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申斋集二

申斋集卷一      元 刘岳申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 段

亷叅政夀诗序尝谓诗至崧髙、烝民,以为尹吉甫周之贤卿也。其诵申伯之诗曰:「崧髙维岳,峻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仲山甫之诗曰:「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然后知天之生贤甚难。其人又尝读诗至泮水、閟宫,以为史克鲁之贤史也。其诵僖公之诗曰:「永锡难老。曰俾尔夀而臧,俾尔夀而富。曰眉夀无有害。」然后知人之好贤有甚于天。使尹吉甫而非贤卿,史克而非贤史,则其诗不可诵于当时而传于后世。其见删于圣人也乆矣。夫申伯、山甫,周之贤相;僖公,鲁之贤君。其得此于史克、吉甫以诵于当时,而见録于圣人以传于后世,夫岂偶然哉?江西地大物众,号称难治。自叅政亷公下车以来,称贤相者必曰亷公。公何以得此声于江广哉?昔公先正太师恒阳文正王,以硕徳元勲为国名臣,其功业见知于圣主,而声光流于贤子孙。公以朝之勲旧、家之名徳,世济其美。江广虽数千里、数百万生聚,方寄托以生,而退然常欲为陋巷之匹夫、山泽之臞儒,而不可得。常以为江广之民不与被尧舜之泽者,不知其几百千万人,而何崇髙富贵之敢知?是心也,虽申伯之亹亹、山甫之翼翼、鲁侯之穆穆,何以尚之?计江广之民受公之赐而不知者,皆此是也。又计江广之民其知者甚少,而不知者甚众。又不独江广之民,虽公亦不自知也。余庐陵人也,而客寓于临江之新淦。于是闻有髙峯书院者,能知推本公所自生,又推颂公所为使民不忘者。祝公以髙明之徳,奉公以悠乆之福,期公以与斯世斯民为无穷之利泽,庶几窃附古诗人之义者属余为序。或曰:「公之功徳可与为申伯、为山甫,可与为鲁侯,而诗人未有足当尹吉甫、史克者,孰能美形容之万一?」余谓天之生大贤,则必与之以夀富康宁之▯福,本不待于人,而人皆以夀富康宁之偹福而祝之大贤者,亦攸好徳之民也。此彛好也,遗其词而取其义可也。是以不敢辞,而序其端云。

陆宣公奏议注序近古,人臣进谏其君,未有如陆宣公者。以其言多与徳宗不合,而推诚尽忠,反覆委曲,无所不至,故为奏对第一。苏文忠公称为:“言论深切事情,而不离道徳。智如子房,而文则过之;辨如贾谊,而术未尝疎。上可以格君心之非,下可以通天下之志。”又云:“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鉴。”尝乞校正其书,使人主置之坐隅,如见其靣,反覆熟读,如与之言,可谓曲尽此书之妙。公尝称:“欧阳公论事似陆防,而公之文章善论得失利害,尤不减贽。”夫以宣公不遇时,而时君每事必谘访,每对必合意,而每问必至再三,信乎其至诚▯恻为不可及,而文采议论不可揜也。欧苏遭时遇主,以其文采议论发其至诚恳恻,虽有时遇激而深切事情,感悟倾动,要多得之。窃尝叹:设科以来,策士务取直述,使士子皆以宣公为法,岂不称塞明诏而对时务者?大扺无筞,其尤甚者肤率缪悠,逺媿吏牍。安得苏文忠复起,而与天下共读此书也哉?宋绍兴中有郎晔,尝刋宣公奏议,然不无去取。今永丰钟君士荒,于注其全书,并及制诰,于是开卷愈觉了然矣。使场屋得此,时务不患无有用之策;廷对得此,清朝不患无晁董之文;奏疏得此,人主不患无纳谏之明;制诰得此,天下四方不患无感泣之人。文章不为空言,而吾党之士不为腐儒,岂不伟哉?此苏公校正之遗意也。将宣公亦不赍恨于九京矣。

送张宪使赴礼部序防定二年,今天子念南海之民,不幸遇贪饕吏,有毒于瘴疠者,思一洗之,以太师淮阳献武王之孙,翰林承防蔡国公之仲子,张侯景鲁为东粤宪使。明年春三月,侯至自京师,南海之民室家相庆曰:“上幸不忘岭海,侯何来之暮也?”未阅月,而侯以礼部侍郎召,南海之民室家相吊曰:“上遂弃岭海矣,何夺侯之亟也?”于是侯方刻石崖山,纪先世功烈,以与南海相为无穷罔极。呜呼!宋亡今五十年矣,方临安亡,老母弱子,此行宋之臣子,有负其主遗孤孱子,以冀望万分一者,既逃闽,闽亡浮海,海沉而然后天既讫宋之箓矣。其臣子终不忍死君,而尽死于无万分一可望之后,此宋三百年明道正谊之効也。论者以淮阳王有大勲于国,而功莫重于崖山,今天下大一统,而祖功宗徳之议万世不可改者,皆王之功,此王所以有后也欤?

译《廉参政寿诗序》我曾说,《崧高》《烝民》两诗,足以看出尹吉甫是周朝的贤卿。他诵读歌咏申伯的诗说:“高大的山岳啊,山峰高峻直达苍天。山岳降下神灵,生下甫侯和申伯。”仲山甫的诗说:“上天监临周朝,光明显著地降临人间,保佑这位天子,生下仲山甫。”由此才知道上天孕育贤人是多么困难。这个人又曾读《泮水》《閟宫》,认为史克是鲁国的贤史官。他诵读歌咏僖公的诗说:“永远赐给您长寿不老;使您长寿而善良,使您长寿而富有;使您长寿高眉而没有灾害。”由此才知道人们爱重贤者,有时竟超过上天。假使尹吉甫不是贤卿,史克不是贤史,那么他们的诗就不能在当时传诵,也不能流传后世,早就会被圣人删去了。申伯、仲山甫,是周朝的贤相;僖公,是鲁国的贤君。他们能得到史克、尹吉甫为之歌咏,在当时流传,又被圣人记录而传之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江西地域广大、人口众多,号称难以治理。自廉公担任参政到任以来,称说贤相的人必定会说廉公。廉公凭什么在江广获得这样的声誉呢?从前廉公的先祖、太师恒阳文正王,以盛大德行和卓越功勋成为国家名臣,他的功业得到圣明君主的知遇,声望光彩流传到贤能的子孙。廉公凭借朝廷勋臣旧家的身份和家族的著名德行,世代继承并发扬这种美德。江广虽然有数千里土地、数百万百姓聚居,正把他们的生计寄托在自己身上,但他总是谦退自处,常常想做陋巷中的普通百姓、山林泽畔的清贫儒者,却无法做到。他常认为,江广百姓没有受到尧舜恩泽的,不知有几百几千万人;既然如此,又哪里敢知道什么崇高富贵呢?有这样的心胸,即使申伯勤勉不懈、仲山甫恭敬谨慎、鲁侯肃穆端庄,又怎能超过他呢?我估计江广百姓接受廉公恩惠却不知道的人,都是这种情况;又估计江广百姓中知道此事的很少,不知道的很多。不仅江广百姓如此,连廉公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庐陵人,客居在临江的新淦县。在那里听说有高峰书院,能够知道并推究廉公由何处出生,又能推扬廉公所做的事情,使百姓不忘;他们祝愿廉公具有高明的德行,奉献给廉公长久的福气,希望廉公同这个时代、这些百姓一起获得无穷的利益恩泽,大概是想私下承继古代诗人的义意,所以请我作序。有人说:“廉公的功德可以同申伯、仲山甫相比,也可以同鲁侯相比,但诗人中还没有足以匹敌尹吉甫、史克的人,谁能把廉公的形貌功德赞美出万一呢?”我说,上天生育大贤,一定会赐给他长寿、富有、健康、安宁的完整福分,本来不必依赖人力;而人们都用长寿、富有、健康、安宁的完备福分来祝愿大贤,也正是爱好美德的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人〕 这是人们共同的美好愿望,舍弃古诗的辞句而取其意义就可以了。因此我不敢推辞,便为它写下序言。《陆宣公奏议注》序 近古以来,臣子向君主进谏,没有比陆宣公更好的。他的言论多与唐德宗不合,却能够推诚尽忠,反复委曲地陈说,无所不用其极,所以被称为奏对第一。苏文忠公称赞他说:“他的言论深切合乎实际,却不背离道德;智慧如同张良,文章则超过张良;辩才如同贾谊,而谋略从未疏漏。对上可以匡正君心的过失,对下可以沟通天下人的意志。”又说:“汇聚古今精华,实在是治理和乱亡的龟鉴。”他曾请求校订陆宣公的书,使君主把它放在座位旁边,仿佛看见陆宣公本人,反复熟读,仿佛正在同他交谈;这可以说完全发挥了此书的妙处。陆宣公曾说:“欧阳公议论政事很像陆贽,而欧阳公的文章善于议论得失利害,尤其不比陆贽逊色。”陆宣公生不逢时,然而当时君主每件事都必定咨询他,每次应答都合乎圣意,每个问题都要反复询问,确实是因为他的至诚恳切无人能及,而文章和议论也无法掩盖其光彩。欧阳修、苏轼都逢到时运、遇到知人之主,能够用文章和议论发挥他们的至诚恳切;即使有时因激愤而说得深切合乎事情,能够感动君主、使之觉悟,大多也得益于此。我私下曾感叹:自从设立科举以来,策士都务求直截陈述,假使士子都以陆宣公为准则,岂不是能够符合圣明诏令、回答时务问题吗?大体说来,如今的策论并没有多少可取之处,其中最严重的,浅薄草率而又荒谬空泛,远远愧对官府文书。哪里能使苏文忠公再生,与天下人共同阅读这部书呢?宋绍兴年间有郎晔,曾经刊刻陆宣公奏议,但其中不免有所删取。如今永丰钟君士荒为全书作注,又把制诰一类文章也收入其中,于是打开书卷便更加明白了。假使科场考试能够得到这部书,时务策论就不愁没有有用的策略;朝廷廷对能够得到这部书,清明朝廷就不愁没有像晁错、董仲舒那样的文章;奏疏能够得到这部书,君主就不愁没有采纳谏言的明察;制诰能够得到这部书,天下四方就不愁没有感动流泪的人。文章不再成为空话,而我们这些士人也不再成为腐儒,岂不是伟大吗?这就是苏公校订此书的遗意。这样一来,陆宣公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留下遗憾了。《送张宪使赴礼部序》至元定二年,如今天子想到南海百姓不幸遇到贪婪暴虐的官吏,其毒害甚于瘴疠,想彻底洗涤这种弊病,便任命太师淮阳献武王的孙子、翰林承旨蔡国公的次子张侯景鲁为东粤宪使。第二年春三月,张侯从京师来到,南海百姓全家相庆说:“皇上幸好没有忘记岭海之地,张侯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呢?”不到一个月,张侯又被召任礼部侍郎,南海百姓全家相吊说:“皇上终于抛弃岭海了,为什么这么快就把张侯调走呢?”于是张侯正在崖山刻石,记载先世的功勋,同南海百姓结下无穷无尽的情谊。唉!宋朝灭亡至今已经五十年了。当临安灭亡时,年老的母亲、年幼的孩子,以及当时宋朝出行的臣子,有的背负着君主遗留下来的孤儿弱子,希望求得万分之一的复兴机会;逃到闽地后,闽地又灭亡,只得漂浮海上,直到沉海而死,这之后上天才结束了宋朝的国运。宋朝的臣子最终不忍心背弃君主,在已经没有万分之一希望之后仍然全部为之而死,这是宋朝三百年明辨道理、端正义理的成效。评论者认为淮阳王对国家有大功,而功劳没有比崖山更重的;如今天下大一统,关于祖宗功业德行的议论,万世都不可改变,都是淮阳王的功劳。这大概就是淮阳王所以有贤能后代的原因吧?

