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止堂集三

止堂集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13 段

论聴言宜辨是非邪正,而以讲学明理为本疏【绍熙三年八月轮对时,为御史台主簿】臣闻天地以虚为德,圣人所以能赞天地之化育,而与之参焉者,亦惟虚而已矣。恭惟陛下受天明命,临照万国,自御极以来,天下之事,一切以虚心应之。执政大臣日有闿陈,无一事之不下;侍从论思,给舎缴駮,台谏劾奏,无一言之不聴。内而百执事,外而监司郡守,一遇奏对,无不自以为称惬上意。虽舜之舎己从人,禹之闻善言则拜,何以过此?然臣区区之愚,犹愿有陈于陛下者。盖以天下之理,有所谓可,亦有所谓不可。夫虚者,岂一于可之谓哉?无可不可者,虚也;有可不可者,理也。试观之天地之化,何尝有所偏倚?其无所偏倚者,天地之虚也。然阴阳寒燠之气,动植飞潜之性,长短小大之形,亦何尝有所变易哉?所不可变易者,天地之实理也。夫是非邪正,此实理之在人而不可变易者。若是谓是非,谓非邪,谓邪正,谓正,物各付物,而吾无一毫私意介乎其间,岂不如天地之虚哉?傥是非邪正未尝辨析,而徒曰吾虚心应之,吾之应之者,若其人正其言是,则是虚也,达而为尧舜不难也;若其人邪其言非,则是虚也,反而为祸乱亦不难也。孔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夫无适无莫,岂不甚善?然非义之与比,则有所不可。故无适无莫而义,则为从善如转圜;无适无莫而不义,则为用贤如转石矣。是可不察哉?臣观陛下数月之间,用人纳谏,圣心愈虚,盛德彰明,天下欢喜,太平之期,指日可冀。而臣之私忧过计,益不自已者,诚愿陛下于是非邪正之间,深加圣心焉。臣非敢议陛下今日虚心以为非是,诚以是非邪正未易判别,异时不幸有不肖者,窃陛下虚心之机而用之,或误陛下。陛下傥惩今日为监戒,则将猜忌闗防,表里不应,其患又有不可胜言者。此臣所以有狂僭之言也。抑臣之言犹有未尽者,臣闻之能明理然。后能使心之虚,能讲学,然后能使理之明。夫天下之事,纷纭淆杂,日至乎前,利害之相形,贤否之相防,千变万化,不可穷诘。而陛下以一人之聪明酬之,可不谓难哉?陛下随事而应,虽无不聴之言,事过而思,岂无既往之悔?万一有之,陛下亦尝察夫悔之所以然乎?是必于理有所未明,所以于事不能无误。臣是以知讲学之不可缓也。恭惟陛下自得圣学之高明,多阅天下之义理,是非邪正,固已了然。然而理本无穷,学斯不足,若丝毫有所不察,则祸乱或从而生。臣愚,欲望陛下精攷圣贤之言,多亲儒学之士,公好恶以合天道,辨义利以察人情,常使圣心昭明,了无蔽惑,如冰鉴之清而妍丑自见,如尺度之公而长短自形。此圣人之所谓虚而与天地相参者也。惟陛下留神,取进止,乞复祖宗旧制,重经筵,亲儒士,置夜直之员。疏【绍熙三年八月轮对第二疏】臣闻讲读之宫,责任最重。故程颐谓:“天下重任,惟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在经筵。”以臣观之,君德不修,虽治难保。要知经筵之重,尤在宰相之先。是以祖宗増重此官,具有成宪。未得之则求之,惟恐其不广;既得之则亲之,惟恐其或疎。揆之近时,颇非其旧。臣敢为陛下条列陈之。臣观祖宗精择经筵,不限资任。或以布衣而就职,或解政柄而复为。盖以劝讲之臣,当用明经之士。经湏素业,人各有长。傥平时未尝留意于斯,则虽贤何以克堪其任?今不问所学,类以序迁。此非其旧者一也。臣观祖宗引对臣寮,莫如经筵亲密。在太祖朝,非时召王昭素讲説经书。在太宗朝,命吕文仲为侍读,多以日晚召见。及真宗嗣位,首置侍读、侍讲学士,命邢昺、杨徽之、夏侯峤为之。常令昺宿秘阁,访问或至中夕。自此遂为故事,夜直率置常员。不特与之究义理之微,亦欲借之杜逸豫之隙。盖闻古今之治乱,则警惧易动;闻闾阎之艰苦,则忧念自生。退即宴闲,必无过失。圣谟深逺,人未易知。窃见近日宣召经筵,多用昼接。臣不知游息深宫之际,何以为保养夜气之方。此非其旧者二也。臣仰惟陛下留心学问,不愧古先。尝于郊禋之时,豫展讲读之日。厥修时敏,何待人言?而臣之区区犹及此者,臣尝见范祖禹所编《帝学》,上下数千年,未有若祖宗好学之笃者。陛下欲法祖宗,舍此宜无大者也。臣愚欲望陛下拣拔名儒,寘之讲席。但问经学之深浅,不校官资之崇卑。官大则加之学士之名,官小则任以説书之职。日与之讲论义理,夜与之商略古今。自此圣性日益高明,圣德日益光大。既有义理之可乐,自然物欲之难移。保国宁家,莫先于是。惟陛下留神,取进止。

译《论听取言论应辨明是非邪正,并以讲学明理为根本疏》【绍熙三年八月轮对时,任御史台主簿】臣听说,天地以虚为德,圣人之所以能够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与天地并立,也只是由于虚而已。恭敬地想,陛下承受上天的明命,照临万国,自登基以来,对天下事务一概以虚心应对。执政大臣每天进言陈奏,没有一件不被下达办理;侍从论议思考,给事中、舍人封驳,台谏弹劾奏报,没有一句不被听取。内有百官,外有监司、郡守,一旦进奏应对,无不自以为符合、满足皇上的心意。即使舜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禹听到善言便拜谢,又怎能超过这样呢?然而臣区区愚见,仍愿向陛下陈说一事。天下的道理,有所谓可以,也有所谓不可以。所谓虚,难道是把一切都看作可以吗?无所谓可以不可以,是虚;有可以和不可以,是理。试观察天地的化育,何曾有所偏倚?它没有偏倚,正是天地的虚。然而阴阳寒暖的气,动物植物、飞禽潜鱼的性,长短大小的形态,又何曾有所改变?不可改变的,正是天地的实理。是非邪正,是实理存在于人而不可改变的方面。如果该说是就说是,该说非就说非,该说邪就说邪,该说正就说正,把事物各自归于其本来性质,而自己没有丝毫私意夹杂其中,岂不就像天地的虚吗?假如是非邪正从来不加辨析,只说我以虚心应对,那么我的应对就会随着进言者而定:如果进言者正直、言论正确,这就是虚心,推广开来成为尧舜并不难;如果进言者邪曲、言论错误,这也被当作虚心,反过来造成祸乱也不难。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一定要这样,也没有一定不要这样,只与义相亲近。’没有一定要这样、也没有一定不要这样,难道不好吗?然而如果不与义相亲近,就会有不可取之处。所以,无所偏执而合乎义,就会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接受善行;无所偏执而不合乎义,就会像推动石头一样任用贤人。这能不仔细辨察吗?臣观察陛下数月以来,任用人才、采纳谏言,圣心更加虚明,盛德更加彰显,天下欢喜,太平的时日指日可待。然而臣私下的忧虑和过度担心,越来越不能自止,实在是希望陛下对于是非邪正,深加圣心辨察。臣不敢认为陛下今日虚心听取意见是错误,只是因为是非邪正不容易判别,后来万一有不肖之人,窃取陛下虚心听纳的机会加以利用,或许会误导陛下。陛下如果因此把今日的情形作为鉴戒,转而猜忌防范,使内外不能相应,那么它的祸患又有说不尽的了。这就是臣说出狂妄僭越之言的原因。或者臣的话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臣听说道理明白以后,才能使心虚明;能够讲习学问以后,才能使道理明白。天下的事情纷繁混杂,每天来到面前,利害彼此显现,贤能与不肖相互杂处,千变万化,不可穷尽追究。陛下凭一人的聪明来应付,难道能说不难吗?陛下随事应对,虽然没有不听取的意见,但事情过去以后再思考,难道没有后悔过往的地方吗?万一有过,陛下也曾察看过后悔的原因吗?这一定是对道理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所以处理事情不能没有错误。臣因此知道讲学不可拖延。恭敬地想,陛下自得圣学的高明,博览天下义理,是非邪正本来已经清楚。然而道理本来没有穷尽,所学就不能自满,倘若有丝毫未能察明,祸乱或许就会随之产生。臣愚昧,希望陛下精心考察圣贤之言,多亲近儒学之士,使好恶公正而符合天道,辨明义与利而察知人情,常使圣心清明,毫无蒙蔽迷惑,如冰鉴清澈而美丑自然显现,如尺度公正而长短自然分明。这就是圣人所说的虚,并与天地相参。希望陛下留意,裁决施行,请恢复祖宗旧制,重视经筵,亲近儒士,设置夜间值班的官员。疏【绍熙三年八月轮对第二疏】臣听说,讲读之官责任最为重大。因此程颐说:‘天下的重任,只有宰相和经筵。天下的治乱系于宰相,君德的成就则在于经筵。’臣以为,君德不加修养,即使一时太平也难以保持。要知道经筵的重要,尤其在宰相之先。因此祖宗加重这一官职,具备完整的成法。没有得到人才时就寻求人才,只怕人才不够广;得到人才后就亲近他们,只怕稍有疏远。拿近来的情形衡量,颇不如旧制。臣敢为陛下分条陈述。臣看祖宗精心选择经筵官,不限制资历和任职年限。有的以布衣身份就任,有的解除政务权柄后又担任经筵官。这是因为负责劝讲的大臣,应当任用通晓经学的人。经学需要有平素积累的学业,每个人各有所长。假如平时从未留意于此,即使贤能,又凭什么能够胜任呢?如今不问所学,大体都按资序升迁。这是不合旧制的第一点。臣看祖宗召见、应对臣僚,没有比经筵官更为亲密的。太祖朝,不时召王昭素讲说经书;太宗朝,命吕文仲为侍读,常常在天色已晚时召见。真宗继位后,首先设置侍读、侍讲学士,命邢昺、杨徽之、夏侯峤担任。又常令邢昺留宿秘阁,询问请教有时直到半夜。从此便成为成例,夜间值班通常设置固定员额。不仅要和他们探究义理的精微,也想借此堵塞放纵享乐的空隙。因为听到古今治乱的事,警惧之心就容易产生;听到民间百姓的艰苦,忧虑之情自然生起。退朝后即使宴饮闲居,也必定没有过失。圣人的谋划深远,不容易被人了解。臣私下看见近来召见经筵官,多在白天接见。臣不知道陛下在深宫游息时,凭什么来保养夜间清明之气。这是不合旧制的第二点。臣仰望陛下留心学问,不愧于古代先王。陛下曾在郊祀时,预先安排讲读的日期。这样勤勉及时,哪里还用等待别人进言?然而臣区区还提到这件事,是因为臣曾看过范祖禹编纂的《帝学》,上下数千年,没有像祖宗那样笃实好学的。陛下想效法祖宗,舍弃这件事,恐怕没有更重要的了。臣愚昧,希望陛下选拔名儒,安置在讲席。只问经学造诣深浅,不计较官职资历的高低。官职大的,就加上学士的名号;官职小的,就任为说书。白天与他们讲论义理,夜里与他们商讨古今。这样圣学会日益高明,圣德会日益光大。既然有义理可以喜爱,物欲自然就难以改变心志。保全国家、安定家庭,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希望陛下留意,裁决施行。

