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申斋集》卷十五元刘岳申撰杂著
筞问三史唐虞三代吐辞为经,经不自名。然自二典、三谟、伊训、説命、无逸、立政诸书,七月、文王、公刘、卷阿诸诗,为千万世经筵之祖。后之谈经,有能近之者乎?唐虞三代左右前后,无不有史。然谟典、禹贡、训诰、誓命之为书,二百四十二年,笔削之为春秋,为千万世史舘之祖。后之修史,有能近之者乎?皇元开经筵以来,天子日亲儒臣,朝夕不倦,臣子得近清光,其为啓沃、陈善、闭邪,宜若易然也。皇元设史舘以来,天子亲督史臣,务成信史,臣子恪共乃事,其为纪録,为万世法程,宜若易然也。或曰:汉诸儒传经,至宋洛建大儒,而至当归一,精义无二矣。宋视汉唐,内无女色、阉寺之祸,外无彊籓、外戚之变,经学不为无功,而国势不免积弱,然欤?否欤?或曰:汉司马父子、班氏父子相继为史,至宋欧阳公、司马公、朱文公而史法经意始无遗憾矣。宋非无权臣,而终畏清议;非无朋党,而终尚气节,史笔不为无功,而士论几于太横,然欤?方今学主程朱,士用明经修行,或曰:时无甘露、石渠同异之辨,事异建公、武乡郎将之讲,经筵、史馆可谓兼前代之徳而无前代之失矣,然欤?否欤?或曰:修辽金史当如欧公之五代史,修宋史当如欧公之唐书,以司马迁、班固之笔力,而用司马公、朱文公之法程,然欤?否欤?或曰:经筵以飬君徳、正君心,与务为儒者章句训诂不同,当如禹、臯、益、稷、伊、傅、周、召之为臣,而后可,此其道何繇?或曰:史舘以法祖宗、监前代为重,公天下之是非,定万世之得失,当如书春秋之制作,而后可,此其要安在?诸君讲于斯也,熟矣!必有以俾益圣世者,愿悉闻其説。
译策问:三史 唐虞三代吐露言辞便成为经书,经书本身却不自称为经。然而从《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伊训》《说命》《无逸》《立政》等书,以及《七月》《文王》《公刘》《卷阿》等诗,已经成为千万世经筵讲经的祖宗。后世谈论经学的人,有谁能接近它们吗?唐虞三代前后左右,没有不设史官的。然而谟、典、《禹贡》、训诰、誓命等文书,以及二百四十二年间经笔削而成的《春秋》,已经成为千万世史馆修史的祖宗。后世修史的人,有谁能接近它们吗?皇元开设经筵以来,天子每天亲近儒臣,早晚都不懈怠,臣子得以接近天颜;至于启发君主、陈说善道、闭塞邪说,理应很容易做到。皇元设立史馆以来,天子亲自督促史臣,务求编成信史,臣子恭敬地共理其事;至于记录史实、成为万世法式,理应也很容易做到。有人说:汉代诸儒传授经学,直到宋代洛学、闽学的大儒,才达到应当归一的境界,精微义理没有二致了。宋朝与汉唐相比,内没有女色、宦官之祸,外没有强藩、外戚之变;经学不能说没有功效,但国势却免不了日渐衰弱,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有人说:汉代司马迁父子、班固父子相继修史,直到宋代欧阳公、司马公、朱文公,史法与经意才没有遗憾。宋朝不是没有权臣,却始终畏惧清议;不是没有朋党,却始终崇尚气节。史笔不能说没有功劳,但士人的议论几乎过于横肆,是这样吗?如今学术以程朱为主,士人凭借通晓经书、修养品行而被任用。