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集卷十一·书五首【上韩枢密书】
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湖,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啮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斗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高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履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馈饷之费。杵声未绝,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盖时五六月矣。会京师忧大水,锄▯畚筑,列于两河之ヂ,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绝者数十里,犹且▯▯々狼顾,莫肯效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己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宽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以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怀天下之术也。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恤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堕。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邪?不宣。洵再拜。
【上富丞相书】
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默默在此。方今困而后起,而复为宰相,而又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远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
译大概古代用兵,难的不是用兵决胜,而是军队养成之后不用它,这才可怕。如今把山上的水引下来,放入大海;把水决开作为沟渠田埂,堵住作为沼泽,这些天下人都能做到。让水流入江湖,注入淮水、泗水,汇聚成洪波,蓄积成大湖,经历万世而不泛滥,自从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之徒,给他们不仁的兵器,教他们杀人的事情。只有天下没有安定、盗贼没有消灭,然后才有机会施展他们不义的心思,使用他们不仁的兵器,实践他们杀人的本领。在这种时候,勇者没有多余的力气,智者没有多余的谋略,巧者没有多余的技艺;所以他们不义的心思转变为忠诚,不仁的兵器用来对付不仁之人,杀人的本领施加于应当被杀的人。等到天下已经太平、盗贼已经消灭,不义之徒聚集而不解散,勇者有了多余的力气便想用来作乱,智者有了多余的谋略便想用来行奸,巧者有了多余的技艺便想用来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纷纷产生。虎豹整天不捕杀,就会跳跃大叫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整天不螫人,就会啃咬草木来释放毒性,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野之间奋起,秦、楚两地无赖子弟成百上千地结成群体,争相起兵响应的数也数不清。转战五六年,天下厌恶战争,项籍死了,高祖也已经老了。当时分封诸将为王,修改确定律令,使天下休养生息。然而韩信、黥布一类人相继起兵的有七国,高祖死在军旅之间也不能制止他们。事情延续到吕氏之祸,直到孝文帝以后才安定。这真是为什么起势容易而收束困难啊!刘邦、项羽的势力,起初像河流决口,顺流而下,确实令人欣喜;等到崩溃后四处奔散,放任在数百里之间,束手而不能挽救。唉!若没有圣人,凭什么妥善处理后果呢?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戴盔,跋涉险阻,斩除四方的蓬蒿。用兵几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一旦收起铠甲让军队休息,传到第四代而天下没有变乱。这是什么办法呢?荆楚、九江一带的土地没有分给诸将,所以韩信、黥布一类人没有机会萌发异心。虽然如此,天下没有变乱而军队长久不用,他们不义的心思便积蓄着无处发泄;他们饱食安闲,就想在良民身上逞强。观察他们平日无事时的情况,便会发现他们发出怨言来向上邀功求取。一旦有紧急情况,即使给这样的人千金,也不能让他们任事。往年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苏洵确实亲眼见过。凡是郡县中的富民,全都登记姓名,得到钱数百万,用作酒食馈送和犒劳的费用。捣筑声还没有停,城墙便随即坍坏;这样过了几年才稳定下来。事情结束后,官吏互相庆贺,士卒彼此夸耀,好像打了胜仗凯旋回来等待赏赐。近来到了京师,在田间道路间游走,那些士卒往往成群私语,毫无忌讳。听当地人说,每逢春天,尤其不忍听闻。大概此时已经是五六月了。恰逢京师担忧发生大水,锄头、畚箕、筑具排列在两条河岸的[原文“之ヂ”,疑为OCR误字],官府每天耗费千万,传呼慰劳、询问情况的声音几十里不断,然而他们仍然[原文“▯▯々”,疑为OCR误字]、像狼一样回头张望,没有人肯出力效用。况且内有京师所听闻的情形,外有西川亲眼见到的情形,如今天下的形势究竟怎样呢?驾驭将领,是天子的事情;统率军队,是将领的职责。天子处于尊贵安逸之地,树立恩德、收取名声,与天下共同享受喜乐,所以不能用驾驭军队的方法治理军队。人臣执行法令而不求私情,尽心竭力而不求名声,拼死出力来捍卫社稷,使天下人的心归系于一人,而自己不参与其中。所以驾驭军队,是人臣的事情,不能拿来劳累天子。如今的忧患,是大臣喜好名声而害怕诽谤。喜好名声,就多树立私人的恩惠;害怕诽谤,就不能坚定执行法令。因此天下的军队豪横放纵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制止。