传曰:“孝子扬父之美。”夫扬父之美者,虽在父,而惟孝子能扬之。向微蔡国公以忠清直谅厯事累朝,为国名臣,侯又以文学政事世济其美,其不为先世之辱者鲜矣,又安能扬先世之美哉?侯还朝,尚念今天下风俗日趋于薄,非细故也,于以教忠教孝,必自礼始。晏子曰:“惟礼可以己之。”贾子曰:“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此侯所以召还也。不然,上岂真弃岭海哉?余虽不获从崖山以观一时纪载之盛,窃慕王累世富贵而多贤子孙,异乎为将三世者,故为天下道,且以为侯还朝之献云。

送皮次翁临武尹序古今人,非才之难,而用违其才之患。非违其材之患,而不尽其材之恨。以汲黯治郡者,违其材者也;以贾、董为诸侯王傅、相者,不尽其材者也。用违其材者,不知人;不尽其材者,弃人。东坡尝极言人才英华果鋭之气,以为柄用人者惜之。使人读其书,无不欲废卷而叹者。嗟夫,天之生材,夫岂尽无意?如清江皮次翁,非不早有誉,其得百里之地,亦不可谓不早,所自树立,又非弱也。奈何能使江华之民被其泽,而不能使其身安于江华,而又有不知者,以众人遇之,使不得不逺引以自髙。及其乆而后起为温之平阳也,又非不以善政闻,而又未尝有能防之众人之中,以稍异其陈迹者,又乆而又复用之,又如其初,于距筮仕三十五年矣。三十五年矣,而后次翁始以临武大夫行,无损益乎?大夫人皆为大夫,恨大夫类无有几微见顔靣者。嗟夫,不有可为世道生民恨者乎?使三十五年皆泽物之日,殆不止过半,不家食且无几时,而又使不得行志也,岂不可为痛恨哉?孟子有言,此非距心之所得为者也。大夫官不过初筮,志不改初服,少壮老为一日,始终为一人,进退绰有余裕。使临武之民幸乃得大夫,终三年淹大夫,岂有不慊于志者?此当路之责,非大夫所计虑也。余尝偹员清江乡校,闻大夫居家善事长,又善居乡,乡人惟恐其不家食也。书云,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大夫有焉。吾庐陵人士多与大夫游者,闻大夫将行,咸失志且恨曰:庐陵何不得为临武也?又曰:临武何其修之至也?咸为诗以赠,而俾余为序。余既诵皮大夫之贤,以告夫当路能用人者,又为临武之民之贺其遭也,故书以为送《临武皮大夫序》。

赠虞孟修序江州务使虞修,今奎章阁侍书学士伯生之母兄也。孟修以父泽奉檄征商,以筦库输赋京师,始得为坡、頴、彭城之聚。及来江州,以年饥师兴,商旅不行,官督亏课,如实负之。孟修在繋弥年,贤太守狄俣怜而脱之,俾归乞贷以偿。翰林学士临川吴公为书四方故人,以成贤太守之美。四方闻者皆曰:“贤哉太守!”又曰:“吴公独未有知侍书之贤者。”盖尝疑晏子仁其三族:妻之族可使无冻馁,母之族可使衣丝,父之族岂尽可使乗车者乎?使传记不为夸,则晏子不得为贤。于是侍书贤于晏子矣。又尝疑韩公不为谀,则崔翰不得为贤。于是侍书贤于崔翰矣。侍书朝夕侍圣天子经筵启沃,可以论荐一时贤士大夫,而犹不可内举其兄于筦库。于是管仲之举七十余家,祁奚之举雠、举子皆大夫非矣。故余以侍书为贤,盖笃论也。虽然,知贤,吴公贤侍书,而力不足以拔之者,无责尔也。力足以拔之,而又遂能拔之,不尤贤矣乎?是故余将以告夫尤贤者。

译《传》说:“孝子要发扬父亲的美德。” 发扬父亲美德这件事,虽然美德在父亲身上,却只有孝子能够使它显扬。假如没有蔡国公以忠诚清廉、正直宽厚的品行,历事多朝,成为国家名臣;张侯又不能凭借文学和政事世代继承并发扬家族的美德,那么不使先世蒙受耻辱的人就很少了,又怎么能够发扬先世的美德呢?张侯回到朝廷后,希望还记得如今天下风俗日益趋于浅薄,这不是小事;要借此教导忠诚、教导孝道,必定要从礼开始。晏子说:“只有礼可以制止人的私欲。”贾子说:“移风易俗,使天下人转变心意、归向正道,这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这就是张侯被召回的原因。不然,皇上难道真的要抛弃岭海吗?我虽然没有能够随同前往崖山,亲眼观看当时盛大的记载,却私下仰慕淮阳王世代富贵而且有许多贤能子孙,这不同于将帅三代相承的家族,所以为天下人说明这一点,也把它作为赠给张侯回朝的献词。《送皮次翁临武尹序》古今人物,难的不是有没有才能,而是任用违背他的才能;即使不是任用违背才能的祸患,也有不能充分发挥才能的遗憾。让汲黯去治理郡县,是违背他的才能;让贾谊、董仲舒去做诸侯王的傅、相,是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任用违背人才的才能,是不了解人才;不能充分发挥人才的才能,是抛弃人才。苏东坡曾极力谈论人才精英、果断锐利的气概,认为掌握任用人才权力的人应当珍惜它。使人读他的文章,没有不放下书卷叹息的。唉!上天生育人才,难道会完全没有用意吗?像清江的皮次翁,并不是很早就没有声誉;他得到治理百里的地方,也不能说不早;他自己所建立的事业,也并不弱。可是为什么能让江华百姓受到他的恩泽,却不能使他本人安居于江华,又有人不了解他,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使他不得不远远退避以自我提高?等到很久以后才起任温州平阳的长官,又不是没有以善政闻名,却也始终没有在庸众之中显出足以稍稍不同于旧日表现的地方;又过了很久才再次任用他,仍然像当初一样。距离他开始做官已经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之后,次翁才以临武大夫的身份赴任,这对他难道没有损益吗?大夫人人都能做大夫,只可惜大夫一类的人很少有能够稍微显露面目的。唉!这难道不是值得替世道和百姓感到遗憾的吗?假使三十五年都成为施恩于民的日子,大概不止超过一半;不在家闲居的时间又没有多少,却又使他不能施展志向,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孟子说过,这不是距心所能决定的。大夫的官职不过是初次占筮所得的职位,志向没有改变当初的操守;少年、壮年、老年都如同一天,始终是同一个人,进退从容而绰绰有余。假使临武百姓有幸得到大夫,让大夫在那里任满三年,难道会有不满足志愿的吗?这是当权者的责任,不是大夫自己需要考虑的。我曾经充任清江乡校的教职,听说大夫在家善于侍奉长辈,在乡里也善于处世,乡人只怕他不能在家安居。书中说,能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并把这种德行施用于政事,大夫正是这样的人。我们庐陵士人中有许多人同大夫交游,听说大夫将要出行,都失意而且遗憾地说:‘庐陵为什么不能成为临武呢?’又说:‘临武是多么幸运,修得这样的福分啊!’大家都作诗赠送他,并让我作序。我既诵扬皮大夫的贤德,告诉那些掌权而能够任用人才的人,又替临武百姓庆贺他们有幸得到大夫,所以写下这篇《送临武皮大夫序》。《赠虞孟修序》江州务使虞修,是如今奎章阁侍书学士伯生的同母兄长。孟修凭借父亲的恩泽奉檄征收商税,掌管库藏并把赋税运送到京师,起初得以在坡、颍、彭城一带聚集财货。后来来到江州,正逢年成歉收、军队兴起,商旅无法通行,官府督促他补足亏欠的税额,实际就把这笔亏欠归到他身上。孟修被拘押了一年多,贤明的太守狄俣怜悯他而释放,叫他回去借贷偿还。翰林学士临川吴公写信给四方故友,来成全贤太守的美意。四方听说的人都说:“太守真贤啊!”又说:“只是吴公还不知道侍书的贤德。”他们曾经疑惑,晏子把仁爱施及他的三个宗族:妻子的宗族可以使他们不受冻挨饿,母亲的宗族可以使他们穿丝绸,父亲的宗族难道能全部使他们乘车吗?假如传记没有夸张,那么晏子就不能算贤人。这样看来,侍书比晏子还贤。又曾经疑惑,韩愈如果不是阿谀奉承,那么崔翰就不能算贤人。这样看来,侍书比崔翰还贤。侍书早晚侍奉圣天子在经筵讲学,可以议论、推荐当时的贤能士大夫,却仍然不能在内廷举荐自己的兄长任掌管库藏的职务。这样看来,管仲举荐七十多家、祁奚举荐仇人和儿子的事,都不能算是大夫的过失了。因此我认为侍书贤德,这确实是深思熟虑的论断。即便如此,知道贤才,吴公也认为侍书贤能,却因为力量不足而不能提拔他,这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如果力量足以提拔他,又确实能够把他提拔起来,岂不是更加贤明吗?所以我将把这番话告诉那些更加贤明的人。