有人说:当今没有甘露、石渠那样的经学异同之争,事情也不同于建公、武乡郎将那样的讲论;经筵、史馆可以兼有前代的美德而没有前代的过失,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有人说:修撰辽史、金史,应当像欧阳公修《五代史》一样;修撰宋史,应当像欧阳公修《唐书》一样,以司马迁、班固的笔力,采用司马公、朱文公的法度,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有人说:经筵的任务在于培养君主的德性、端正君主的内心,不同于专门从事儒者章句训诂;应当像禹、皋陶、伯益、后稷、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做臣子,然后才可以做到。这个道理从哪里入手?有人说:史馆应以效法祖宗、鉴戒前代为重,公正地评定天下的是非,确定万世的得失;应当像孔子编修《春秋》那样,然后才可以做到。它的要点究竟在哪里?诸位对这些已经讲习熟悉了!一定有能够有益于圣明时代的见解,希望把你们的意见全部告诉我。
书崖山碑后皇元混一天下,尽有华夏蛮貊之地。及至元乙亥,命丞相巴延下江南,而后大统一。越三年戊寅,命元帅张公平崖山。明年崖山平,而后正统定。议者以为元帅之功,不在丞相下。盖是役也,元帅亲奉圣谟,以大事付之,而卒伐功成武烈者,元帅也。当是时,江南已定,崖山虽存,焉能为有无?然汉亡而章武兴,正统固在。以曹氏父子雄杰师武臣力,终身不能得之,庸禅而以闰位死。此元帅所以功盖天下而名冠古今也。惜也,崖溃而元帅已疾,还朝而元帅不起,官不至极品,年不及中寿。然元帅且死而如生,死而有子为不死。于是天以不赏之功报之。其子孙今翰林承防蔡国公,以忠清直亮,歴事累朝,抑权佞,诛奸宄,讨乱贼,为时名相,元功第一。圣朝始赠其显考官太师,谥献武,爵淮阳王,以报之。其身后,今广东亷访使,以文学政事,世济其美,为公卿王之闻孙也。因刻石崖山于先生所刻石之傍,以记三爵谥,以与南海相为无穷罔极,且以彰示子孙。呜呼!自古有大功徳者,无不报,而报以贤子孙者,为尤难。故羊叔子岘山一碑,使人堕泪,而叔子无后,尤可悲。杜元凯自为二碑,一置岘山之上,一沉汉水之渊,而其子孙未见有能访求其遗迹而显掦之者。孰若王有子为贤相,有孙为名臣,而天下称颂之也哉!呜呼!海可竭,不可阞,而王之名不可灭。张氏世万子孙,读此碑者,尚其念诸。诗不云乎:“子子孙孙,勿替引之。”中书叅知政事耿公徳政颂上临御之二载,慎选中外执法大臣,以肃清天下。耿公文叔繇省防歴掦声实,擢为江西宪使。于时宪长以亮直清彊,董正宪纲,其要使其下不可犯,而公尤务靖共简肃,宣上徳意,益厚风宪大体,要使奸伪昬暴畏服其中心,甚于诛伐戮辱,实与宪长相济以相成。明年春,叅预江西大政,当四方连嵗兵兴之后,方数千里饥馑流亡之际,缓和镇抚,慰止赒救,无一不用其极。凡而赋弊饷调之必不可缓,噐物饍羞之必不可损,多方以奉上裕下者,必使肃而给,从容而济集。公于是虽不动声色,而竭其心思,亦云至矣。然方其为宪府,不必有所施张,可以震动戁竦而人畏之。及其为省臣,又不必有所建树,比于摧防廓清而人服之。又明年夏,擢为南防侍御史,如在宪府而益务大体,正大纲,使南纪为之肃然。召为户部尚书,进为中书叅政,如在江西而宻赞大猷,议大政,使天下为之晏然。于是公去江西且逾数年矣,而为士者思之曰:「公于士类未尝树一私恩,而蔼然下士之意,真欲为国得人,所以长飬成就之者,何其优且渥也?」为民者思之曰:「公于吾民未尝施一小惠,而悠然爱国之心,惟恐伤其国本,所以休飬生息之者,何其颀且到也?」若尝执吏事以事公者,每语及公始终,及公退食尝独立之时,又未尝不爱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也。嗟夫!难矣!