近来狄公在枢密院,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取得他们的欢心;太尉恰好在他之后接任。那位狄公只知道驾驭外部军队的方法,却不知道治理内部军队的道理,这是边将的才干。古代军队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军队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是为了作战;爱天子,是为了守卫。狄公把驾驭外军的心思施用于内军,太尉如果不反过来施行相反的办法,又凭什么治理呢?有人认为军队骄横已久而不能治理,一旦用法令约束,恐怕会因此发生乱子。从前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实际接替他;李光弼将到任时,张用济被斩于军营门前,三军都吓得股战。凭临淮王李光弼的强悍,来接替汾阳王郭子仪的宽厚长者,三军将士都惊惧得像赤子离开慈母怀抱、站在严师身旁一样,哪里敢发生什么乱子?况且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老师。老师虽然严厉,赤子不会因此怨恨父母;将相虽然严厉,天下人不会因此责怪君主,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天子可以使人活,也可以使人死,所以天下人都盼望他使人活;等到天子杀人时,天下人会说:这是天子杀了他。因此天子不可以多杀人。人臣奉行天子的法令,即使杀人很多,天下人也没有地方把怨恨归于天子;这就是先王威服、安抚天下的办法。伏望太尉思考使天下长久安定的办法,不要侥幸追求一时的名声;竭尽至公之心,不要顾虑三军的许多议论。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团结军心,太尉施加威武来振作他们的堕怠。他们想到天子的深厚仁德,就会敬畏而不至于怨恨;想到太尉的威武,就会爱戴而不至于骄横。君臣关系顺当,敬畏与爱戴的道理树立起来,除了太尉,我还能指望谁呢?不再赘述。苏洵再拜。《上富丞相书》丞相阁下:从前天子震怒,派出并驱逐宰相,选用旧臣中能够托付天下的人,让他处在宰相府,与天下重新开始,而阁下的职位实际上排在第三。当时天下人都欢喜庆贺,认为阁下只是没有做宰相,所以默默处在这里。如今困顿之后重新崛起,又担任宰相,且正逢这样的时机,不做些什么还做什么呢?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待如此深厚,不做些什么又凭什么来回应我们的期望呢?所以大家都说:以后如果有诏令不同于往日,一定是富公发布的。人们早晚等待,伸长脖子盼望,然而一次次盼望却没有看到,内心忧愁而疑惑。唉!没有听到消息,一定是因为相距遥远;即使消息传到京师,也仍然没有听闻。不敢因此怀疑,还是说天下人这样众多,几十年间形势这样变化,大家都说您是贤人。有人说:他心中或许另有道理,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到;然而人们仍然不能不忧虑。
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己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己,事不出于己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相之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芥蒂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远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陈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
曩者,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岁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群小人亦急逐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远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上文丞相书】
昭文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末。是以君子慎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末,而其始不为无谋。谋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盖周公营乎东周,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收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盖尝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以弓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太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然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此不肖者或能焉,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盖将为此名以收天下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末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之,惟其扬之也精,是以责金于扬,而敛则无择焉。不然,金与沙砾不录而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略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终。