附日记上览疏谕曰:祖宗最是于经筵留意,遂奏曰:「陛下必尝攷究本末。太祖一时亲近儒生,虽是讲文治以抑武功,要知最为好学。自是太宗、真宗、仁宗讲学尤切,所以于经筵留意如此。」上曰:「神宗亦好学。」遂奏云:「人君以一身当天下万几之繁,是非邪正如何辨别?湏是讲学以明理,方得臣此一劄政与前劄血脉贯通。」上曰:「近日邪正却分明。」遂奏云:「臣窃观今年比之去年稍清明,但邪正之间更湏圣明常常密察,此虽尧舜亦以为难,不可不谨。」上曰:「毕竟今日正人多。」又奏云:「亦安能使举朝皆正人?但不正之人莫使在▯切路头方好。」又谕云:「夜直有説。」因奏云:「儒臣夜直最为有益,古人谓阳明升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夜直得一二儒臣以义理相磨切,此意味甚长,不比其他。」上曰:「亲儒生有益,果然。」

论爱身寡欲务学三事疏【绍熙三年】臣闻古者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凡天下之言,无不达于上。近世惟宰相日得献替于天子,侍从台谏之言,其进已有限矣。卿监而上,虽有转对,然岁或不得再见也。至于百官轮对,大率近三岁始一周尔。言之得达于上,如此其难,而当言者又不切,当焉得称为人臣出入周行乎?臣则不敢。臣之欲有言于陛下者有三:曰爱身,曰寡欲,曰务学。然治国莫急于爱身,爱身莫切于寡欲,寡欲莫先于务学,其实则一而已耳。何谓治国莫急于爱身?古者人君三公之官,师道之教训,傅傅之德义,保保其身体。后世宰相实兼三公之贵,而不任三公之责,道之教训,傅之德义,仅委之经筵。至于保身体之事,虽世之贤者未尝留意也。人君退朝之后,不过女子小人,以姑息之爱奉其君尔。夫姑息之爱,身体之贼也,而可不虑乎?恭惟国家大业未复,大雠未雪,寿皇圣帝卧薪尝胆,未酬此志,举神器而付之陛下,政欲亲见圣子,身致太平。陛下不办十分忧劳,岂易克集此事?自天下言之,陛下诚不可不爱身也。寿皇圣帝退处重华,怡神养气,有陛下任其付托之重,虽无复一毫天下之忧,然父母爱子至老犹切,人之情也。陛下朝夕起居之宜,饮食疎数之节,夀皇能顷刻置念已乎?自陛下言之,尤不可不爱身也。故曰治国莫急于爱身。何谓爱身莫切于寡欲?外作禽荒,内作色荒,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自古人君治乱之道非一,然大要不出是数者而已。陛下自登大位,六飞时动,后宫嫔御宠遇絶少,宫禁兴造外,亦罕闻,不可谓欲不寡矣。但道涂之言,或谓宫掖之间宴饮爽节。夫酒之伤性败德,固不待言。臣窃读本草,酒性大热,是以凝寒则不冰,沃火则益炎。醖酒之地,雪霜不积,推此数者,天下之热未有加于酒者。也窃闻圣体尝苦疡疾,此非其致之之由耶?抑又有大可虑者?酒之为害,不特不嗜饮者病之,嗜饮者亦病之。何也?自其既醒必悔,所以知其饮之过度,非其本性然也。盖酒与女子、小人相似,近之则不可逺,非不欲逺也,既近之则逺将不能也。臣尝观不嗜饮之人,毎饮则昏;嗜饮之人,不饮则昏。饮而昏者,气为主也,故有酒则气乱;不饮而昏者,酒为主也,故无酒则气夺。是一日不饮,则荣卫胍络若不可支。盖酒已胜气,气不能自主其身,故致于此。因循陷溺,不至沈湎不已。圣之与凡,虽曰不同,而人之气体未尝有异。陛下宫中无事,小小宴饮,固不至此。然臣区区愚忠,政恐其不已,而或至于是,则非陛下爱身之道也。故曰:爱身莫切于寡欲。何谓寡欲?莫先于务学。臣闻善恶之理相为消长,此盛彼衰,不能两大。所以禹恶旨酒而好善言,善言既亲,旨酒斯逺。臣观祖宗亲近儒学之深意,乃是消弭人欲之微权。毎以夜分之时,率召经筵之士,不独欲究义理之粹,盖亦大为逸豫之防。盖闻古今之祸乱,则警惧自生;闻闾阎之艰苦,则忧虑必切。退即闲宴,必无过滛窃闻近日宣召经筵多在昼漏,臣不知游息深宫之际,何以为存养夜气之方?欲护清明,孰如义理?臣故曰:寡欲莫先于务学。恭惟陛下圣性虚静,义理昭明,视臣所言何啻白黑?臣愚,欲望陛下精择名儒,置之讲席,日与之讲论经理,夜与之商确古今。自此圣学日以高明,圣德日以光大。既有义理之可乐,自然物欲之难移。复于宴饮之间,渐为裁抑之限,视寻常御酒之数,十分中减一二,渐减至三四。如此数月,必大有益。不特身之能爱,而德亦无不懋矣。保国宁家,孰大于是?

