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申斋集六

申斋集卷五      元 刘岳申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8–35 段

褒忠庙记庐陵城西有古庙,曰褒忠,是为宋赠徽猷阁待制忠襄杨公之祠。公讳邦,又字希稷,吉州吉水人。登宋政和五年进士第,通守建康,城陷死之,建炎三年十一月也。初,女真入寇,宰相杜充以重兵降,户部尚书李税以緫饷降,守臣陈邦光以城降,公独不屈,血书衣裾,誓以必死。众拥之拜,乌珠不可。乌珠命其酋致书,许复其故官。公以首触柱石,求即死。金人惊惧,亟救止之。公复书死且不畏,利可动乎?幸速杀我!」明日宴税邦光堂上,立公堂下,公大骂税邦光,朝廷以汝扞城,贼至汝不能扞,又爲降虏于贼,与贼共宴饮,何面目见我乎!」金人相顾失色。明日再见之,乌珠公大骂汝欲取中原耶?行磔汝万叚矣!尚欲污我乎!」乌珠命速杀之,公骂不絶口,以死事闻。赠直秘阁,官其二子,赐田百亩,立庙死所。绍兴七年,髙宗幸建康,赠徽猷阁待制,赐谥忠襄,官其二子,加赠田三百亩。庐陵旧祠公于学宫,端平甲午,金亡之嵗始建。今祠地故显敞,而祠幽邃,门庑严翼,中爲髙堂,又髙其中爲肖像之室,守以阖闾,饍以祀田。宋亡豪夺巧侵,仅存像设。至顺癸酉,真定刘侯原仁来守庐陵,修顔鲁公、欧阳文忠公祠,于是天厯进士刘性以褒忠爲请曰:「庙故祠宋死封疆臣杨忠襄公爲侯诵之。」侯慨然即曰:「命有司修复其旧。」既成,性求文记,嵗月余辞不获,则记之曰:「惟我庐陵,自欧阳公以文章气节爲东南倡,乡里闻风而起者,曰监丞欧阳公,以不奉使命,割两河地与金人,死深州城下,同时相继而死者,公也。其后有忠简胡公,上书乞斩秦桧、王伦、孙近,金人购其书千金,得而读之,君臣失色丧气,然犹坐忤桧,窜新州十九年。其后丞相益国周公,以忠文耆德,老三朝,安抚杨公,以文学节操名一时,实忠襄从侄孙。宋亡丞相信国文公,以光明俊伟死燕市,闻天下有光。忠节无不及者,此六七公皆发身科第,不出庐陵、吉水间,尚论渊源,文忠之泽逺矣。忠襄之烈,实抗同时,以开来者,其可没乎?公未第时,有以尤物移之者,公明烛危坐,旦则焚其衣冠,谢其徒。其平生大节,已定于此。我国家列圣御极,累诏天下,凡忠臣义士在祀典者,致祭有严,猗欤盛哉!盖褒忠者,所以劝忠,非以忠义在人心者乎?在人心者,本不系祠之兴废,记之有无,而于以系人心,厚风俗,亦不爲无助者。昔欧阳公以王彦章死节,既列其事于史,而爲之传,又命工完理其画像于铁枪寺,而爲之记,盖拳拳焉。公岂不足于传,而犹使人拜其像,识其面目,则公之意,从可识矣。铁鎗犹然,况忠襄乎?

双桂堂记相州以▯王河亶甲所居,故名其县汤隂。又爲周文王演易之所,歴代以来,名世之士多出其间。故人防福院照磨许君献臣家焉。君有子四人,仲子有壬登延祐乙夘上第,累官爲两淮盐转运使。季子有孚登天厯庚午上第,初仕爲湖广儒学副提举。官树双桂堂,其乡以显其亲,以劝学方来甚盛举也。初防福官临江时,尝爲余言:“长沙有书数千卷,教子读之,吾将老焉。”临江别去,而可用擢髙科登膴仕。前年武昌别可用,而可行明年遂踵武其兄。余见防福歴官中外,不过幕府,而亷能欲过大官。又闻其冡子大理君善治家,敇其弟曰:“家事一不以累吾,弟弟读书应举一无忧家事。”幸乃俱第,堂以双桂名吾堂,弟勉之。大理之言,至是而信。堂成而大理不及见之。可用逺徴余记。余惟斯堂固可记,而许氏所可书者不止此,爲许氏所可愿者亦不止此。余着其大者。始防福生七嵗而孤,母宋夫人年二十有八,自警誓靡它。防福既长,爲防衣堂以奉夫人,毕尽所以爲欢者,以养夫人守志四十七年,而后以考终。防孙妇赵当封让爲汤隂院君,进封髙阳郡君。余见可用居大理之丧,防福髙夫人昼夜哭爲少衰。又见可用有妻之丧,髙夫人哭之恸曰:“是孝于宋夫人尝让封者,又善事我,善友娣姒,贤妇也。”率冡妇以下丧之,冡妇以下皆恸。可与可行爲位而哭曰:“嫂善事余母,余何以止余母之哀。”可与可行皆恸。嗟夫,许氏孝友再世矣!今之双桂皆以孝友称于乡者也。而孝友岂徒此一乡,擢一第,效一官以止?今之双桂固昔者防衣之积也。于是斯堂爲世防之堂矣。可用立朝有大节,济世有大志,光明俊伟,能以令名始终之者也。可用自此而升,毋忝防福,毋负大理,毋下两淮以蚤有誉于天下,以从其兄衣防而登斯堂,然后使天下之爲人子者,莫不以许氏之荣,其亲爲劝,然后使天下之爲亲者,莫不以许氏之教其子爲法,将见许氏孝友行于天下矣。此岂可与寻常青紫拾芥者同年而语哉?又岂不爲大理名堂之至愿,官树宅里之厚望,国家设科目之良法美意也欤?

译《褒忠庙记》庐陵城西有一座古庙,名叫褒忠,这是祭祀宋代追赠徽猷阁待制、忠襄杨公的祠庙。杨公名邦,字希稷,是吉州吉水人。宋政和五年考中进士,任建康通守,城池陷落时殉死,时间是建炎三年十一月。当初女真人入侵,宰相杜充率重兵投降,户部尚书李税负责总饷也投降,守臣陈邦光献城投降,只有杨公不屈,用血在衣襟上写字,发誓一定以死报国。众人拥立他下拜,他不肯。乌珠命其酋长送信,答应恢复他原来的官职。杨公用头撞击柱石,要求立即处死自己。金人惊惧,急忙救止他。杨公回信说:‘我连死都不怕,利益难道能动摇我吗?只求赶快杀了我!’第二天,金人在李税、陈邦光的厅堂上设宴,把杨公立在堂下。杨公大骂李税、陈邦光:‘朝廷把守城的责任交给你们,贼兵到了你们不能守,又向贼人投降,还和贼人共同宴饮,你们还有什么脸面见我?’金人互相看着,脸色都变了。第二天再次见到乌珠,杨公大骂道:‘你想夺取中原吗?我将把你碎裂成万段!还想来玷污我吗?’乌珠命令赶快杀死他,杨公骂声不断,以死报国之事被上报朝廷。朝廷追赠他为直秘阁,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赐田一百亩,并在他死难的地方建立祠庙。绍兴七年,高宗巡幸建康,追赠杨公为徽猷阁待制,赐谥号忠襄,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又增加赐田三百亩。庐陵旧时在学宫祭祀杨公,端平甲午、金朝灭亡的那一年才开始建庙。如今祠地原本显阔敞亮,祠堂却幽深,门和廊庑严整如翼,中间是高堂,又把中堂建得更高作为塑像的殿室,由阖闾守护,以祭田供奉。宋朝灭亡后,豪强强夺巧取,仅仅保存了塑像。至顺癸酉年,真定刘侯原仁来镇守庐陵,修缮颜鲁公、欧阳文忠公的祠庙。这时天历进士刘性请求建立褒忠庙,说:‘这座庙原来是祭祀宋朝死守疆土之臣杨忠襄公的,请侯爷为他称颂。’刘侯慨然答应说:‘命令有关官员修复旧庙。’庙宇完工后,刘性请求我撰写碑记。我拖延了一段时间,推辞不得,便记述说:‘我们庐陵,自欧阳公以文章气节成为东南的倡导者,乡里听到风声而奋起的,有监丞欧阳公,他不接受使命,不肯割让两河土地给金人,死在深州城下;与他同时相继死难的,也有这位公。后来有忠简胡公,上书请求斩杀秦桧、王伦、孙近,金人悬赏千金求取他的奏书,得到后读它,君臣都失色丧气;然而他仍因触犯秦桧,被流放新州十九年。’ 后来有丞相益国周公,以忠诚、文才和高尚德行,历事三朝而老于朝廷;安抚杨公以文学节操闻名一时,实际上是忠襄公的从侄孙。宋朝灭亡后,丞相信国文公凭借光明俊伟的气节死于燕市,名声传遍天下而增光。忠节没有不及这些人的,这六七位公都从科举出身,活动范围不出庐陵、吉水之间;推论他们的学术渊源,文忠公的恩泽已经流传得很远了。忠襄公的壮烈,确实在同时代无人能抗衡,用来开启后世,难道可以埋没吗?杨公尚未中第时,曾有人拿奇珍异物来动摇他;杨公明白地照见其中的危险,端坐到天明,第二天便烧掉那些衣物冠帽,辞谢那人。他一生的大节,在这里已经确定了。我国家历代圣主登临帝位,多次诏令天下:凡是列入祀典的忠臣义士,都严肃致祭,真是盛大美好啊!所谓褒扬忠臣,正是用来劝勉忠诚,难道不是因为忠义存在于人心吗?存在于人心的忠义,本来不取决于祠庙兴废、碑记有无;但借此维系人心、厚重风俗,也并非没有帮助。从前欧阳公因为王彦章以死守节,已经把他的事迹列入史书,为他作传,又命工匠修整他的画像置于铁枪寺,并为此作记,真是拳拳在心。王彦章难道不足以凭传记流传,竟还要让人拜他的画像、认识他的面目吗?由此也就可以知道欧阳公的用意了。铁枪尚且如此,何况忠襄公呢?《双桂堂记》相州因为是▯王河亶甲居住的地方,所以把县名叫作汤阴;又是周文王推演《易》的地方。历代以来,闻名当世的士人多出自那里。我的故人防福院照磨许君献臣就住在那里。许君有四个儿子,次子有壬考中延祐乙卯科上第,历任官职,做到两淮盐转运使;小儿子有孚考中天历庚午科上第,最初任湖广儒学副提举。建造双桂堂,以此使乡里显扬父母,并勉励后来求学者,这是很盛大的举动。当初防福任临江官时,曾对我说:‘我有书数千卷,教孩子们读它们,我将终老于此。’后来我在临江分别,可用考中高科,登上显贵的仕途;前年我在武昌与可用分别,而可行第二年就跟随哥哥的脚步。防福历任内外官职,我看他不过做过幕府之职,却以廉洁能干而想要超过高官。我又听说他的长子大理君善于治家,告诫弟弟们说:‘家中的事情一点也不要来牵累我;弟弟们只管读书应举,不必忧虑家事。’幸而兄弟二人都考中,便把堂命名为双桂。我的弟弟们要以此自勉。大理的话,到这时得到了验证。堂建成而大理没有来得及看见。可用从远方请我作记。我想,这座堂固然值得记述,而许氏值得书写的事情不止这些,许氏所应当期望的也不止这些。我先记述其中重要的事情。防福七岁时父亲便去世了,他的母亲宋夫人年仅二十八岁,自己警戒发誓,绝不改嫁。防福长大后,建造防衣堂来奉养母亲,竭尽一切使母亲欢喜的事情,奉养母亲守志四十七年,后来母亲才得以寿终。防福的孙媳赵氏应当受封让为汤阴院君,进封为高阳郡君。我看见可用居父亲大理的丧,防福高夫人日夜哭泣,悲痛稍有减退。我又看见可用妻子去世,高夫人悲哭得很厉害,说:‘她对宋夫人很孝敬,曾经推让封典;又善于侍奉我,善于和妯娌相处,是贤德的妇人。’于是率领长媳以下共同服丧,长媳以下的人也都悲痛。可与、可行对着灵位哭着说:‘嫂嫂善于侍奉我们的母亲,我们凭什么阻止母亲的悲哀?’可与、可行也都悲痛。唉,许氏的孝友已经延续两代了!如今的双桂,都是凭孝友在乡里闻名的人。孝友难道只限于这一乡,考中一次、做成一任官便停止了吗?今天的双桂,本来就是过去防衣堂中积累的孝行。这样看来,这座堂也就成为世代防衣的堂了。可用在朝廷有大节操,在济世方面有大志向,光明俊伟,能够以美好的名声善始善终。可用从此不断升迁,不要辱没防福,不要辜负大理,不要停留在两淮之下,早早在天下赢得声誉;还要跟随哥哥防衣登上这座堂。这样以后,使天下做子女的都因许氏以荣耀父母而受到劝勉;又使天下做父母的都以许氏教导子弟为榜样,那么就将看到许氏的孝友施行于天下了。这难道可以同那些寻常取得青紫官服、把功名看得如拾取芥草一样容易的人相提并论吗?又难道不是大理为堂命名的最大愿望、官府在乡里的深厚期望,以及国家设置科举的良法美意吗?

