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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苏洵集一

嘉集卷一·几策一首【审势】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 段

唐宋八大家文集 苏洵集

总目

●卷一·几策一首

●卷二·权书上

●卷三·权书下

●卷四·衡论上

●卷五·衡论下

●卷六·六经论

●卷七·洪范论

●卷八·太玄论

●卷九·史论

●卷十·书一首

●卷十一·书五首

●卷十二·书九首

●卷十三·书八首

●卷十四·谱

●卷十五·杂文二十一首

●卷十六·杂诗二十七首

●附录·卷上

●附录·卷下

●补遗

●嘉▯集卷一·几策一首

【审势】

  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万千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远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益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久。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视天下之所宜尚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说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说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远而民不苟简。

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亵而下不以为德。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亵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未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一人之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阴,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阴,药石之阴而投之阳。故阴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苟不能先审观己之为阴与己之为阳,而以阴攻阴,以阳攻阳,则阴者固死于阴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阴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

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太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大小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德,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

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系牵绳联,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著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人强盛,陵压中国,而邀金缯、增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大弱之实也。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与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

译《唐宋八大家文集·苏洵集》总目录 ●卷一·《几策》一首 ●卷二·《权书》上 ●卷三·《权书》下 ●卷四·《衡论》上 ●卷五·《衡论》下 ●卷六·《六经论》●卷七·《洪范论》●卷八·《太玄论》●卷九·《史论》●卷十·书一首 ●卷十一·书五首 ●卷十二·书九首 ●卷十三·书八首 ●卷十四·谱 ●卷十五·杂文二十一首 ●卷十六·杂诗二十七首 ●附录·卷上 ●附录·卷下 ●补遗 ●《嘉祐集》卷一·《几策》一首 【审察形势】治理天下的人,必须确定所崇尚的原则;原则一旦确定,就要延续到千年万年而不改变,使百姓的耳目专一,使子孙有所遵守,这样便容易治理。因此,三代圣人的后世,有的长达七八百年。难道只是因为百姓不忘他们的功绩才达到这种程度吗?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子孙能够得到祖宗的法度作为依据,便可以长久实行。