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而大数已定,余吏滥于官籍。大臣建议灭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窃观古者之制,略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史,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而无过,可任以为吏者,其实无几。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中复去职,而吏之以罪免者,旷岁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国家法令甚严,洵从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从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不给,此其权在御史、转运,而御史、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方之士会于京师,口语藉藉,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于私我也。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间而可以无嫌。
译古代的君子,爱护一个人,就担忧他不能成功。又曾听说,古代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和这样的贤人共事,二人都立于朝廷,就希望我们都知道他们的为人都善良,然后才没有忧虑。一个人的身上想要独自承担天下的事情,即使得到当时君主的信任,但同列之人只要一句话使君主产生怀疑,事情就不能成功。政令出自别人而不感到害怕,事情不出自自己而不嫉妒它成功,这两点只有善人才能做到,但即使如此,还希望得到对方的真心。至于普通人,政令出自别人便害怕对自己不利,事情不出自自己便嫉妒它成功,因此产生不平之心。有人处在我前面,有人站在我后面,而他们都有不平之心,那么自身就危险了。所以君子处在这种关系之中,不会让他们对我产生不平之心。周公站在明堂接见天下人,召公却心怀疑惑。为什么呢?天下人本来就会对重大的事情疑惑,召公仍然不能相信我的这片心意。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蔡叔,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使召公安心,也使成王安心。因此凡是使自身安定的事情,也就是使周王室安定。召公对于周公,管叔、蔡叔对于周公,这两方面也都有不平之心,认为周公将要把周的天下完全夺取。周公诛杀了那些心怀不平、不可对外说明的人;对于可以说明的人,就把事情告诉他们,以调和他们心中的不平。既然如此,只要不是绝对不可说明的人,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其内心的。天下人从士人直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在他们之上进行治理,宰相所做的事情,还有什么忧虑不能成功呢?如果不能忍受一点小小的愤怒,因而造成他们产生不平的机会,就会危害大事。因此君子忍受小小的愤怒,包容小小的过失,杜绝他们的不平之心,然后在承担大事时让他们听从命令。况且我们的小愤怒,不值得拿来改变我们的大事,所以宁可稍加包容,使彼此之间没有隔阂。古代君子与贤人共处并共同享乐,所以责求他们很详细;不幸与不肖之人偶然共事,如果不谋划大事而只治理细枝末节,就会脱离实际而对当世没有益处。因此天下无事时才可以和他们计较这些,否则就不应如此。从前诸吕掌权,陈平忧惧,想不出办法。陆贾入见劝说他,使他与周勃交好。陈平采用这个策略,最终得到绛侯周勃率领北军的帮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个质朴刚强的人,不是陈平招致他,又是谁呢?所以贤人能够招致不贤之人,并不是不贤之人能够招致贤人。从前陛下刚即位时,寇莱公担任宰相,只因身边有小人不能诛除,又不能不对他们心怀愤怒,所以最终被斥退。等到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想在几年之内把天下的事情全部治理好,失误在操之过急,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所以群小人也急忙驱逐他;一旦离去,终身不再被任用,直到死去。伏望阁下凭借世所罕有的才干,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其中深谋远虑一定已有安排,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到。苏洵是西蜀人,私下对当今世道有所志向,希望能够在堂上拜见您。伏望阁下深思此事,不要忽略。《上文丞相书》昭文相公阁下:天下的事情,要在开始时加以控制;开始时不能控制,就要在末尾加以控制。因此君子慎重对待开端,从而没有后患;在事情末端挽救,也不能说开端时没有谋划。若在开端谋划,在结尾收效,天下就没有遗漏的事情。所以古代控制事物的开端,有在百年以前就为之谋划的。周公营建东周,正是为数百年后等待平王东迁。然而等到选取天下士人,考察他们贤能与不肖的区别时,却不曾只在开端便决定其最终情况。曾经把他们推荐给诸侯,在太学考察他们,引导他们到射宫,又用弓箭考验他们,准备得如此周全。然而管叔、蔡叔是文王的儿子、武王和周公的弟弟,生来就和他们居住相处,熟知他们性情的好恶;相比之下,他们在太学居处、在射宫学习,考察应当更加详细。然而他们不肖的实际情况,最终没有在这个时候显露出来。等到他们出任诸侯、监理国政,面对大事而不能自行决定,随后才败露,显现出他们不肖的才干。况且张弓射箭时一次不失仪容,不肖之人或许也能做到;圣人难道会认为这样就足以穷尽一个人的才干吗?大概只是借此成就名声、招揽天下士人,然后观察他们临事时的表现,再罢黜其中不肖的人。所以说,开始时不能控制,就在末尾控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有人在沙中寻找金子,把沙子聚拢起来再扬弃;正因为扬弃得精细,所以只在扬弃时检验金子,而聚拢时并不选择。否则,金子和沙砾都不加以筛选,就只好一并弃掉。因此想要尽数求得天下贤俊,不如放宽对开端的要求;想要在天下官吏中考察实际才干,不如把末尾的考核做得精细。