公在南防江西,引领而望曰:「南防领江南诸道,公不我忘,庶抚我乎?」颂公遗爱,述公盛徳者,所在乎有之,而皆相与属笔于庐陵刘岳申曰:「是能言而能不以私相誉为悦者,宜求必得。」余辞不获,则士民合辞以请。夫为政而不可以一事书者,皆善政也。为政而不惊世骇俗者,无所为而为之故也。是故得神武不杀之意而奉行之者,可以为天子;贤执法得财成辅相左右民之意而扩充之者,可以为天。子贤,宰相兼斯二者,惟公有焉。在国家,宜着旗常,勒金石以传不朽;在天下,宜善颂祷,求歌謡以垂罔极。虽徳惭吉甫,才乏与人,敢惮修辞以乖彛好?乃为诗以诵之。其词曰:圣人在上,天下无妄;君子在位,庶人不议。惟兹江右,自昔民劳,饥馑疾疠,仍嵗荐遭。惟皇仁圣,爰命防臣,由宪而省。曰:惟吉人,其人伊何?文叔耿公,道不干誉,义不计功。暴有豺虎,公如祥麟,百兽率舞,易暴为仁。众为鹰鹯,公如威鳯,群鸟毕随。以一服众,众佐防纲。不竞不絿,公预政本,不刚不柔。惟公徳威,威在不杀;惟公聼明,明在不察。知公之亷,莫如天地,天地知之,甚于官吏。好公之贤,莫如鬼神,鬼神好之,甚于士民。士曰休哉,载谋载惟,何以遗之?我有好词。民曰乐哉,载兴载寝,何以谂之?我有羙锦。维此织文,自彼天孙,濯以河汉,晞以朝暾。大江沄沄,天下防防,孰以乆闻?不在斯文。
译书写《崖山碑》后 皇元统一天下,完全占有华夏和蛮貊之地。到了至元乙亥年,命丞相巴延攻下江南,此后才实现大一统。过了三年戊寅年,命元帅张公平定崖山。第二年崖山平定,此后正统才确定。议论者认为,元帅的功劳不在丞相之下。因为这次战役,元帅亲自接受圣上的谋略,把大事交给他;最终建立讨伐的功业、成就武烈的,正是元帅。当时江南已经平定,崖山即使存在,又怎么能决定成败存亡呢?然而汉朝灭亡后章武兴起,正统本来就在这里。凭曹氏父子雄杰的才力和武臣的兵力,终身也不能得到正统,只能以旁支禅让的方式占据闰位而死。这就是元帅功盖天下、名冠古今的原因。可惜崖山溃败时元帅已经患病,回朝后元帅便不起,官位没有达到极品,寿命也没有达到中寿。然而元帅将死却如同仍生,因为有儿子便等于没有死亡。于是上天用没有及时赏赐的功劳来报答他。他的子孙如今有翰林承旨、蔡国公,以忠诚清正、正直明亮的品德,历事数朝,抑制权奸佞臣,诛杀奸邪盗贼,讨伐叛乱贼寇,成为当时的名相,是元朝功臣中的第一人。圣朝起初追赠他的显考官职为太师,谥号献武,爵封淮阳王,以此报答他。他身后还有如今的广东廉访使,以文学和政事才能继承发扬祖先的美德,是公卿王爵家族中闻名的孙辈。于是把崖山刻石刻在先生所刻石碑的旁边,记载三种爵位和谥号,使它同南海共存无穷无尽,并且用来彰明示告子孙。唉!自古以来有大功德的人,没有不得到报答的;而以贤能的子孙作为报答,是尤其难得的。所以羊叔子岘山上的一块碑,使人读之落泪;但叔子没有后代,更令人悲伤。杜元凯亲自撰写两块碑,一块放在岘山上,一块沉入汉水深渊;但他的子孙没有见到有人寻访他的遗迹并使之显扬。哪里比得上王公有儿子成为贤相,有孙子成为名臣,天下共同称颂他们呢?唉!海水可以枯竭,[疑字]不可穷尽,而王公的名声不可磨灭。张氏世世代代的子孙,读到这块碑的人,还应当牢记这些话。诗经不是说过吗:“子子孙孙,永远不要废弃并继续传承它。” 中书参知政事耿公德政颂 皇上即位的第二年,慎重选拔朝廷内外执掌法度的大臣,以肃清天下。耿公文叔从中书省[疑字]历练,逐渐扬名并显示实绩,被擢升为江西宪使。当时宪长凭借光明正直、清廉刚强的品德,整顿端正宪纲;他的主要任务是使属下不敢侵犯法令,而耿公尤其致力于安靖、恭敬、简约、严肃,宣扬皇上的德意,进一步厚植监察制度的大体,使奸伪、昏暴之人内心畏服,胜过用诛杀和辱刑来惩治,实际上与宪长相互补益、共同成事。