译附录日记:皇上阅览奏疏后谕示说:‘祖宗最重视经筵。’臣于是奏道:‘陛下一定曾考察过事情的始末。太祖一时亲近儒生,虽然是讲求文治以抑制武功,但应当知道他最为好学。从此太宗、真宗、仁宗讲学更加迫切,所以如此重视经筵。’皇上说:‘神宗也好学。’臣于是奏道:‘君主以一身承担天下万机的繁重,是非邪正如何辨别?必须讲学以明理,才能做到这一点。臣这篇奏疏正与前一篇奏疏前后意思贯通。’皇上说:‘近来邪正倒是分明。’臣于是奏道:‘臣私下观察,今年比去年稍微清明,但在邪正之间还必须由圣明之主时时秘密察看;这即使尧舜也认为困难,不可不谨慎。’皇上说:‘毕竟今天正直的人多。’臣又奏道:‘又怎么能使满朝都是正人呢?只要不正之人不要处在紧要的职位上,就很好了。’皇上又谕示说:‘夜间值班有道理。’臣于是奏道:‘儒臣夜间值班最有益处。古人说,阳明之气上升,德性就发挥;阴浊之气占优势,物欲就流行。夜间安排一两个儒臣,以义理相互切磋,这意味深长,不同于其他事情。’ 皇上说:‘亲近儒生确实有益,果然如此。’ 《论爱护自身、减少欲望、致力于学习三件事疏》【绍熙三年】臣听说,古代史官负责记载,盲人乐官负责诵诗,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人传达言论,平民批评,天下所有的言论没有不能传达到君主面前的。近世只有宰相每天能够向天子进献可行之意见、指出错误,侍从和台谏的言论,进呈的机会已经有限。卿监以上官员虽然有轮流应对,但一年有时还不能再次见到皇帝。至于百官轮流应对,大多要将近三年才能轮到一次。言论能够传达到皇帝那里,已经如此困难,而应当进言的人又不切实进言,这样怎么能称为出入朝廷、列于官僚行列的人臣呢?臣不敢如此。臣想向陛下进言的有三件事:一是爱护自身,二是减少欲望,三是致力于学习。然而治理国家没有比爱护自身更急迫的,爱护自身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切要,减少欲望没有比致力于学习更优先;其实三者是一回事。为什么说治理国家没有比爱护自身更急迫?古代君主有三公之官,以师傅之道教训他,以傅保之德义辅导他,以保傅之职保全他的身体。后世宰相实际兼有三公的尊贵,却不承担三公的责任;师傅的教训、傅保的德义,只交给经筵官。至于保养身体的事情,即使世上的贤者也从未留意。君主退朝以后,不过是女子和小人用姑息的爱来侍奉君主罢了。姑息的爱,是损害身体的祸害,怎么能不加考虑呢?恭敬地想,国家的大业尚未恢复,深仇尚未洗雪,寿皇圣帝卧薪尝胆,尚未实现这个志愿,就把神器交付给陛下,正是想亲眼看到圣明的继承人亲自实现太平。陛下如果不能十分忧劳,哪里容易完成这件事?从天下大局来说,陛下实在不能不爱护自身。寿皇圣帝退居重华宫,怡养精神、调养元气,有陛下承担他托付的重任,虽然不再有丝毫天下之忧,但父母爱子直到年老仍然深切,这是人的常情。陛下早晚起居是否适宜,饮食疏密是否有节,寿皇圣帝难道能够片刻不放在心上吗?从陛下自身来说,更不能不爱护身体。因此说,治理国家没有比爱护自身更急迫的。为什么说爱护自身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切要?对外沉溺田猎,对内沉溺女色,酗酒、嗜音,建造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其中有一项,就没有不亡国的。自古君主治乱的原因不止一种,但大要不过就是这些。陛下自登大位以来,车驾时常出动,后宫嫔妃受到的宠遇极少,除宫禁中的兴建营造外,也很少听闻其他营建,不能说欲望不够少了。但道路上的传言,有人说宫中宴饮超过节度。酒损伤性情、败坏德行,本来不必多说。臣私下读《本草》,酒性大热,所以凝结的寒气遇酒不会结冰,浇在火上反而更加炽烈。酿酒的地方,雪霜不会积聚;由此推论,天下的热性没有比酒更强的了。臣又私下听说,圣体曾经苦于疮疾,这难道不是由此造成的吗?或者还有更值得忧虑的地方。酒的危害,不仅不嗜酒的人会因它患病,嗜酒的人也会因它患病。为什么呢?因为酒醒后一定会后悔,所以知道自己饮酒过度,并非本性如此。酒和女子、小人相似,接近它就不能远离,并不是不想远离,而是一旦接近,便不能远离了。臣曾观察不嗜酒的人,每次饮酒就昏沉;嗜酒的人,不饮酒就昏沉。饮酒后昏沉,是以人的元气为主,所以有酒就气息紊乱;不饮酒而昏沉,是以酒为主,所以没有酒就元气被夺。这样一天不饮酒,荣卫、脉络便好像不能支撑身体。大概是酒已经胜过元气,元气不能自主支配身体,所以导致这种情形。因循沉溺下去,最终会沉湎不止。圣人与凡人虽然说有所不同,但人的气体从来没有不同。陛下在宫中无事时进行小规模宴饮,本来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然而臣区区愚忠,正担心这种情形不能停止,或许发展到这一步,那就不是陛下爱护自身的办法了。因此说:爱护自身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切要。什么叫减少欲望?没有比致力于学习更优先的了。臣听说,善恶的道理彼此消长,此方兴盛彼方衰退,不能两者同时壮大。因此禹厌恶美酒而喜爱善言,善言既然亲近,美酒就会远离。臣观察祖宗亲近儒学的深意,正是消除人欲的微妙方法。每到夜半时分,常常召见经筵官,不只是想探究义理的精粹,也大力防止安逸享乐。因为听到古今祸乱的事情,警惧自然产生;听到民间百姓的艰苦,忧虑必然深切。退朝后即使闲居宴饮,也一定不会有过失。臣私下听说,近来召见经筵官多在白天,臣不知道陛下在深宫游息之时,凭什么来保存涵养夜间的清明之气。想要护持清明之心,还有什么比义理更好呢?所以臣说:减少欲望没有比致力于学习更优先的。恭敬地想,陛下圣性虚静,义理昭明,看看臣所说的,岂不就如同辨别黑白一样清楚?臣愚昧,希望陛下精心选择名儒,安置在讲席,白天与他们讲论经义,夜里与他们商讨古今。从此圣学日益高明,圣德日益光大。既然有义理可以喜爱,物欲自然就难以改变心志。又在宴饮之间逐渐加以限制,把平常御酒的数量按十分计算减少一二成,再逐渐减少到三四成。这样实行几个月,一定大有益处。不只是身体能够得到爱护,德行也没有不增进的。保全国家、安定家庭,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论续降指挥之弊疏【绍熙三年】臣闻古之善治天下者,详于用人而略于用法。盖法不过制其大纲,而君臣之间相与讲切者,惟择人以付之而已。故所用无非才,而法亦恃以无弊。后世徒欲以法笼络天下,左牵右制,一疮百补,不胜其繁,而用人之际,卤莽灭裂,一切不问,故人适足为法之蠧,而纷纷改更,皆非法之真敝,实人敝之尔。恭惟陛下聪明宪天,不自克圣,寛洪尽下,言无不闻。近日天下利害,虽琐细猥繁,亦得以上达天聪,然究其所言,类多责详于法而不求治于人,故朝下一敕,夕更一今,所谓续降者,殆不胜纪录。曾不知言非其人,法亦徒设,奸吏舞弄,出此入彼,适足以乱吾法耳。故臣谓善治天下者,任法不如任人,变法不如变俗,使天下士大夫皆持公尔忘私、国尔忘家之心,以莅官效职,则国家之法,何者非善?苟有所不及,亦必有以治之矣。臣之区区,愿陛下与二三大臣,先讲所以官人之方,无使资格得以容不才,荐举得以行私意,移审度人情之心,以审度人物,变推行己私之智,以推行公道,则所用之人必无不才,所居之官必称其职,虽以今日之法为天下,盖有余矣。不然,臣未见徒法可以立者,惟陛下留神,取进止。