如今天下的官职,从相府直到一个县的丞、尉,数目实在多得数不清。然而官职的大数已经确定,其他官吏又泛滥在官籍之中。大臣建议取消任子制度,削减进士名额,以求使天下便利。臣私下观察古代的制度,是在开端宽略,而在结尾精细,使贤能者容易进用,不肖者容易被查究。容易被查究,所以容易退职;容易进用,所以贤能者众多。贤能者多被进用,不肖者容易退去,还忧虑官员冗杂什么呢?如今却在开端设置艰难,臣私下恐怕贤者难以进用,而不肖者也会因此无法显出差别。当今进退天下士大夫的权力,内在御史,外在转运使;而士大夫中品行清白、没有过失、可以任用为官吏的,实际上没有多少。相公为什么不按这个道理推想呢?往年吴中复在犍为,一个月内便揭发两名官吏。吴中复离职以后,因罪被免职的官吏,整整一年都没有一个。即使如此,这还只是苏洵亲眼所见;天下这样广大,其他地方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国家法令十分严厉,苏洵从蜀地来,看见凡是官吏、商人都不缴纳赋税,不是追捕差役、征调发遣,便都能役使天子的百姓,因此知道天下犯法的官吏非常多。任凭他们犯法就罢黜,十年以后将会出现分掌职务而人员不足的情况。这项权力在御史、转运使,而御史、转运使的权力实际上在相公手中,只是非常容易办理罢了。如今四方士人聚集在京师,议论纷纷,没有不谈论这件事的。然而都不肯向上面说一句话,实在是因为认为这样做近于偏私、为自己谋利。苏洵是西蜀人,正没有被当世任用,幸而又不再把科举放在心上,所以可以在其中放胆直说而没有嫌疑。
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下,毅然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并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士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亮之。
【上田枢密书】
天之所以与我者,夫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叟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亵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亵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乎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途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之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暝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窃怪夫后之贤者之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穷困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其诚死于饥寒穷困邪,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我取而加之吾身,不已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以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不甚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久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其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起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乎道?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己,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穷困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坏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疏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精深,孟、韩之温淳,迁、固之雄刚,孙、吴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常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晁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策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岁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谓《策》二道、《权书》十篇者为献。平生之文,远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七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而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其言之可用与其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
【上余青州书】
洵闻之,楚人高令尹子文之行,曰:“三以为令尹而不喜,三夺其令尹而不怒。”其为令尹也,楚人为之喜,而其去令尹也,楚人为之怒,己不期为令尹,而令尹自至。夫令尹子文岂独恶夫富贵哉,知其不可以求得,而安其自得,是以喜怒不及其心,而人为之嚣嚣。嗟夫!岂亦不足以见己大而人小邪?脱然为弃于人,而不知弃之为悲;纷然为取于人,而不知取之为乐;人自为弃我、取我,而吾之所以为我者如一,则亦不足以高视天下而窃笑矣哉!