送海勤师省亲序儒者之道,以父子君臣为纲,而礼乐以迪之,政刑以弼之。歴五帝三圣人,至周公、孔子、孟子,而其制大备,其説大明,而又有饮食衣服、宫室车服、声音采色,以养其口腹者,百骸使人愉悦安适,以就其如此,去其不如此者,宜乎人人知有圣贤之教,而不忍畔也。佛之教以絶而父子,弃而君臣,为其道也,又劳苦险秽垢辱,备人情斯须所不能堪,居者以行其所谓戒律,宜其徒之不能守也。仅而能守,则子不得私其亲,而谓他人父、他人兄者,固其所也。其为能学其师之学者也,其不如是畔其师者也。有佛者恵勤则异乎是。盖余二十五年前结庐先君子墓侧,勤为余备洒扫晨夕香火,又教其徒读《论语》《孟子》,身学为诗,余甚异之。一日持巾鉢告行于余,问何行?曰:「将之淮。」何为乎之淮?则泣且言曰:「勤幸有父母,不幸以嵗凶流离就食淮土,今八年矣,而不能返也。江淮相距非甚逺,勤游诸方,食防如愿,无裹粮之苦,不及勤盛壮时壹往觐省,即有不可知不可奈何者,独何面目拜佛乎?」余闻而瞿然,不自知其涕泗之横流也。于是余之废《蓼莪》也久矣。嗟乎勤乎!汝为僧而知有父母也,将不暇顾其师之教而往从之乎?此内心之真也。勤曰:「此吾师之教也。吾师尝言父母恩重,为説方便报父母恩万方,勤未能行也。勤不省亲,不可以为吾师之弟子。」余闻而益悲。嗟夫勤乎!汝能返而父母使无江淮之隔,将宰物者犹将为汝五风十雨,使恒无凶灾疾厉以终,而父母之天年也。况今明天子在上,裁成辅相所使燮理,又得人者乎?勤于是乎行。今既喜勤之善学佛,而乐着其説以告夫不为勤者作《送海勤师省亲序》。

赠刘孟怀采诗文序古今能言之士多矣,其能自致必传无疑者,能防人哉?能传矣,能保其久而不至澌尽泯灭者,又能防人哉?鲁叔孙豹论古之死而不朽者曰:“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是真不朽者也。”然其称鲁先大夫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当时,去文仲世次盖未逺。由今观之,求文仲一言不可得矣。今之知文者,以其事见于《春秋》《左传》,而其名见于《论语》,虽不为圣人所取,而犹得以不朽,至今谓之有所托以自见,则可谓之其言立不可必如六经孔孟而后可谓之立言也,难矣。汉唐《艺文志》所载,汉之七畧,唐之四类,今其存者亡防?当汉唐之世,得登于二代之史,见列于艺文之目,岂不自信必传可久?而卒不能久,卒不免于澌尽泯灭,则岂不可惧哉?梁萧统集《文选》三十卷,其是非去取不谬者罕矣。吾尝以为其间有不能不传者,虽不待统而亦传;有不必传者,不足传者而皆传,则统力也,岂亦有幸不幸耶?于是愈降矣。宋诸儒讲学,上遡六经孔孟,文章视汉唐有过无不及,其必传可久无疑,有非七畧四类所可例者,又岂特萧统辈哉?宋季其间,岂无一语之防于道?圣朝还淳反古,又为同文丕变之一初。吾友刘孟怀以书生周旋乡里,惧久遂湮没,将周游四方,求之以授世之能立言者,以庶防其传。其用力可谓甚劳。其言曰:“其能必传者,无以余为也;其可传而不幸将遂不传者,使他日幸而有所托以传焉。”其用志岂不甚厚?且名其集曰《崇雅》。夫圣世黜浮之日,而孟怀乃先有《崇雅》之作,皆有可嘉者。余以乡邦晚出,少而不学,长而无述,今无闻矣。独幸孟怀有可谓之曰必将有得于斯文也,故乐为之书以俟。

译《送海勤师省亲序》儒者的道,以父子、君臣为纲领,用礼乐来引导,用政刑来辅助。经过五帝、三代圣人,直到周公、孔子、孟子,这套制度才大为完备,道理才大为明白;又有饮食、衣服、宫室、车服、声音、色彩,用来供养人的口腹,使人的百骸愉悦安适,使人趋向应当如此的状态,离开不应如此的状态。这样看来,人们自然都知道圣贤的教化,不忍背叛它。佛教却以断绝父子关系、抛弃君臣关系为道,又使人劳苦、艰险、污秽、受辱,具备人情在片刻之间所不能承受的事情;出家者要靠这些来实行所谓戒律,难怪其门徒难以守持。即使勉强能够守持,儿子也不能偏爱自己的亲人,而把别人的父亲、别人的兄长当作自己的亲人,本来就是这种教义的要求。能够这样做,才算学到了老师的学问;不能这样做,就是背叛老师。有一位佛门中人惠勤却不同。二十五年前,我在先父墓旁结庐居住,惠勤替我早晚洒扫、供奉香火,又教他的徒弟诵读《论语》《孟子》,亲自学作诗,我很惊异于他。一天,他拿着巾钵来向我告别,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将要到淮地去。”问他到淮地做什么,他流着泪说:“我幸而有父母,不幸因为年成荒歉而流离到淮地谋食,如今已经八年,却不能回去。江淮之间相距并不太远,惠勤游历各地,供养生活的费用也如愿以偿,没有携带粮食的困难;如果不趁自己年轻力壮时去一次拜见父母,便可能有无法预知、无法挽回的事情,那还有什么脸面去礼拜佛呢?”我听了猛然惊醒,不知不觉眼泪鼻涕横流。这样一来,我废弃《蓼莪》篇的感慨已经很久了。唉,惠勤啊!你身为僧人却知道有父母,难道将要顾不上老师的教诲而前去侍奉他们吗?这正是内心真实的感情。惠勤说:“这正是我老师的教诲。我的老师曾说父母恩情深重,并且说明了许多报答父母恩情的方便方法;我还没有做到。不能回家省亲,就不能算是我老师的弟子。”我听了更加悲伤。唉,惠勤啊!你能够回去,使父母不再受到江淮相隔的阻碍,那么掌管万物的上天也将为你调和风雨,使他们永远没有灾荒、疾病和疫厉,直到享尽父母的自然寿命。何况如今圣明天子在上,调节天地、辅佐万物的宰执又都是得人的吗?惠勤于是动身了。如今我既为惠勤善于学习佛法而高兴,又乐于把他的言论写下来,告诫那些不像惠勤的人,于是作《送海勤师省亲序》。《赠刘孟怀采诗文序》古今善于写作的人很多,能够使自己必定流传后世、毫无疑问的人,难道能有几个呢?已经流传下来,又能保证长久而不至于消散泯灭的人,难道又有几个呢?鲁国叔孙豹评论古代死而不朽的人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著书立说,这才是真正的不朽。”然而他称说鲁国先大夫臧文仲已经去世时,臧文仲的言论在当时已经树立,距离文仲的时代还不远。如今看来,想求得文仲的一句话也不可得了。今天了解文仲的人,是因为他的事迹见于《春秋》《左传》,他的名字见于《论语》;虽然他的言论没有被圣人采用,却还能够借此不朽,直到今天人们还说他有所依托而显现自身。由此看来,所谓立言,并不一定非要像六经、孔孟那样才算立言,实在太难了。汉、唐《艺文志》所记载的书籍,汉代的《七略》、唐代的四部分类,如今还保存了多少呢?在汉唐时代,能够登载于两代史书、列入《艺文志》的目录,难道他们不会自信一定可以流传长久吗?可是最终不能长久,最终不能免于消散泯灭,这难道不可畏惧吗?梁朝萧统编《文选》三十卷,其中是非取舍没有错误的很少。我曾认为,其中有些本来不能不流传,即使不依靠萧统也会流传;有些不一定应该流传、也不足以流传的作品却都流传下来,这是萧统的力量,难道其中也有幸运和不幸吗?到了后来,情形就更加下降了。宋代诸儒讲学,上溯六经、孔子、孟子,文章比汉唐有过之而无不及,必定流传长久无疑,有些更不是《七略》和四部分类所能类比的,哪里只是萧统一类人可比呢?宋朝末年,其中难道没有一句话接近道理吗?圣朝恢复淳朴、返归古道,又成为统一文字、发生巨大变化的开端。我的朋友刘孟怀以读书人的身份周旋于乡里,担心这些文章久而久之终于湮没,准备周游四方,搜求它们,交给当世能够树立言论的人,希望它们有机会流传。他所用的力量可以说非常辛劳。他说:“那些必定能够流传的作品,不必因为我;那些本来可以流传、却不幸将要终于不能流传的,希望将来幸运地有所依托而得以流传。”他的用心难道不深厚吗?而且把他的文集命名为《崇雅》。正值圣明时代贬斥浮华之时,孟怀却首先有了《崇雅》之作,其中都有值得嘉许之处。我是乡邦后出的无名之人,年少时没有求学,长大后也没有著述,如今默默无闻。只是庆幸孟怀足以使人说,他一定会在文章之道上有所成就。因此我乐意为他题写这篇序文,等待其成果。

张文先诗序陶渊明本志不在子房、孔明下,而终身不遇汉髙皇、蜀昭烈,徒赋诗饮酒,时时防见其意,而托于放旷,任其真率,若多无所事者。其在晋人中,可与刘越石、陶士行并驱争先,而超然逺引,不可为孔文举、嵇叔夜。故其诗以至腴为至澹,以雄竒恢诡为隠居放言,要使人未易窥测。韦苏州固富贵中人,有豪侠气,其逢杨开府本非创竒,其寄全椒道士亦非谩语,其胸怀本趣薄富贵,厌纷华,故其诗以盛丽为简寂,以疎宕为幽雅,如神仙足官府,如佛相具庄严。故言诗者曰「陶韦」,而和陶、效韦髙者不过自道,下者乃为效颦。吾友张文先,以累世丰家,而与布衣寸晷争能,千万间广厦而与茅檐芹曝同情,其神气上,故其情不可凡,其骨法异,故状不可寒,其才力足,故常兼人,其兴致逺,故常絶伦,使人谓诗不能穷人,自文先始有是乎?诗三百篇,岂无出于王公大夫者?富且贵无如周公,诗安能使之穷哉?人有常言,诗人莫穷于子美,而善言富贵,古今未有如子美之工者。又不独杜位宅守嵗三月三日,长安水边此时此语为富贵,乃其许稷契致君尧舜,直欲使天下皆为夀富康宁之民,此子美本志,常常讽道之者。然则诗必穷者而后工,亦非通论也。柳子厚贺王参元语愤激,吾读文先诗不止此,故以陶、韦、杜发之,以待知言者。赠刘自巽写真古今画史,惟商人第一能象髙宗梦中所得,乃与傅岩所遇者相肖似。如髙宗同梦,又如髙宗梦觉所作,殆天授非人力也。今之画者,使人具衣冠坐注,视一物然执笔端相以求之,有得亦有不得,得者常少,不得者常多。况写梦,又写他人所梦乎?故谓髙宗以梦得易,以形求难。后来麒麟、云台、凌烟,类能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死。于是世道人物已降,而画工亦逺矣。然亦岂可少哉?友人刘君士楚为余言,余里刘自巽妙写真,为举傅岩以助其神授天得,且戒之曰:「无摹市井,无貌寻常。今山林岩宂,必有为霖雨、为舟楫者,子其审之。」