论车驾过宫愆期,视朝爽节,章奏壅滞疏【绍熙四年三月】臣备数校文,自入锁闱,不通外内,财三十五日耳。既出试院,凡达于耳目之事,乃有甚可骇者。自一人之身,至于天下之事,或废而不举;自内庭至于外朝,若漫无纲纪之足恃;自大臣至于百执事,皆有栗栗不自安之意。军达于行伍,民达于闾阎,其言至有不忍闻者。虽不足尽信,亦有不容不疑者也。诘其所以然,则不过陛下近不过宫及御朝爽节,章奏不下,此其可指者耳。夫过宫事亲之小节也,今两宫之情如春风和气,安有微隙?晨昬定省,少或不讲,在父子真情之间,何尝较计此琐琐哉?但有不可得而已者。陛下事亲自视,孰与周文王?文王朝王季,且日三焉,而陛下厯月不过宫,可乎?是不可委之以为偶然而已。视此以为偶然,则其他以偶然而罢者,亦必犹是也。陛下试观大廷朝会,羣臣小不谨于礼,此岂真有不畏其上之心?而朝廷之仪不得轻贷者,诚以上下之分,恐因是遂陵迟故尔。吾以是责人,则人岂不以是望我?而可谓吾天性之爱不翦翦于是可乎?夫一不过宫,真以为有损于孝,固不可。然今世之所谓孝者,曾不过如此等事。于此一有不谨,无怪乎议者之云云也。何也?吾之所谓实然者,诚未有以大信于人,则舍礼文之间,抑何所见其果孝与否?《孝经》曰:“敬一人而千万人悦。”夫敬之而能使人悦如此,则反是,岂不足以招其怨且尤乎?窃闻近日臣寮抗章论奏,如出一口。彼诚不忍陛下父子初无纎芥而遽遭此借借口语,故不惮斧锧,倾心告上。非是羣臣看得此事太重,自是陛下待得此事太轻。此在陛下,非有所难,抑何惮而不为?而忍以一已动天下之疑,犯天下之议乎?至于御朝之节,自有法度。内之起居则节于内侍,外之起居则节于閤门。陛下近日斥责内侍微过必举,所以此軰宁无异心?陛下啓处之间,傥或爽节。不特避祸者畏陛下而不敢言,怀奸者未必不幸陛下而不言也。尝读《庭燎》之诗,至“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锵锵。”然后知古之人君,固望其臣之来朝而数期以待之也。至于罢朝,则使人问大夫,大夫退,然后适小寝。则古者人君动止,皆以臣下为节。今千官百辟,垂绅搢笏,俨然在庭,侧耳警跸,移晷不闻,所谓敬大臣、体羣臣者,果如是乎?纵曰彼皆士大夫,必不敢怨其上。若持防而卫殿阶,操挺而扈属车者,皆赳赳无识之徒尔。吾之所以服役之者,不特以利,盖有义存焉。彼但见陛下事亲在于过宫,治政在于视朝。陛下一不过宫,便以为陛下不能事其亲;一不视朝,便以为陛下不能治其政。纷纷之议,此不足怪。彼心一动,邂逅之间,真有可虑者。陛下不可以此辈恋斗升之禄,而以无能为轻之也。若夫章奏,所以达下情,苟非大臣,谁能日日进对?其他臣寮所赖以献替者,惟章奏耳。汉制凡臣下奏事,虽不行,亦必报闻罢,谓之“报闻罢”,者盖欲其人知其言之已达也。主父偃上书武帝,朝奏暮召入,其速如此。近日臣下奏议多留中不出,若使事事得彻睿览,其间有所去取,固未为害。万一奏入去处,或有留滞,陛下既不得知,臣下又直以为其言不行,无从诘问,因循积习,渐致防蔽,缓急之际,岂不殆哉?此事陛下尤不可不闗圣虑也。臣愚欲望陛下不间寒暑,无爽过宫之期,益严起居,无失御朝之节。凡有章奏,悉下大臣平章事,属机密者,自当闗防;或有施行者,令其覆奏。如此而人心不安,人言不息,臣当受妄言之诛。臣闻近日臣寮见陛下如此等事,颇动人心,往往多有谏疏,此皆是爱君忧国之深,惟恐陛下微有玷失,故捐身建策,不自顾惜。自非忠实,岂能如此?陛下虽容受聴纳,未尝少忤,然切身之事,人所难言,在朋友尚欲善。道而况于君父臣虑,他日小人或有指摘,此等臣寮以为暴扬陛下之过,则凡今日论谏皆足为罪,万一出此,则人心愈动,将不止如今日而已,此事尤系国家利害安危,臣故于是复沥血以告,惟陛下财择焉。

译《论接续下达指挥之弊疏》【绍熙三年】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在用人方面详细审慎,在用法方面简略概括。因为法不过是规定大纲,而君臣之间彼此讲求切磋的,只在于选择人才来委任罢了。所以所任用的无非是有才能的人,法律也依靠人才而不产生弊病。后世只想用法律来笼络天下,左牵右制,出现一处疮痍便用百种办法补救,繁琐得不能胜数;而在用人之时却草率破碎,一概不问,因此人才反而足以成为法律的蛀虫。纷纷改易更张的,都不是法律本身真正的弊病,实在是人的弊病。恭敬地想,陛下聪明如天,谦抑自守,不自以为圣,宽宏地对待臣下,没有言论不被听闻。近来天下的利害,即使琐碎繁杂,也能上达圣听;然而考察所进言的内容,大多只要求法律详细周密,而不寻求通过用人来治理,因此早晨颁下一道敕令,晚上又更改一项,所谓‘续降’,几乎多得无法记载。却不知道,言论不是出自合适的人,法律也只是徒然设置;奸吏任意玩弄,在这条法令下进出,恰恰足以扰乱我们的法律。所以臣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任用法律不如任用人才;改变法律不如改变风俗,使天下士大夫都怀有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的心,来任官尽职,那么国家的法律,哪一条不是好的?即使有不足,也一定有人能够治理它。臣的一点愚见,希望陛下与两三位大臣先讲求任用官员的方法,不要让资格制度容纳无才之人,不要让荐举制度得以实行私意;把审度人情的心思转来审度人物,把推行自己私意的聪明转来推行公道。这样,所任用的人必定没有不才之辈,所担任的官职必定都称职,即使依照今天的法律治理天下,也已经绰绰有余了。不然,臣没有见过仅凭法律就能建立治理的。希望陛下留意,裁决施行。《论车驾过宫延误、临朝失时、章奏壅塞疏》【绍熙四年三月】臣充任校文官,自进入锁闱以来,与内外隔绝,才三十五天罢了。离开试院后,凡是听到、看到的事情,竟有非常令人惊骇的。由一个人的自身,到天下的事情,有的被废弃而无人举措;由内庭到外朝,好像全没有可以凭恃的纲纪;从大臣到百官,都有战战兢兢、不能自安的意思。军中直到行伍,民间直到闾阎,所传言的甚至有不忍听闻的。虽然不足以全部相信,也有不能不怀疑的。追问其所以然,不过是陛下近来不过宫,以及临朝失时、章奏不能下达;这就是可以指明的原因。过宫是侍奉父母的一项小礼节,如今两宫之间的感情如春风和气,哪里有丝毫嫌隙?早晚定省,偶尔少做或不做,在父子真情之间,哪里会计较这些琐事?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因此不做。陛下侍奉父母,自问比周文王如何?文王早晚朝见王季,而且一天三次;陛下却历月不过宫,可以吗?这不能只把它当作偶然。把这件事看作偶然,那么其他因偶然而废止的事情,也必然会如此。陛下试看看大廷朝会,群臣稍微不谨守礼仪,这难道真是心怀不敬、不怕上级吗?而朝廷的仪礼不能轻易宽免,实在是因为上下尊卑的分别,恐怕因此逐渐衰败。所以我用这个来责备别人,别人难道不会也用这个来要求我吗?怎么能说我出于天性的爱亲,不会拘拘计较于这些礼节呢?一次不过宫,如果真认为会损害孝道,当然不可以。然而如今世人所谓的孝,往往不过就是这些事情。在这些事情上有一处不谨慎,就难怪议论者说个不停了。为什么呢?我所说的实际情况,确实还没有使人充分相信;如果除礼仪文饰之外,又从哪里看出究竟孝还是不孝呢?《孝经》说:‘尊敬一个人,就能使千万人喜悦。’尊敬一个人尚且能使人如此喜悦,那么反过来,难道不足以招来他们的怨恨和责怪吗?臣私下听说,近来臣僚抗章论奏,仿佛出自同一张口。他们实在不忍看到陛下父子之间本来没有丝毫嫌隙,却突然遭受这些纷乱的言语,因此不怕刑罚,尽心把意见告诉皇上。并不是群臣把这件事看得太重,而是陛下把这件事看得太轻。对陛下来说,这没有什么困难,又为什么顾忌而不做呢?难道忍心因为自己一人而引起天下的疑虑,遭受天下的议论吗?至于临朝的制度,自有法度。内廷的起居由内侍节度,外朝的起居由閤门掌管。陛下近来对内侍稍有过错便斥责,一定要追究,所以这些人难道不会没有别的心思吗?陛下起居之间,倘若偶尔失去常规,不仅想要避祸的人害怕陛下而不敢说,怀有奸心的人也未必不会幸灾乐祸而不说。臣曾读《庭燎》诗,读到‘夜怎么样了?夜还没有过半,庭燎的光还在。君子来到这里,鸾铃声铿锵’;然后才知道古代君主本来就盼望群臣前来朝见,屡次约定时间等待他们。至于退朝,便派人询问大夫;大夫退下以后,才到小寝休息。可见古代君主的一举一动,都以臣下为节度。如今百官群臣,垂下衣带、插好笏板,庄严地站在朝廷,侧耳听候警跸,却过了很久也听不到动静,所谓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果真是这样吗?即使说他们都是士大夫,一定不敢怨恨皇上;至于拿着武器守卫殿阶、手执挺杖护卫属车的,都是勇猛而无知的人罢了。我们使役他们,不只是因为利益,其中也有义理存在。他们只看到陛下侍奉亲长在于过宫,治理政务在于临朝。陛下一次不过宫,便认为陛下不能侍奉亲长;一次不临朝,便认为陛下不能治理政务。各种纷纷议论,这并不值得奇怪。他们心中一旦有所触动,偶然之间,确实会有值得忧虑的事情。陛下不能因为这些人贪恋斗升之禄,就把他们的能力看轻。至于章奏,是用来使下情上达的;如果不是大臣,谁能每天进宫应对?其他臣僚所依靠来进献可行意见、指出错误的,只有章奏。汉代制度规定,凡臣下上奏,即使不施行,也一定答复说已经知道并予以停止,称作‘报闻罢’,大概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他的言论已经传达上去。主父偃上书给汉武帝,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入宫,速度就是这样快。近来臣下的奏议大多留在宫中不发,如果每件事都能彻底呈给圣上阅览,其中有所取舍,本来还不至于有害。万一奏章送入后,处理时有所滞留,陛下既不知道,臣下又只认为自己的意见没有施行,无从追问,因循积习,渐渐造成防蔽;到了紧急关头,难道不危险吗?这件事陛下尤其不可不放在圣心上。臣愚昧,希望陛下不论寒暑,都不要错过过宫的期限,更加严格起居制度,不要失去临朝的节度。凡有章奏,全部交给大臣共同审议;涉及机密的,自然应当加以防护;有需要施行的,命令有关方面复奏。这样如果人心仍不安定、人的议论仍不停息,臣愿接受妄言之罪。臣听说,近来臣僚看到陛下有这些事情,很是触动人心,往往多有谏疏;这都是因为他们爱戴君主、忧虑国事深切,唯恐陛下稍有过失,所以舍弃自身来提出谋策,不顾惜自己。若不是忠诚真实,哪里能这样?陛下虽然容纳并听取意见,从未稍有违逆,但关系自身的事情,人们本来难以直说;即使朋友之间,尚且希望委婉地善意劝导,何况对君父呢?臣担心将来小人或许有所指摘,把这些臣僚说成公开宣扬陛下的过错,那么今天所有的论谏都足以成为罪名。万一出现这种情形,人心会更加震动,将不只是今天这样而已。这件事尤其关系国家的利害安危,所以臣又在这里沥血陈告,希望陛下审慎裁择。