译伏望相公慨然怀有忧虑天下的心,征伐四方国家以安定天下,毅然立于朝廷以威势制御天下;声名显著,功业成就,文治武功并行。这就是享有重大功业、处在富贵极致的境地,平生所期望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不满足了。只希望您能够得到天下众多士人,并与他们共同享有这些成就,这也可以再次激发您的志向。所以我就把这些话告诉您的属官。只希望相公明察。《上田枢密书》上天把某种使命给予我,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尧不能把天下传给丹朱,舜不能把天下传给商均,而瞽叟也不能从舜那里夺走天下。它从心中发动,出于言语,表现在事情上,确实不可改变。圣人不能把天命交给别人,父亲也不能从自己的儿子那里夺走;由此可以看出,上天给予我的,并不是偶然的。上天之所以把使命给予我,一定是有用我的地方。我知道它却不能实行,又不告诉别人,上天本来要用我,而我自己却把它放弃了,这叫作弃天;自我卑下以求侥幸得到采用,自我轻视以求自己的道理被采用,上天给予我的使命究竟如何,而我却这样做,这叫作亵天。弃天,是我的罪;亵天,也是我的罪;我不弃天、不亵天,但别人不用我,这是不用我的人的罪,叫作逆天。这样说来,弃天、亵天,责任在我;逆天,责任在别人。责任在我,我将竭尽自己所能去做的事情,以补偿上天赋予我的意义,求得免受天下后世讥议。责任在别人,我哪里知道呢?我连求得免除自身的责任都来不及,难道还要替别人忧虑吗?孔子、孟轲不得志,老于道路之间,却不疲倦、不怨恨、不惭愧、不沮丧,本来就是因为知道责任所在。至于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这一类人不值得和他们共同有所作为,我也知道;但我仍将竭尽自己的心力罢了。若我的心力没有竭尽,我恐怕天下后世就没有办法责备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这些人,而他们也会找到推辞责任的理由。这样一来,孔子、孟轲在地下的眼睛就不能闭上了。圣人、贤人的用心,本来就是如此。这样生存,这样死亡;这样处于贫贱,这样处于富贵;上升成为天,沉下成为深渊,流动成为河川,停留成为高山;那些事情不属于我的事务,我的事情完成了。我私下奇怪后世的贤者不能安置自己的处境,忍受不了饥寒穷困,便向别人呼号。唉!假使他们确实是死于饥寒穷困,那么天下后世的责备必定有所归属;他们自己不承担对自身的责任,把忧患看作别人的事,我却把它取来加在自己身上,岂不是过分了吗?如今苏洵不肖,哪里敢把自己列入圣贤之中?然而他的内心也有一点不太轻视自己的地方。为什么呢?天下的求学者,谁不想一蹴而进入圣人的境界?可是等到不能成功时,想求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拥有千金的人,可以使人贫穷,也可以使人富裕;但这并非上天所给予的,即使凭借使人贫富的权力,想求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天子的宰相可以使人活,也可以使人死;这并非上天所给予的,即使凭借使人活、使人死的权力,想求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如今苏洵用力学习圣人、贤人的学术,已经很久了。他的言语、他的文章,虽然不知道究竟能否用于今天、流传到后世,却独自感到自己得到它们并不费力。当他在心中集中思考时,仿佛有人启发他;从心中得到想法再写到纸上时,仿佛有人在辅佐他。这难道不是有一句接近道的话吗?千金之子、天子的宰相,想求而求不到的东西,一旦出现在自己身上,所以内心能够自负,或许上天也确实有东西要给予我。从前在益州拜见阁下时,当时的文章浅薄狭窄,实在可笑;饥寒穷困扰乱了我的心绪,声律和记诵又从旁破坏了文章的体制,实在不值得观看。