送方复大徽州学录补书吏序太史公之传儒林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太史公之叹,何叹也?汉初右吏左儒,通经之士,自郎中而迁者为右,自掌故而迁者为滞,独无敢上议律令者。卒史于九卿次郡太守上者,掾属于九卿次郡着为功令,然后公卿大夫士吏多文学士。此太史公所谓广厉学官之路,即班固所谓开利禄之途者也。夫▯不能变更律令,仅着功令,用儒于吏,以参错其间,儒者始有进用之途,而去汉初风气亦逺矣。此太史公所以叹也。方今议行贡举,稍用试选,学官嵗贡儒吏,近年六部吏间选于慱士弟子,诸州文学宪府掾吏选于职官次选于教授正录,视功令为近似矣。使太史公生于今世,当如何其喜幸耶?太史公徒见辕固、申生、伏生皆老死,仲舒又不偶至,其徒始有遂者,子孙皆至大官,以为仲舒恨概不及见后来明经至三公者之辈出。汉儒未有推本公孙▯者,太史公特著论之,以优掌故为厉学官之路。汉西都用儒之始,而存不足于喜幸之中,复未有得欲者。今六部视九卿,宪府视外郡,教授正录视掌故,文学儒者由是而进,岂无明经至三公之望哉?友人方复大用,江浙省檄为徽学录,例在选中。江浙又多故人名卿,复大仪状语言儒术吏事,在侪辈中未能或之先也。其行也,必有合也。余故举汉事以张其行。孰有为复大之乡里亲故而不乐其遂者乎?孰有为儒者而不乐其行者乎?孰有为学官而不乐其行之遭者乎?故曰:「必有合也。」夫余亦得视复大者也,而才不逮其所谓不饮而喜,善饮者为之落落酣畅。使复大遂得行志,为侪辈荣耀,亦与有焉。故乐告夫同志者。

译《张文先诗序》陶渊明本来的志向并不在张良、诸葛亮之下,只是终身没有遇到汉高祖、蜀昭烈那样的君主,只好赋诗饮酒,时时显露自己的志向,却寄托于旷达,任凭真率自然,仿佛有许多事情都不在意。他在晋人之中,本可同刘越石、陶士行并驾争先,却超然远遁,不肯成为孔文举、嵇叔夜那样的人。因此他的诗把极其丰腴写成极其淡泊,把雄奇恢诡写成隐居放言,使人不容易窥见他的真实心志。韦苏州本是富贵中人,具有豪侠之气;他遇见杨开府,并不是为了创制奇语;寄给全椒道士,也不是随便说说。他的胸怀本来就趋向于轻视富贵、厌弃纷华,所以他的诗把盛大华丽写成简淡幽寂,把疏放旷达写成幽深高雅,仿佛神仙身处官府,佛像具备庄严。因而谈论诗歌的人说“陶韦”,而唱和陶诗、仿效韦诗,写得高明的不过是表达自己,写得低劣的便只是东施效颦。我的朋友张文先,家族世代富裕,却能同平民百姓争取片刻时间来较量才力;拥有千万间宽广高大的房屋,却能同住茅檐、享受日光的人一样有情怀。他的精神气概高迈,所以感情不凡;他的骨力格法奇异,所以描写不寒薄;他的才力充足,所以常常胜过常人;他的兴致高远,所以常常超越同辈。这是否可以使人说,诗歌不能使富贵者困穷,从文先才开始有这样的例子呢?《诗经》三百篇中,难道没有出自王公大夫之手的吗?富贵没有超过周公的,诗歌怎么能使他困穷呢?人们常说,诗人没有比杜子美更困穷的,而善于描写富贵,古今也没有比子美更精妙的。又不只是《杜位宅守岁》《三月三日长安水边》这些诗所写的富贵情景;他希望辅佐稷、契,使君主成为尧舜,直接想让天下人都成为长寿、富有、健康、安宁的百姓,这才是子美的本来志向,也是他经常用诗讽谏表达的。这样看来,说诗人一定要困穷之后才能写得工巧,也不是通行的论断。柳宗元写给王参元的贺语中有愤激之情;我读文先的诗,却不止于此,所以借陶、韦、杜来阐发它,等待真正懂得诗歌的人来判断。《赠刘自巽写真》古今画史中,只有商人最先能够准确画出高宗梦中所见的人,竟然同高宗在傅岩遇到的人相似。像高宗在梦中同时梦见,又像高宗醒来后所画的形象,大概是上天授予而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如今的画家,让人穿戴衣冠坐好,注视着一个对象,然后拿笔端摹画形貌来求似;即使有所收获,也有得有不得,得到的常少,不得的常多。何况是描画梦境,又描画别人所做的梦呢?所以说,高宗凭梦境得到贤人容易,凭形貌求得相似困难。后来画麒麟、画云台功臣、画凌烟阁功臣,大都能使死者复生、使生者不死。到了这时,世道人物已经下降,画工也远不如前代了。然而难道就可以轻视他们吗?我的朋友刘君士楚对我说,我同乡刘自巽擅长写真;我便举傅岩的故事来助长他的神授天得之说,并且告诫他说:“不要摹画市井之人,不要描写平常人物。如今山林岩穴之中,一定有将成为降霖之臣、成为济世舟楫的人,你应当仔细辨察。” 《送方复大徽州学录补书吏序》太史公为儒林作传说:“我读到功令中关于扩大、勉励学官任用道路的内容,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叹息。”太史公叹息什么呢?汉初重视吏治而轻视儒者,通晓经书的士人,从郎中升迁的算作得志,从掌故升迁的则被视为滞留,唯独没有人敢上奏议论律令。后来卒史的地位高于九卿,次于郡太守;属官的任用制度写入功令,于是公卿大夫士吏中有很多通晓文学的人。这就是太史公所说的扩大、勉励学官任用的道路,也就是班固所说的开启功名利禄的道路。公孙弘不能改变律令,只能把任用办法写入功令,用儒者充任吏职,使儒者与吏员交错任用,儒者才有了进身任用的道路,而汉初的风气也离得远了。这就是太史公叹息的原因。如今正议论实行贡举,逐渐采用考试选拔;学官每年贡举儒吏,近年六部官吏中间也从博士弟子里选拔,诸州文学和宪府属吏从职官中选,职官又从教授、正录中选拔,这同功令已经很相近了。假使太史公生在今天,他应当多么喜悦、庆幸啊!太史公只看见辕固、申生、伏生都老死,董仲舒又不得志,只有他的门徒后来开始有了成就,子孙都做到大官,因此替董仲舒遗憾,没能见到后来通晓经义而做到三公的人不断出现。汉代儒者没有推究、归功于公孙弘,太史公却特意写文章评论他,以此说明提高掌故地位、拓展学官任用道路的意义。这是汉代西都任用儒者的开始,但在值得喜悦庆幸之中仍有不足,又没有完全实现人们所希望的结果。如今六部比照九卿,宪府比照外郡,教授、正录比照掌故,文学儒者由此得到进身之路,难道不能期待通晓经书的人做到三公吗?我的朋友方复大,被江浙省发檄任命为徽州学录,按惯例在选拔之中。江浙又有许多故交和名卿;复大仪态、言语、儒术、吏事都很出色,在同辈中没有人能超过他。他这次出行,一定会得到相合的机遇。因此我举汉代的事情来壮行。乡里的亲友,谁会不因复大事业有成而高兴呢?作为儒者,谁会不为他的出行高兴呢?作为学官,谁会不为他获得这样的机遇高兴呢?所以说:“一定会遇到相合的机遇。”我也有幸结识复大,只是才能赶不上他;我这个不饮酒却因他而高兴的人,愿替善饮者为之洒落酣畅。假使复大终于能够施展志向、成为同辈的荣耀,我也将参与其中。因此乐意把这些话告诉同道之人。

送王吾素翰林编修序余读欧阳公《两制集序》,为之慨然叹息曰:「公以文章钜公,为天子词臣,当太平盛际,复何所不足,而以祠祭用浮屠老子之言,制诰用世俗四六之体,不足以言文章。至于遵天子难谕之意,复诰命于三代之隆,恨未能,则公之志益可悲矣。」夫文章,千古事,而朝廷之文,所以指挥号令、训戒约束,其所系尤不小。每观汉初天子赐书蛮夷君长,乃有善于为辞命者所不能,岂与后来希合苟容、自诡播告之修,不通春秋之义,传笑天下,贻讥后世者所可与闻?于此然后知天子难谕之意甚未易导,三代诰命之文又岂易复乎?公之斯言不可改已。吾友王吾素,延祐辛酉进士,不负丞于平阳,为令尹于上犹,三仕而以编修入翰苑。念昔服劳州县,以儒者之政闻,执防慝之口,今为太史氏,固儒者所宜。然职在编摩,虽若甚轻,而政事之得失、号令之臧否,上闗天命,下系人心,上为君徳,下为风化,有不可不谨记而备录之者,其责甚重。他日进为学士,其选谅不难,而求如欧阳公所云云,有不可易视之者。况翰苑与塲屋文体异,而禁近与外服事功又异。吾素此行,得以尽读天下之书,尽识天下之士,其文学政事,何古人之不可为哉?于是行有日,庐陵刘岳申序以送之。