第二年春天,他参与主持江西大政。当时正值四方连年用兵之后,方圆数千里饥荒、流亡之际,他缓和政令,镇定抚慰,安慰劝止,赈济救助,没有一项不尽力而为。凡是赋税弊病和军饷调发确实不能暂缓的,器物、膳食等不能削减的,他都多方筹措;凡是用来奉养上级、宽裕百姓的事情,必定使之严整而充足,从容而能够成功。耿公对此虽然不动声色,却竭尽心思,也可以说做到极点了。然而他在宪府任职时,不必刻意施展声势,便足以震动惊惧而使人畏服;等到任省臣,又不必特意建树功业,便如同摧毁弊端、廓清政务而使人信服。又过了一年夏天,他被擢升为南台侍御史,仍像在宪府时一样更加注重大体,端正纲纪,使南方政务因此肃然。又被召为户部尚书,进而任中书参政,仍像在江西时一样秘密辅佐国家大政,议论重大政务,使天下因此安宁。这样,耿公离开江西已经超过几年了,士人思念他说:“耿公对士人从未树立一项私人的恩惠,但他对后辈谦和亲切的心意,是真想替国家选得人才;他长期培养、成就人才,为什么这样优厚而深切呢?”百姓思念他说:“耿公对我们百姓从未施加一点小恩小惠,但他悠长深厚的爱国之心,唯恐伤害国家的根本,所以让我们休养生息,为什么这样周全而深厚呢?”那些曾经办理官府事务、侍奉耿公的人,每当谈到耿公的一生,以及耿公退朝用膳后独自站立的时候,又没有不爱戴他如父母、敬畏他如神明的。唉,真难啊!耿公在南台和江西任职时,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说:“南台统领江南各道,耿公不要忘了我们,或许会来抚慰我们吧?”各处都有歌颂耿公遗爱、述说耿公盛德的人,大家便共同请庐陵刘岳申写文章说:“此人既能作文,又不会因私下互相称誉而感到喜悦,应该一定能请到他。”我推辞不得,于是士民共同请求。我想,治理政事而不能用某一件事来概括的,都是善政;治理政事而不惊世骇俗,是因为他无所图谋却自然有所作为。因此,能够领会神武而不杀的旨意并奉行它的人,可以成为天子;贤能的执法大臣,能够成就辅佐君主左右百姓的意旨,并把它推广开来,就可以成为上天。贤明的天子、贤明的宰相兼有这两种德行,只有耿公具备。在国家而言,应当把他的功德写入旗常,刻在金石上流传不朽;在天下而言,应当作美好的颂歌祷词,求得歌谣来垂传无穷。虽然我的德行有愧于吉甫,才能又不足以比拟前人,难道敢因不善辞章而违背常道和美意吗?于是作诗颂扬他。诗辞说:圣人在上,天下没有虚妄;君子居位,百姓不必议论。只有这江右,自古百姓劳苦,饥荒疾疫,连年接连遭遇。伟大而仁慈圣明的皇帝,于是命令宪臣,由宪府而入中书省,说:贤能的人,是谁呢?就是文叔耿公。他行道而不求声誉,守义而不计功劳。暴徒如豺虎,耿公却像祥瑞麒麟,百兽都随之起舞,把暴虐改变为仁爱。众臣如鹰鹯,耿公却像威严的凤凰,群鸟全都跟随。以一人服众人,众人便辅佐宪纲。他不争强,也不急躁;耿公参与政务根本,既不刚猛,也不柔弱。耿公的德行和威望,威望在于不杀;耿公的听察和明断,明断在于不苛察。知道耿公廉洁的,没有谁比天地更清楚;天地知道它,比官吏知道得更深。喜爱耿公贤能的,没有谁比鬼神更深;鬼神喜爱他,比士民更甚。士人说:美好啊!又谋划又思考,拿什么留给他呢?我有美好的言辞。百姓说:快乐啊!又兴起又安寝,拿什么告慰他呢?我有美丽的锦缎。这锦缎上的织纹,来自天孙织女;用银河之水洗涤,用早晨的阳光晒干。大江水流滚滚,天下太平安宁,谁能使这种美名长久流传?不在这篇文章中吗?