论羣臣进言当酌是非早赐处分疏【绍熙四年六月,以宰执、给舎、台谏论列,晏特立、陈源除命未囘,特上此疏,时为秘书郎】臣以菲材备数三馆,月糜廪粟,无所补报。尝伏自念,三馆之士,在祖宗时,许以议政,比偕同列,僣上封章,待罪浃旬,未闻报罢。窃知圣德优容,必无呵谴,然而所论之事,亦无施行。呵谴不加,不敢自喜;从违未卜,实切私忧。臣仰惟陛下自即位以来,隆寛待下,虚已受人,聴纳之勤,前古无有。只因近日二三差除,大臣执奏,给舎缴駮,台谏论劾,未合圣心,反覆月余,尚无予决。羣臣既不肯背理而徇陛下,陛下复不肯屈势而聴羣臣,君臣之间龃龉既久,情意不通,易成暌阻。一日二日,万几沓来,设于其间,又有同异,展转激烈,或贻威怒,则岂特羣臣之罪,不胜诛夷而已哉?陛下父母也,羣臣臣子也。子事父母,只欲其喜,岂欲其怒?父母怒则一家不宁,陛下怒则天下不宁,此臣所甚惧也。陛下圣度如天,万万无此。臣但见羣臣屡批逆鳞,恐其至是,是以愿为陛下先事言之。然臣亦非敢以臆説欺陛下也。臣尝读周公旦无逸之书,至篇之终曰:「自商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廸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聴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旦之此言,真万世帝王龟鉴也。夫所谓「小人怨汝,詈汝」者,乃后世指斥乘舆之类,其犯上渎尊与抗疏陈讥者,盖不可同年而语矣。而四君闻之,反取之以为德,任之以为愆,然则怒安从而生哉?傥不如四君之能聴,则诪张为幻之人,必指其言曰:「此怨吾君之词也,此詈吾君之词也。」人君不察,从而信之,则失为君之道,无寛裕之德,其弊至于乱罚无罪,杀无辜者,盖有之矣。陛下慈仁覆物,谦虚无我,固当上拟四君,然臣犹不免以诪张为幻之人为惧者,诚不为无见也。刘向曰:「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志者,开羣枉之门。」羣臣之言,陛下既疑而不聴,则诪张为幻者可以投间而起矣。臣逆料其説,不过有三:必曰陛下之命羣臣执之不行,是天下之事尽由羣臣,不由陛下。为此説者,是以唐明皇待陛下非忠臣也。昔明皇欲加牛仙客尚书,张九龄以为不可;又欲加实封,九龄又以为不可。李林甫揣上意曰:「仙客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明皇信之,复以仙客实封为言。九龄固执如初,明皇曰:「事皆由卿耶?」自是林甫进,九龄罢,而唐之治乱分矣。此岂陛下所欲闻乎?又必曰羣臣为此,不过欲归过于上,邀名于已耳。为此説者,是以唐德宗待陛下亦非忠臣也。德宗欲为唐安公主造塔,姜公辅表谏,德宗曰:「唐安造塔,其费甚微,非宰相所宜论,止欲指朕过失,自求名耳。夫不善之事,行之则为过,改之则为名。人君能改则名在人君,人君不能改则名在谏者。」德宗终守改过之吝,竟失从谏之名,褊心忌克,此岂陛下所欲闻乎?又必曰号令已行,不可复反,是又以反汗之小嫌,伤从谏之盛德,亦非忠于陛下之言也。臣请复以庆厯、元祐之事辨之。庆厯三年,仁宗既除夏竦枢密使,后用御史中丞王拱辰、谏官欧阳修等十一疏追竦枢密使敕。元祐元年,哲宗除安焘知枢密院,给事中王岩叟封駮,竟因焘辞免之章,令依旧职。此皆大臣也,尚不惮于改除,又何取号令之不可反乎?且羣臣获仕清时,固欲陛下跻祖宗之盛,际迈帝王之极功,身荷美名,主都显号,偶有违拂,诚非得已。陛下谅其忠,则局蹐恐悚,犹不自安;陛下不谅其忠,则流移转徙,何所不至?宁肯不顾妻子,故犯君父之怒乎?陛下今日虽未有怒羣臣之意,臣恐诪张之説万一不解,则必有触此机而动者矣。葢人君胷中,当如清水明镜,一毫不留乃得其正。四君之所以不敢含怒,盖谓是也。臣愚,欲望陛下恢廓圣怀,和平宸虑,以天下之理察羣臣之言,酌其是非,早赐处分。或罢召命,或与外除,毋使诪张之説能感聪明,忠荩之臣或罹摈弃,实天下幸甚,宗社幸甚。乞议知院胡晋臣卹典,罢曝书会,防疏【绍熙四年七月,时为秘书郎】