送袁庆逺之潮州路经歴序泰定乙丑,今河南叅政董公以指挥使数,实于江西,余以郡文学相见于庐陵。公一见如平生,执手谓余曰:「使先生识先忠宣公,今日安在此?」余固闻忠献、忠宣下士久矣,乃亲得之于其子。今年袁庆逺以潮阳郡幙长道出庐陵,视余诸公赠言。余读至虞学士所为序,慨然曰:「逹贤者有后,董氏多贤子孙,多时闻人信矣哉!」中州士大夫每多汉大将军不荐士以为髙,每论建大抵如韩安国首防两端,郑当时不肯坚是,以为贤。如董忠献、忠宣二公,未知前史可得几人,况今世乎?往者孔子、文公、叔文子而不仁,臧文仲编书《泰誓》,取「休休有容」,而尤恶媢嫉。曽子得之,以成《大学》终章,着为天下后世好仁恶不仁者之龟鉴。使二公在圣门,犹将与之,况今世乎?夫出公之门,受公之知,以自拔擢出郡众人之上,而有不仁,公之用心者乎?庆逺尝従吾友文逊志都城,继客董氏及忠宣于退老之后,听其论议,见其仪刑。于就养右卫之时,与公之子游従。由右卫教教授、平乐椽、史湖广佐幕、南安,以有今日潮阳郡之命。庆逺固长材,益自治治人、爱民、下士,无负董氏矣乎?潮有韩文公文章政事之流风余韵,公平生大节,身后不得一语于及门之籍湜,独赖苏公以天风海雨之势,尽发其幽光,着之雄文以传之百世。庆逺其从承下风,望余光而以自振迅矣乎?必有进士如赵徳者,其无失士矣乎?使人曰:「此自望氏者也。」无宁使人谓董氏客乃尔,士果不可荐?不荐士果为髙为贤也?庆逺务开来者,使益推毂天下贤士,庶闭其门而塞其途矣乎哉?是所以报董氏也。

再赠刘雪艇序泰定丙寅,始识刘雪艇于螺川驿。时江西都事王思进亟称其术。其后再见于监郡李侯之家,侯信如思进而加详。三见于水驿苍然亭礼部侍郎张允谦坐上,雪艇握筹定数,顾谓余曰:「明年侍郎数退,平章数尽;又明年侍郎数亦顿尽。今御史大夫伯顔公方为江西平章,日遣人以十庚人命试之,雪艇十取一得。平章笑命次第九人者,髙下皆苐,无一失。平章始大竒其数术。」今年为天厯二年己巳,屡过余,余为言张侍郎以丁夘秋被言,其冬平章以疾终。戊辰,侍郎以兵死。凡丙寅所为余亲友谈祸福者,至是无不騐。余独举所目击其大者尤显著以告夫未知雪艇者,而雪艇固不待余言也。

本草单方序人病疾多,医病道少。夫道少者,生道少也。虽扁鹊犹病之,故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若庸工则能死生人矣。”死生人者,以死道杀生人,不明理,不知书。于是庸医之病,又有甚于人病者。夫人病不皆死病,而庸医之病皆挟死道。然而病家至死不怨,杀者亦骄恣,不论于理者也。故不论理为第一不治。吾乡王东野,以世业见知。东朝翰林学士广平程公、吴兴赵公,皆为书“明理堂”三大字,又为诗以宠其归。归而益著书,集本草单方以羣分而类聚之。分有専攻,有速效;聚以利仓卒便怀挟。盖明物理以求证治者也。使凡为人子者皆得此书,可不防于不孝;使凡为医者皆知此书,可不堕于不仁。此书之传,其有仁人孝子之心乎?或曰:“是在本草中容有不悟者乎?”曰:“本草在唐天宝,尝有单方药图矣,而其书与永徽图经俱逸,存者无几。则唐人固有意矣。东野非补亡乎?”东野,水川人,盖先治家之病,而后以治病家之病者。东野其贤矣乎?

译《送王吾素翰林编修序》我读欧阳公的《两制集序》,不禁感慨叹息说:“欧阳公凭文章成为大宗师,担任天子的词臣,正逢太平盛世,还有什么不足,却在祭祀文中采用佛、老之言,在制诰中采用世俗四六文体,因此还不足以称为真正的文章。至于顺应天子的难以传达的意旨,使诰命恢复三代盛时的体制,他又遗憾自己不能做到,那么欧阳公的志向就更加令人悲叹了。”文章是千古事业,而朝廷文章用来指挥号令、训诫约束,其中所涉及的关系尤其重大。每当看到汉初天子赐给蛮夷君长的诏书,竟有擅长撰写辞命的人也做不到的地方,怎么能同后来迎合取容、自我夸称善于发布诏令,却不通晓《春秋》义理、被天下人传为笑谈、给后世留下讥刺的文章相提并论呢?到了这里才知道,天子难以传达的意旨实在很难引导表达,三代诰命的文章又哪里容易恢复呢?欧阳公这些话是不可改变的。我的朋友王吾素,是延祐辛酉年进士,曾任平阳丞,任上犹县令,三次任官后以编修身份进入翰林院。他想到过去在州县任劳,以儒者的政绩闻名,堵住邪恶奸慝的言路;如今成为太史氏,本来就是儒者所应当做的事。然而他的职务在于编纂修订,虽然看起来很轻,却关系到政事的得失、号令的好坏,上关天命,下系人心;上面关乎君德,下面关系风化,有些事情不能不谨慎记录并完整保存,所以责任十分重大。将来晋升为学士,他的选拔大概并不困难;但要达到欧阳公所说的境界,却有不能轻视的地方。何况翰林院的文体同科场文章不同,禁近之职同外任官职的功业又不同。吾素这次出行,能够尽读天下书籍,尽量结识天下士人,在文学和政事方面,古人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于是出行日期已定,庐陵刘岳申作序为他送行。《送袁庆远之潮州路经历序》泰定乙丑年,当今河南参政董公以指挥使的身份多次征调、实际任职于江西,我以郡文学的身份在庐陵拜见他。董公一见我就像平生旧交,握着我的手说:“假使先生认识先忠宣公,今天还会在这里吗?”我早就听说忠献公、忠宣公向来礼贤下士,这次才从他们的儿子那里亲自得到验证。今年袁庆远任潮阳郡幕长,路过庐陵,拿着各位公卿赠送的文章给我看。我读到虞学士所作的序,慨然说:“通达贤能的人一定有贤能的后代,董氏有许多贤能子孙,成为当时闻人,确实如此啊!”中原士大夫往往以汉大将军不推荐人才为高尚,每每评论建言,大抵像韩安国首先防备两端、郑当时不肯把话说死那样,认为这是贤能。像董忠献、忠宣二公这样的,不知前代史书中能有几人,何况当今呢?从前孔子、文公、叔文子如果不仁,臧文仲编写《泰誓》,取其“休休有容”之意,又尤其厌恶嫉妒;曾子得到这些道理,写成《大学》末章,作为天下后世爱好仁德、厌恶不仁之人的借鉴。假使二公身处圣人门下,尚且会受到推重,何况在当今呢?从董公门下出身,受到董公知遇,得以自我奋发,超出郡中众人之上,如果没有仁德,难道会是董公的本心吗?庆远曾在都城跟随我的朋友文逊志,后来又在董氏家中做客,在忠宣公退休之后侍奉他,听闻他的议论,见到他的仪容风范。在右卫供养董公的时候,又同董公的儿子交游随从。他由右卫教授,历任平乐县属官、史湖广佐幕、南安官职,才有今天出任潮阳郡的任命。庆远本来就是有长才的人,又能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爱护百姓、礼贤下士,这难道没有辜负董氏吗?潮州有韩文公文章政事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韩公一生的大节,死后在他的门人籍湜那里没有留下片言,只依赖苏公借天风海雨般的气势,完全发扬出它幽微的光辉,用雄伟文章使它流传百世。庆远这次如果能承接韩公遗风,仰承余光而振奋自强,难道不应当如此吗?一定会有像赵德那样的进士,使韩公不至于失去人才吧?如果人们说:“这是自己仰望韩氏的人。”还不如让人们说董氏的门客竟然如此;难道士人果真不可推荐吗?不推荐士人果真就是高尚、贤明吗?庆远应当努力为后来者开辟道路,使他们更加推举天下贤士,这样也许就能关闭不荐士的门户、堵塞不荐士的道路吧?这就是报答董氏的方法。《再赠刘雪艇序》泰定丙寅年,我开始在螺川驿认识刘雪艇。当时江西都事王思进极力称赞他的术数。后来我在监郡李侯家中第二次见到他,李侯的信任同王思进一样,却说得更加详细。第三次是在水驿苍然亭礼部侍郎张允谦的座上,雪艇执筹推定命数,回头对我说:“明年侍郎的命数将退,平章的命数将尽;再下一年侍郎的命数也会突然尽绝。如今御史大夫伯颜公正任江西平章,每天派人拿十名庚年出生者的命运来试验,雪艇十次取一便能算中一次。平章笑着命他排列其余九人的次序,高下全都排列正确,没有一次失误。平章这才大为惊奇他的术数。”今年是天历二年己巳年,他多次来访我,我便告诉他说,张侍郎在丁卯年秋天被人弹劾,那年冬天平章因病去世;戊辰年,侍郎因战事而死。丙寅年他为我的亲友推断祸福的事情,到这时没有一件不应验。我只举出亲眼见到的、其中较大的而且尤其显著的事情,告诉那些不了解雪艇的人;但雪艇本来不需要我的说明。《本草单方序》人患病的很多,懂得医治疾病之道的却很少。所谓医道少,就是使人获得生机的道理少。即使扁鹊对此也感到忧虑,所以说:“越人并不是能够使死人复生,只是庸医却能够使活人死亡。”使活人死亡,是用致死的方法杀害活人;他们不明白医理,也不知道医书。这样看来,庸医的弊病,又比人的疾病更加严重。人的疾病不一定都是致死之病,庸医的弊病却都带着致死的方法。然而病家直到死也不怨恨,杀人的庸医反而骄横放纵,这是因为不考察医理。所以不讲求医理,是第一种不可救治的弊病。我的乡人王东野,凭借世代传习的医业而闻名。东朝翰林学士广平程公、吴兴赵公,都为他题写“明理堂”三个大字,又作诗来荣宠他归来。他回来后更加著书,搜集本草和单方,分群编类加以汇集。分类中有专门攻治某病的,也有见效迅速的;汇集这些,是为了便利仓促应急时随身携带。大概是为了明白药物的道理,以求验证治疗效果。假使所有做儿子的都能得到这部书,难道还会不防止不孝吗?假使所有行医的人都知道这部书,难道还会不陷于不仁吗?这部书流传开来,其中难道有仁人孝子的心愿吗?有人说:“本草之中,难道也有容许人不能领悟的地方吗?”回答说:“本草到了唐天宝年间,曾经有过单方药图,但那部书和《永徽图经》都散失了,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 那么唐人本来就是有意这样做的。东野难道不是在补救散佚吗?东野是水川人,大概先医治家族中的疾病,然后才用来医治病家的疾病。东野也算贤者了吧?