夏代崇尚忠诚,商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治;他们观察天下适宜崇尚什么,便坚定地实行什么,以此开始,也以此终结,不会早晨崇尚文饰、晚上又崇尚质朴,因而自取混乱。所以圣人一出现,必先确定一个时代所崇尚的原则。周朝时,大概是周公为之制定礼制,于是天下便崇尚文治。后世有贾谊,曾向汉文帝进言,也想先确定制度,但他的主张最终没有被采用。如今天下幸而正处于治理安定之时,关系到子孙万世的帝王之计,不能不在此时预先确定。然而,万世帝王的谋划,通常都是先确定所崇尚的原则,使子孙能够安坐而守其旧制。等到政治出现弊病,再改变其中的小节,而根本大体终究不能轻易改变。因此,国运享有长久,百姓也不会苟且简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千年〕 如今我考察朝廷内外的情况,来观察国家所崇尚的原则,却仍然有所疑惑。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有强有弱,圣人审察形势,以权变来应对。形势强盛了,强盛得过分而不能停止,就会折断;形势衰弱了,衰弱得过分而不能停止,就会屈服。圣人对形势加以权衡,使它不至于强到折断、弱到屈服,所凭借的就是威与惠。强盛过度时,威势会耗尽而不能振作;衰弱过度时,恩惠会被轻慢,下面的人也不把它当作恩德。因此,处于弱势时应使用威势,处于强势时应使用恩惠。凭借强盛的威势施行恩惠,恩惠就尊贵;凭借弱势中的恩惠来培养威势,威势就会发作,使天下震恐。所以威与惠,是用来调节天下强弱形势的。但不懂强弱形势的人,虽然有杀人的威势,下面的人却不害怕;虽然有使人活命的恩惠,下面的人却不感到欣喜。这是因为威势已经耗尽,恩惠又被轻慢了。因此,拥有天下的人,必须先审察并了解天下的形势,然后才可以谈论如何使用威与惠。不先审察形势,只是说“我能使用威势,我能施行恩惠”,还不行。所以,形势已经强盛,却再用威势助长它;形势已经衰弱,却再用恩惠助长它,最终发展到折断和屈服,这是可悲的。譬如一个人的身体,想用药物、针石来保养生命,必须先仔细观察他的体性属阴还是属阳,然后投以相应的药石。药石属阳,就投给体性属阴的人;药石属阴,就投给体性属阳的人。因此,阴气不至于枯竭,阳气也不至于亢盛。如果不能先审察自己究竟属阴还是属阳,却用阴去攻阴、用阳去攻阳,那么属阴的本来就会死于阴,属阳的本来就会死于阳,无法挽救。因此,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先审察阴阳,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先审察强弱,据此谋划。从前周朝拥有天下时,诸侯势力过于强盛。在他们强盛的时候,大的诸侯已经拥有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而王畿反而不过千里,周王室的形势因此衰弱。秦朝拥有天下后,把地方分散为郡县,把权力集中到京师;郡守县令没有大的权柄,伸缩进退无不掌握在我手中,形势因此强盛。然而当成王、康王在位时,诸侯无论大小无不臣服,衰弱的形势还没有显露在外。等到后世君主丧失德行,诸侯像禽兽一样奔逃,各自固守自己的国家而互相侵夺,而上面的人最终没有觉悟,只守着小小的姑息之道,却希望能够制服强国,这叫作以衰弱的政治补救衰弱的形势,所以周朝的天下最终死于衰弱。秦国从孝公开始,形势本来已经一点一点地日趋强大;等到他的子孙兼并天下,却也没有觉悟,只专门依靠法令制度斩杀鞭打百姓。这叫作以强硬的政治助长强盛的形势,所以秦朝的天下最终死于强盛。周朝拘泥于恩惠而不懂权变,秦朝勇于施威而不懂根本,两者都没有审察天下的形势。我大宋的治理制度,有县令、郡守、转运使,以大统摄小,层层牵连,像绳索相联,全部总合于上级。即使有人身处万里之外,统辖方圆数千里、拥有百万军队,只要天子在殿陛之间一声召唤,一个三尺高的童子骑马传递诏书召他回京,他就会解下官印奔走,只怕来不及。这样的形势,正是秦国所凭借而强盛的形势。形势强盛了,可是天下的弊病却常常表现为衰弱。唉!有像秦国那样可以强盛的形势,反而陷入衰弱,是什么原因呢?是习惯于施恩而怯于施威,恩惠太过而威势不能胜任。之所以习惯施恩、恩惠过度,是因为屡次赏赐,甚至赏给没有功劳的人;之所以怯于施威、威势不能发挥,是因为刑罚松弛、军队不能振作。赏赐、刑罚和军队都没有用在正确的道路上,所以衰弱的实际情形显露在外。什么叫衰弱的实际情形?就是官吏旷职懒惰,职责废弛而不履行,对败坏政事的官吏却不严加惩罚;赎罪的情况太多,大量赦免,不追究有罪之人,因而法典刑律的禁令不能实行;冗员冗兵骄横狂妄,凭借武力而希求赏赐,却不敢节制维持姑息的恩惠;将帅使军队覆没,连一匹马也没有回来,对败军的责任却不加重;羌人强盛,凌辱压迫中原,而他们索要金帛、增加币帛的耻辱行为,朝廷却不因此震怒。像这类情形,都是极端衰弱的实际表现。长久不治理,就还会出现比这更严重的情况,于是逐渐衰微、逐渐消亡,毫无察觉地溃败,直到无法挽救,而乘虚而入的势力就会利用这一点。我认为,衰弱在于政治,不在于形势,这叫作以衰弱的政治败坏强盛的形势。如今一把火和一车柴薪合在一起,众人都害怕而不敢接近;如果把它举起来投入河中,又能产生什么热力呢?所以,拥有强秦那样的形势,却沉溺于弱周的弊病,使天下看不出它的强盛,原因就在这里。