书黄弥高所藏其先孝友故牍巽斋先生初为里巷赵徳善教子,每食輙持归以奉其母。赵有贤妻,日必置馔二,而致其一于其家,曰:「先生之母食矣。」先生乐为尽防。有十赵氏嵗币以请者,先生不顾,竟以赵氏三子卒业成名。及客郡斋,家报母病,驰归,则母仆眩良乆已醒矣。即为书郡斋云:「计守道食顷,正母眩仆时也。母眩仆于家,而子安食于外,守道尚可为人子乎?自今跬歩尚可离膝下乎?」时郡守古心江公也。先生天性孝友,少孤事母,终身孺慕以为常,事兄如父,爱兄子如子。为文章由衷罄竭,无有人心者,亦于焉变。尤乐道人之善,不啻如已有。里巷黄和卿孝友一事,先生以其发于真心,足助政俗,凡一再言之。先后郡守郡为给榜,嵗时置馈。和卿拜受其馈以奉其母,而藏其榜于家。里巷竟不可一见。又得叶氏终娶盲女事实,以告先生,而闻于郡。郡守为附郡志。世易代迁,其子发始从故牍得先生当日劄状郡守书判,以求题防。其孙仰复以示余。余惟此书不待防而传,而和卿有可传者二,非此书则世无知者,余不可不传之。盖和卿之孝,可能其不求人知,不可能也。志不没人之善,尤不可能也。和卿有鄠人之孝,而无鄠人之旌门。复赋使有旌,若复和卿必不受之矣。何以知之?以其却郡榜知之。榜里巷犹不欲,而况树宅里者乎?此和卿与鄠人异者也。虽韩公复生,犹将许之。若叶氏子有刘廷式之名,而无廷式之位,使无和卿,则虽郡有先生足为坡,而无由信于先生与郡守,又何以闻于今?和卿能使乡邻不知有鄠人而知有刘庭式,已有善惟恐人知,人有善惟恐人不知,是心也,非无所为而为之者乎?此宜先生所深与也。此事在孝友之外,余故掲而出之,以为世劝,而亦先生本志也。和卿死今三世矣,三世有寳藏此书者难矣,又求发挥者愈难矣,此又不可不书。者,也。嗟夫!为善何负于人哉?是可以劝矣。箴庐陵刘高仲邂逅苏昌龄淮海之上,风神秀甚,论辨伟然。覧元学士为党居仁书,时习「朋来」四字,忾我无闻,因述圣训箴以自厉云。学以进徳,难在始入。谓鸟数飞,如鹰学习。所贵习者,由外契中,由生入熟,理到深融。昔与我二,今我为一。学茍在我,动罔不吉。是故讲习易繋之兊,以言乎悦,无出其外。于是乎时习,是谓日新。后时废日,天之弃民。右时习学有始终,斆为学半。惟知与仁,圣以一贯。明徳,新民,均谓之学。以后民迷,孰云先觉?尽人物性,乃尽其性。有道无教,岂天之命?朋尔逺来,均我受中。朋之不来,学亦罔终。我日迈矣,而月随之。圣有明训,钦哉惟时。右朋来铭广陵高生,名斋,自得,求铭于庐陵刘子,乃为之铭云:民皆有道,不可使知,所以君子必自得之。禹、臯、伊、莱,不在尧、汤、周公上圣,非待文王,万物在我,反身非遥。故曰:顔子非乐箪瓢素行者,四而逆境,三自得,我乐人自不堪。九夷可居,孰曰陋邦?而况陈、蔡,又况宋、匡于乎?小子自求自趣,师友、父兄理不能与。铭汝自名,我铭汝思,汝自得矣,何以铭为?