译《论群臣进言应斟酌是非、早赐裁决疏》【绍熙四年六月,因宰执、给事中、舍人、台谏相继论列,晏特立、陈源的任命尚未发回,特意上此疏;当时任秘书郎】臣凭微薄的才干充任三馆官员,每月耗费俸禄粮米,却没有什么可以补报国家的。臣曾私下想到,祖宗时期三馆之士获准议论政事,有时和同僚一起冒昧上密封奏章,等待治罪十天,也没有听说过答复说停止办理。臣私下知道陛下圣德宽容,一定不会呵斥责罚;然而所议论的事情也没有得到施行。不受呵斥责罚,不敢自我庆幸;事情究竟听从还是违背尚未可知,实在是臣私下深深忧虑。臣仰想陛下自即位以来,宽厚地对待臣下,虚己接受意见,勤于听取采纳,自古以来没有可比的。只是因为近来有两三项任命调动,大臣坚持进奏,给事中、舍人封还驳正,台谏官论列弹劾,不合圣心,反复了一个多月,还没有作出决断。群臣既不肯违背道理而顺从陛下,陛下又不肯屈尊听取群臣,君臣之间抵牾已久,情意不能相通,容易形成隔阂阻滞。一天两天过去,万机纷纷到来,假如其中又有同异之争,辗转激烈,或者触怒圣威,那岂只是群臣罪过大到不可胜数而已吗?陛下是父母,群臣是臣子。子女侍奉父母,只希望父母喜悦,哪里希望父母发怒?父母发怒,一家就不得安宁;陛下发怒,天下就不得安宁,这是臣最为恐惧的。陛下圣明宽宏如天,绝不会有这种情形。臣只是看到群臣屡屡冒犯皇帝,担心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愿意替陛下预先说出来。然而臣也不敢凭空臆说来欺骗陛下。臣曾读周公旦《无逸》,读到篇末说:‘从商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们周文王,这四个人最为明智;有时有人告诉他们:“小民怨恨你,辱骂你。”他们就更加自我敬慎修德,并且说:“我的过错确实如此。”不但不敢含怒。至于那些不听从人言,反而有人捏造虚妄之词,说:“小民怨恨你,辱骂你。”君主若相信这些话,就会如此;不长久思考君主的法度,不使心胸宽裕,滥施刑罚于无罪之人,杀害无辜,怨恨便会同样聚集到自身。’周公这些话,真是万世帝王的龟鉴。所谓‘小民怨恨你,辱骂你’,是后世指斥皇帝之类的话;至于冒犯上位、亵渎尊严以及抗疏陈述讥刺之言,大概不能相提并论。然而这四位君主听到这些话,反而把它们取来作为修德的依据,把它们视作自己的过错,那么怒气又从哪里产生呢?假如不能像这四位君主一样听取意见,那么捏造虚妄之词的人必定会指着进言说:‘这是怨恨我们君主的话,这是辱骂我们君主的话。’君主不能辨察,反而相信他们,就会失去做君主的道理,没有宽裕的德行;其弊病发展到滥罚无罪、杀害无辜,也是有过这种情形的。陛下慈爱仁厚、覆盖万物,谦虚无私,本来应当上比那四位君主;然而臣仍不免担心那些捏造虚妄之词的人,实在不是没有根据。刘向说:‘怀着狐疑之心,就会招来进谗害人的口舌;抱持犹豫不决的意志,就会打开群邪枉曲之人的门路。’群臣的言论,陛下既然怀疑而不听,那么捏造虚妄之词的人就可以乘隙而起。臣预料他们的说法,不过有三种:一定会说,陛下的命令被群臣执持而不能实行,这是天下的事情都由群臣决定,而不由陛下决定。说这种话的人,是把唐明皇对待张九龄那样的态度加在陛下身上,说陛下身边不是忠臣。过去唐明皇想加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认为不可以;又想给牛仙客实封,张九龄再次认为不可以。李林甫揣摩皇上的心意说:‘牛仙客有宰相的才干,何况只是尚书呢?’唐明皇相信了,又提出给牛仙客实封的事。张九龄仍像先前一样坚持,唐明皇说:‘事情都由你决定吗?’从此李林甫进用,张九龄罢免,唐朝的治乱也由此分开了。这难道是陛下愿意听到的吗?又一定会说,群臣这样做,不过是想把过错归给皇上,给自己求取名声。说这种话的人,是把唐德宗对待姜公辅那样的态度加在陛下身上,说陛下身边也不是忠臣。德宗想为唐安公主建造佛塔,姜公辅上表劝谏,德宗说:‘为唐安公主建塔,费用很少,不是宰相应该议论的事;他只是想指出我的过失,为自己求取名声。’ 不好的事情,做了就是过错,改正了就成为名声。君主能够改正,名声就归于君主;君主不能改正,名声就归于进谏者。’德宗最终坚持吝惜改过,终于失去了听从谏言的名声;心胸狭窄、嫉妒好胜,这难道是陛下愿意听到的吗?又一定会说,号令已经实行,不可以再反悔;这又是因为反复更改的微小嫌疑,损害听取谏言的盛大德行,也不是忠于陛下的话。臣请再用庆历、元祐的事情来辨明。庆历三年,仁宗已经任命夏竦为枢密使,后来因御史中丞王拱辰、谏官欧阳修等十一道奏疏,追还任命夏竦为枢密使的敕令。元祐元年,哲宗任命安焘知枢密院,给事中王岩叟封还驳正,最终因安焘辞免的奏章,命令他仍任原职。这些都是大臣,尚且不怕改换任命,又为什么要把号令看作不可反复呢?况且群臣在清明的时代获得官位,本来希望陛下登上祖宗盛世的高度,达到帝王功业的极致,自己承受美名,君主享有显赫的称号;偶尔有违背圣意的地方,实在是不得已。陛下如果体察他们的忠心,他们仍会局促惶恐,不能自安;陛下如果不体察他们的忠心,那么流离迁徙,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难道他们会不顾妻子儿女,故意触犯君父的怒气吗?陛下今天虽然还没有发怒于群臣的意思,臣担心那些捏造虚妄的说法万一不能消解,就一定会有人触动这个机会而有所行动。君主胸中应当像清水明镜一样,一丝一毫也不留下,才能得到正道。四位君主之所以不敢含怒,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臣愚昧,希望陛下放宽圣明的胸怀,平和皇上的思虑,以天下的道理考察群臣的言论,斟酌其中是非,早日赐予裁决。有的撤销召命,有的授予外任,不要让捏造虚妄的说法感动圣明,使忠诚尽职的大臣反而遭受排斥弃置,那实在是天下的大幸、宗社的大幸。《请求议定知枢密院胡晋臣的恤典、停止曝书会、防止疏》【绍熙四年七月,当时任秘书郎】

臣等闻书曰:「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古者人臣各扬其职,以输忠于上。如此,晋知悼子未葬,平公击钟而饮酒,宰夫杜蒉扬觯以罚师旷,盖责其当言而不言也。臣等菲材,充员三馆,乃仲夏辛卯有旨,令举曝书故事,置酒馆中,恩至渥也。臣等岂不以拜赐为荣?属以六月十三日,知枢密院事胡晋臣卒于位,朝廷方议卹典未下。夫敬大臣,体羣臣,此陛下之本心也。羣臣若贪陛下饮赐之荣,致亏陛下轸卹之体,岂不有媿于蒉哉?是以愿有言焉。臣闻祖宗优待大臣,备极其礼,至于死生之际,尤为隆厚。端拱中,签书枢密院事杨守一卒,上亲临哭送终之礼,率加常数。咸平二年,枢密使曹彬病,上幸其第问之,逾月彬卒,临其丧哭之恸。未几,枢密使杨砺卒,冒雨临其丧,砺舍在委巷中,乘舆不能入,至歩以进。景德三年,枢密使王继英卒,上即临哭,赐白金五千两,遣内臣防葬,并为葬其祖父。宝元元年,同知枢密院事王博文卒,时上宴金明池,既归而奏讣至,即趣驾临奠。如此之类,不可殚举。且景德中尝诏鸿胪寺、入内内侍省、太常礼院,羣臣当赙赠者闗移,不得过两日。庆厯中,太常又议天子临丧礼不可缓,若奏讣在未前,当日出;在未后,次日出。其速如此,盖君父也,臣子也,未有子丧而父不哀;君元首也,臣股肱也,未有股肱伤而元首不痛者,情之所钟,政自应尔。臣等窃见胡晋臣卒已半月余,而朝廷赠卹之典未下,陛下体貌大臣无异祖宗,岂于死生乃不遑卹?近者士岘之卒,即日辍朝,未应圣心,贤戚遽异,人心惶惑,未免惊疑,得非大臣未敢以闻乎?抑太常不举庆厯之议以告陛下乎?或鸿胪内省不能守景德之诏乎?不然,何以至此?夫赠卹之典不下,在晋臣无所损,所损者国体耳;晋臣无所憾,所可憾者累陛下盛德耳。况大臣在殡而小臣燕乐死者未赠卹,而生者蒙饮赐,其于伤国体,累盛德,尤不细也。臣闻仁宗因宰臣张知白卒,为罢社燕。富弼以毋忧去位,时晏成裕知礼院,亟言于上曰:「君臣之义,哀乐所同,请罢春燕,以表优卹。」仁宗从之,此陛下家法也。捜攷典故,以备讨论,此三馆士之职分也。臣等辄冒昧縁事以请,欲望圣慈诏大臣早议胡晋臣卹典所有曝书防防,乞照天圣年间罢社防故事施行,庶几典礼之行各当其宜,上可以无愧于祖宗,下可以免讥于天下。惟陛下留神垂聴,取进止。乞车驾过重华宫疏【绍熙四年九月】臣闻大学之九章曰:「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古之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者,如此而已矣。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此者也。防惟陛下嗣无彊大,厯服四年于兹,讲求治道,非不勤至,然而风化未兴,习俗日頽,闺门乏雍穆之风,郡国多陵犯之变,逺未暇言,姑言其近。御史台,朝廷纲纪之地,而羣不逞敢夺人其中,驱击于市。余杭县去行都才百余里,而无赖之人辄登县治而逐其长。秀州私贩盐者,巡检捕之,反缚巡检而杀士伍,其无忌惮至此。耳目习熟,以为故常,循循不已,祸将益大,不可待之为小变而不顾也。国家法令明备,若使此等可以法治,则人固畏之矣。法密而人不畏,此非法之罪也。大学曰:「君子有诸已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陛下抑尝自反矣乎?《书》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又曰:「民不靖,亦惟在王宫、邦君室。」古之圣人,非是彊认以为己责,理固如此。《易》曰:「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然则欲使君臣上下各尽其分,岂无自而然耶?恭闻寿皇圣帝之事高宗也,备极子道。其始受禅,欲日一朝,高宗不可,于是下仿汉制,月六朝焉。已而高宗复难之,始展为四朝。然不朝之日,晨昏定省之礼,饮食上下之节,寒暑温清之宜,无不闻之。虽有南北宫之不同,而父子嬉嬉如处一堂。自舜、文而后,事父母尽其道,惟寿皇而已耳。此皆陛下所亲睹,想当时宫阃之间,委蛇曲折,求所以悦夫亲者,陛下又皆心得,之外庭不得知也。至今天下称颂寿皇之德,必指事亲为第一事。

