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集卷三·权书下【孙武】
●嘉▯集卷三·权书下
【孙武】
求之而不穷者,天下奇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远甚。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久暴师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久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仇吴也。勾践不颓旧冢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远矣。武不达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唐、蔡之怒,及乘楚尾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耳。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隶,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一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隶、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善”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
【子贡】
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慎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子贡之以乱齐,灭吴,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说之士,苟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强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篡也,惮高、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高、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久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潜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为齐人计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从高、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に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荥阳,婴使使钩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高、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
【六国】
译●《嘉祐集》卷三·《权书》下 【孙武】探求某种才能却永远探求不尽的人,才是天下的奇才。天下的士人同他谈论兵法,说‘我不能’的有几人?从言论上探求却没有穷尽的有几人?言论没有穷尽,从实际运用上探求却没有穷尽的有几人?唉!达到实际运用而永远没有穷尽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孙武十三篇》被兵家共同奉为老师。然而依我看来,它的兵法言论雄伟卓绝。如今书中论述奇谋、权变和隐秘的机略,神出鬼没,自古以来写兵书的人很少有能赶得上的。由此推测他的为人,一定会说他有应对敌人而永不穷尽的才能。却不知道孙武实际用兵竟不能保证取胜,同书中所说相差很远。吴王阖庐攻入郢都时,孙武担任将军。等到秦、楚联合击败吴军,越王进入吴国践踏其国土,外患内忧一齐发生,吴王奔逃自救不暇,孙武却完全没有提出一条谋略来平息这些祸乱。如果依据孙武的书来责备他的过失,大致有三点。《九地》说:‘威势施加于敌人,敌人的交往就不能联合。’而孙武却让秦国能够听从申包胥的话,出兵援救楚国,使秦国不顾忌吴国,这正是威势极其不足。他的第一项过失。《作战》说:‘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就会使兵器钝、锐气挫;力量屈竭、财货耗尽,诸侯便会趁着它的弊病而起兵。’ 况且孙武在九年冬天讨伐楚国,到十年秋天才回来,可以说军队长期暴露在外了。越国人难道能不趁机进入吴国吗?这是他的第二项过失。他又说:‘能够杀敌,是因为愤怒。’如今孙武放任伍子胥、伯嚭鞭打平王的尸体,借报一人的私怨来激发敌人的愤怒,这正是司马戌、子西、子期必定要拼死同吴国结仇的原因。勾践不毁坏吴国的旧坟,吴国便屈服;田单用欺诈的办法挖掘燕国的坟墓,齐国便奋起抗争;他们知道谋略,远远超过孙武。