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卫,赵、魏、卫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况今以天子之尊,藉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欲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于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

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久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德不任刑”。任刑,霸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德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协。”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霸。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德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嘉▯集卷二·权书上

【权书引】

  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自胜也,则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后吾《权书》用焉。然则权者,为仁义之穷而作也。

【心术】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穴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强与吾校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

译即使如此,政治衰弱,也不像形势衰弱那样难以治理。假如是弱周那样的形势,必须改变诸侯的制度,然后才可能强盛。天下诸侯本来就不容易改变,这又不是一天能够办成的事。至于政治衰弱,只要使用威势罢了,早晨改变,晚上就可以确定。齐国是古代的强国,齐威王又是齐国的贤王。他刚即位时,委托政事而不治理,诸侯一同进犯,人们还不知道齐国是强国。有一天他突然发怒,诛灭万家,封赏即墨大夫,召来阿大夫以及经常称誉阿大夫的人,将他们烹杀;又发兵攻击赵、魏、卫,赵、魏、卫全都逃走请求和解,齐国人人震惧,不敢再掩饰过错。这是因为他确实知道政治衰弱,并能用威势来补救衰弱。何况如今凭借天子的尊贵、郡县的形势,言语一出口,四方就会响应,使用威势的条件本来已经齐备。况且拥有天下的人,只怕不肯作为,哪里会有想作为却做不到的呢?如今如果真能专心使用威势,使每一项赏罚、每一道号令、每一个举动,全都出自威势;严厉施行刑法,不赦免有罪之人;竭力推行,果断决行,不受众人是非议论的牵制;使用不可预测的刑罚和不可预测的赏赐,使天下人看待它如同风雨雷电,突然到来,骤然降下,不知道从哪里发生,也无法逃避。朝廷这样做以后,平民就会更加务必检点谨慎,奸民和狡猾的官吏也会常常惶恐,害怕刑法降临自身,于是收敛手脚,不敢随便犯法。这就叫作强盛的政治。政治强盛了,实行几年,天下的形势就可以重新强盛。因此我说:凭借弱势中的恩惠来培养威势,威势一旦发作,天下就会震恐。那么按照当今的形势,寻求那种可以使帝王传至万世、而根本大体最终不可改变的原则,只有崇尚威势罢了。有人说:“按照当今的形势,事情确实没有比崇尚威势更合适的了。然而谁知道万世之间政治不会改变,却一定要说崇尚威势吗?”我回答说:“威势,是君主凭借它成为君主的东西;一天没有威势,就是没有君主。时间久了,政治出现弊病,可以改变其中的小节,再参用恩惠,使它不至于像秦朝那样过分,这就可以了。把威势整个抛弃,那就错了。”又有人说:“王者任用德,不任用刑。任用刑,是霸主的事情,不适合这样说。”这又不是所谓懂得道理的人。商汤、周武王都是王者,齐桓公、晋文公都是霸主。