译臣等听说,《尚书》说:‘官员彼此规劝,乐工执掌技艺之事来进谏。’古代臣下各自发扬职分,把忠诚输送给君上。像晋国知悼子尚未下葬,晋平公就击钟饮酒,宰夫杜蒉举杯来罚师旷,大概就是责备他应当进言却没有进言。臣等才疏,充任三馆官员;仲夏辛卯日,朝廷下旨命令按照曝书的旧例举行,在馆中置酒,恩典非常优厚。臣等难道不以拜受赏赐为荣吗?只是六月十三日,知枢密院事胡晋臣在任上去世,朝廷正在议定恤典,尚未下达。敬重大臣、体恤群臣,是陛下的本心。群臣如果贪图陛下赐宴的荣耀,以致损害陛下哀悼体恤大臣的心意,难道不惭愧于杜蒉吗?因此愿意有所进言。臣听说祖宗优厚礼待大臣,把礼数做到了极致;至于生死之际,尤其隆重厚重。端拱年间,签书枢密院事杨守一去世,皇上亲自临临哭吊送终的礼仪,所加礼数超过平常。咸平二年,枢密使曹彬患病,皇上到他的府第探问;一个多月后曹彬去世,皇上亲临丧事,悲恸哭泣。不久,枢密使杨砺去世,皇上冒雨亲临他的丧事;杨砺的住宅在偏僻小巷中,车驾不能进入,皇上便下车步行进去。景德三年,枢密使王继英去世,皇上亲临哭吊,赐白金五千两,派宦官主持防护葬事,并替他安葬祖父。宝元元年,同知枢密院事王博文去世,当时皇上正在金明池宴饮,回宫后讣告送到,立即催促车驾前往祭奠。像这样的事,无法一一列举。而且景德年间曾下诏给鸿胪寺、入内内侍省、太常礼院:群臣中应当赙赠的,相关文书不得超过两天。庆历年间,太常又议定,天子临丧之礼不可迟延;如果讣告在午前奏报,当天出发;在午后奏报,第二天出发。其迅速如此,是因为君主如同父亲,臣下如同儿子;从来没有儿子丧亡而父亲不哀痛的,也没有股肱受伤而元首不痛苦的。感情所集中之处,本来就应当如此。臣等私下看到,胡晋臣去世已经半月有余,朝廷赠恤的典礼却还没有下达。陛下礼遇大臣与祖宗没有不同,难道到了生死之际,反而来不及抚恤吗?近来士岘去世,朝廷当天就停止视朝,这不合圣心,贤臣和亲戚的待遇却突然不同,令人心中惶惑,不免惊疑。莫非大臣们不敢把这件事奏闻陛下?还是太常没有举出庆历年间的议论来告知陛下?或者鸿胪寺和内侍省不能遵守景德年间的诏令吗?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赠恤典礼没有下达,对胡晋臣本人没有什么损失,损害的只是国家体统;胡晋臣本人没有什么遗憾,值得遗憾的是因此累及陛下的盛德。何况大臣还停柩未葬,小臣们却宴饮作乐,死者没有得到赠恤,生者反而蒙受饮食赏赐,这对于损害国家体统、累及圣德,尤其不是小事。臣听说,仁宗因宰臣张知白去世,曾因此停止社燕。富弼以不必忧虑为由离开职位,当时晏成裕掌管礼院,急忙向仁宗进言说:“君臣的道义,在哀痛和欢乐上应当相同,请停止春燕,以表示优厚和抚恤。”仁宗听从了,这就是陛下家法中的先例。搜集考察典章故事,以备讨论,是三馆士人的职分。臣等冒昧地因这件事上奏请求,希望圣慈下诏,让大臣尽早议定胡晋臣的抚恤典礼;其中关于曝书防防的事项,请依照天圣年间停止社防的旧例施行。这样或许典礼的实行都能合乎适宜,对上可以无愧于祖宗,对下可以免受天下讥议。希望陛下留意垂听,决定是否施行。请求车驾经过重华宫的奏疏【绍熙四年九月】臣听说,《大学》九章说:“孝,是用来侍奉君主的;悌,是用来侍奉兄长的;慈,是用来役使众人的。”古代君子不出家门而能把教化推行到国家,不过就是这个道理罢了。尧、舜、禹、汤、文、武这六位君子,没有不在这些方面谨慎奉行的。何况陛下继承大统以来,已经四年了,讲求治国之道,不能说不勤勉至极;然而风俗教化没有兴盛,习俗日益衰败,宫闱之中缺少和睦庄穆的风气,各郡国又多有以下犯上的变故。远处的事暂且不说,只说眼前的:御史台是朝廷纲纪所在之地,成群的无赖竟敢在其中抢夺他人,并在街市上驱赶殴打。余杭县距离行都才一百多里,无赖之徒竟登上县衙,驱逐县令。秀州私自贩盐的人,巡检捕捉他们,他们反而捆绑巡检,杀害士卒,竟然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人们听惯见惯,把它当成常事,任其发展而不停,灾祸将会更加严重,不能把它当作小变故而置之不顾。国家的法令明确完备,如果让这些人受到法律惩治,人们本来就会害怕。法律严密而人不畏惧,这不是法律本身的罪过。《大学》说:“君子自己具备某种德行之后,才要求别人具备;自己没有某种恶行之后,才责备别人没有。” 自己藏在身上的行为尚且不能推己及人,却能够晓谕别人,从来没有这样的事。陛下难道不曾反省自己吗?《尚书》说:“天下各方有罪,责任在我一人。”又说:“百姓不得安宁,也在于王宫和国君的居室。”古代圣人并不是勉强把这些都认作自己的责任,按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易经》说:“先有父子关系,然后有君臣关系;先有君臣关系,然后有上下关系。”那么,要使君臣上下各尽其职分,难道没有由来吗?臣恭敬地听说,寿皇圣帝侍奉高宗,极尽为人子的道理。起初高宗把帝位禅让给他,他想每天朝见一次,高宗不同意,于是寿皇仿照汉代制度,改为每月朝见六次。不久高宗又觉得为难,才改为每月朝见四次。然而不朝见的日子里,早晚问安的礼节、饮食起居的安排、寒暑冷暖的调适,没有一件不让高宗知道。虽然有南北两宫的不同,父子二人却亲密欢快,仿佛同处一堂。自舜、文王以后,侍奉父母能尽其道的,只有寿皇罢了。这些都是陛下亲眼看见的;想来当时宫闱之间那些周旋曲折、设法使亲人欢悦的事情,陛下也都已经心领神会,只是外廷无法知道罢了。直到今天,天下称颂寿皇的德行,必定把侍奉亲父列为第一件事。

