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洲文集卷三十
赋归亭记南海伯方公抚封之二年,因扞城余力,葺亭于高墉之上。叠巘前陈,澄瀛旁立,烟辟云舒,境与心逺。旧目之曰【阙】居。公以赋归,易之。或问:“朱买臣衣绣而夸归,张季鹰以莼鲈懐归,陶元亮不能折腰而言归,今公之名亭者何?”曰:“买臣憔悴长安,徼幸郡绂,大喜过望,直欲骇邸吏骄故妻而已。季鹰栖栖一王国掾,事非其贤,故寓物解印绶去。我公自中都官,三握使者节,再秩二千石,连牧二广,幕府尊严,僚佐将士走阶戺,企光尘,岂斗米而羁官者?视朱子五十当贵,才丘垤耳。盖人方以笔橐期公,而公谦不自满,非逐逐然务禄者。縁饰余闲,登临徙倚,北望中州,有征夫前路之问,想客星之钓台,记诗翁之旧隠,跃然动归欤于中。公之心则然也。”唐郑权以秋官常伯抗节斯镇,朝士赋诗祖之韵,必以来字。韩子序之曰:“欲其成政而来归疾也。”某之意云尔。客曰:“然。”遂以书于石。
师吴堂记岭以南,广为一都防。大贾自占城、真腊、三佛齐、阇婆涉海而至,嵗数十柁。凡西南羣夷之珍,犀、象、珠、香、流离之属,禹不能名,卨不能计。其俗逐锥刀,顾利而背义。其地去中州最逺,毁誉之实或不上闻。弹冠者玩物夺志,素丝之声损焉。自饮泉、石门丕变,遐习表然,与夷齐争。光千载,仰之如秋月氷壶。闻其风,靡不以四知自饬。若宋广平、卢奂、李朝隠之伦,咸有淳则,皆尘其后矣。先时广人鬻物于官,率不得雠。绍兴辛未,桐庐方公以鹭序之旧,自桂林移节来镇。班録之初,以尺板掲免行之令,约官属授适市者。于是敛手无犯,公私不二价,罢阅货之贿。偿槁梅,不以粤装遗子孙。类皆方驾前躅。政成多闲畧,旧址作新堂,不取游观为名,而以吴公为师,可谓知所劝矣。夫奕者必师秋,射者必师羿,治蒲必师子路,治颍川必师韩延寿。使治广而曰吾以子路、延寿为师,则迂矣。虽吴无尊主兴邦之业见诸立朝,然厉操律贪,在广无出其右。亦犹佩韦▯者各捄其失,非若齐人知管晏而已。前史载治广者,必褒其清,匪以循良明允之政为可畧。盖清于广为难也。堂为屋五楹,下临方池,芙蓉藿蘼间见竝蔕。其西有亭曰缓帯,有斋曰舫。其南有亭曰瑞莲。其材得诸缮堞之余,其役则黥,其工则佣,其费则官。其经始以癸酉三月之丁未,其成以五月之辛夘。虽华不越制,而雄爽靓深,可以称连率之居,而洗海滨之陋。公敛惠洊嵗,百废具举。令行于户庭之上,而人乐其生于田野之间。街谈巷语,惟恐公一日舍之而去也。今将回策帝城,骎骎显列,彰施蕴蓄,兼善宇内。后人思公而不可见,来仰斯堂,曰此方公之甘棠也。皆当肃然汛扫,必葺尚何翦拜之有。
恕斋记吾友桐庐方稚川,端士也。造其室,左琴右书,坐胡牀,挥麈尾,香鼎茶瓯,相对所谈古今成败,人物贤否,文章高下而已。终日达夜,无禄利一语。其于人,非必辅君如臯伊,传道如顔孟,字民如黄韩,行师如穰苴太公,然后为至。有一善则称,不容口于文。非必欲鼓吹五经,黼黻河汉而为工。只字之妍,无不击节。故持甚高之论,执春秋责备之法者,闻稚川之言,有惭德。尝曰:吾少也,性褊且急,凡应接指呼之际,小不惬意,则怫然于中,如有物蔕芥,不能茹也。久之益不自乐,因泮然悟曰:天下事孰能尽如人意耶?而吾一日间十不恱者八九,为吾之方寸,何约结如是?遂法佩韦之戒,名所居曰恕。仰观俯思,期于允蹈。始时勉强矫揉,徐而安行之,以厚省躬,以约待人。诋娸相忤,各以理遣。昔者之愠,今者之和,为方寸者廼泰然以适。有与吾道同志合者,又推是而告语之。子不可以无説。予曰:斯理明甚,多辞则赘。夫拔逐蝇之劔,不如受汚羮之衣;览掷樏之镜,不如善遇溺灰之吏;察渊中之鱼,不如耗雀鼠之不问。所谓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圣人岂欺我哉?