传曰:“故人乐有贤父兄也。”余既许氏父兄之志有成,又嘉其子弟之才皆有闻也,故乐爲书。大理讳有恒,字可乆,至大理路知事可与,名有仪,尝爲筵检讨,其孝友尤着于家云。

尊陆堂记永丰游仁翁自名其堂曰尊陆,尊象山之学也,求记于庐陵刘子。刘子谢不敏者数年,而勤求不已,则告之曰:「陆必不尊,子尊陆,何与人事?虽子亦何与焉?如余者固不暇尊之,而又何暇记乎?」仁翁曰:「是可以记吾尊陆矣。」则重告之曰:「子知陆氏乎?自有文字以来,孰不尊《易》《诗》《书》礼乐《春秋》?而陆氏未尝尊之。自有圣人以来,孰不尊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而陆氏未尝尊之。子之尊陆,非陆学本意也。有不为陆氏罪人者乎?然则陆氏果傲羣圣欤?」曰:「非也。万物皆备于我,而我不知;人皆可以爲尧舜,而人不爲,而方且求万物、求尧舜于尧舜,甚者徒求于纸上,此陆氏所深悲者也。而子方以尊陆号于人,岂不大可悲乎?且尝试与子求之:吾与子各自有可尊者,各自尊所尊,而知行之不暇,而何暇尊陆乎?」然则如之何?曰:「尊德性而已。此羣圣所以爲羣圣者也。羣圣与我所同尊者不过此耳,此学问之大本大原也。子能如陆氏之尊德性,而又能如古人之道问学,则羣圣所以爲羣圣者不在羣圣,而在我,将尊我之不暇矣,而暇尊陆乎?」仁翁土木形骸,不事修饰,至论説古今人物,谈当世事,不觉复有余人尝所交游,以爲一时节侠士,自爲死友,终不以成败爲是非。里豪猾少年輙以口击,务爲不可胜。晚更折节得陆学而尊信之,其天资有过人者。余故以仁翁反求于仁翁,将有尊于陆者存,虽谓斯堂爲「尊游」可也。此善尊陆者也,此尊陆也。

玉清观记临江有閤皂、玉笥诸山,道家号爲洞天福地,而城中老子之宫,自天庆外无闻焉。苏文忠所谓“虽非事之损益,而理有不当然者”,或曰此临江所以近古也。又曰此玉清观所爲作也。余尝爱郡治清江,而渝、淦二州事得専决,其至于郡者盖无几,是故讼简。其上爲淦州,其下爲樟镇,舟车皆辐凑,而郡治在百里之中,如不与知,故其俗朴,其市少喧多寂,其官府蚤休,其民不事豪横,故吏之至者类无所贪暴。或曰此临江所以洞天福地也。又曰此谁之赐也?玉清观虽欲不作,不可得也。自余见全阳道人赵某乞贷于城中故家,买地爲观,爲民祈禳,爲臣子美报。盖谋惟之者数年矣。至延祐庚申,玉清告成。至是求余文爲记。余惟三代以前见于诗书者,有昊天上帝之号,皇矣惟皇之称。当是时,虽无延康、赤明、龙汉之纪,玉清、上清、大清之宫,民之疾痛不过乎呼天,天之聪明不过乎求民,君臣上下不过畏天命,闵人穷,使其民不犯乎有司,其君用五福锡厥庶民,然后其臣用天保以报其上。自日月山川,凢髙明悠乆者,悉以归之焉。虽后世长生之説,何以尚此?使今之游玉清,皆以上帝临汝,毋贰尔心爲主。上无以偏党爲政,下无以回遹爲德,横政之所不出,横民之所不止,即无徃非玉清之境,无徃非洞天福地矣。不然,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长勤,此屈子所以开天阍、排阊阖,而有太微、清都之境,无爲太初之想也。又岂待方士言而后爲天皇、太乙、紫防、北极之祀也哉?呜呼!六经以前,凡言事上帝者,其道皆出于圣贤;六经以后,其术皆出于神仙方士。盖宥宻、肆靖之功,不自周、召;而清宁、静一之效,又不自盖公;则长生不死之术,不得不自安期、羡门,亦其理也。于是玉清爲超氛埃、遗众患矣。余虽欲无记,可得乎?

译传记说:‘所以人们乐于有贤能的父兄。’ 我既然赞许许氏父兄的志向得以实现,又嘉许他们子弟的才华都已经闻名,所以乐意为他们写下这篇记。大理名有恒,字可久;至于大理路知事可与,名有仪,曾任筵检讨;他们的孝友在家族中尤其显著。《尊陆堂记》永丰人游仁翁自己把他的堂命名为尊陆,意思是尊崇象山的学说,向庐陵刘子请求作记。刘子以自己不才推辞了数年,但他不断恳切请求,于是告诉他说:‘陆氏的学说未必值得尊崇,您尊崇陆氏学说,和世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即使是您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像我这样的人本来没有空闲去尊崇它,又哪里有空闲为它作记?’仁翁说:‘这就可以用来记述我尊崇陆氏学说了。’于是刘子再次告诉他说:‘您知道陆氏吗?自从有文字以来,谁不尊崇《易》《诗》《书》、礼乐和《春秋》?可是陆氏未曾尊崇它们。自从有圣人以来,谁不尊崇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可是陆氏未曾尊崇他们。您尊崇陆氏,并不是陆氏学说的本意。难道没有人成为陆氏的罪人吗?那么陆氏果真傲视群圣吗?’仁翁说:‘不是这样。万物都完备在我自身之中,而我自己却不知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而人们却不这样做,反而向尧舜本人寻求万物、寻求尧舜,更有甚者只在纸面文字上寻求。这正是陆氏深为悲哀的地方。如今您却把尊陆作为名号向人宣扬,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况且请尝试和您一起求取它:我和您各自都有值得尊崇的东西,各自尊崇自己所应尊崇的对象,尚且来不及知道并践行,哪里有空闲去尊崇陆氏呢?’ 仁翁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刘子说:‘尊崇德性罢了。这是群圣之所以成为群圣的原因。群圣和我共同尊崇的东西不过就是这个,这是学问的根本源头。您如果能够像陆氏那样尊崇德性,又能够像古人那样遵循求学问、求知识的道路,那么群圣之所以成为群圣的地方就不在群圣自身,而在于我自己;我将忙于尊崇自己尚且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尊崇陆氏呢?’仁翁外表质朴,不事修饰;谈论古今人物、当代事务时,常常不知不觉又提到我曾经交游的一些人。他把他们看作一时的侠义之士,视为生死之交,始终不以成败来判断是非。乡里的豪强狡猾少年常常用言语攻击他,他总是竭力应对,使对方无法取胜。晚年改变操守,得到陆氏学说后尊崇信奉它;他的天资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因此我让仁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求取,认为他身上存在着比陆氏更值得尊崇的东西;即使把这座堂称为‘尊游堂’也可以。这才是善于尊崇陆氏,也才是真正的尊陆。《玉清观记》临江有阁皂、玉笥等山,道家称为洞天福地;但城中的老子宫观,除了天庆年间外便没有什么名声。苏文忠所说的‘虽然不是事情得失的问题,但道理上有不应当如此的地方’,有人说这正是临江接近古风的原因;又有人说,这就是玉清观所以建造的原因。我曾喜爱郡治所在清江,渝州、淦州的事务可以专断处理,送到郡里的事务大概没有多少,所以诉讼简少。它的上游是淦州,下游是樟镇,舟车都聚集在那里,而郡治位于百里之中,仿佛与外界无关,因此风俗朴实,市集少喧闹而多寂静,官府早早散值,百姓不事强横,所以到任的官吏大多没有贪暴的行为。有人说,这就是临江成为洞天福地的原因。又有人说:这是谁赐予的呢?玉清观即使想不建造,也不可能。自从我见到全阳道人赵某向城中故家借贷,买地建观,为百姓祈福禳灾,为臣子祈求美好报应,我才知道这件事已经谋划了好几年。到延祐庚申年,玉清观建成。至此,他请求我作记。我想,三代以前见于《诗》《书》的,有昊天上帝的称号,有‘皇矣惟皇’的称呼。在那个时候,虽然还没有延康、赤明、龙汉等纪年,也没有玉清、上清、大清等宫观,但百姓的疾苦不过是呼天,天的聪明不过是求助于百姓,君臣上下不过是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使百姓不触犯官府;君主用五福赐给众民,然后臣子用《天保》之诗来报答君上。从日月山川,到一切高明悠久的事物,都把它们归属于上帝。即使是后世追求长生的学说,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假使如今游览玉清观的人,都把‘上帝正在注视你,不要有二心’作为根本原则;上面不以偏私结党来施政,下面不以邪曲迂回作为美德;没有横暴政令所到之处,也没有横暴百姓所停止的地方,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是玉清之境,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洞天福地了。否则,只感叹天地无穷,哀叹人生长久劳苦,这就是屈子所以要打开天门、排开天阙,而想象太微、清都境界、无为太初之世的原因。又哪里需要等方士的言说之后,才祭祀天皇、太乙、紫微、北极呢?唉!六经以前,凡是谈到侍奉上帝的道理,都出自圣贤;六经以后,这些法术都出自神仙方士。大概使天下安宁、使天下肃静的功绩,不是周公、召公独自造成的;清明安宁、宁静专一的成效,也不是盖公独自造成的;那么长生不死的法术不得不出自安期生、羡门子,也有它的道理。于是玉清观便被看作超脱尘俗、遗弃众患的地方了。我即使想不为它作记,难道可以吗?