以寿皇之事高宗如此,则陛下之事寿皇,当有以过之而后可。若纎毫有所不及,则天下之责必至。盖寿皇之于高宗,与陛下之于寿皇,又不同故也。陛下自即位以来,供养三宫,未尝有缺。止因前岁圣躬不和,于是过宫稍稀。夫过宫固事亲之末节也。今日二宫之情,如春风和气,何尝计此?然有不可已者。陛下事亲,自视孰与周文王?文王朝王季,且日三焉,而陛下厯月不过宫,可乎?是不可委之于偶然而已。以是为偶然而弗恤,则其他以偶然而罢者,亦必犹是也。夫稍不过宫,直以为有损于孝,固不可。然今世之所谓孝者,曾不过如此等事,于此有不谨,无怪乎人之辄以议已也。何也?吾之所谓实然者,诚未有以大信于人,则舍礼文之间,抑何以自见乎?且父母之爱其子,不论贵贱,其情则一。人至晚年,爱子尤切,倚门之望,岂独闾巷之人哉?况寿皇今日止有陛下一人,圣心拳拳,不言可知。特遇过宫日分,陛下或迟疑其行,则寿皇不容不降免到宫之旨。此亦寿皇恐人得以窃议陛下,故为陛下辞责于人。此盖寿皇美意,必非不愿陛下之来也。陛下傥疑寿皇不喜陛下之来,銮舆何不一往以尝之?上可以感动慈亲之意,下可以解释国人之疑。今日寿皇爱子之心,人莫不知,而陛下事亲之心,人犹未信。自去年陛下不过宫,得之道涂之议,借借可畏。不知曾有举以告陛下者否?似闻宰执、侍从、台谏亦尝泛然有召乱致祸之言,已而竟不过宫,言遂不验。然亦幸而不验尔。今日不可以其言之无验而遂忽之也。臣所以欲有言于陛下,而必首及近日数事,政欲陛下知人情已动,不得不警尔。抑又有大可忧者焉。臣闻之道涂,皆谓两宫之情颇不如旧,疑间之隙渐觉有形。此虽小人见陛下久不过宫,有此拟议,然臣以事揆之,亦有不容不疑者。陛下既举慈福、庆寿大典,自合奏禀,而陛下不行,此一事也。陈源乃寿皇所迸逐之人,而陛下录用之,此二事也。寿皇近失长妇,若庶人见父母晚年遭此忧戚,亦必亲唁之。而陛下不往此三事也。积之不已,其疑愈深,却恐因循遂成阻隔,此岂细事哉?窃闻嘉祐治平之间,英宗母子携贰已开,内臣任守忠等间谍之于内,大臣则韩琦、富弼,侍从台谏则吕诲、司马光、王畴等,调停之于外。当是之时,小人惟欲其离,君子惟欲其合。天锡我家社稷有福,二圣英睿既不惑于小人之言,而诸臣恳恻又足以动天性之爱,所以天下祸乱无从而起。盖自古人君处骨肉之间,指为家事,多不与外臣谋,而与小人谋,之所以交鬬日深,疑隙日大。今日两宫万万无此,然臣所深忧者,陛下外无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之臣,而小臣之中已有任守忠者在焉,两宫岂堪有他疑哉?方今廷臣无不知此,毎至聚首动色而忧之。然臣尝窃闻其议论,皆未有忠实为陛下谋者。或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人谁无亲?亲所当事,奚待人言?言之适足激陛下之怒,不如聴之,天理自还。」为此説者,委陛下为不足与言,此最不忠之大者。或曰:「此亦非言语论説所能动,独有寿皇降意以就陛下,或可回尔。」为此説者,是又欲侥幸陛下一出以厌人情,而不知其误陛下尤甚。倘为此举,在寿皇固慈矣,然倒置如此于陛下得为安乎?使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之徒当今日,臣知其独有「事亲不可不孝」一説告陛下,必不委曲回防,反累圣德。如诸臣者,臣实慕焉。臣窃观陛下近日所为,视中庸九经已犯其五,臣之所欲言者,盖不止此,此特大学九章中之一条最大者也。惟陛下幡然改图,一新圣德,使纲常之间了无所愧,不特可以息祸乱,又且可以致太平,初无拘碍牵制,在陛下反掌之易耳,何惮而不为也哉?干冒宸严,臣下情不胜陨越,俟命之至,取进止。

止堂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止堂集卷三宋 彭龟年 撰奏疏

译寿皇这样侍奉高宗,那么陛下侍奉寿皇,就应当有超过他的地方才可以。如果有丝毫赶不上,天下的责备必定会到来。这是因为寿皇侍奉高宗,与陛下侍奉寿皇的情形本来就不同。陛下即位以来,供养三宫,从未有所欠缺。只是因为前年圣体不安,于是过宫稍微稀少了些。过宫本来只是侍奉亲人的末节。如今两宫的情意,如同春风和暖气息,何曾会计较这一点?然而有一件事却不能放任不管。陛下侍奉亲人,自己看一看,比得上周文王吗?文王朝见王季,尚且每天三次,而陛下历经数月也不过宫,可以吗?这不能只归结为偶然。把它当作偶然而不加以忧虑,那么其他因偶然而停止的事情,也一定会如此。稍不过宫,当然不能只认为会损害孝道;可是当今世上所谓的孝,竟然常常只看这些事情,在这些地方不能谨慎,也就难怪人们动辄议论陛下了。为什么呢?我们所谓的实际情形,如果确实还不能让人充分相信,那么除了在礼仪形式之间表现出来,又凭什么让人看见呢?况且父母爱自己的子女,不论贵贱,感情都是一样的。人到了晚年,爱子之情更加迫切;倚门盼望子女,难道只有里巷百姓才会这样吗?何况寿皇如今只有陛下一个儿子,他老人家拳拳的心意,不说也可以知道。每逢应当过宫的日子,陛下如果有所迟疑,寿皇就不得不下诏免除您到宫的礼节。这也是寿皇担心别人暗中议论陛下,所以替陛下向众人承担责备。这一定是寿皇的美意,绝不是不愿意陛下前来。陛下如果怀疑寿皇不喜欢您来,銮舆为什么不去一次试试看?这样对上可以感动慈亲的心意,对下可以解除国人的疑惑。如今寿皇爱子的心,人人都知道;而陛下侍奉亲人的心,人们仍然不能相信。自从去年陛下不过宫以来,道路上的议论纷纷,喧嚣可怕。不知曾有人把这些话举奏给陛下吗?好像听说宰执、侍从、台谏也曾泛泛说过招致变乱祸患的话,后来陛下竟然还是不过宫,他们的话于是没有应验。但这也只是幸好没有应验罢了,今天不能因为它没有应验便忽视它。臣所以想向陛下进言,而且一定先说近来的几件事,正是想让陛下知道人情已经震动,不得不警惕。还有一件尤其值得忧虑的事。臣从道路上听说,人人都说两宫的情意很不如从前,彼此疑忌离间的缝隙渐渐显露出来。这虽然可能只是小人看到陛下长期不过宫,才有这样的揣测;但臣根据事情推断,也有不能不疑惑的地方。陛下既然举行了慈福、庆寿大典,按理应当奏报请示,可陛下没有前往,这是第一件事。陈源是寿皇驱逐的人,而陛下却录用他,这是第二件事。寿皇近来失去长媳,假如平民在父母晚年遭遇这样的忧患,也一定会亲自前往慰问;陛下却没有去,这是第三件事。这些事情不断累积,疑惑就会越来越深,只怕因循拖延,终于造成隔绝,这难道是小事吗?臣私下听说,嘉祐、治平年间,英宗母子之间已经出现离心,内臣任守忠等在宫内进行离间,大臣中有韩琦、富弼,侍从、台谏中有吕诲、司马光、王畴等人在外调停。当时小人只希望他们分离,君子只希望他们和合。幸而上天赐福我朝社稷,两位圣人英明睿智,没有被小人的话迷惑,诸位大臣的恳切悲悯又足以感动天性的亲爱,所以天下的祸乱无从发生。自古君主处在骨肉亲情之间,把它说成家事,往往不与外臣谋划,却同小人商议,因此相互争斗日益加深,疑隙日益扩大。如今两宫绝没有这种情形,然而臣深为忧虑的是,陛下在外没有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这样的臣子,而小臣中已经有一个任守忠,两宫哪里经得起再有其他疑惑呢?如今朝廷臣僚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每当聚首,便变色忧虑。然而臣曾私下听到他们的议论,却没有一个是真诚地为陛下谋划的。有人说:“父子之间的事,是别人难以开口的;谁没有父母?侍奉亲人是应当做的,哪里需要别人来劝说?说出来只会激怒陛下,不如听其自然,天理自会恢复。”说这种话的人,是把陛下当作不值得进言的人,这是最大的不忠。有人说:“这也不是言语议论所能改变的,只有寿皇降低心意来迁就陛下,或许才能挽回。”说这种话的人,又想侥幸等陛下出宫一次来平息人情,却不知道这样对陛下的误导尤其严重。假如采取这种做法,对寿皇来说固然是慈爱,但这样颠倒次序,陛下能够心安吗?假使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这些人在今天,臣知道他们只会把“侍奉父母不能不孝”这一道理告诉陛下,决不会委曲回护,反而累及圣德。像这样的诸位大臣,臣实在仰慕他们。臣私下观察陛下近来的作为,已经违背《中庸》九经中的五条;臣想说的其实不止这些,这只是《大学》九章中最重要的一条罢了。希望陛下突然改变谋划,使圣德焕然一新,在纲常伦理之间毫无愧色;这样不但可以平息祸乱,还可以招致太平。此事并没有什么拘束牵制,对陛下来说易如反掌,为什么畏惧而不去做呢?冒犯天子的威严,臣下的惶恐之情难以承受,等待命令下达,听候陛下决定。《止堂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止堂集》卷三 宋 彭龟年 撰写 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