译赋归亭记 南海伯方公治理封地的第二年,凭借守卫城池剩余的力量,在高大城墙上修葺一座亭子。重叠的山峰在前面陈列,澄澈的海水在旁边矗立,烟雾散开、云彩舒展,环境与心境都变得悠远。旧时题名为【阙字】居。方公因“赋归”而改名。有人问:‘朱买臣穿着锦绣衣服夸耀着回乡,张季鹰因为思念莼菜鲈鱼而想回乡,陶元亮不能弯腰侍奉权贵而说要归去;如今方公给亭子命名为“赋归”,是什么原因?’回答说:‘朱买臣在长安憔悴,侥幸得到郡守官印,大喜过望,只想惊吓驿馆官吏,并向骄傲的前妻炫耀罢了。张季鹰在一个王国中做小吏,所做的事不合贤者之道,所以借思念物产来解下官印离去。我公从京城官职起步,三次手握使者符节,两次任二千石,接连治理两广,幕府尊严,僚属将士奔走于阶前,仰望他的光采,难道是因为斗米俸禄而被官职羁绊的人吗?与朱买臣五十岁才显贵相比,简直像丘陵与土堆之别。大概人们正以为方公将凭文才显达,而方公谦逊不自满,并不是那种一味追逐俸禄的人。他利用公务余暇,登临徘徊,向北遥望中州,想到征夫在前路上的询问,想到客星垂钓的严子陵台,记起诗翁旧日的隐居,于是心中忽然生出归去的念头。方公的心意就是这样。’唐代郑权以秋官常伯的身份持节镇守此地,朝廷士大夫作诗为他饯行,诗韵一定用‘来’字。韩愈在序中说:‘希望他政事成功,赶快回来。’我的意思也是这样。客人说:‘对。’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石上。师吴堂记 岭南以南,广州是一大都会。大商人从占城、真腊、三佛齐、阇婆渡海而来,每年有几十艘船。西南各少数民族的珍宝,如犀角、象牙、珍珠、香料、琉璃之类,禹也叫不出名称,卨也计算不清数量。当地风俗追逐蝇头小利,只顾利益而背弃道义。这里距离中原最远,官员声誉的实际情况有时不能上传朝廷。那些等待升迁的人玩弄财物而丧失志向,清白之声受到损害。自从饮泉、石门之后,风气大变,远方的习俗明显改善,可以与伯夷、叔齐相争。光耀千年,人们像仰望秋月、冰壶一样仰望他们。听到他们的风范,没有不以‘四知’自我约束的。像宋广平、卢奂、李朝隐这一类人,都有淳厚的政绩,后来者全都尘伏在他们身后。以前广州人把货物卖给官府,大多得不到公平的价钱。绍兴辛未年,桐庐方公凭借鹭序旧臣的身份,从桂林移任持节来到这里镇守。刚开始登记政务,便用尺板公布免除官府强行购买的命令,约束属官按照适当市价购买。于是大家收手不再侵犯,公家和私人不设两种价格,停止收受验货的贿赂。偿还旧欠,不把粤地物产留给子孙。大体都赶得上前人的足迹。政事完成后空闲很多,便在旧址建造新堂,不以游观命名,而以吴公为老师,可以说是知道应当劝勉的对象。下棋一定要以秋为老师,射箭一定要以羿为老师,治理蒲地一定要以子路为老师,治理颍川一定要以韩延寿为老师。假使治理广州却说‘我以子路、韩延寿为老师’,那就迂腐了。吴公虽然没有尊奉君主、兴盛国家的功业表现在朝廷任职之中,然而在广州磨砺操守、整治贪婪,没有人超过他。也如同佩带韦弦的人各自挽救自己的缺失,并不只是齐人知道管仲、晏婴而已。前代史书记载治理广州的人,一定褒扬他们的清廉,并不是认为循良、明允的政绩可以略过。大概在广州保持清廉是很难的。堂有五间屋,下面临着方形水池,荷花与藿蘼之间不时可见并蒂花。西面有亭叫缓带,有斋叫舫;南面有亭叫瑞莲。建堂的材料取自修缮城墙的剩余物,劳役则由黥面罪犯承担,工匠使用雇佣人员,费用由官府支付。工程于癸酉年三月丁未日开工,于五月辛卯日完工。