送李佥事南台都事序世祖皇帝神圣武文,有天地之徳,聪明睿智,尽人物之性。其建立宪台也,以镇静为上,盖深得古人刑期无刑之意。然犹或有未喻上意者,类以刻薄为至公,以寛大为近嫌,故宁使不得直,以寃失职为常,毋宁使疑我于欲。故有诚亷吏而不幸排于奸民,抑于不获上,卒喑哑被黯闇,不得一吐气以终其身,而民终不得被其泽。甚矣,任喜怒为名髙者之毒,毒于货利也。至元丁丑,宪佥李公彦古按治吉贑南安澟然,不可干以私,而温然使人可即,务欲上下无相蒙,逺迩无不逹,盖古之祥刑者也。故其政每以平反得当为尚,故所过者有神明之畏,有父母之爱。公方汲汲以忠信咨询,求大公至正。江西民方傒公大用,至是有南台都事之命。夫江南诸道各听于宪台以为法为则,都事又为喉舌之司,先其可否予夺,以定其出入殿最而上之台端焉。苟得其当,其于惩劝无不宜者,此江南诸道之幸也。众皆谓惟公能其官,惟公善于其职,必能佐圣天子耳目之官,益明其自逹其聪,以无壅塞逺人是非好恶之真,江南郡县其庶有瘳乎?余以衰年既耄,无能少补明时,独喜诵舆人之诵,窃附古送行之义,且以告夫今之能诚求民瘼者,庶几不负国家建立之初欤。

赵国宝饮马图序泰定四年,今天子以天下追养命,宣政院使臣某以江西吉安故没入田籍于延夀寺院,使与江西右丞亲诣临吉取籍图以闻。掾史之从院使者曰赵图宝,从右丞者曰杨景文。凡所以寛力塞吏责,广圣孝壹用其至。景文以其余闲视余,以国宝所藏饮马图,一马在系,奚官左挟槃,右挈壶,马卬首张口,举右足,如闻其嘶,虽未饮,已踊跃有喜意。余谓画史不为饮泉饮江之马,而为在系欲饮未得饮之状。夫系之者不使其奔轶也,饮之少者不使其过也,不见其饮者,不见其不足也。画史之用意逺矣。国宝既宝藏之,又能求文辞者发之余。非其人不足以辱,虽然,愿有述焉。昔鲁僖公牧于坰野,鲁人颂之曰:“思无邪。”卫文公騋▯三千,卫人歌之曰:“秉心塞渊。”周穆王车辙马迹将周行天下,祭公谋父作诗以止王心曰:“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此格物之学也。是故骥不称其力,而良马比徳君子焉。国宝其得求放心之道乎?其有寡欲之心乎?其有尚徳之意乎?马取其系,饮取其少,少取餍。是行也,可谓范我驰驱矣。于是观者咸为诗,而属余为序云。

丰城朱渊甫捕盗序官以捕盗名,未有纵盗者也,未有求盗盗不得者也,而盗常不得,谓故縦不可,而未有非故縦者,又不独名是官者焉。自一命以上,孰非禁奸御暴而不为奸不为暴者?吾见亦罕矣。嗟夫,欲民之不患盗,不可得也;欲民之不为盗,亦不可得也。今夫官自县若州以捕盗名,其胥与其徒皆役焉。役有贵贱,故有以禄,有以佣。禄之,佣之,以职思其忧盗,宜无不得而不得,以为常,此縦盗之尤著者也。若夫使被盗者匿盗,又借盗以不为大盗,此又与于盗之尤甚者。民不幸被盗,官不能即时踪迹之,徒谬于被盗之家而诛货贿焉。又之事外不实讯赃,而设问奸民,惧无故又自辱其妻孥也。以为告官不得所亡失于盗者,又以盗所不能夺者,拱手而奉之官焉,故宁不告。故盗滋益炽。其幸而盗既得,则教盗蔓引大家,由是而民之丧于官吏,有什伯于盗者焉,非大盗乎?民之病此久矣。豫章丰城朱渊甫,不忍民之被盗于捕盗也。防丰城黄氏,一夕遇盗八人,空其家,而官不得盗。渊甫手得其七人焉,而生致之官,而后捕盗者与其胥若徒得禄与佣者,免于戾焉。或曰:渊甫庶民也,非受禄与佣者比也,而生致盗,非越俎乎?是不宜章异以开侥幸者之门。余曰:此又与于盗之尤者也,此为大盗者也。使民皆为渊甫,则郡若州以捕盗名官者,皆当愧死。使渊甫幸得县若州以捕盗名一官,则其所为必不止此,又等而愈上之,则愈不止此。故曰:是宜大章异之以为劝。抑余又闻,昔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以邑,其从者皆有赐,若大盗礼焉,是赏盗也。”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之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何禁乎?臧武仲之言,可谓知本。矣!嗟夫!窃钩者诛,其来久矣。渊甫能捕羣盗,有不能捕大盗者乎?大盗既获,则羣盗不捕而自屏矣。传曰:“今之诸侯,其取之犹御也。孰有不受御者乎?”有不受御之人,而使之为政,则国门之外,庶几其无御人者矣乎?敢以是为渊甫赠泰定甲子仲秋。

译送李佥事南台都事序 世祖皇帝神圣英武而且文治昭著,具有天地一样的德性,聪明睿智,尽情体察万物和人的本性。他建立宪台,把镇静安定作为首要原则,大概深得古人“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不再用刑”的意思。然而仍有些人没有领会皇上的本意,往往把刻薄当作最公正,把宽大看作近于嫌疑,所以宁可使无罪者不能伸冤,使有冤者失去职任成为常态,也不肯使人怀疑自己有私欲。因此,确实廉洁的官吏反而不幸被奸民排挤,或被压制而不能得到上级了解,最终沉默暗昧,终身不能吐尽胸中之气,百姓也始终不能受到他的恩泽。任凭喜怒来建立名声、标榜高明,其毒害太深了,甚至超过货利的毒害。至元丁丑年,宪佥李公彦古巡按治理吉赣南安,凛然不可用私情干犯他,却又温和可亲,使人能够接近;他力求上下不相蒙蔽,远近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大概就是古代所谓善用刑法的人。所以他的政绩总以平反案件恰当为先,他所经过的地方,人们既有敬畏神明般的畏惧,又有爱戴父母般的亲爱。李公正在急切地以忠信咨询众人,寻求最大公正。江西百姓正盼望李公得到重用,这时便有了任命他为南台都事的诏命。江南各道都听命于宪台,以宪台为法则;都事又是传达政令的喉舌,先考察事情应否办理、赏罚取舍,以此决定官员的升降黜陟,然后上报台端。如果处理得当,那么对于惩罚和劝善就没有不合宜的地方,这是江南各道的幸运。众人都说,只有李公能够胜任这个官职,只有李公善于履行这项职责,一定能够辅佐圣天子的耳目之官,使皇上的耳目更加清明,进一步通达他的聪明,不让远方人的是非好恶被堵塞;这样,江南的郡县大概就有痊愈的希望了吧?我年老衰迈,已经昏耄,不能对清明的时代稍有补益,只是喜欢诵读舆人的歌诵,私下借用古人送行的意义,并且把这些话告诉今天那些真诚寻求民间疾苦的人,希望不至于辜负国家创建宪台的最初本意吧。赵国宝饮马图序 泰定四年,当今天子以天下为对象追养先人,宣政院使臣某将江西吉安因故没入的田产登记册送到延寿寺院,并让他与江西右丞亲自前往临吉取回册籍,绘图上报。随从院使的掾史叫赵图宝,随从右丞的叫杨景文。凡是用来减轻劳力、堵塞官吏责任、扩大圣上孝心的事情,全都尽力办理。景文利用闲暇来看我,带来国宝收藏的《饮马图》:一匹马被拴着,奚官左手夹着盘,右手提着壶;马昂起头张开嘴,抬起右脚,好像听得见它的嘶鸣,虽然还没有喝水,却已经蹦跃着显出欢喜之意。我认为画师不是画饮泉饮江的马,而是画它被拴住、想喝却还没有喝到的状态。把它拴住,是为了不让它奔逃;只给它少量饮水,是为了不让它饮水过量;不画它正在饮水,是为了表现它尚未满足。画师的用意很深远。国宝既然珍藏此画,又能请文辞来阐发它;若不是合适的人,便不足以使他受辱。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为它作些说明。从前鲁僖公在郊野牧马,鲁人歌颂他说:“思想没有邪曲。”卫文公有马三千匹,卫人歌唱说:“心意诚实而深沉。”周穆王的车辙和马迹将要遍行天下,祭公谋父作诗来劝止穆王的心,说:“要体察民力,不要有沉溺于满足和饱食的心。” 这就是研究事物、穷究道理的学问。因此,骏马不称颂它的力量,而把良马比作有德的君子。国宝大概已经得到寻回放纵之心的方法了吗?他有节制欲望的心吗?他有崇尚德行的意愿吗?画中取马被拴住,取饮水少;饮水少,是取其恰好满足。这次出行,可以说是以此作为我驾车奔驰的范式了。于是观看的人都作诗,并嘱托我作序。丰城朱渊甫捕盗序 官员既然以捕盗为职责,就没有放纵盗贼的道理,也没有寻找盗贼却抓不到盗贼的道理;然而盗贼常常抓不到。人们说官员不会故意放纵盗贼,但实际上却没有不是故意放纵的;而且这也不只是以捕盗为名的官员如此。从一命之官以上,谁不是禁止奸邪、抵御暴行的?但不作奸、不行暴的,我见得也很少。唉,想让百姓不受盗贼之患,做不到;想让百姓不去做盗贼,也做不到。如今官府从县到州都以捕盗为名,下面的胥吏和徒役全都参与其中。役职有贵贱之分,所以有领取俸禄的,也有领取佣钱的。既然给他们俸禄、佣钱,就应当使他们因为职务而想到盗患,理应没有抓不到盗贼的,却把抓不到当作常态;这就是放纵盗贼最明显的情形。至于让被盗的人隐匿盗情,又借盗案来不把盗贼当作大盗处理,这又是参与盗贼罪行最严重的情形。百姓不幸遭盗,官府不能立即追踪查获,反而只在被盗之家胡乱追究,索取财物。又不办理其他事务,只审讯赃物,还设置问题盘问奸民,使人害怕无故受辱,甚至连妻子儿女也跟着受辱。百姓认为告到官府,不但不能得到被盗的失物,反而要把盗贼不能夺走的东西也拱手奉给官府,所以宁可不告。因此盗贼更加猖獗。侥幸盗贼已经被捕,官府又教唆盗贼牵连大户人家;因此百姓损失在官吏手中的财物,往往是损失给盗贼的十倍、百倍,这难道不是大盗吗?百姓受这种祸害已经很久了。豫章丰城人朱渊甫,不忍心百姓在捕盗之事上反而遭受盗害。有一晚,丰城黄氏一家遭遇八名盗贼,家财被洗劫一空,而官府没有捕到盗贼。渊甫亲手捕获其中七人,活着押送到官府;这样一来,原先负责捕盗的官员以及那些领取俸禄、佣钱的胥吏徒役,才免于罪责。有人说:渊甫只是平民,不同于领取俸禄和佣钱的人;他活捉盗贼送官,难道不是越过自己的职分吗?这不应该特意彰显他的不同,以免给侥幸求名的人打开方便之门。我说:这种说法又是参与盗贼中最严重的一类,正是制造大盗的人。假使百姓都像渊甫这样,那么以捕盗为名的郡官、州官,全都应当惭愧而死。假使渊甫有幸在县或州任一个以捕盗为名的官职,那么他的作为一定不止于此;再一级一级地升高,他的作为就会更加不止于此。所以说,这件事正应当大力表彰,以此作为劝勉。我又听说,从前鲁国盗贼很多,季孙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查究盗贼?”武仲说:“不能查究。庶其从邾国盗取城邑回来,您却把姬氏嫁给他,还把城邑给他;他的随从也都得到赏赐,像对待大盗一样行礼,这是在奖赏盗贼。”上位者所做的,百姓就会趋向于做;上位者不做而百姓有人做,便因此加以刑罚,使没有人敢不受到惩戒。如果上位者所做的,百姓也做,那本来就是他们应做的,又何必禁止呢?臧武仲的话,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唉!窃取腰带钩的人被诛杀,这种情形由来已久。渊甫能够捕获群盗,难道会有不能捕获大盗的吗?大盗一旦被捕,群盗即使不去捕捉,也会自行收敛。传记说:“如今的诸侯,取用百姓财物,就像驾车驱赶牲口一样。谁有不受驱赶的呢?”如果有不受驱赶的人,却让他执掌政事,那么国门之外,大概就不会有被驱赶的人了吧?谨以这些话作为赠给渊甫的文字。泰定甲子仲秋。