几年来退居山野,自以为永远被世间抛弃,与世俗日益疏远,才得以把全部力量放在文章上。诗人的优柔,骚人的精深,孟子、韩愈的温厚淳朴,司马迁、班固的雄健刚劲,孙武、吴起的简明切实,投入到所写的方向中,无不如意。常常认为董仲舒得到圣人的经术,但他的缺点是流于迂阔;晁错得到圣人的权变之术,但他的缺点是流于诈术;兼有这两个人的才干而不流于他们的缺点,大概只有贾生吧!可惜在今天的世上,我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我写了两篇策论,题为《审势》《审敌》;写了十篇文章,题为《权书》。苏洵有一顷山田,遇到不是灾荒的年份便可以不挨饿;努力耕作、节约用度,也足以靠此终老。我的不肖之身并不值得珍惜,但上天所给予我的才性,我不忍抛弃,也不敢亵渎。阁下的名声传遍天下,天下士人能否被任用,都取决于阁下。所以我斗胆把所谓《策》二篇、《权书》十篇献上。平生所写的文章,远处不能多送,有《洪范论》《史论》七篇,近来已经献给内翰欧阳公。我料想阁下与他朝夕相处、共同议论天下事情,那么这些文章或许也有机会陈列在阁下面前。至于其中言论是否可以采用,以及我的自身是否值得珍贵,那是阁下的事情,也是阁下的责任,与苏洵有什么关系呢?《上余青州书》苏洵听说,楚人推重令尹子文的品行,说:“三次任命为令尹而不欢喜,三次夺去令尹之职而不愤怒。”他担任令尹时,楚国人替他高兴;他离开令尹职位时,楚国人替他愤怒。他自己并不期求做令尹,而令尹之职自然到来。令尹子文难道只是厌恶富贵吗?他知道富贵不可以强求,便安然接受自己得到的,所以富贵的得失不能触动他的心,而旁人为此喧嚷不已。唉!这难道也不足以看出自己应当看得高大、别人应当看得渺小吗?被别人抛弃时,坦然若无其事,不知道被抛弃有什么可悲;被别人取用时,纷纷争取,也不知道被取用有什么可乐。别人自己决定抛弃我、取用我,而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原则始终如一,那么不也足以高视天下、暗自发笑了吗?
昔者,明公之初自夺于南海之滨,而为天下之名卿。当其盛时,激昂慷慨,论得失,定可否,左摩西羌,右揣契丹,奉使千里,弹压强悍不屈之人,其辩如决河流而东注诸海,名声四溢于中原而滂薄于遐远之国,可谓至盛矣。及至中废而为海滨之匹夫,盖其间十有余年,明公无求于人,而人亦无求于明公者。其后,适会南蛮纵横放肆,充斥万里,而莫之或救,明公乃起于民伍之中,折尺棰而笞之,不旋踵而南方▯安。夫明公岂有求而为之哉!适会事变以成大功,功成而爵禄至。明公之于进退之事,盖亦绰绰乎有余裕矣。悲夫!世俗之人纷纷于富贵之间而不知自止,达者安于逸乐而习为高岸之节,顾视四海,饥寒穷困之士,莫不颦蹙呕哕而不乐;穷者藜藿不饱,布褐不暖,习为贫贱之所摧折,仰望贵人之辉光,则为之颠倒而失措。此二人者,皆不可与语于轻富贵而安贫贱。何者?彼不知贫富贵贱之正味也。夫惟天下之习于富贵之荣,而忸于贫贱之辱者,而后可与语此。今夫天下之所以奔走于富贵者,我知之矣,而不敢以告人也。富贵之极,止于天子之相。而天子之相,果谁为之名邪?岂天为之名邪?其无乃亦人之自名邪?夫天下之官,上自三公,至于卿、大夫,而下至于士,此四人者,皆人之所自为也,而人亦自贵之。天下以为此四者绝群离类,特立于天下而不可几近,则不亦大惑矣哉。盖亦反其本而思之。夫此四名者,其初盖出于天下之人出其私意以自相号呼者而已矣。夫此四名者,果出于人之私意所以自相号呼也,则夫世之所谓贤人君子者,亦何以异此。有才者为贤人,而有德者为君子,此二名者夫岂轻也哉。而今世之士,得为君子者,一为世之所弃,则以为不若一命士之贵,而况以与三公争哉。且夫明公昔者之伏于南海,与夫今者之为东诸侯也,君子岂有间于其间,而明公亦岂有以自轻而自重哉?洵以为明公之习于富贵之荣,而狃于贫贱之辱,其尝之也盖已多矣,是以极言至此而无所迂曲。
洵,西蜀之匹夫,尝有志于当世,因循不遇,遂至于老。然其尝所欲见者,天下之士盖有五六人。五六人者已略见矣,而独明公之未尝见,每以为恨。今明公来朝,而洵适在此,是以不得不见。伏惟加察,幸甚!