虽然华美而没有超过制度,雄伟清爽、明丽幽深,足以称为连率的居处,也洗去了海滨的鄙陋。方公连续多年施行恩惠,各种废置的事务都被兴办起来。政令行于百姓家庭之上,人们在田野之间享受生活。街谈巷议,只怕方公有一天舍弃这里离开。如今他将回到帝城,渐渐位列显贵,施展并发扬积蓄的才能,兼善天下。后人思念方公而不能见到他,来到这里仰望此堂,说这是方公的甘棠。大家都应肃然清扫,必定修葺珍重,哪里还用砍伐和拜谒呢。恕斋记 我的朋友桐庐方稚川,是一位端正的士人。到了他的屋子,左边放琴,右边放书,坐在胡床上,挥动麈尾,香炉茶瓯相对,所谈的不过是古今成败、人物贤能与否、文章高下而已。从早到晚,没有一句话谈到俸禄利益。他对待人,并不一定非要像皋陶、伊尹那样辅佐君主,像颜回、孟子那样传授道理,像黄霸、韩延寿那样治理百姓,像穰苴、太公那样率军作战,才算达到极致;别人有一项优点,他就称赞,毫不吝惜言辞。他也不一定非要鼓吹五经、文饰河汉般的文章才算工巧;哪怕只有一个字写得美,没有不击节赞赏的。因此,那些持论极高、坚持用《春秋》苛责他人的人,听到稚川的话,也会对自己的德行感到惭愧。他曾说:‘我年轻时,性情狭窄而急躁,凡是应酬接待、听从指使的时候,稍有不合心意,内心便愤怒,好像有东西卡在胸中,不能容忍。久而久之更加不快乐,于是忽然醒悟说:天下的事情,谁能全都如人意呢?而我一天之内十件不高兴的事有八九件,这使我的心胸为什么会这样拘束郁结呢?’于是仿效佩韦以警戒自己的做法,把居处命名为“恕”。抬头观察,低头思考,希望真正实行它。起初还需要勉强矫正,渐渐便能安然实行;用宽厚反省自己,用约束要求别人。别人诋毁侮辱而与我相违,也各自按道理排解。过去的愤怒变成今天的和气,内心于是安泰而舒适。有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他又把这个道理推而广之告诉他们。您不能没有一篇说明。’我说:‘这个道理十分明白,多说反而是赘余。拔剑驱逐苍蝇,不如接受沾污羹汤的衣服;照看投掷簋的镜子,不如善待溺灰的官吏;观察深渊中的鱼,不如耗费心力而不追问雀鼠。所谓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
痴拙堂记上系统二十有五年,悼诺仕者以了官事为痴,履忠信为拙,防士以问。越明年,恩平守清江傅公酌斯防,以目其堂,属予为记。予尝恨以子墨薄技,由捷径躐取一第,不得奉大对,幸公之请,一吐之。盖作车欲其行陆,刳舟欲其济川,否则薪之可也。梓人不知绳墨,庖人不闲刀匕,酒人不辨麯糵,则易之可也。建官赋职,岂使饫嫔息而谋田宅耶?自典午世衰,抱瓮捉麈,煽浮虚之谈,以偃蹇为高,猖狂为达,始有痴儿了官事之语。夫亘地之广,民编之伙,使能者袖手,不才者具员,以饕禄,事棼如丝矣。十室必有忠信,乃诋以为拙,则挟私饰诈之风竞起,散醇以浇,夺慤以伪,欲望艾安,犹跛▯而陟嵩岱也。昔夫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必当其防,计遂其牛羊,不闻其有痴之説。又曰:“言不忠信,不可以行于州里。”不闻其有拙之説。仕而不师夫子,名教之罪人也。公当中兴之初,操汉节使不测之邻,固已行其忠信,不负乎官事矣。今摄麾海漘,能不鄙夷其逺?既自警,又以激居位之士,则仰公之堂,怠者勉于力,嚚者返于朴,以副吾君忧治之意。此春秋之法,宜可褒也。
