧虑陛下的人,被小人指责为挑拨离间;顺从陛下的人,却把君子指责为过于激烈。臣子侍奉君主,有时出于激切,这固然不对,但其中也有轻重。君子即使言辞激烈,仍然是爱护君主;小人的挑拨离间,只会损害君主的德行。陛下与寿皇是至亲父子,如果不是有人离间,怎么会到这种地步?群臣只是看见陛下长久不过宫,人心汹涌,忧闷难当,只得以大义勉励陛下。小人一定会说:“如果这样出宫,就说明陛下本来不孝,是因为群臣劝说之后才孝顺。”他们本来的意图,只是想固守自己的谗言,使事情不至于败露罢了。陛下竟然因此相信他们,能行吗?假如陛下不听群臣的话,终于不出宫,祸乱或许由此产生,那么从前向陛下进谗言的人,又未必不会反过来把责任推给群臣,说是他们的激烈言论造成的。陛下又加怒于群臣,能行吗?小人开始用离间误导陛下,最后又用“激切”杀害群臣,难道不是严重失去天下人心吗?陛下试试看,二十二日圣驾不出宫,全朝臣僚异口同声请求离职,这难道是外在形势驱使、气势强迫他们这样做的吗?大概是出于他们共同的内心,所以不约而同地行动到这种程度。陛下由此推想,那么从今以后举止行动,若稍微不合人心,它的反应难道会不如此吗?陛下难道不害怕吗?臣观察陛下近日的作为,多有违背正理之处,只是因为能够容纳正直的意见,宽容狂狷之士,所以人心还没有离散。如果在这条道路上再增加一些阻碍,那么陛下的大事就完了。陛下难道不想想,这些人本来是为了什么,竟不能容纳他们吗?这些人不过是稍微违背陛下的意旨,陛下如果就此罢黜他们,那么顺从陛下的人便会进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陛下仰头思考今天的事情:违逆陛下,却希望陛下完整实现侍奉亲长的孝道,是爱护君主吗?顺从陛下,却希望陛下失去侍奉亲长的孝道,是爱护君主吗?陛下只是同群臣计较谁顺从、谁违逆,却不肯同天下人计较什么是顺理、什么是逆理。臣虽极其愚钝,也不敢认为这样是对的。陛下越发怀疑他们,那么两宫不和,既成为君主德行的污点,群臣获罪,最终引发国家祸患,也不是不可能。陛下如果听取群臣的话,使父子关系恢复如初,不仅圣上的孝道光明,可以上继虞舜,群臣也能安心奉职,共同登临太平之世,岂不是美好吗?国家的安危、群臣的祸福,都系于这一举动,这是臣最大的忧虑。希望陛下记在心上,酌定采纳或停止此事。止堂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止堂集卷四 宋 彭龟年 撰 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