译从前,明公最初在南海之滨被起用,成为天下闻名的卿大夫。在声势最盛时,意气激昂慷慨,议论得失,裁定可否;左边推摩西羌,右边揣度契丹;奉命出使千里,弹压强悍不屈的人。他的辩才像决堤的河水向东流入大海,名声遍布中原,又浩荡传到遥远的国家,可以说盛极一时。等到中途被废置,成为海滨的平民,大约十多年间,明公不向别人求取什么,别人也不向明公求取什么。后来恰逢南方蛮人纵横放肆,充斥万里,却没有人能够救助,明公于是从平民中起身,折断一根尺长的鞭子鞭打他们,不久南方就安定了。明公难道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吗?只是恰好遇到事变而成就大功,功成之后爵禄便随之而来。明公对于进退之事,大概已经从容而绰有余裕了。可悲啊!世俗之人纷纷奔逐于富贵之间,却不知道适可而止;得志的人安于逸乐,习惯养成高傲自大的节操,回头看四海,面对饥寒穷困的人,无不皱眉作呕而不感到快乐;穷困的人吃藜藿也不能饱,穿布衣粗褐也不能保暖,习惯于受到贫贱的摧折,仰望贵人的光辉,便为之神魂颠倒、手足无措。这两种人,都不能和他们谈论轻视富贵、安于贫贱。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知道贫富贵贱真正的滋味。只有那些习惯于富贵荣耀,却又以贫贱的羞辱为耻的人,才可以和他们谈论这个道理。如今天下人为什么奔走追逐富贵,我知道,但不敢告诉别人。富贵的极致,止于天子的宰相。而天子的宰相这个名号,究竟是谁给他取的呢?难道是上天给他取的吗?恐怕也只是人自己给自己命名吧?天下的官职,上自三公,直到卿、大夫,下至士,这四种身份都是人自己设置的,人也自己尊重它们。天下人认为这四种人超群脱俗、特立于天下而不可接近,这不是非常糊涂吗?也应当返本溯源来思考。所谓这四个名号,起初大概只是天下人出于自己的私意,彼此称呼而已。如果这四个名号果真出于人的私意、用来彼此称呼,那么世上所谓贤人君子,又和它有什么不同呢?有才干的人称为贤人,有德行的人称为君子,这两个名号难道轻微吗?然而今天的士人,一旦被世人抛弃,便认为还不如一个一命之士尊贵,更何况拿自己和三公争高下呢?况且明公从前隐伏在南海,与如今成为东方诸侯之间,君子的本性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明公又岂会因此自我轻视或自我看重呢?苏洵认为,明公既熟悉富贵荣耀,又经历过贫贱屈辱,这些滋味大概已经尝得很多了,所以才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而不作迂曲。苏洵是西蜀的平民,曾经有志于当世,因为因循蹉跎、不得际遇,终于到了老年。然而他曾经想拜见的天下士人,大约有五六位。这五六个人已经大略见到了,唯独没有见过明公,一直把这当作遗憾。如今明公来朝,而苏洵恰好在这里,所以不得不来拜见。伏望明察,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