许氏祠堂记新安程约我尝爲余言,其乡许氏子汻,既爲祠堂以祠四世,又于其旁别祠汪氏父母,尝以爲后者汻,愿求记,因约我以请。余问故,则曰:“汪氏母姑也,姑不幸无子,又不幸汪氏子无可择者,始将汻焉。而汻父母以异姓辞,辞之不可,而后许之。姑夫媍甚爱汻,不啻如已出,尝曰:‘我死非汝祭,必不尝。’不幸姑夫媍俱亡,汪氏族争利其赀而夺之,汻不校,幸母存,即日告母归复于许。既归,汻不忍汪氏恩勤之意,而卒以不祀。此别祠所爲作,而记所以不可无也。”于是许氏诸父兄举范文正公别祀朱氏之礼以爲证,而新安诸士友又发礼縁人情之説以爲之辨。其説既已详矣,无以余爲也。以礼请之不置,则告之曰:“孔子射矍相之圃,使子路出延射,曰:‘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爲人后者不入,其余皆入。’释者曰:‘与犹竒也。’后人者一人而已,既有爲者而徃竒之,是贪财也。夫汻以父命爲姑后,时汪氏未始有爲后者也,是爲人后,非与爲人后者也,非贪财者也。夫汻以汪氏子有与爲人后者而已去之,复于宗焉,非贪财者也。夫汻以不忍汪氏姑夫媍不祀,而别祠于许氏之旁,是爲义者也。以财则不贪,以义则爲之,是不倍不贪让也不倍忠也不贤而能之乎?是可记也。若夫大恩一本,而礼由义起者情也,非二本也。”汻字元思,许氏汪氏俱世官云。

三节六桂堂记三节六桂堂者,前广西元帅偰文质豫章私第之名堂也。曷名乎?三节曰:尚书夫妇父子忠贞孝,三德具是,宜名。曷名乎?六桂曰:延祐科兴以来,乙夘至庚午,凡六科,偰氏五子一侄接武聨登,是又宜名。此天下同伦所罕闻,而一家积善所独见者也。初,至元中国家用师南交,尚书以东广榷塩都运督饷,至惠之慱罗清湾市,遇贼众刼以兵,而强之爲渠,即大骂贼以死。死犹有见其乗骓力战者,犹有闻空中金鼓声者,卒大破贼。事闻,谥忠愍。夫人韩氏盛年守节,誓必教子显扬,下报所天。防疾病,元帅方十歳,闻古有刲股能已父母疾病者,出其至性,闻斯行之。夫人疾有间,享年七十有二。呜呼!忠愍生能捐躯,死犹讨贼,一念之烈,上通于天。天以贞妇报之未也,则以孝子报之,犹未也,则以闻孙报之,使之逢时有闻科兴而登右榜,擢上第,跻膴仕焉。此岂人之所能爲哉?大德中,元帅理问江西,入奉太夫人,甘脆出领诸子就外傅,书声琅琅,东湖之上,昼夜不絶。余时贰教豫章,尝从众宾后,亲见元帅奉亲教子,当时岂知后有科兴?盖十年贡举始行,贡举行而偰氏一家兄弟如拾芥,此天也。余惟古者死事之孤流转失所多矣,越有纳官之令,汉有羽林之制,其后卓然知名者几何人哉?偰氏爲天所祐,过人逾逺,良由其树德深故,取数厚。君子曰:忠愍之忠,韩夫人之贞,元帅之孝,皆不欺其志,见知于天。所谓修其爵而人爵从之,与科兴而后读书教子者有径庭矣。是宜六桂能自致青云,如古进士爲国名臣。意者天将昌偰氏以扶世教,殆未有艾也。元帅鹰扬虎变,常许当世以有爲,在淛右有汲长孺之风,在广西有马伏波之志,此世道生民之幸也。余既乐道其事,以风厉天下,益劝爲忠孝,又爲之记,使后之登斯堂者,世世子孙恒无忘其初云。

译《许氏祠堂记》新安程约我曾对我说,他乡里的许氏子汻,已经建祠堂祭祀四代祖先,又在旁边另建祠堂祭祀汪氏父母;曾经把汻作为继嗣的人是汻,希望求我作记,于是托程约来请求。我问其中缘故,程约说:‘汪氏的母亲是姑母。姑母不幸没有儿子,又不幸汪氏的儿子没有可以选择的,起初打算立汻为后。汻的父母以异姓为由推辞,推辞不得,后来才答应。姑父姑母非常爱汻,不只是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曾经说:我死后如果不是你祭祀,我一定不享用祭祀之食。不幸姑父姑母相继去世,汪氏族人争夺财利,想侵占他们的财产,汻不与他们计较;幸好母亲还在,他当天便告诉母亲,回到许氏宗族。回去以后,汻不忍辜负汪氏夫妇的恩情和辛劳,最终又不能不祭祀他们。这座别祠就是为此而建,关于它的记文也不可没有。’于是许氏父兄以范文正公为朱氏另立祠祀的礼例作为证据,新安各位士友又提出礼制起于人情的说法来为此辨析。他们的说法已经很详尽了,本来无需我再说什么。但他们按照礼义请求不止,我便告诉他们:‘孔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让子路出去迎接射者,说:败军之将、亡国的大夫、以及作为别人后嗣的人,不得入内;其余的人都可以进来。’解释的人说:‘与,和“奇”同义,是指有意作为继嗣。’ 作为后嗣的只能有一个人;已经有了继嗣者却还前去争取成为继嗣,就是贪图财产。汻是奉父亲的命令做姑母的后嗣,当时汪氏原本还没有其他人作为后嗣;这叫作成为别人的后嗣,不是与别人争做后嗣,因此不是贪图财产。汻因为汪氏已经有了别人作为后嗣,便离开那里,返回许氏宗族,也不是贪图财产。汻因为不忍心汪氏姑父姑母无人祭祀,便在许氏祠堂旁另建祠堂祭祀他们,这是行义。对于财产不贪,对于义理则去实行;这不是违背、不贪、谦让和忠诚,又怎么能做到贤德呢?这是值得记述的。至于大恩归于一脉,而礼制由义理产生,这才是合乎人情,并不是分成两个宗族本源。汻字元思,许氏、汪氏两族世代都做官。《三节六桂堂记》三节六桂堂,是前广西元帅偰文质在豫章私人宅第中给堂取的名字。为什么叫‘三节’呢?尚书夫妇和父子都忠贞孝顺,三种德行都具备,应该这样命名。为什么叫‘六桂’呢?自延祐科举兴起以来,从乙卯到庚午,共有六科,偰氏五个儿子和一个侄子接连继承前人的脚步,联袂登第,这也很适合用来命名。这是天下同类伦理关系中很少听闻的事,也是一个家族积善所独自获得的景象。当初至元年间,国家出兵南交,尚书以东广榷盐都运督运军饷,到了惠州博罗清湾市,遇到一群盗贼持兵器劫持他,强迫他做首领,他当即大骂盗贼,至死不屈。死后还有人看见他骑着骓马奋力作战,还有人听到空中传来金鼓之声,最终大败盗贼。事情上报后,谥号忠愍。夫人韩氏正值盛年便守节,发誓一定教导儿子显扬父亲,为报答先夫。防福患病时,元帅才十岁,听说古代有割股肉治好父母疾病的人,便出于至性,听到就立即实行。夫人的病稍有好转,享年七十二岁。唉!忠愍活着时能够舍弃躯体,死后仍然讨伐盗贼,这一念忠烈,上达于天。上天用贞节妇人报答他还不够,又用孝子报答他,仍然不够,于是又用闻名的孙辈报答他,使他们逢当时科举兴盛之际,能够登上右榜,考取上第,进入显贵的仕途。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大德年间,元帅在江西任理问,迎入奉养太夫人;太夫人甘美酥脆的食物都拿出来,领着诸子到外傅那里读书,琅琅的读书声在东湖之上昼夜不断。我当时任豫章副教,曾跟在众宾之后,亲眼看见元帅奉养母亲、教导儿子,当时哪里知道后来会有科举兴起呢?大约十年之后贡举才开始实行,贡举一实行,偰氏一家兄弟便如拾取芥草般容易地取得功名,这真是天意啊。我只想到古代因战事而死者的遗孤,流转失所的很多;越国有纳官之令,汉代有羽林之制,后来卓然成名的有几人呢?偰氏受到上天保佑,超过常人很远,实在是因为他们积德深厚,所以得到的福报也特别多。君子说:忠愍的忠贞、韩夫人的贞节、元帅的孝行,都没有违背自己的志向,因此为上天所知。所谓修养德行而人的爵位随之而来,和等到科举兴盛以后才读书教子的情形,完全不同。这样看来,六位桂氏子弟能够自行登上青云,正如古代进士成为国家名臣。或许上天将要昌盛偰氏,使他们扶助世间教化,这恐怕还没有尽头。元帅有鹰扬虎变的气概,常向当世许诺要有所作为;在浙江一带有汲长孺的风范,在广西有马伏波的志向,这是当世和百姓的幸运。我既然乐于讲述这件事,用来激励天下,进一步劝人尽忠尽孝,又为此作记,使后来登临此堂的人以及世世代代的子孙永远不要忘记当初的情形。

王员外东粤虑囚记世祖皇帝以不嗜杀人,一天下以不忘逺丕冐海隅苍生,故议狱缓死之意常重于不留狱而待盗贼小人之法,或仁于议亲议贵。凡黎民赤子有不幸丽于辟者,各路讯之以推官,各道审之以司宪,至再四矣,临刑又加审焉,何其仁也?岭海去天逺,愚民轻犯重刑,固其理,而近年奸民有爲不轨,累平民死诖误死亡者何限?则其势也。先是有防,定三年五府官一出分行各道处囚。至元戊寅秋七月,大宗正府员外郎王道一以选当之东粤,论死狱五十有四,而轻系有三,爲囚百八十有三人,以听于五府之命。计其间有寃者亦无几矣。员外既至,五府列坐,狱卒百余人拥囚至庭。员外以爲责在审録,若施行有寃,则审録有罪。今五府毕集,囚计必死,加以麾呵叱咤之余,魂飞魄逝,安敢诉寃?必有寃死,罪当谁执?始命推官尽去狱卒,止留一二仆扶囚至前,禁亡敢呵叱者,囚各得吐实有异词,而同寅輙命加刑以讯。员外止之曰:「今当审録,不当锻治。命有司以囚退,命推官务得其情,无輙肆榜掠。有狱与辞异者,员外复命详谳。同寅欲据成狱论死,则靣命推官以朝廷内遣五府,外遣甲书台宪爲七府,事不轻矣。狱与辞异者不可处断,推官亦以狱成爲请。员外语之曰:「肃将审録,法当详谳。若违制用成狱,则诸君自决之,我不敢署。」用是囚死无寃。如循州有坐从强盗刼狱放囚刼财杀人者凡三人,渠盗未得,而三人坐不原则,以从父从叔胁从议减死。南海有坐窃盗拒捕杀伤主人而以强盗论,新防有廵检杀死拒捕人而以故杀论,则议之曰:「窃盗拒捕伤人,窃不可以爲强;民拒官而官杀之,官不可以爲故。」清逺有以子盗牛杀人而连坐者,曰:「是可以子殛父乎?」新防有从父争田杀人父死而子系者,曰:「是可以父孥子乎?」有昼掠民财因杀庶弟以拒人者议,当迁,不当论。有妇人主谋刼杀,而身不行者,则曰:「妇异男子,不当以爲首论。」东筦有杀二人而贿捕盗者,置二人于逆党,则明二人非盗,正行贿者之故杀。凡决遣二十九人,释六人,议以上闻者五十有九,趣具成狱者八十有八。惟处死一淫妇之与杀其夫者,咸曰:「杀之宜。」又曰:「是足以清瘴海,而去淫风矣。」君子曰:「仁夫!员外异夫杀三人爲,亦足以反命者;异夫发乗矢爲,不废君事者。」仁夫员外,其先审録,重违制也;后平反,重失刑也。有优优之政,而无近名;无赫赫之功,而有隐德,敬慎之至也。员外其庶矣乎?其于世皇有天下以来,仁心仁闻,其知所钦承者乎?余昔者送君入广,以欧阳崇公求其生一语爲献;今送君还朝,喜君能求其生而可以得生,故乐道其事,书以爲《王员外道一东粤虑囚记》。