爽堂记真阳,五峤之丑地也。郡城不百许步,才足周守。居曽巨室,垣墉之不若。其民茨竹为屋,人豕杂揉,四壁不墁。一室张灯,则光浃比宇。绍兴癸酉,于是家君谪七年矣。某再至,亦四换卉衣。初寓法林寺,湿燠庳窄,出门茅不见人。四旁皆狐虺所穴,瞿然惟盗之患。今春始以四十万得冯氏故庐,倚山作阯,繁木防其后。家君枕疾既久,足未良,行居之即心开目明,疾亦少间。某絮剂之隙,理防跻巘,则放然有丘壑之趣,失其身之在瘴雾中也。面北有小堂,昂首举踵,觊天涣之来御亲舆以返,遂谓之「企归」。作亭于南,倚牕寄意,故以「南寄」标其顔。其左有二离支,高赢四防,茂叶重重如盖。南荒多暑,休其下,赫防不能迩。西山横前,烟除雨歇,则遥岫崈壁,或立或奔,怪竒绵延,呈衒天巧。于是立屋四楹,曰「爽堂」。有菊数本,直篱之东,诵「悠然见山」之句,遐景若人,轻去印组如脱屣,则缰锁安能阸我?治小轩以思陶,为名登梁之日,有文曰:「九夷欲居,况在王略。一日必葺,少安老亲,非虚语也。」
庆善桥记中番城有湖曰澹浦,大堤横絶,属市西辅,小堤湖判而三。唐为放生池,自刺史顔鲁公始。我宋景祐中,文正范公名堤之桥曰庆善,而屋之后百有七年,尚书郎丹阳洪公揭使者节,考故迹,请于朝而俞。居亡何,桥与堤寖圮,屋腐且偃。又八年,公佩州鱼,既合左右契,益严鱼盗之禁,植以芙蓉,幽防动物,防浮图氏法。照劝民财治堤,照死惠才,徳满继之。公怂惥以迄其成,碈甓坚刚,如履周道,而桥而亭檐楹华好,行人排肩,知泳游乐,沈竿续蔓,交臂更心,恩鳃盈牣,腾舞后先,挈三牵两。今昨祸去,明珠双来,絶意望报。湖上有大兰若,即晋王使君恢故庐旧祠其中。公始等诸命祀,凡祷赛必诣焉。昔者渠以郑名,城以光禄名,里以高阳名,亭以孟名,皆因事有纪。斯桥受名于百有七年之前,而公之字已兆,岂桥之葺廼待公而显耶?公于书无所不读,读必立训,传资以饬吏,决事并包四科,洊临吾州,嵗满借一,液枯耘▯,谣匝于下。今将更治广汉,布颿而西不可再。于是州民洪某抒舆人之情,伐石笔事,使具瞻扁榜,召棠之思不替。作诗曰:湖纹缕缕,相忘圉圉,人见鱼乐,兹桥之下,车徒憧憧,戾止融融,鱼见人乐,兹桥之中,人不鱼贪,鱼无人惊。我公之政清浄艾寜,帡幪芙蕖衣被,蔆藻彼河伯氏族衍以老,击水滃云徃从神龙变化,甘霔长为年丰,公多受祉,鲐背儿齿,匪柱匪梁,孔甘斯棠。
万卷堂记同郡张伯寿学防而根谈垒弥坚防古订今听者舌本为强下至黄老稗官丛▯之说滚滚不穷暇日踵其门升其堂则缇帙缥囊鳞贯栉比左右环列而以万巻名之使人如执热者之思濯清风弗造次忘乎心故稡于百余嵗钜儒翼其道鸿笔鸣其文螭坳所纪金匮所书岚斋松牕之所篹削方杀青日纷月牣好事者汲汲而求之终其身不能以尽致世之昧者侈金珠袤阡陌以为是润屋肥家之防闻韦贤语则曰若此其疎阔也间有垂籖骈架雅雅未触以市夸名钓虚誉亦百无一二伯寿简心端思他无嗜玩旁裒博访惟恐奥篇异牍之不我有手钞目校黄墨谨严潄其华而味其腴赜其要而骋其妍俗客鼎来未始尘滓斯堂也或曰张君兀兀兹久进未能取一第以施其志退无负郭之畴可以躬其耕书多奚为吾应之曰志于燕者不返斾于晋郊志于蜀者不弭楫于楚泽志于道者岂以世劳自荣为之言耶伯寿之心子何知伯寿名谹绍兴乙丑鄱阳洪某记盘洲文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盘洲文集巻三十二宋 洪适 撰记三