栖碧山题咏序古今富贵利逹其能得之于天要,必有异于人者。夫贵而足以奔走天下,知能勇敢竒巧雄辩之士,惟其意之所欲,而听命于其前后者,固其势也。富而有封君之资,知者为之谋,勇者为之卫,巧者为之营,辩者为之説,乃与有爵禄民社者无异,故曰素封,亦其势也。至于文人才士,宜未易致。若声名烜赫,位禄穹华,宜尤未易坐致,而其得之也,乃与知勇巧辩等,是何道也?盖尝窃观其人,要皆有寛深慱大之度,笃实淳厐之姿,一未尝挟其所有,而人往往归之,此其所以异于人者也。余于涂龚氏碧山题咏有感焉。夫龚氏其力足以为甲第之钜丽,别墅之清华,使髙山流水,清风明月,皆如其耳目之所欲得,而一时名人胜士,鸿儒钜公,亦往往寄姓名其间,此岂偶然之故哉?昔有肃邑窦氏作拱翠堂,得坡公为之古木怪石,既而晁无咎为之记,陈无已为之诗,至今人知有窦氏,徒以此,此窦氏所以不可及也。坡公记凌虚台,谓世有足恃者而不系乎台之存亡,公虽自负恃,而至理存焉。舜咨求予序其端,余感其意,故为序云。

赠蒋斯文序余少不自力,老而无成,今老耄及之矣。恨往者之途迈,愧来者之滋多,殆不胜追悔,而且无所归尤也。今年始识闽蒋斯文,其皇皇取友,如恐一失不可再得;其汲汲好修,又如恐今日不复有明日,何其敏且急也。出其文一编,余甚爱之。问其年,少余四十嵗,余愈益愧之。惟古于文,必深于道而后得于言,其倍道而不悟者,虽择言亦必不精。余尝谓:词人起而有言者,不必有徳可也;谓理学明而有徳者,不必有言可乎?古来有行道、有得于心而不理于口者也,则后之学者可以有省矣。君子观于古今文章,流出胸臆,其示今与后,与圣人所谓“言之文,行之逺者”,初不相悖戾,则有徳者必有言,固千万世不可改已。斯文学行文词,方将欲追古人而从之。四海甚广,患无良师友乎?如余者不足道,无以余言为,惟躬行心得,慎无如余愧悔无及耳。乡先生欧阳公权有言:“先觉明天理以遏人欲,后人谈天理以奉人欲。”于是有臣错学而君不得其忠,子错学而父不得其孝,弟错学而兄不得其弟,士大夫错学而民不受其赐者,吾为此惧。三复斯言,故为斯文诵之。

送曾巽初进郊祀卤簿图序上临御之二载,有意稽古礼文之事,以太常寺为太常礼仪院。明年亲祀太室,诞布寛条,以与天下长治久安。庐陵布衣曾巽申序次古今郊祀卤簿,既成书,则图而进之。洪惟昭代,广土众民,自有天地所未有,而郊祀大驾卤簿犹有所待而备。举使黄帝以来数千年承天尊祖之祀,旷而不讲,生民不复知古者尊君肃臣之意,兹大缺典。每读唐书礼乐志,于搢绅大夫皆莫能晓习,天下之人至于老死未尝见也。为之废书而叹曰:「嗟夫,此岂独时之失,亦吾党之过也?古者功成治定之日,所谓制礼作乐者,岂以文具饰耳目之玩,极崇髙之欲?盖将有豫逺不敬于下,而使其圣子神孙益求无愧于天与祖宗。其可以惮烦废与不废,苟焉为之也哉!」巽申其先代多闻人家,故多书愽古,而尤详于礼,悉心与力,用意逺甚。方今议礼攷文,必有采取而用之者,为太平之候,也是可彰昭代之盛,而补吾党之愧矣。岳申蚤衰无闻,愿借耀其余光,使幸得亲见礼成而霑大庆。从当世老于文学者铺张扬厉,以济其美,顾不伟欤?

译栖碧山题咏序 古今富贵和利达之人,能够从上天那里得到这些,必定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富贵到足以奔走天下的人,以及智慧、勇敢、奇巧、雄辩之士,只要是他心中所想要的,便有前后左右的人听命于他,本来就是权势所造成的。富有而拥有封君的资财,智者替他谋划,勇者替他护卫,巧者替他经营,辩者替他游说,于是同有爵禄、掌握人民和土地的人没有区别,所以称为“素封”,也是权势造成的。至于文人才士,本来就不容易招致;如果声名显赫、职位俸禄崇高华贵,就更不容易坐等招致。然而他们得到这些,竟然同智勇巧辩之士一样,这是什么道理呢?我曾私下观察那些人,大都具有宽厚、深沉、博大之气度,诚实敦厚、质朴淳厚的姿态,从来不曾挟持自己的所有来求取什么,别人却往往主动归附他们,这就是他们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我因涂龚氏的《碧山题咏》而有所感触。龚氏的财力足以建造极其宏伟华丽的宅第和清幽华美的别墅,使高山流水、清风明月,都像是随耳目所欲而获得;同时,当时的名人胜士、鸿儒大公,也往往把姓名寄托在其中,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肃邑窦氏建造拱翠堂,请坡公为它画古木怪石,后来晁无咎为它作记,陈无己为它作诗;直到今天人们知道有窦氏,只是凭借这些罢了,这就是窦氏不可企及的地方。坡公记叙凌虚台,说世上有足以凭恃的东西,并不取决于台的存亡;坡公虽然自负有所凭恃,其中却有至理存在。舜咨请求我为这篇题咏作序,我感念他的心意,所以作了这篇序。赠蒋斯文序 我年轻时不能自我奋发,老了又一事无成,如今老迈昏耄也到来了。遗憾过去的道路已经远去,惭愧后来日子越来越多,几乎承受不了追悔,而且又没有地方可以归咎。今年才认识闽地的蒋斯文,他急切地结交朋友,好像担心一旦失去就再也得不到;他急切地喜爱修养自己,又好像担心今天以后不再有明天,为什么这样敏捷而急迫啊!他拿出一篇文章给我看,我非常喜爱。问他的年龄,比我小四十岁,我更加惭愧。古人作文,一定要先在道上有深厚造诣,然后才能在语言上有所得;背离大道而不觉悟的人,即使选择文辞,也一定不会精粹。我曾说:词人兴起而有所言说,未必一定要有德;但说理学明白而有德的人,难道可以不必有言说吗?古来有些人实行大道,内心有所得,却不能在口头表达;那么后世的学者可以从中有所省悟了。君子考察古今文章,都是从胸中流出,用来昭示今人和后世,与圣人所谓“言语有文采,德行流传久远”并不相悖,那么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辞,本来是千万世不可改变的道理。斯文正在学习文章,行作文辞,正要追随古人而前行。四海如此广大,难道还忧虑没有良师益友吗?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称道,不要把我的话当作什么,只希望你亲自行事、用心体会,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等到惭愧悔恨也来不及。乡先生欧阳公权曾说:“先觉悟的人阐明天理来遏制人的欲望,后来的,人却谈论天理来供奉人的欲望。”于是有臣下学错了,君主得不到他的忠诚;有儿子学错了,父亲得不到他的孝顺;有弟弟学错了,兄长得不到他的恭敬;有士大夫学错了,百姓得不到他们的恩惠;我为这些感到忧惧。反复诵读这句话,所以为斯文诵说它。送曾巽初进郊祀卤簿图序 皇上即位的第二年,有意考察古代礼制礼文之事,把太常寺改为太常礼仪院。第二年亲自祭祀太室,广泛颁布宽大的法令,来同天下共同实现长治久安。庐陵布衣曾巽申编次古今郊祀卤簿,书成之后绘成图进呈。大明昭代,土地广大、人口众多,是天地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局面,然而郊祀大驾卤簿仍有所等待才能完备。假使黄帝以来数千年承天尊祖的祭祀长期废弛不讲,百姓便不再知道古人尊敬君主、敬肃臣下的意义,这是典章制度的大缺失。我每次读《唐书·礼乐志》,看到连搢绅大夫都不能明白熟习这些制度,天下人甚至到老死也没有见过,便放下书叹息说:“唉,这难道只是时代的过失,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啊!古代功业成就、政治安定的日子,所谓制定礼制、制作乐章,难道只是用文饰来装点耳目、满足崇高的欲望吗?大概是将要预先防止下面产生不敬,使圣子神孙更加努力,做到无愧于上天和祖宗。难道可以因为害怕烦琐而废弃,或者不废弃却苟且去做吗!”巽申的先代是多闻之家的后裔,所以广泛学习古事,尤其详于礼制;他尽心尽力,思虑极其深远。如今讨论礼制、考订文献,一定会有人采纳并施行它们,这是太平将至的征兆;这也足以彰显昭代的盛美,弥补我们这些人的惭愧了。岳申早年衰弱,默默无闻,希望借此显明自己残余的光彩,使我有幸亲眼看到礼制完成并沾受大庆。若请当世年长而精通文学的人铺陈扬厉,来成就它的美盛,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