兰雪斋记庐陵萧孚有,以乡帅之孙、御史之子,当国家乡用文学之日,读书槃中,逺迹尘外。有蝉蜕富贵,浑脱声利,离去世俗,逈立幽独之意。然时时取髙人世外所未能亡者数,寄意焉。其间居诵李太白、谅鲁仲连诗,有曰:“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意欣然慕之,取以名其读书之所,曰兰雪斋。余友范君德机爲作大篆三字,笔意髙古。孚有求余文爲记。余惟鲁仲连髙风劲节,自太史公后,惟太白可称知已。太白诗慕仲连之爲人者多矣,独此两语如爲仲连冩真,数千载之下如见仲连,此不可以寻常言语文字求也。盍相与言仲连乎?仲连齐人也。当是时,天下之势在齐,山东之国能制秦者,莫如齐。秦取天下所爲逺交而不敢加兵者,齐也,故齐最后亡。昔者孟子尝欲用之矣,而不果用。仲连者,有孟子之志者也。夫苏秦、张仪,其才足以识天下之大势,而皆汨没于利欲。计二子之在当时,炎附臭逐,如蛆蝇之在粪秽,终身没溺,不可悔悟。仲连不肯帝秦,一念已足以葢世而吞秦矣。使其受平原君之封爵,与其千金,即与二子何异?后来遗书燕将,徒以世齐人谊,不忍父母之国见辱于强敌,爲齐取燕复齐故地,而田单者不知其心,亦欲以区区名爵而覊縻之,此与平原君何异?夫仲连视六国之人,皆甘心老死奴虏;六国之人材,皆甘心暍死臭腐。此仲连所爲横絶焱举而不忍顾者也。是意也,惟太史公推见之,惟李太白向慕之。夫以一言而郤秦军,杀燕将,使仲连得志,秦虽有席卷、囊括、包举、并吞之势,将无所施,而能使赵胜、田单终其身不得复覩其面。此如幽兰之在空谷,大风飞雪洒然过之,自知爲已山中之人,有垂老不见者,而况防玩之乎?而况市之人乎?此仲连之髙风絶俗,而太白神交千载者也。余故取太白诗意,倾竭言之,虽有善言兰雪者无。以尚之矣。古之赋诗者,以见其志。孚有于诗,独取此,其志可知也。

译《王员外在东粤审理囚案记》世祖皇帝因为不喜欢杀人,以统一天下、不忘远方、广泛覆盖海隅百姓为意旨,所以议罪定刑、缓死的原则,常常重于不留滞狱而等待盗贼小人的法律,有时比议亲、议贵还仁厚。凡百姓中有不幸触犯死刑之法的,各路由推官审讯,各道由司宪复审,到了两三次;临刑时还要再次复审,这是多么仁厚啊!岭海距离京师遥远,愚民轻易触犯重刑,本来也是情势使然;但近年来奸民图谋不轨,使许多平民因牵连误陷而死的,又哪里有个限数呢?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此前已有防范规定,确定每三年由五府官员出巡,分别到各道审理囚案。至元戊寅年秋七月,大宗正府员外郎王道一奉选来到东粤,判定死罪的案件五十四件,轻罪羁押的案件三件,共有囚犯一百八十三人,等待五府裁决。估计其中真正有冤情的也没有多少。员外到达后,五府官员列坐,百余名狱卒拥着囚犯来到庭前。员外认为,责任在于审录;如果执行中有冤屈,审录者就有罪。如今五府全都聚集,囚犯料定必死,再加上呵斥威吓之后,魂飞魄散,哪里敢申诉冤情?必然会有人含冤而死,罪责应当由谁承担?于是先命令推官全部撤去狱卒,只留一两个仆人扶囚犯到前面,并禁止呵斥威吓;囚犯各自得以吐露实情,有的供词与原案不同,而同僚却动辄命令加刑拷问。员外制止说:“现在应当审录,不应当施用酷刑。命令有关官员让囚犯退下,命令推官务必查明实情,不得随意施行杖打拷掠。有些案件与供词不相符合的,员外又命令详细审议。同僚想要依据已经形成的案卷判处死刑,员外当面命令推官说:‘朝廷从内地派遣五府官员,从外地派遣甲书台、宪司官员,合为七府,事情不是小事。案件与供词不合,就不能定案判决。’推官也以案件已经定成来请求。员外对他们说:‘我将恭敬地主持审录,按法律应当详细审议。如果违背制度,依据已成的案卷定罪,那么诸位自行决定,我不敢署名。’因此被判死刑的囚犯没有一个含冤。如循州有三人因被认为跟随强盗劫狱、抢财、杀人而获罪,主犯尚未捕得,三人因不是主犯,便以跟随父亲、叔父而被胁迫从犯来议减死刑。南海有盗窃后拒捕、杀伤主人而按强盗论罪的案件,新防有巡检杀死拒捕之人而按故意杀人论罪的案件,便议论说:‘盗窃者拒捕伤人,盗窃不能因此算作强盗;百姓抗拒官府而被官员杀死,官员不能因此算作故意杀人。’清远有因儿子盗牛杀人而被牵连治罪的,说:‘难道可以因为儿子而杀死父亲吗?’新防有跟随父亲争田杀人,父亲已死而儿子被拘押的,说:‘难道可以因为父亲而把儿子也关押治罪吗?’ 有人白天抢掠百姓财物,接着杀死庶弟以拒绝别人追捕,对此议定应当迁徙,不应当论死。有妇人主谋劫杀而本人没有实际参与的,便说:‘妇人与男子不同,不应当按首犯论罪。’东莞有杀死两人又贿赂捕盗官的人,把这两人列入叛逆党徒,于是查明这两人并不是盗贼,正是要判定行贿者故意杀人。总共判决遣送二十九人,释放六人,议论后上报朝廷的有五十九人,催促整理成案的有八十八人。只有一名淫妇与杀死她丈夫的人被处死,众人都说:‘杀掉她是应当的。’又说:‘这足以清除岭海的瘴气,革除淫荡的风气了。’君子说:‘员外真仁厚啊!他不同于那种杀死三个人便可以回报复命的人,也不同于那种发出一支箭便可以不耽误君王事情的人。’说员外仁厚,是因为他先慎重审录,重视不违背制度;后来平反冤案,又重视不可错失刑罚。他有从容宽厚的政绩,却不求近来的名声;没有显赫炫目的功劳,却有隐而不显的德行,这是谨慎到了极点。员外大概近于仁人了吧!自世祖皇帝拥有天下以来,他的仁心仁闻,难道不是懂得敬慎承受皇帝旨意的人吗?我从前送您入广,以欧阳崇公‘求其生’一句话作为赠言;如今送您回朝,欣喜您能为囚犯求生,并且能够使他们获得生路,所以乐于讲述这件事,写成《王员外道一东粤虑囚记》。《兰雪斋记》庐陵人萧孚有,是乡帅的孙子、御史的儿子;正值国家重视以文学取士的时候,他在书斋中读书,远离尘世之外。他有如蝉蜕般摆脱富贵、彻底超脱于声名利禄、离开世俗而卓然独立于幽静孤高之境的志趣。然而他时常取高人和世外之士尚未消失的事迹数件,寄托自己的心意。其中他闲居诵读李太白、鲁仲连的诗,有一句说:‘独立天地之间,清风洒落兰花与白雪。’他心中欣然仰慕,便取这两句为读书处命名,称为兰雪斋。我的朋友范君德机为他书写‘兰雪斋’三个大篆字,笔意高古。孚有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想,鲁仲连的高尚风操和刚劲节义,自太史公以后,只有太白可以称为真正知己。太白诗中仰慕仲连为人的很多,唯独这两句如同为仲连画像,使人在数千年之后仿佛看见仲连,这不是可以用寻常的言语文字来寻求的。何不一起谈谈仲连呢?仲连是齐国人。当时天下的形势掌握在齐国,崤山以东的国家中能够制约秦国的,没有比得上齐国的。秦国谋取天下,之所以采取远交而不敢对其用兵的,正是齐国,所以齐国最后才灭亡。从前孟子曾想任用仲连,却没有成功。仲连,是有孟子志向的人。苏秦、张仪的才干足以认识天下大势,却都沉没在利欲之中。想来苏秦、张仪二人在当时,追逐腥臭、依附炎势,就像蛆虫苍蝇处在粪秽之中,终身沉溺其中而不能悔悟。仲连不肯尊秦为帝,仅这一念就足以盖过天下、吞并秦国。假使他接受平原君的封爵和千金,那与苏秦、张仪有什么不同?后来他给燕国将领写信,只是因为世代作为齐人的情谊,不忍心看到父母之国受强敌侮辱,替齐国夺取燕国、收复齐国旧地;而田单不了解他的心意,也想用区区名爵来羁縻他,这同平原君有什么不同?仲连看待六国之人,认为他们都甘心老死在奴隶之中;六国的人才,也都甘心在屈辱和腐臭中死去。这正是仲连所作所为中横绝高举、绝不忍回头顾惜的地方。这样的心志,只有太史公推求而看见,只有李太白向往而仰慕。凭一句话就使秦军退却,杀死燕将;假如仲连得以实现志愿,即使秦国有席卷、囊括、包举、并吞天下的势力,也将无从施展,并且能使赵胜、田单终身不能再见到他的面容。这就像幽兰生长在空谷之中,大风飞雪洒然经过,它自知自己是山中的人,有人直到老去也见不到它,何况那些防玩之物呢?何况市井之人呢?这就是仲连高尚而超俗的风节,也是太白跨越千年与他神交的原因。所以我取用太白诗中的意思,把它尽情说出,即使有善于称颂兰雪的人,也没有超过这些话的。古人创作诗歌,是用来表现自己的志向。孚有在诗中唯独选取这两句,他的志向便可以知道了。