申斋集卷十五
译书写黄弥高所收藏的他先祖孝友事迹旧公文 巽斋先生起初在乡里为赵德善教导儿子,每次吃饭总要带一份回家奉养母亲。赵家有一位贤惠的妻子,每天一定准备两份饭菜,把其中一份送到先生家,说:“先生的母亲已经吃饭了。”先生乐于把全部事情做完。有十家赵氏送来岁币请求他教子,先生不予理会,最终还是使赵氏三个儿子完成学业并成就名声。后来先生客居郡斋,家里来报说母亲病了,他急忙赶回去,母亲跌倒昏眩很久后已经苏醒。先生立即写信给郡斋说:“估计我吃一顿饭的时间,正是母亲昏眩跌倒的时候。母亲在家中昏眩跌倒,儿子却在外面安然吃饭,我守道还可以做人子吗?从今以后,即使走半步,难道还可以离开母亲膝下吗?”当时的郡守是古心江公。先生天性孝友,幼年丧父,侍奉母亲,终身保持如同幼儿仰慕母亲的常态;侍奉兄长如同父亲,爱护兄长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他写文章发自内心、竭尽情感,即使没有人心的人,也会因此改变。他尤其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行,简直像称说自己的善行一样。乡里黄和卿有一件孝友之事,先生认为它发自真心,足以帮助政教和风俗,前后曾多次称说。前后几任郡守都为他发布榜文,逢年过节置办馈赠。和卿拜受馈赠,用来奉养母亲,却把榜文收藏在家里。乡里人竟没有一个人见过。后来又得到叶氏最终娶盲女为妻的事实,便把它告诉先生,并让郡府知道。郡守便把这件事附载在郡志中。世代更替之后,他的儿子发开始从旧公文中得到先生当日给郡守的札状和郡守的判词,请求我在后面题写。他的孙子仰复又把这些给我看。我认为,这封书信不需要我题写也会流传;但和卿有两件值得流传的事,如果没有这封书信,世人就不会知道,我不能不把它记载下来。和卿的孝行,或许可以做到不求别人知道,但也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地方志不埋没人的善行,更不可能不记载。和卿有像鄠人那样的孝行,却没有鄠人那样的旌表门闾。即使后来有诏令派使者来旌表,若要旌表和卿,他也一定不会接受。怎么知道呢?从他拒绝郡府榜文就知道了。连乡里的榜文都不愿接受,何况在住宅门前树立旌表牌坊呢?这是和卿与鄠人的不同之处。即使韩公复生,也还会赞许他。至于叶氏女子的丈夫有刘廷式的声名,却没有刘廷式的地位;如果没有和卿,即使郡中有一位足以媲美东坡的先生,也没有办法使先生和郡守的行为得到证实,又怎么能流传到今天呢?和卿能使乡邻不知道鄠人的事,却知道有刘廷式的事;有些人有善行,唯恐别人知道,有些人有善行,却唯恐别人不知道,这种心情,难道不是无所图谋而自然行善吗?这正是先生深深赞许他的地方。这件事属于孝友之外,所以我特意揭示出来,用来劝勉世人,也正是先生原来的志意。和卿去世到今天已经三代了,三代之中还有人珍藏这封书信,已经很难得;又有人为它阐发意义,更加难得。因此这件事又不能不记下。者,也。[原文衍文]唉!行善对人有什么坏处呢?这件事足以用来劝勉世人了。箴 庐陵刘高仲在淮海一带偶然遇到苏昌龄,他的风采神韵非常秀美,议论辨析宏伟卓异。高仲看了元学士为党居仁所写的书信,时常诵习“朋来”二字,感慨自己默默无闻,于是叙述圣人的训诫,作箴以自我砥砺。学习是用来增进德行的,困难在于开始进入门径。所谓鸟儿多次飞翔,就像鹰学习飞行。学习之所以可贵,在于由外在实践契合内心理解,由生疏进入熟练,使道理达到深处并融会贯通。从前人与我分为二,如今我与它合而为一。学习如果在于自己,那么一举一动没有不吉善的。所以讲习《易经·系辞》中兑卦所说的喜悦,不能超出这一点。于是时时学习,这叫作日新。若错过时机而荒废一天,就是上天所弃的百姓。右题“时习” 学习有始有终,教人学习等于完成学习的一半。只有知识与仁德,圣人才能贯通为一。彰明自己的德性、使百姓更新,都叫作学习。后来百姓迷惑,谁能称为先觉者?穷尽万物和人的本性,才是穷尽自己的本性。有正道却没有教化,难道是上天的命令吗?朋友从远方来,使我共同领受中正之道。朋友不来,学习也不能完成。我一天天前进,岁月也一月月跟随。圣人有明确的训诫,应当敬畏并及时实行。右题“朋来” 铭 广陵高生,给书斋命名为“自得”,向庐陵刘子求铭,于是我为他作铭说:百姓都有自己的道理,却不能让他们都知道,所以君子一定要亲自求得它。禹、皋陶、伊尹、莱朱,并不比尧、汤、周公这些圣人高明;不是一定要等待文王,天下万物的道理就在自己身上,反躬自省并不遥远。所以说:颜子并不是只以箪食瓢饮、安贫守素为乐;他经历四次逆境,三次达到自得的境界,我所能享受的乐趣,别人自然难以承受。九夷之地可以居住,谁说那是简陋的国家?何况陈、蔡,又何况宋、匡呢?年轻人应当自己求取、自己趋向,老师朋友、父兄的道理不能代替自己获得。铭文替你命名,我则铭记你的心志;你既然已经自得,又何必还要铭呢?《申斋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