许献臣女教书序古诗正始二南,上自后妃夫人大夫妻,下至游女贱妾,及变风作而发情止义,犹有如庄姜、戴妫、共姜、宋桓夫人、许穆夫人,居变而得礼之正者。其他诗存而逸其氏名不可知者甚众,此岂一朝一夕之故所使然哉?古者帝后端本正伦,躬行美化于其上,公卿大夫士父母师保之训率于其下,自能言以至于嫁,自始嫁以至于终身,家有教而人有则。凡服食宾祭,所以相夫子事舅姑宜家人者,皆熟讲而素学之。故王后宁而师告,宋姬燔而待姆,其贵者如此。上不知有富贵,下亦不敢以贫贱失其身,俗化之美有由来矣。后世大小学之教且废不讲,至女傅愈无闻,古书教戒亦无几存。末俗敝化,不知有教,为歌词学子,执俗乐竞以为能,恬不之怪。民生其间,求烈女贞妇,非至性过人者,吾见罕矣。彰徳许献臣,慱古通今,用儒饰吏,尝病古人遗教杂见于礼书,有学子所未喻者,传记所载又漫无统纪,辑可为训,皆可与知与能者为一编。始教在室,故有内训;然后教有家,故次昬礼;次妇道,能为妇然后能为母,故次姆仪。行莫大于孝,节莫难于贞,故系以孝而以贞终之。门凡有六,教亦备矣。美哉,献臣之用心也!今之从政者,大抵急钱谷刑狱而缓教化,刑愈繁而俗愈不美,未有究厥本始者。使家有是编,为舅姑者无不得贤妇,为夫者无不得贤妻,其于风化,庶乎非小补之者。美哉,献臣之用心也!献臣事母以孝闻,为吏亷平,有古长民之风。语曰:「非此母不生此子」,至于献臣尤信。

解开先省亲监学序吉水解氏子开及门而请曰:「开将之京省亲,监学先生何以幸教之?」又曰:「开之父留监学七年矣,大父以髙安文学代归,又幸徤许。开以行,先生大父行,敢告。」惟解氏唐宗故家,至今子孙为氏,族科兴犹有兄弟同举于乡者,余尝铭其曽大父之墓。今开四世矣,子之往,余得无情乎?昔何蕃入太学,每嵗一归父母,止之间嵗又一归父母,又止之。最后五嵗不获归,将归,诸生闭留蕃空室中,此蕃所以为名士也。此其所以能救六馆之士不靡然从乱者也。昔阳城为司业,召诸生告之曰:「有久不省亲者乎?」明日谒归者二十余人,此城所以为名公卿也。圣朝方敦孝理,国子诸生有不能为蕃者乎?国子先生有不能为城者乎?父子有亲,以子之心知其父,其心岂相逺哉?开尔是行,大父既命之矣,有如不赠子以言者,其于人心天理何如也?行矣开!先富与贵,是人所欲,嗜欲有甚于富贵者乎?行矣开!先子之嗜欲且将至矣。

刘岳申书赠夏仲善之官防稽吾友夏仲吉,水故家才子也。泰定庚午擢第丙科,以判官建昌、录事兴国知名,授防稽令。尹告行于乡,大父父之故人,谓余世好,愿求一言。惟防稽山水闻天下,昔人所谓应接不暇者。仲善三仕,一日而居有之。虽由发身科第,扬名州县,以及此而其遇合所取数亦不薄矣。仲善芳年妙质,用其通材素学,行乎名蕃大邑。暇日登防稽,临鉴水,探禹穴而望越王之故乡,攀秦石而求太史之禅书,玩兰亭,访剡溪,宗二谢以尚其风,追二陆以蹑其贵踪。若夫续黄绢幼妇之辞,留布袜青鞋之诗,望越山青于栖霞【阙】天下白于浣纱。兹游信可夸矣。抑余老至耄及,尚可求吾子于盛丽纷华也耶?余尝闻建昌之清苦,兴国之贤劳矣。子如以防稽为文章政事,岂非一世之豪哉?昔在宋有曽鲁公,尝宰是邑,其后致位宰相,为宋名臣。朱文公昔録其防稽之政,宰一邑,宰天下,皆宰也。尚勉旃,无空谈。

申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申斋集卷二      元 刘岳申 撰序

译许献臣女教书序 古诗中《正始》《二南》两部分,上自后妃、夫人、大夫妻,下至游女、贱妾;即使变风兴起、抒发情感而仍止于义理,尚且有庄姜、戴妫、共姜、宋桓夫人、许穆夫人等,身处变风之中却能得到礼义的正道。其他诗篇保存下来而失去了姓氏名号、无法知道作者的,很多很多;这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古代帝王后妃端正根本、整饬伦理,在上面亲自实行美善教化;公卿大夫、士人、父母、师保的训诫在下面贯彻,从能说话直到出嫁,从初嫁直到终身,家家有教化,人人有准则。凡是穿衣饮食、宾客祭祀,以及辅佐丈夫、侍奉公婆、使家庭和睦的事情,都熟练讲习并平素学习。所以周王后安宁时有师傅告诫,宋姬被焚烧时仍等待保姆教导,她们的尊贵程度就是如此。上层不知有富贵的骄纵,下层也不敢因贫贱而失去自身,良好的风俗教化是有来由的。后世大小学的教育尚且废弃不讲,至于女师更没有什么可闻,古书中的教诫也没有多少保存下来。末世风俗败坏、教化衰敝,不知道有教育;作歌词的学子,拿世俗音乐竞相炫耀才能,却安然不觉得奇怪。百姓生活在其中,要寻找刚烈女子、贞节妇人,如果不是禀性极高、胜过常人的,我很少见到。彰德许献臣博古通今,以儒学修饰吏治,曾忧虑古人的遗教散见在礼书中,有些是学子不能理解的;传记所记载的又漫无条理,于是辑录可以作为训诫的内容,编成一部书,使有志于知晓和实行的人都能学习。开始是在闺房中施教,所以第一篇是《内训》;然后讲女子治家,所以其次是《昏礼》;再讲妇女之道,能够做妇人以后才能做母亲,所以接着是《姆仪》。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节操没有比贞更难的,所以以孝相承,最后以贞作结。全书共六门,教导也就完备了。许献臣的用心真美啊!如今从政的人,大多急于钱粮和刑狱,而怠慢教化;刑罚越繁多,风俗越不美,却没有人探究它的根本。假使家家都有这部书,做公婆的无不得到贤良的儿媳,做丈夫的无不得到贤德的妻子,那么对于风俗教化,大概就不是小小的补益了。许献臣的用心真美啊!献臣侍奉母亲以孝闻名,做官廉洁公平,有古代治理百姓者的风范。俗话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用在献臣身上尤其可信。解开先省亲监学序 吉水解氏的儿子解开到我门下请教说:“我将要到京城探望父亲,监学先生有什么话来教导我吗?”又说:“我的父亲在监学任职七年了,祖父以高安文学的身份任满归来,又幸而身体健康。解开将要出行,先生的祖父也要出行,我谨此告知。”解氏是唐宗室的旧家,到今天子孙仍以解为姓;族中科举兴盛,仍有兄弟一同在乡试中举。我曾为他的曾祖父墓碑作铭。如今解开已经是第四代了,你此行远去,我难道会没有感情吗?从前何蕃进入太学,每年回去一次看望父母;后来隔年才回去一次,又被劝止。最后五年不能回去,准备归家时,诸生把他关留在空屋中;这就是何蕃成为名士的原因,也是他能够挽救六馆学生,使他们不纷纷跟从叛乱的原因。从前阳城任司业,召集诸生告诉他们说:“有长久没有回家省亲的吗?”第二天前来告假归家省亲的有二十多人;这就是阳城成为著名公卿的原因。当今圣朝正在以孝治理天下,国子监的诸生难道有不能成为何蕃的吗?国子先生难道有不能成为阳城的吗?父子之间有亲情,凭儿子的心去体察父亲的心,两者的心难道相距很远吗?解开,你此行既然祖父已经命令你了,假如我不赠你几句话,那对人心和天理又如何呢?去吧,解开!先说富贵,那是人人想要的;还有什么嗜好欲望会比富贵更强烈呢?去吧,解开!你父亲的嗜好欲望也将要达到极点了。刘岳申书 赠夏仲善之官防稽 我的朋友夏仲吉,是水地的世家才子。泰定庚午年考中丙科,先后以建昌判官、兴国录事闻名,授任防稽令。县尹来乡里送行,夏仲善祖父和父亲的旧友认为我与他家世代交好,希望我写一句话相赠。防稽的山水天下闻名,正如古人所说,景物纷至,令人应接不暇。仲善三次出仕,一天之内便可兼得这些景物。虽然他由科第起身,在州县扬名,直到今天,所得的际遇和收获已经很不少了。仲善正值美好的年华,凭借通达的才能和一向的学问,任职于著名的大郡。闲暇时登上防稽山,来到鉴水,探访禹穴,遥望越王的故乡;攀登秦石,寻求太史的封禅文字;游览兰亭,访问剡溪;以二谢为宗仰来推重他们的风流,以二陆为追随对象来踏寻他们的高贵踪迹。至于续写“黄绢幼妇”的文辞,留下“布袜青鞋”的诗篇,远望越山比栖霞山更青,浣纱处比天下更白。【阙】这次游览确实可以夸耀了。不过我已经老到昏耄,还能在盛丽纷华中求取你这样的后生吗?我曾听说建昌清苦,兴国贤劳。你如果把防稽治理得文章政事都好,难道不是一世豪杰吗?从前宋代有曾鲁公,曾经治理这个县,后来官至宰相,成为宋代名臣。朱文公从前记录过他治理防稽的政绩:治理一个县,治理天下,都同样是治理。还要努力啊,不要空谈。《申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申斋集》卷二 元·刘岳申撰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