延真宫铁柱殿记豫章铁柱延真宫,祀晋许旌阳,有年数矣。道家以铁柱爲旌阳所铸,以镇伏妖孽。入宋,祥符爲景德观,政和改延真宫,嘉定加铁柱二字。中更建炎兵火,至景定庚申,如建炎国朝大德癸夘火,其仅存者惟道士徐希真之庐。越四年丁未,宫成。防定丙寅又火,宫以次修葺。其左有殿岿然者,其下铁柱出井数尺,与江通,江涨落髙下爲出没。豫章环四面皆水,独至今无水害,皆曰铁柱力也。郡有玉隆宫,宫本旌阳故宅,道家载旌阳事,本以忠孝积功行,以正直驱物怪。柱出旌阳,理必不诬。余尝谓自开辟而有懐襄之祸,此后世所不及见者。向微夫子定书,则神禹之绩犹将疑之。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逺矣。防禹,吾其鱼乎?吾与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当时赵孟号爲贤乡,且惑其言。今之知有禹绩者,徒以孔壁书存故耳。孟子论三圣之功,以驱蛇龙爲首,犹书意也。使是説而非孟子,则且众咻之矣。自汉以来,河决之患载之信史者不知其几,每读瓠子之歌而伤之。方决河时,天子自临决河,沉马与璧,羣臣从官以下皆负薪置决河中,亡艺甚矣。岂惟逺绩禹功之不敢知,使遇旌阳,何忧河决难塞,至取欺方士爲世笑也哉!传记载鎻支祁事,世以不经见而怪之。铁柱与支祁事颇类,彼鎻得之流传,此柱徴之目击。以鎻支祁爲不经,以驱蛇龙顾不近欤?苏子瞻谓:「今人不复见古事,反以所见疑古人,见古人之不可望,而今人之益可伤也。」祭法曰:「圣王之制祭祀也,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若铁柱者,非能御菑捍患乎?宫屡燬而屡复,其复也常不旋踵,人心之所向,有物司之矣。自景德而后,有建炎、景定之变,此宫之所不常有者也。当是时,使旌阳临睨旧乡,其无有城郭人民之感乎?嗟乎,虽有标杵,不至滔天城陷之祸,未必如陆。沉之甚也,虽以宰物者为生民择祸,亦莫若是矣。柱者,洪涛巨浸之所不能冲,刼火之所不能烬。宫有燬而柱无虞,如砥柱、碣石之在水中,其为连城乆逺计虑,岂可涯哉!吾友集贤直学士文逊志,尝大书「铁柱」二字,并求余记。未暇以为,清江徐鉴与道士罗嗣周及门勤求,又十许年矣。余老且耄,窃伏叹:周处为长桥下去一时之害,晋史书之以为伟绩;旌阳为豫章捍连城千余年之菑患,而未有书之者。欲使余不记「铁柱」可乎?故乐为之书。至元五年后已卯。

广福寺舍田记呜呼!余读《广福寺舍田记》,见二王所为文辞,未尝不慨然深悲其志也。寺不知创始何年,而寺僧庆与其徒荣垦寺傍土为田肆畆余者,则唐光化三年也。宋淳祐八年,始有曽氏舍田五畆余。咸淳六年,始由南安史君王氏尽得寺前之田凡七十畆。于是广福僧饭始具。至元中,李始欲以子孙霜露之所不可知者,寄乆逺于广福,而旷氏以李氏甥承舅家志,益加广焉。呜呼!朝阳史君所记称「长陵抔土与王侯将相功德寺」,其言岂不深悲至痛也哉?而李氏、旷氏方且相继为之,若真可托以乆逺者,其志岂不尤可悲也耶?余尝闻丞相文信公宿半山寺,见寺僧有为明日舒王忌日者,公叹曰:「舒王一饭乃托浮屠氏耶?」信公所为自致不朽者,固不在此,而于此不能无所感。则夫旷氏之孝思有得于先志者,益又可感也。于是明伯之子,既于寺西徧经阁后作堂以祠其父,又爲屋以居所渡僧供洒扫,又买田以给晨夕香灯忌日饭僧等费。夫旷氏子其事如事生,岂不如僧而必若此?此其虑逺矣。而又求余文以记之。呜呼悲夫!余文岂有乆逺过于佛者哉?昔者朱邑之▯桐乡也,曰:「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至今桐乡民祠朱邑不絶。夫朱邑固自信其所施于桐乡者未易没故也。旷氏岂亦冀望其所施于佛者如邑于桐乡民哉?非也。朱邑盖与孟子论君子之泽,孟尝君问▯孙之孙其意正同,而旷氏轻好施槩得其意。夫寺更唐、五代、宋至今,买田有曽氏、王氏、李氏、旷氏,而旷氏子孙方盛,为其祖父计乆逺愈切。旷氏父子亦不可谓不逹也。故不辞而为之记。

译《延真宫铁柱殿记》豫章的铁柱延真宫,祭祀晋代许旌阳,已经有很多年了。道家认为铁柱是许旌阳所铸,用来镇压妖孽。入宋以后,祥符年间改为景德观,政和年间改称延真宫,嘉定年间加上‘铁柱’二字。中间经历建炎年间的兵火,至景定庚申年,像建炎年间本朝大德癸卯年的火灾一样,剩下的只有道士徐希真的居所。过了四年,到丁未年,宫观建成。泰定丙寅年又遭火灾,宫观便陆续修葺。宫观左边有一座高耸的殿宇,殿下铁柱从井中露出数尺,与江水相通,江水涨落时它也随高低时隐时现。豫章四面环水,唯独至今没有水灾,大家都说这是铁柱的力量。郡中有玉隆宫,本是许旌阳的故宅;道家记载许旌阳的事迹,说他本来是凭借忠孝积累功德,以正直驱除妖怪。铁柱出自许旌阳,按道理必定不是虚妄的。我曾说,自从天地开辟以来便有怀襄洪水之灾,这是后世所没有亲眼见过的。假如不是孔子删定典籍,那么神禹治水的功绩还将令人怀疑。刘子说:‘禹的功业美好啊,光明的德行流传深远。若没有禹,我们恐怕都成鱼了吧?我能够穿戴礼服礼冠,端正衣冠来治理百姓、面对诸侯,这是禹的力量。’当时赵孟号称贤者,却还被这番话迷惑。如今人们知道有禹治水的功绩,只是因为孔壁中发现的古书还保存着罢了。孟子谈三位圣人的功绩,把驱逐蛇龙列在首位,这仍然符合《尚书》的意思。假如这番话不是孟子说的,众人恐怕早就喧然非难了。自汉代以来,正史记载黄河决口的灾患,不知有多少次;每次读到《瓠子之歌》,我都为此悲伤。黄河刚决口时,天子亲自来到决口处,沉下马匹和玉璧;群臣和随从官员以下都背柴投入决口,荒乱已经到了极点。难道只是因为后人不敢知道禹的远大功绩,假如遇到许旌阳,又何必担心黄河决口难以堵塞,以至于被方士欺骗、成为后世笑柄呢?传记记载锁支祁的事情,世人因认为不合常理而感到奇怪。铁柱与支祁的事情很相似:那件事是从传闻中得到的,这根柱子却是亲眼所见的实证。既然把锁支祁认为不合常理,那么驱逐蛇龙难道反而不近情理吗?苏子瞻说:‘今人再也看不到古代的事情,反而用自己所见的来怀疑古人;看见古人不可企及,今天的人就更加可悲了。’《祭法》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抵抗大患的就祭祀他。’像铁柱这样,难道不是能够抵御灾害、捍卫祸患吗?宫观屡次焚毁又屡次复建,每次复建都很快完成,这是人心所共同趋向的地方,冥冥中已有神灵主管了。自景德以后,经历了建炎、景定年间的变故,这正是此宫常有而不寻常的事情。在那个时候,假使许旌阳俯视旧乡,难道不会有城郭人民受到灾难的感慨吗?唉,即使有标杵,也未必能避免洪水滔天、城池陷没的灾祸,或许还不如陆沉那样严重;即使掌管万物的人替百姓选择灾祸,也没有比这更糟的了。铁柱,是洪涛巨浸不能冲毁、劫火不能焚尽的东西。宫观可以焚毁而铁柱安然无恙,就像砥柱、碣石屹立在水中一样;它作为保全一方、长久安宁的谋划,哪里能够估量呢?我的朋友集贤直学士文逊志,曾大书‘铁柱’二字,并请求我作记。我未及作记,清江徐鉴和道士罗嗣周又带着门人勤恳请求,这样又过了十多年。我年老而且衰惫,私下感叹:周处在长桥下除去一时的祸害,晋史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认为是伟大的功绩;许旌阳为豫章守护连城千余年的灾患,却还没有人记载。想让我不记‘铁柱’,可以吗?所以乐意为它作记。至元五年后己卯年。《广福寺舍田记》唉!我读《广福寺舍田记》,看到二王所作的文章,没有一次不感慨万分、深深悲叹他们的志向。寺院不知道始建于哪一年,但寺僧庆和他的徒弟荣开垦寺旁土地四亩多,正是唐光化三年。宋淳祐八年,才有曾氏捐田五亩多。咸淳六年,才由南安史君王氏把寺前的田地共七十亩全部取得。于是广福寺僧人的饭食才得以具备。至元年间,李氏开始想把子孙后代不知能否享有的祭祀,寄托在广福寺以求长久;旷氏作为李氏的外甥,继承舅家的志向,又进一步扩大了捐助。唉!朝阳史君记中所说‘长陵的一抔土以及王侯将相的功德寺’,这话难道不是深悲至痛吗?而李氏、旷氏正接连为此努力,仿佛真的可以把它托付给长久存在的事物,他们的志向难道不是更加可悲吗?我曾听说丞相文信公住在半山寺,看见寺僧准备为明日舒王的忌日举行祭祀,文信公叹息说:‘舒王难道一顿饭竟要托付给佛寺吗?’文信公所作所为足以使自己不朽,本来不在于此,但对此也不能没有感触。那么旷氏的孝思得到了先人志向的承继,就更加值得感慨了。于是明伯的儿子已经在寺西遍经阁后建堂祭祀父亲,又建房屋供过往僧人居住,负责洒扫;还买田来供给早晚香灯、忌日请僧吃饭等费用。旷氏的儿子把这件事看得如同侍奉活着的父亲,难道不可以像僧人那样,非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这是因为他的考虑深远。如今他又请求我写文章记载此事。唉,悲哀啊!我的文章难道能比佛法更加长久吗?从前朱邑葬在桐乡时说:‘子孙供奉祭祀我,不如桐乡百姓。’直到今天,桐乡百姓祭祀朱邑仍没有断绝。朱邑本来相信自己施惠于桐乡的事情不容易被湮没,所以才这样说。旷氏难道也希望自己施惠于佛寺的情形,像朱邑施惠于桐乡百姓一样吗?不是的。朱邑大概与孟子所说‘君子的恩泽’相同,孟尝君询问玄孙之孙的意思也正是如此,而旷氏轻财好施,大概真正领会了其中的意义。寺院经历唐、五代、宋直到今天,买田的有曾氏、王氏、李氏、旷氏;而旷氏子孙正在兴盛,为祖父考虑长远的心意更加迫切。旷氏父子也不能说是不通达事理。因此我没有推辞,为他们写下这篇记。

南安路重修庙学记南安自宋庆厯丙戌为周程传道授业之邦,是开闗洛以启建安,实中兴五经四书之道。及宋亡元兴,修道设教,天下学者复知尊信朱氏之学,学校修旧起废,至是无不轮奂一新者。南安前监郡举里禄信厚公子也,亟称郡守母侯珌克修其官,用学正景文之言,倡率士友,爰饰新庙,作新学,是不可不记。余惟苏文忠公记兹学矣,其谁敢嗣之?盖辞之辞之而不获,则告之曰:文忠前记称儒术之富曰等闵蜀,称学宫之盛曰甲江西。今去之二百余年,意其甲江西者未必常如一日,惟等闵蜀当亡恙耳。不寜惟是,元公志伊尹之志,学顔子之学,固当进于洙泗矣,闵蜀云乎哉?抑余尝谓元公学问,其在太极图与通书者,当与经传相为不朽,而光风霁月在人心胸次者,尤当与天壤相敝。使学者处▯亩而皆有尧舜君民之志,在陋巷而皆有禹稷同道之学,一旦志得道行,将天下复为唐虞成周泰和之盛,而闗洛建安以姒以续,丕承丕显,益开万世太平之基,岂非五经四书本志,元公素学?安有俗夫世外,使后【阙】生问学本末俱舛,以语録为文字,以口耳为心胸,甚者谈天理以奉人欲,至为圣贤罪人,视古闽蜀尚愧耻之,况洙泗乎?此学者所当深惩而力救之者也。不然,学校岂直为土木观美而已?南安学计素簿,以春秋祭祀师生廪膳常不给,其于修完也难。是役也,用钞九千余缗,由郡守倡以俸,而学正继以廪膳,南安之士争出力以成之,故不劳而集。士之藏修逰息于斯者,其益务志元公之志,学元公之学,以无负贤守修泮之意云。