译痴拙堂记 上系二十五年,悼念那些把做完官府事务看作痴、履行忠信看作拙的人,因而向士人发问。第二年,恩平太守清江傅公酌量此事,把它题在自己的堂上,嘱托我作记。我曾经遗憾自己凭借子墨的微薄技艺,走捷径越级取得科第,不能奉行殿试对策;幸而傅公相请,使我能够一吐胸中之言。大凡制造车子是希望它在陆地上行驶,凿造船是希望它渡过河流,否则就可以拿来当柴烧。木匠不知道绳墨,厨师不熟悉刀具,酿酒者不能辨别曲和糵,就应当换掉他们。设置官职、分配职守,难道是为了让人饱食妻妾儿女、谋划田宅吗?自从晋代衰微以后,有人抱着水瓮、手拿麈尾,鼓吹浮虚之谈,把傲慢倨偃当作高尚,把狂放不羁当作通达,于是开始有了‘痴儿了官事’的说法。土地如此广大,编户百姓如此众多,假使有能力的人袖手旁观,没有才能的人充数任职,只为贪图俸禄,事务就会像乱麻一样纷乱。十户人家中必定有忠信之人,却诋毁他们为拙,于是怀有私心、掩饰欺诈的风气竞相兴起;使淳厚涣散,以虚伪夺取诚实,却想求得安定,就像跛脚而登上嵩山泰山一样困难。从前孔子曾任委吏,也曾任乘田,他一定恰当地履行职责,计算牛羊的繁殖,不曾听说他有‘痴’的说法。又说:‘言语不忠实不守信,就不能在州里行走。’ 没有听说他有‘拙’的说法。做官却不以孔子为老师,是名教的罪人。傅公在中兴之初,手持汉节出使不可测的邻国,已经实行了忠信,没有辜负官府的事务。如今暂摄海边军政,难道会因为地方偏远而鄙弃它吗?他既然能够自我警戒,又用来激励居官任职的人,那么仰望傅公的堂,懈怠者会努力做事,愚昧者会返归质朴,以此符合我们君主忧虑治理天下的心意。这符合《春秋》的褒贬之法,应当得到褒扬。爽堂记 真阳,是五岭以南最丑陋的地方。郡城不过一百多步,勉强足以环绕守卫。居住的是曾经的豪门大宅,墙垣却还不如普通人家。百姓用茅草和竹子建屋,人和猪混杂在一起,四壁没有涂泥。一个屋子点起灯,光便照到相邻的屋舍。绍兴癸酉年,我父亲被贬已经七年了。我第二次来到这里,也已经四次更换夏衣。起初借住在法林寺,那里潮湿闷热、低矮狭窄,出了门连茅草都看不见人。四面都是狐狸毒蛇挖穴之处,惊惧的只是盗贼之患。今年春天才用四十万钱买下冯氏旧宅,依山筑基,繁茂树木遮蔽其后。父亲卧病很久,脚还没有康复,住进这里以后心胸开朗、眼目明亮,疾病也稍有好转。我在调制药剂的空闲,登临山岭,便豁然有丘壑之趣,忘记自己身处瘴雾之中。面向北方有一座小堂,抬头踮脚,盼望皇恩如天降临,亲自驾车迎接亲人回去,于是称作‘企归’。南面建亭,倚窗寄托心意,所以题名为‘南寄’。左边有两株荔枝,高度超过四丈,茂密的叶子层层叠叠如伞盖。南方荒远而多暑气,在树下休息,炎热便不能靠近。西山横在眼前,烟雾消散、雨停之后,远处的山峰和高耸石壁有的站立,有的奔走,奇异绵延,显露出上天的巧妙。于是建屋四间,名为‘爽堂’。有几株菊花,直立在篱笆东面,诵读‘悠然见南山’的诗句,远景仿佛有人相伴;如果能轻易舍去官印和组绶,就像脱掉鞋子一样,那么缰绳锁链又怎么能束缚我呢?修治小轩来思念陶渊明,在上梁命名之日,写道:‘想居住在九夷之地,何况这里仍在王者疆域之内。一天之内一定要修葺好,使年少者稍得安定,使老亲得到安适,这不是虚妄的话。’ 庆善桥记 中番城有个湖叫澹浦,大堤横断湖面,连接着城西的辅助地带;小堤把湖分成三部分。唐代把它作为放生池,从刺史颜鲁公开始。宋景祐年间,文正范公给堤上的桥命名为庆善;房屋建成一百零七年后,尚书郎丹阳洪公持使者符节,考察旧迹,向朝廷请求,得到批准。没过多久,桥和堤渐渐坍塌,房屋腐朽而且倾倒。又过八年,洪公佩带州牧之印,既然使左右相合,便更加严格禁止盗取鱼类,并种植芙蓉,使幽暗之处有光,仿照佛门之法。