武王乘纣王暴虐之时,把百姓从炮烙、斩足、割鼻等酷刑之地解救出来;如果又多杀人、多用刑来治理,民心就会离去。因此他的治理全都出于礼义。商汤却不是这样:夏桀的德行本来与商纣没有不同,但他的刑罚不像纣那样暴虐;天下百姓受到他的风气影响,放纵懒惰,不遵守法度。《尚书》说:‘民众大都懈怠而不协同。’后来诸侯中的昆吾氏又首先作乱,于是诛除那些强横、怠惰、不守法的人,以平定混乱。所以《记》说,商人‘先施刑罚,后行赏赐’。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也并不是全都任用刑罚。桓公任用管仲,管仲的著作喜欢谈刑罚,所以桓公治理国家时常常任用刑罚。晋文公是长者,他的辅佐狐偃、赵衰、先轸、魏犨都不赞成使用刑法;他的治理也未曾以刑罚为根本,却仍然被称为霸主。难道可以说商汤不是王者、晋文公不是霸主吗?所以,使用刑罚不一定就是霸道,使用德政也不一定就是王道,只是各自观察形势,看什么适合使用罢了。既然如此,如今的形势为什么不能使用刑罚?使用刑罚为什么不能称为王道?如果不先审察天下的形势,却想应付天下的事务,那就困难了!” ●《嘉祐集》卷二·《权书》上 【《权书》序】有人说:儒者不谈兵,仁义之师不需要谋略便能自行取胜。假使仁义之师不需谋略就能取胜,那么武王为什么还要任用太公?牧野之战中,‘四次进攻、五次进攻、六次进攻、七次进攻,才停下来整顿队伍’,又何必这样做?《权书》是一部兵书,但讲的是运用仁义、救济仁义的方法。我厌恶世上的人不探究事情的本末,妄自把我看作孙武一类的人。孙武所说的用兵,是通常意义上的兵法;而我这部书,是不得已才写来谈论兵法的书。因此,仁义之道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需要使用我的《权书》。既然如此,权变就是为仁义陷入困境而写的。【心术】做将领的原则,应当先修养心性: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麋鹿在左边突然出现而眼睛不眨,然后才可以控制利害,等待敌人。凡是用兵,首先要合乎正义;不合乎正义,即使有利也不要行动。并不是行动一次本身就会造成祸害,而是以后将会遇到无从着手的局面。只有正义能够激发士卒,士卒因正义而奋发,就可以经历百战。凡是作战的原则,战前要积蓄财力,将战时要养足力量,战后要培养士气,取胜后要保养军心。谨慎守护烽火,严格设置侦察哨,使耕作的人没有顾虑,这就是积蓄财力。丰厚犒劳士卒,使他们安闲自在,这就是养足力量。取得小胜便更加急切,遭受小挫折便更加奋厉,这就是培养士气。任用人时不要完全满足他的愿望,这就是保养军心。因此士卒常常积蓄着愤怒,怀抱着欲望而不让它们完全实现。愤怒没有发尽,就有余下的勇气;欲望没有满足,就有余下的贪求。所以即使兼并天下,士卒也不会厌倦作战。这就是黄帝七十次作战而军队不疲惫的原因。不保养军心,即使一战取胜,军队也不能再使用了。将领应当聪明而严厉,士卒应当朴拙。聪明就不可测度,严厉就不可侵犯;所以士卒都把自己交付出去听从命令,这样怎么能不显得朴拙呢?只有士卒朴拙,之后才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凡是军队行动,要了解敌国的君主,了解敌军的将领,然后才可以在险境中行动。邓艾把军队从山穴中吊下去,如果不是因为刘禅庸弱,即使百万军队也可以坐等被捆绑。他本来就是因为轻视敌人而采取行动的。所以古代贤能的将领,能够用军队试探敌人,也能用敌人的反应来试探敌情,于是进退取舍便可以决定。君主和将领用兵的原则是:懂得道理以后才可以举兵,懂得形势以后才可以加兵,懂得节制以后才可以用兵。懂得道理就不会屈服,懂得形势就不会沮丧,懂得节制就不会困窘。看见小利不行动,看见小患不躲避;小利小患不足以损辱我们的本领,然后才可以承担大利大患。只有培养本领并且爱惜自己力量的人,才能无敌于天下。因此,一次忍耐可以抵挡百次勇进,一次镇静可以控制百次行动。兵力有长处和短处,敌我双方都是如此。有人问:假如知道我们的长处,我出兵使用它,敌人将不愿和我们较量;知道我们的短处,我隐蔽并搁置它,敌人却偏要和我们较量,怎么办?回答说:我们的短处,就正面抵抗并故意暴露给他,使他疑惑而退却;我们的长处,就暗中隐藏并加以培养,使他轻视我们而陷入其中。这就是使用长处和短处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