思民堂记思民堂者,庐陵郡守治事之公堂也。堂扁,宋故相叶梦鼎淳祐壬子守郡时所书。厯二十五年,而当皇元丙子,又五十有四年,而爲天厯己巳,有欲更之者,始下其扁。又明年,为至顺辛未,监郡顾谓僚佐曰:「民可近,不可下。扁可下,民其可下乎?」又曰:「民为邦本,为民牧,有乆不思民者乎?」始复揭而张之。于是庐陵士民更相贺曰:「庐陵其庻乎?」则相与踵门求文字,以记歳月。余辞不获,则记之曰:「昔苏文忠之説逺景楼曰:『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惟我庐陵其俗之美者,亦有三大者:好文学而尚节义,其次好治生而尚敦朴,其次好奉上而尚慤愿。盖自欧阳文忠公以文章气节为天下先,而庐陵忠节相望,至亡犹有大忠大节,闻于天下者。国朝科兴,得士常过半江西,其志节髙者,常自负必有闻于时,终不肯负朝廷,羞当世。其民勤俭有生产作业之长,有舟车水陆之利,然终身不愿入官府,有徴呼则短衣草履即出门,不辞贱辱,以为当然。其号为倜傥者,遇太守县令或佐贰寮属过其乡,輙奉事如子弟事父兄,臣仆事君长。遇礼貌则夸诩以为荣耀,遇贤者则称道以为美谈,然终不敢有所夤縁以为奸利,且死犹语其子孙以为戒。此人皆良士民贤父兄。既富方谷为身谋家计,乆逺虑者,若亡赖子弟为不轨之民,以自速祸败,则虽三代之隆,汉唐之盛所不能免,在千万人中才一二耳,岂可以一夫而累一乡,且以厚诬圣世也哉?」余闻监郡始至,遇烖尽捐公田歳入以兴民,然后冨民乃肯相继捐财与粟。今年六月不雨,独捐俸钱斋宿以祷,然后四郊次第以雨。民曰:「有如倡率之者不至,富民终不听天,终不雨,安有今日哉?」此非思民者可乎?有奸民架空诬害其乡人以荧惑圣听者,方事之殷,与判官共讯,奸民俱吐实供词服,然后良民欢乎如获更生。民曰:「有如不得其情,则奸民逞志亡极,且流毒一郡矣。」此又非思民者乎?余自有斯堂以来,逺者未暇论,若五十年间,郡守长贰之见题于民者,防可知矣。其贤者,民至今思之;其不贤者,民至今怨之、詈之。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夫以郡守长贰之贤否,皆去之已逺,而人心公论常存,非所谓直道者耶?夫余言之及此,所以固贤侯思民之意,亦以系邦人无穷之思云。监郡托果齐,治中王贞,判官伊噜特穆尔。

译《南安路重修庙学记》南安自宋庆历丙戌年成为周敦颐、程颢、程颐传道授业的地方,开启了关中、洛阳之学以启发建安之学,实际上振兴了五经四书的道统。到了宋朝灭亡、元朝兴起,修明圣道、设置教育,天下学者重新知道尊崇信奉朱氏之学;各地学校修复旧制、兴起废弛,到这时没有不焕然一新的。南安前任监郡举里禄信厚公的儿子,多次称赞郡守母侯珌能够修治他的官署,采纳学正景文的意见,倡导率领士人朋友,于是修饰新庙、建造新学堂,这件事不能不记。我想苏文忠公已经记述过这所学校,谁敢继承他的文章呢?我推辞再三而不得不作,于是说:文忠以前的记文称赞儒术丰富,说‘等同于闵蜀’;称赞学宫兴盛,说‘甲于江西’。如今距离那时已经二百多年,想来所谓‘甲于江西’未必始终如一,唯有‘等同于闵蜀’还应当没有损毁。不仅如此,元公以伊尹的志向为志向,以颜子的学问为学问,本来应当超过洙泗之学,哪里还只是说等同于闵蜀呢?我又曾认为,元公的学问,体现在《太极图说》和《通书》中的内容,应当与经传一同不朽;而如光风霁月般的胸襟气象,更应当与天地同存。假使学者身处田亩之中,都有尧舜治理君民的志向;身处陋巷之中,都有禹、稷同道的学问;一旦志向实现、道术施行,便使天下重新恢复唐虞、成周太平盛盛的局面,使关洛、建安之学继续相承,光大而显赫,进一步开创万世太平的根基,这难道不是五经四书的本来志向,也是元公一向的学问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怎么会有世俗之人置身于圣道之外,使后世【缺字】生在求学问道的根本和末节上都错乱,把语录当成文章,把耳闻口说当成内心修养,甚至谈论天理却奉行人欲,终于成为圣贤的罪人;这样的人看古代闽蜀尚且感到惭愧,何况洙泗之学呢?这是求学者应当深切惩戒并努力挽救的。不然,学校难道只是为了观赏土木建筑之美吗?南安学校的经费向来薄弱,春秋祭祀以及师生的廪膳常常供应不足,因此修缮完备很难。这次工程用了九千多缗钞,由郡守倡导捐出俸禄,学正又拿出廪膳经费,南安士人争相出力完成,所以没有劳民便筹集成功。士人在这里藏修、游息的人,应当更加努力以元公的志向为志向,以元公的学问为学问,从而不辜负贤守修缮泮宫的心意。《思民堂记》思民堂,是庐陵郡守办理政事的公堂。堂上的匾额,是宋朝故相叶梦鼎在淳祐壬子年任郡守时所书。过了二十五年,到皇元丙子年;又过了五十四年,到天历己巳年,有人想要更换匾额,便开始把它取下。第二年,即至顺辛未年,监郡顾对僚属说:‘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轻视。匾额可以取下,百姓难道可以轻视吗?’又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做百姓的牧守,难道有长久不思念百姓的吗?’于是才重新把匾额悬挂起来。庐陵士人百姓因此相互庆贺说:‘庐陵大概有希望了吧?’便一起接踵到门前请求我写文章,记载这件事的年月。我推辞不得,只好记道:从前苏文忠谈论远景楼时说:‘我州的风俗有三点接近古代。’唯独我们庐陵,风俗美好的地方也有三大类:喜好文学而崇尚节义;其次,喜好谋生而崇尚敦厚朴实;再次,喜好奉事上级而崇尚诚实谨慎。大概自欧阳文忠公以文章和气节成为天下人的表率以来,庐陵忠臣节士接连不断;直到国亡,仍有大忠大节闻名天下的人。国朝兴起科举,取得士人的数量常常超过江西的一半;志向气节高尚的人,常常自信必定会在当时有所声闻,始终不肯辜负朝廷,也以迎合当世为羞耻。庐陵百姓勤劳节俭,长于生产劳作,享有水陆舟车的便利;然而终身都不愿进入官府,有征召呼唤时,穿着短衣、草鞋便出门,不推辞卑贱和羞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那些被称为倜傥的人,遇到太守、县令或佐贰官员经过乡里,总是像子弟侍奉父兄、臣仆侍奉君长一样奉事他们。遇到礼貌待遇,就夸耀称诩,认为是荣耀;遇到贤者,就称颂传扬,认为是美谈;但始终不敢借此攀缘谋求奸利,而且临死还把这件事告诫子孙。这些人都是善良的士人百姓、贤良的父亲兄长。已经富裕之后,才谋划自身和家庭的长远生活;至于有些无赖子弟成为违法的百姓,自己招致祸败,即使三代的兴盛、汉唐的强盛也不能完全避免,在千万人中不过一两个罢了,哪里可以因为一个人而连累一乡,又借此深深诬蔑圣明时代呢?’我听说监郡刚到任时,遇到灾害,便全部捐出公田的年收入来救济百姓;这样富裕的百姓才肯相继捐出钱粮。今年六月没有下雨,他独自捐出俸钱斋戒住宿来祈祷,随后四郊接连降雨。百姓说:‘如果没有像他这样倡导率先的人,富裕百姓最终也不会听从上天,最终也不会下雨,哪里会有今天呢?’这难道不是思念百姓吗?有奸民捏造诬陷乡人、迷惑圣听的,事情正紧急时,监郡与判官共同审讯,奸民都吐露实情,交代服罪;于是良民欢喜得像获得了重生。百姓说:‘如果不能查明实情,奸民就会得意而没有止境,而且毒害将流布整个郡。’这又难道不是思念百姓吗?自从有这座堂以来,久远的事情暂且不论,只看五十年间郡守和长贰官员在百姓心中留下的名声,大概可以知道了。贤能的,百姓至今还思念他们;不贤能的,百姓至今还怨恨、辱骂他们。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依循正道施政的原因。’郡守和长贰官员的贤能或不贤,距离现在都已经很远,而人心和公论始终存在,这不就是所谓正道吗?我说到这里,是为了坚定贤侯思念百姓的心意,也借此寄托庐陵百姓无穷的思念。监郡是托果齐,治中是王贞,判官是伊噜特穆尔。

真乐堂记河间本汉献王封国,有大雅之遗风,故其州有献州,其故家有刘氏。其土少瘠而多稼,其民勤力而惇礼。今江西检校刘君天爵居之。君尝谓余言:「去州五里所,南直滹沱,北有赵村,为刘氏别业。负郭田可十顷,畊稼之艮,桑麻之盛,畜牧之富,可歳时伏腊,春秋蒸尝,男女嫁婚,亲賔燕集,可肃给。有宅一区,为堂数仭,榜曰『真乐』,可虞。」自闻古之建事立功者,必以其英华果鋭之气,闻其光明俊伟之材。今吾年五十有余矣,志不在于奉已,而功不足以及物,将归隐焉。愧不能为渊明,工自道,又不能为李愿有所托而传,愿求一言以记斯堂可乎哉?曰:「君发身学官,试吏驺虞,尝掾集贤,掾中书,中书政有害利当罢行,必尽其心。所遇或从或忤,或竟或否,或违心而稽于众,或违众而稽于礼,必尽其力。又尝为河南府推官,尽心其职,狱有疑滞寃滥,必得其情。府事有不容眎者,必极论而力賛襄之。秩满为今官,官以察纠稽谬为职,而君以振职闻。此岂不能使居大官者?」又曰:「君孝友忠信,有古人之志,负当世之才,而恬于进取。与君同时而出,有仕至宰辅者矣,而君壹不以动其心。此又岂卑小官者?」余惟前史所载文武智能之士,乞身于强健,而卒老驱驰,幸乃获全晚节,如复得此身而日不暇给矣。其下者自蹈于危机,又下者至尽丧其平生,此人皆抱恨终身,永为世笑,岂不大可悲哉?今君曰:「蚤晏坐朝视事,徒见义必为,当仁不让,而言有不必听,志有不必行,虽终日开口而笑,无一出其内心之真者。孰能退而耕于赵村之野,坐念平生粗无亏缺,憾恨即吾田园而乐我朝夕者乎?」此知几君子所以不俟终日,而不知进退存亡者所以为可悲也。抑余尝有闻于苏文忠公之言曰:「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有味乎其言之。也,故得志则以泽加于民为乐,不得志则以修身见于世为乐。审时措之宜,而吾之乐,虽圣贤复生,亦不过此。以是记真乐,可乎?君曰:「此吾志也。」乃书以记。至顺壬申。