照着劝导百姓出资修治堤岸,照死惠才,德满接着完成此事。洪公鼓励督促直到工程完工,砖石坚硬牢固,走在上面像行走周道;桥和亭子的檐柱华美精致,行人肩挨着肩,知道游泳嬉戏的快乐;沉下钓竿、续接藤蔓,交臂更换位置,鱼鳞充满水面,前后腾跃起舞,三三两两被牵引而来。如今过去的祸患已经消除,明珠成双来到,完全不期待报答。湖上有一座大寺院,就是晋代王使君恢旧宅的祠庙。洪公开始把它列入常规祭祀,凡有祈祷酬神,一定前往那里。从前水渠因郑氏得名,城因光禄得名,里因高阳得名,亭因孟氏得名,都是因为事情而留下纪念。这座桥在一百零七年前得到名称,而洪公的字早已预示了它,难道桥的修葺正要等待洪公才显现吗?洪公没有什么书不读,读书必定立下训诫,把所得传授并用来整饬吏治;判决事务兼顾四科。他多次来到我州任职,任期届满后又借留一年,土地枯竭、耕作荒废,歌谣传遍民间。如今将要再次治理广汉,张帆向西而去,不可能再回来。于是州民洪某抒发舆论百姓的情感,砍石记载事情,使大家共同瞻仰题匾,召棠之思永不改变。诗说:‘湖面波纹细细,彼此忘却、安然自在;人们看鱼儿快乐,就在这座桥下。车辆行人纷纷来往,来到这里和乐融融;鱼儿看人们快乐,就在这座桥中。人不贪鱼,鱼也不惊人。我们方公的政事清廉安宁,以荷花作帷盖、衣被万物;菱藻成为河伯一族,繁衍到老;击水腾起云气,随神龙往来变化;甘霖长久降下,年年丰收。愿方公多受福祉,长寿如鲐背,子孙如儿齿;不必依靠柱梁,孔甘美的就是这棵甘棠。’ 万卷堂记 同郡的张伯寿学问广博而根基深厚,谈论经史义理时论据愈发坚实;上自订正古今、使听者舌根为之强健,下至黄老、稗官以及各种琐碎学说,无不滔滔不绝。闲暇时我到他门下、登他的堂屋,只见缇帙缥囊中的书籍像鱼鳞、梳齿一样排列,环列左右,多得可以称为万卷,使人如同身处酷热而思念清风,片刻也不能忘怀。因此,凡百余年来大儒辅翼其道、鸿儒巨笔彰显其文,以及螭坳所记、金匮所藏、岚斋松窗所编削的书籍,正在日益增多,爱好者争相求取,终其一生也不能全部得到。世上那些见识浅陋的人,夸耀金珠、扩充田产,以为这才是润泽房屋、肥厚家业的办法;听到韦贤的话,便说这种说法多么疏阔。偶尔也有人把书签垂下、书架并列,雅正地陈列着,却并未真正触及书中的义理,只是借此向世人夸示、钓取虚名,这样的人百中不过一二。伯寿专心一意,端正思虑,别无嗜好玩物;广泛搜集、访求书籍,只怕深奥的篇章和奇异的文牍不能为自己所有。他亲手抄写,亲自校勘,黄墨标记严谨;咀嚼其中的精华,品味其中的精蕴,探究其中的要旨,欣赏其中的文采。即使俗客纷纷而来,也从未使这座堂屋受到尘俗污染。有人说:“张君这样孜孜不倦已经很久了,进身却不能取得一第来施展志向,退居又没有负郭的田地可以亲自耕种,那么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呢?”我回答说:“志在燕国的人,不会在晋国郊外掉转旌旗;志在蜀地的人,不会在楚地水泽停下船桨;志在大道的人,难道会把世俗的劳苦和荣华当作自己的目标吗?说这话,是因为你哪里知道伯寿的心志呢?”伯寿名谹。绍兴乙丑年,鄱阳洪某记。《盘洲文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盘洲文集》卷三十二 宋洪适撰写 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