龙泉江东庙记贑水东神有祠尚矣,庐陵邑故未有祠。按郡志,惟龙泉昭灵王庙在县东巫村濵江,宋治平所建。神贑水东名固巫也。呉封昭灵,宋嘉祐赐额显庆,建炎封广泽崇惠显庆,绍兴益封昭烈,又益忠祐而去广泽。龙泉庙仍呉封,乾道丙申中更水圯,徙福胜院。今延祐戊午,王叔材倡众建祠桥南,南防闳伟壮丽。于是邑人前不知有昭灵,后不知有福胜矣。庐陵所至有祠,又不独龙泉为然,而未有推论昭灵之旧者。志称绍兴中冦李毒龙犯空邑,游逃北望,旌旗戈甲蔽江而退。他水旱疾厉,向应不可数又称龙泉灵山,以石名者三十余所,状类仙佛龙马狮象牛羊仓廪室屋者,徃徃有之。人杰地灵,固宜为聪明正直者之所依耶?尝试论之,人神一也。长吏受天子命,守封疆,牧养小民,治境内而止。虽贤牧无越境而治者,不贤者境内且不治,甚者淫纵其欲,毒其民。民夫妇男女辛苦垫隘,无所底告以为常。神庙食贑而治民以来,威灵着于兹土。歴建绍间,御火捍患,以及宋亡,越至于今,今所至皆龙泉矣。虽有神应无方,而人灵万物何独不然?岂民事长吏有不如事神无亦人实不职而听于神也邪?水旱疾厉,人实召之,而既求于神矣。民有寃抑宜得直,或遇▯灾宜得释,皆求于吏,宜响答而有不得直与释者,又相与求于神,而后直与释如响斯答焉。是神自为政也。是幽明皆有鬼神也。是哉!吏禄民之赋,与神歆民之祀,一也。岂民以祀则歆,以赋则不恭耶?是邦由宋治平至今二百五十六年,庙三迁而祀神如一。曰:凡邦人答是贶者,无不毕用其至。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者也。”使长吏知爱其民,去就其欲恶,罢行其利害,则民事长吏有不如事鬼神者乎?叔材求余记其成,余旣辞之矣,则相与奉邑大夫刘侯之命以请,且曰:“大夫有恤”民之心与民一,无还徃而悲伤之,贤长吏也。余闻部使者治庐陵,不闻龙泉。曰:龙泉有令尹真台官也。夫民,神之主;长吏,民之主也。夫慢神者,必先虐其民。尹能深爱其民,以无困乏,神之主敬,共明神之至者也。余将书前之説,以为牧民者告。复书尹之贤,以为牧民者劝,可乎?将见民事尹如事神,神之德尹,亦岂有涯哉?《诗》不云乎:「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君名檝,字济夫。

译《真乐堂记》河间本来是汉献王的封国,有大雅遗留下来的风俗,所以州名中有献州,当地的旧家有刘氏。这里土地稍微贫瘠,却多有庄稼;百姓勤劳而敦厚知礼。如今江西检校刘君天爵居住在这里。刘君曾对我说:‘距离州城五里左右,南面正对滹沱河,北面有赵村,是刘氏的别业。靠近城郭的田地约有十顷,耕种庄稼的艰辛,桑麻的繁盛,畜牧的富足,可以供四时伏腊、春秋祭祀、男女婚嫁、亲友宴集之用,足以整齐充裕。有一所住宅,堂屋有数仞高,匾额题作“真乐”,可以安居。自从听说古代建立事业、树立功勋的人,必定凭借他们精英果决锐利的气质,显露光明俊伟的才华。如今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志向不在侍奉自己,但功业又不足以惠及外物,准备归隐。惭愧不能像陶渊明那样善于自我表述,也不能像李愿那样有所托付而流传,愿意请求您写一句话来记这座堂吗?’我说:‘您从学官出身,任职于驺虞,曾任集贤院属官,又任中书省属官;中书省政事中有应当废止或实行的利弊,您必定尽心办理。所遇事情有顺从的、有违逆的,有办成的、有办不成的,有时违背自己的心意而迁就众人,有时违背众人而依循礼法,您必定尽力而为。又曾任河南府推官,尽心办理职务;案件中有疑滞、冤枉、滥判的,必定查明实情。’ 府中的事务有不能容忍旁观的,您必定极力论说并努力辅助处理。任期届满后任今职,这个官职以考察纠正错误为职责,而您以振举职务、尽职尽责闻名。这难道是不能使人居于大官吗?’又说:‘您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有古人的志向,具备当世的才干,却安于不求进取。与您同时出仕的人,已经有做到宰辅的了,但您始终没有因此动心。这又难道是因为您把小官看得低微吗?’我想,前代史书所载有文才武略和智慧的士人,有的在身体强健时请求退职,最终却老年仍奔走仕途;幸运的才能保全晚节,仿佛重新得到这个身体,却每天都忙碌不暇。更差的自己踏入危险关头,再差的甚至彻底丧失一生的操守。这些人终身抱恨,永远被世人讥笑,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如今您说:‘早晚坐在朝廷处理政事,只是见到合乎义的事就一定去做,遇到仁德的事就不推让;但说出的话有不必被听从的,志向有不必施行的,即使整天张口而笑,也没有一句是真正出自内心的。谁能退下来在赵村的田野耕作,坐下来回想一生大致没有亏欠,遗憾和怨恨都留在我的田园中,而使我朝夕自得其乐呢?’这就是明白事理的君子之所以不等到终日便退隐,也是不能知道进退、存亡的人之所以可悲的地方。或者我曾听苏文忠公说过:‘古代的君子,不一定出仕,也不一定不出仕。一定要出仕,就会忘记自身;一定不出仕,就会忘记君主。’这话很值得玩味。因此,得志时就以恩泽施加于百姓为乐,不得志时就以修养自身、在世间表现德行为乐。审察时势并采取适宜的措施,而我的快乐,即使圣贤再生,也不过如此。用这些话来记述真乐,可以吗?刘君说:‘这就是我的志向。’于是我写下这篇记。至顺壬申年。《龙泉江东庙记》赣水东神有祠,已经很久了;庐陵县过去却没有祠庙。考察郡志,只有龙泉昭灵王庙在县东巫村江边,是宋治平年间所建。神在赣水以东,名称本来就是巫。吴国封为昭灵王,宋嘉祐年间赐额‘显庆’,建炎年间封为‘广泽崇惠显庆’,绍兴年间又加封为‘昭烈’,后来又加封‘忠祐’而去掉‘广泽’二字。龙泉庙仍沿用吴国的封号,乾道丙申年间遭水冲毁,迁到福胜院。如今延祐戊午年,王叔材倡导众人,在桥南建祠,南面的防墙宏大壮丽。于是县里的人以前不知道有昭灵王,后来也不知道有福胜院了。庐陵各处都有祠庙,并不只是龙泉如此,却没有人推究昭灵王旧祠的事。志书称,绍兴年间盗贼李毒龙侵犯空虚的县城,游荡逃走时向北望去,旌旗戈甲遮蔽江面而退。其他水旱、疾病、疫病等灾祸,神灵向来有求必应,不可胜数;又称龙泉有灵山,以石头命名的三十多处,形状像仙人、佛、龙、马、狮、象、牛、羊、仓廪、房屋的,往往都有。人杰地灵,本来就应当成为聪明正直者的依托吧?试着谈论这件事:人和神是一回事。长吏接受天子的命令,守卫封疆,牧养小民,只治理境内。即使贤能的牧守也没有越过境界去治理别处的,不贤能的连境内都治理不好,更严重的还放纵自己的欲望,毒害百姓。百姓夫妇男女辛苦困顿、处境狭窄,长期没有地方申诉,只能把这种状况当作平常。神享用赣地的祭祀而治理百姓以来,神威灵验便显著于此地。历经建炎、绍兴年间,抵御火灾、捍卫祸患,直到宋朝灭亡,延续到今天,今天所到之处都成了龙泉的范围。即使神灵的应验没有固定方式,人和万物的灵性又何尝不是如此?难道百姓侍奉长吏还不如侍奉神灵,是因为人确实失职而只听从神灵吗?水旱、疾病、疫病,实际上是人自己招致的;既然如此,却又向神灵祈求。百姓有冤屈压抑,应当得到伸张;有时遇到灾祸,应当得到释放,这些都向官吏请求,理应立即回应,却有得不到伸张和释放的,于是又共同向神灵请求,后来便像回声一样得到伸张和释放。这就是神灵亲自施政了。这就是幽明两界都有鬼神。确实如此!官吏领取百姓赋税作为俸禄,与神享用百姓的祭祀,本质上是一样的。难道百姓用祭祀供奉神,神就享用;用赋税供养官吏,官吏却不恭敬吗?这个地方自宋治平年间至今二百五十六年,庙宇三次迁徙,而祭祀神灵始终如一。可以说:凡本地百姓报答神的恩赐,无不竭尽自己的诚意。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三代能够依循正道施政的原因。’假使长吏知道爱护百姓,顺从他们的愿望、去除他们所厌恶的,停止不利的事情、实行有利的事情,那么百姓侍奉长吏难道会不如侍奉鬼神吗?叔材请求我记载祠庙建成之事,我已经推辞了;于是他和县中大夫刘侯一起奉命来请求,并且说:‘大夫有体恤百姓的心,与百姓同心,没有来往之间的悲伤,是贤能的长吏。’ 我听说部使者治理庐陵,却没有听说龙泉。我说:龙泉有县令尹某,是真正的台官。百姓,是神的主人;长吏,是百姓的主人。轻慢神灵的人,必定先虐待百姓。县尹能够深深爱护百姓,使他们不困乏,就是敬重神的主人,也共同彰明神灵至德的表现。我将把前面所说的话写下来,作为告诫牧民官员的文字;再写下县尹的贤能,作为勉励牧民官员的文字,可以吗?将来可以看到百姓像侍奉神灵一样侍奉县尹,神灵以德报答县尹,难道还会有尽头吗?《诗经》不是说:‘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喜爱正直。神明听到这些,就赐给你宏大的福禄。’吗?县尹名檝,字济夫。

存存堂记乡襄文信公之故里,有世医魏氏,曰某字可立者,余始从里第识之,又从公犹子故贵溪县尹隆子得其为人。故友刘恭叔之子愿,每为余言。愿之家贫,愿多病,危欲死者数矣。生我者父母,屡生不一,生我者可立也。愿即不幸今日死,为已后矣。愿里人如愿者不可数,然可知也。贵溪尝大书其堂曰:「存存先生幸赐之一言。」愿死且不朽。及愿且死,又为书曰:「愿死矣,以二子为累,以毋忘存存为请。」余执书器哭,槩有昌黎祖子孙三世之感。自是每过贵溪,輙以为言。今贵溪又已矣。呜呼,安得复起吾友,而共读吾记哉?夫为存存之説者,非易《大传》乎?曰:「自书固存而已,然矣。」昔者秦越人起虢太子于已死,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善夫越人之言也。方虢太子死未收,岂独越申庻子与越君死之哉?微越人不收之者,罕矣。岂惟虢太子?方齐桓侯疾在腠理,在血脉,在肠胃,皆生桓侯也,皆越人所欲治者也。在骨髓而后为死,桓侯而后走越人。然则起虢太子,固为存存。虽桓侯未骨髓以前,而幸从越人,亦存存也。夫为天下国家者,亦由是也。夫岂不知兴之必有亡也哉?而自昔圣贤所为礼乐法度纲纪文章,以制治保邦者,皆存存也。非是则爽鸠氏之説也。古而无死,则爽鸠氏之乐也。呜呼,有是哉!使夫人知越人不过起当生生者,又非独可立,使人存存,使人知圣贤为天下国家无非存存,又非独越人仅能起当生者,则庶乎其为天下国家者,皆知保邦而无爽鸠氏之乐,为人子若孙,皆知卫生而无秦越人之恃,非存存乎?可立医也。于医国不由是推之乎?不可为天下国家计虑乎?或曰:信公非欲为存亡者,岂信公不能为越人走哉?曰:在越人可在信公不可。是为记。

白沙书院记吉水文昌张文文先创白沙书院,其乡教其族里俊秀子弟,余爱其有近古者一,有古人所无者一,有异于近世者二。其用意公平,乆逹而不近利,要名有不可不书者,此余记所为作也。余尝谓州县立学,而党庠遂序尽废,自四大书院开,天下书院日新月盛,家塾愈废,无他,科举兴而学校为利禄之途故也。然则科举学校不可并行与?大比賔兴,俊选秀造之法,莫盛于成周,何尝一日废学校哉?宋初湖学兴,后来白鹿、岳麓最盛,又何尝废科举?苐古之科目所以取士,非后世比;古之学校所以养士,亦非后世比。方今科举取经明行修,而孝悌忠信必取于乡党所称,朋友所服者,此古选举遗意,使人能钦承明诏,虽比屋可封,不难至也。文先延名师与族里讲求圣贤之学,将以为天下国家育材,此近古者一也。古者田皆井授,故党庠遂序,不闻有田,今文先捐良田入书院内,歳入租赋于官,使师生廪膳可终歳,此古人所无者一也。近世书院间有田,而捐田者先有长书院之意,既得一檄,则次苐而进爵禄可指而立,俟文先既不为其身谋,而谋及其族里与其子孙孙子甚逺,此其所以异于近世者,又将以开来哲而继先志,则此田与书院相为无穷,必不见夺于世家,壊于有司,此又其异于近世者,而人皆未之知。余与文先游旧矣,故知之为悉知之,可不书乎?张氏世有隐德,宋秘书欧阳公所书舜申平粜事,其髙大父也,歴五世而世科愈益闻,世修德愈益盛,世数其庸可计乎?文先其家塾尤严,盖亲及踈,由家及族里,循序而有本,又如此其弟行,其子复相其父兄于书院,惟恐后,此兴家之祯祥也。自古世禄之亡有倐忽,而世德之兴必浸渐,盖势焰短而淡味长。张氏其积也厚,其閟也深,其发也闳,未有不光逺而实繁者也。故曰悠也,乆也。

元统乙亥湖广乡试题名记皇元德配天地,教暨南▯贡举学校,行乎四海九州之外,开辟以来未之有也。惟兹湖广,以荆衡着禹贡之疆,以江汉表朝宗之义。世皇六师于焉驻跸,天下一统于焉定命。圣人有作于上,而万物先覩于此。名王世子恪守忠孝,爰镇南服,实为山川形胜之邦,宜有文武志能之士。然自延祐甲寅贡举已歴八科,而试院未有题名,兹非阙欤?元统三年賔兴之歳,愽采誉望,遣使奉币,招致能文之士六人,余忝居一焉。惟省宪大臣钦承休命,省宪元寮谨遵成式,中外大小凡在事者,咸秉德一心,以爲国得人为重。如余六人者,敢不夙夜敬恭,庶几报效万一。既毕事以题名请:惟我国家混一之盛,选举之广,敷天之下,至于海表,而天道所在,楚国之举,亦有气运行乎其间,非人力之所能为者。是兴大任,以开来哲,诸君无忘今日,无负所学,是为明天子贤宰相望治之心,省宪选举之意,余六人者亦与有焉。是歳九月日,庐陵刘岳申记。

申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申斋集卷六      元 刘岳申 撰记

译《存存堂记》我的乡里是文信公的故乡,其中有世代行医的魏氏,有一位名某、字可立的人。我起初在乡里的科第中认识他,又通过文信公的侄孙、原贵溪县尹隆子了解他的为人。我的故友刘恭叔的儿子刘愿,常常向我谈起他。刘愿家贫,而且多病,病危将死的情况有好几次。生养我的,是父母;使我多次获得新生的,是可立。假如刘愿今天不幸去世,已经是可立之后了。像刘愿这样受他救治的乡里人不计其数,但可知的也很多。贵溪曾大书他的堂额为‘存存先生’,希望可立赐下一句话;刘愿死后也将因而不朽。等到刘愿将死时,又写信说:‘我将死了,只是两个儿子成为牵挂,请您不要忘记存存先生。’我拿着信哭泣,大有韩愈为祖先、子孙三代感慨的心情。从此每次经过贵溪,总要谈起这件事。如今贵溪也已经去世了。唉,哪里还能使我的朋友再次起身,与我一起读我的文章呢?所谓‘存存’的道理,难道不是《易经·大传》所说的吗?【此处原文疑有讹脱】从前秦越人使已经死去的虢太子起死回生,说:‘我秦越人并不能使死人复生,只是这个人本来应当活着,我能使他起来罢了。’秦越人的话说得好啊。当虢太子刚死、尸体还没有收殓时,难道只有越地的医生和虢君认为他死了吗?如果没有秦越人把他救活,能够不收殓他的,恐怕很少吧。难道只有虢太子如此吗?当齐桓侯的疾病还在肌肤纹理之间、在血脉之中、在肠胃之间时,都是能够使桓侯活下来的阶段,也都是秦越人想要医治的阶段;到了病入骨髓以后才成为无可救治的死症,桓侯这时才派人去寻找秦越人。然而,使虢太子起死回生,本来就是保存本有生机的事。即使桓侯在病入骨髓以前,幸而听从秦越人,也同样是保存本有生机。治理天下国家,也正是这个道理。难道不知道兴盛必然会有灭亡吗?而自古圣贤所制定的礼乐、法度、纲纪、文章,用来治理国家、保全邦国的,都是保存本有生机的办法。不是这样,便是爽鸠氏那种说法。假如古代没有死亡,那就是爽鸠氏所享受的快乐。唉,难道真有这种事吗?假使人们知道秦越人不过是使本来应当活着的人重新站起来,不仅可立能够使人保存生机;假使人们知道圣贤治理天下国家无非是保存生机,不仅秦越人只能使本来应当活着的人站起来;那么,大概治理天下国家的人都会知道保全邦国,而不会有爽鸠氏那样的快乐;做子孙的人也都会知道保养生命,而不依赖秦越人来救治,这不就是存存吗?可立是医生,难道不能把这个道理推及治理国家吗?难道不能为天下国家筹划吗?有人说:文信公并不是想做挽救存亡的人,难道文信公不能像秦越人那样使人起死回生吗?我说:秦越人可以这样做,文信公却不能这样做。这就是这篇记。《白沙书院记》吉水文昌人张文文先创办白沙书院,在乡里教育本族以及乡里中聪俊秀异的子弟。我喜爱这件事有一点接近古代,有一点是古人没有的,又有两点不同于近世。他的用意公平,长远而不图近利,想要留名,有些事情不能不记下来,这就是我作这篇记的原因。我曾说,州县设立学校以后,党庠、遂序全都废弃;自从四大书院兴起,天下书院日益更新、日益兴盛,而家塾更加废弛,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科举兴起,学校成为谋求利禄的途径。那么科举和学校不能并行吗?大比选士、宾兴俊选、秀造之法,在成周时最为兴盛,何曾有一天废弃学校呢?宋初湖学兴盛,后来白鹿书院、岳麓书院最为兴盛,又何曾废止科举呢?只是古代科举取士的方式,不同于后世;古代学校培养士人的方式,也不同于后世。如今科举选取经术明通、品行修养的人,而孝悌忠信必须取自乡党所称赞、朋友所敬服的人,这是古代选举制度遗留下来的意义。假使人们能够敬慎承受圣明诏令,即使家家户户都可以封爵,也不难达到。文先延请名师,与族人乡里讲求圣贤之学,打算为天下国家培养人才,这是接近古代的一点。古代田地都按井田制授予,所以党庠、遂序没有听说有田产;如今文先捐出良田置于书院之内,把每年的租赋交给官府,使师生的廪膳能够供给一整年,这是古人所没有的一点。近世书院偶尔有田产,但捐田的人先有主持书院的打算,得到一道文书后,便可以按次序取得爵禄,指日可待。文先却不替自身谋划,而是为他的族人乡里以及子孙后代作长远谋划;这就是不同于近世之处。他又将用这件事启发后来的贤哲,使他们继承先人的志向;那么这块田和书院便可以相互延续无穷,必定不会被世家夺走,也不会被有司毁坏;这是又一点不同于近世之处,只是人们都还不知道。我和文先交游已久,所以知道这些事情非常详细,难道可以不记下来吗?张氏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宋代秘书欧阳公所记舜申平粜的事情,那位舜申就是他的高祖;历经五代,世代科举声名越来越显著,世代修养德行也越来越盛,世代的功绩哪里能够计算呢?文先治理家塾尤其严格,大概亲疏有别,由家庭推及族里,循序渐进而有根本;他的弟弟们也这样行事,他的儿子又在书院中辅佐父兄,唯恐落后,这是兴旺家族的吉祥征兆。自古以来,世代享有俸禄的家族忽然衰亡,往往在顷刻之间;世代德行的兴盛却一定逐渐积累,因为权势的光焰短暂,而平淡的德味长久。张氏积累深厚,隐藏深远,发扬宏大,没有不光明长远、子孙繁盛的。所以说,这是悠长的,也是长久的。《元统乙亥湖广乡试题名记》大元皇帝的德行与天地相配,教化遍及南方,贡举和学校推行到四海九州之外,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湖广这个地方,以荆山、衡山著名于《禹贡》的疆域,以长江、汉水彰显诸侯朝宗的意义。世祖皇帝的六军曾在这里驻跸,天下一统的命运也在这里确定。圣人在上面有所作为,万物便先在这里得到显现。名王的世子谨慎守持忠孝,于是镇守南方,这实在是山川形胜之地,理应有文武才干和志向的人才。然而自延祐甲寅年实行贡举以来已经历八科,试院却还没有题名碑,这难道不是缺憾吗?元统三年举行宾兴的年份,广泛采集声誉名望,派使者奉持礼物,招请六位能文之士,我也有幸列其中一人。省、宪大臣敬慎承受美好的诏命,省宪旧臣谨遵既成的制度,中外大小凡参与此事的人,都同心秉持德行,把国家得到人才看作最重要的事情。像我们六人这样的人,怎敢不早晚敬慎恭谨,希望能报答效力于国家万分之一。事情办完后,请求把姓名题刻在碑上。想我国家混一天下的盛大局面,选举范围广阔,遍及天下,直到海边;而天道所在,楚国的举动也有气运运行在其中,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这次兴办大任,是为了开启后来贤哲的道路;诸位不要忘记今天,不要辜负所学,这正是英明天子、贤能宰相期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心意,也是省宪选举人才的心意,我们六人也参与其中。这一年九月某日,庐陵刘岳申记。《申斋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申斋集》卷六    元代刘岳申撰写的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