孙武没有通达这个道理,这是他的第三项过失。然而当初吴国能够攻入郢都,是借助伍子胥、伯嚭、唐、蔡等人的愤怒,又利用楚国末尾的仁德,孙武的功劳大概也很少。孙武自己写成兵书,尚且不能亲自运用其中的道理而导致失败,何况那些区区只继承他的旧智慧和剩余言论的人,难道能够做将领吗?况且吴起和孙武,是同一类人物,都著书谈论兵法,世人称为‘孙吴’。然而吴起谈兵,轻视法制,草率简略,没有统领纲纪,不如孙武的书文字简约而意思完备,天下的兵法学说都可以归纳在其中。可是吴起先在鲁国任用,击破齐国;后来进入魏国,又能够制服秦军;进入楚国后,楚国又重新称霸。而孙武的作为却反过来是这样,兵书不足以完全相信,这是很明显的。如今对外抵御一个奴隶,对内治理一个妾室,这是卑贱的男子也能做到的,哪里必定需要专门有人教他呢?等到统率三军众多的士卒,关闭营垒来巩固自己,却还有可能发生混乱,那么就是因为被三军人数迷惑了。所以善于做将领的人,看待三军众多的士卒,和看待一个奴隶、一个妾室没有区别,因此心中总觉得力量有余。用一个人的心,面对三军众多的士卒,而心中仍然宽阔有余地,这就是韩信所说‘多多益善’的原因。所以用兵哪里有什么奇异的方法呢?只要能够不被军队人数所迷惑罢了。【子贡】君子的道路中,智慧和诚信最难兼顾。诚信,是用来端正智慧的;但智慧常常会发展到不正当。智慧,是用来沟通诚信的;但诚信常常会发展到行不通。因此君子对此很谨慎。世上的儒者说:只凭智慧就可以成事。人们看到只凭智慧能够成事,于是就完全抛弃诚信。我却说:只凭智慧可以成事,却不能使事情延续。子贡用计扰乱齐国、灭亡吴国、保存鲁国,我为此感到悲哀。子贡是游说之士,只求取得一时的功劳,而不把能否延续作为要务,所以看不见其中的祸患。假如王公大人的计策出自这种考虑,我没有见过他不立即失败的。我听说,王者的军队要考虑万世而行动,霸主的军队要考虑子孙而出动,强国的军队要考虑终身而发动,都是寻求可以延续的办法。子贡的用兵,是第二天就不能再使用的。因此子贡出使时,我认为鲁国可以保存,齐国也可以不发生混乱,吴国也可以不灭亡。为什么呢?田常将要篡夺齐国君位,忌惮高氏、国氏、鲍氏、晏氏,所以让齐军出兵攻打鲁国。如果替子贡谋划,没有比抵达高氏、国氏、鲍氏、晏氏那里吊唁他们更好的办法;他们一定惊愕地询问原因,于是回答说:田常派你们的儿子出兵攻打鲁国,我私下哀怜你们将要灭亡。他们一定追问其中的缘故,你就回答说:齐国有田氏,就像人养着老虎;你们对于齐国,就像人的肘和大腿对于身体。田氏想把齐国吃掉已经很久了,但一直不敢放纵心意,是害怕肘和大腿抵抗。如今你们出兵攻打鲁国,肘和大腿离开了,田氏还害怕谁呢?我看你们的身体将要被肢解,肘和大腿也会随之灭亡,所以来吊唁。’他们一定害怕,向我询问计策。于是教他们说:‘你们把全部军队赶到鲁国,压迫边境却停住;我请求替你们暗中与鲁侯约定,等待田氏发生变故,再率领鲁军跟随你们进入齐国讨伐田氏。’替齐人考虑,他们害怕田氏的祸患,势必不得不听从。回去同鲁侯约定,鲁侯害怕齐国攻打,势必也不得不听从。于是让鲁国训练军队、搜集车辆,等待齐国发生变故,诛杀乱臣,拥立新君;齐国一定感激鲁国,这是数代的利益。我看仲尼认为,齐国人中不赞成田常的有一半,所以请求鲁哀公讨伐他。如今如果真能率领鲁国的军队,联合高氏、国氏、鲍氏、晏氏的军队,再加上齐国的一半军队,就可以在都市中【文字不明】田常;形势非常有利,功效也极其巨大,可惜子贡没有提出这个谋划。齐哀王起兵诛杀吕氏,吕氏任用灌婴为将领抵抗他。到了荥阳,灌婴派使者用言辞诱导齐国及诸侯联合讲和,等待吕氏发生变故,共同诛灭吕氏。如今田氏的形势,同这件事有什么不同呢?有鲁国可以作为齐国,有高氏、国氏、鲍氏、晏氏可以作为灌婴,可惜子贡没有提出这个谋划!【六国】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项籍】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玄德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余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观其战于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高祖】
译六国灭亡,不是兵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拿土地贿赂秦国而使力量亏损,这是灭亡的根本原因。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没有贿赂秦国的国家,是因为贿赂秦国的国家而灭亡。大概是失去了强有力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除了用攻打取得土地之外,小则得到城邑,大则得到城池。比较秦国通过贿赂所得的土地和通过战争胜利得到的土地,实际多百倍;诸侯丧失的土地和战败丧失的土地,实际也多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诸侯想起他们的祖先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才得到尺寸之地;子孙却看得不很珍惜,拿来送给别人,好像丢弃草芥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才能得到一夜安睡;早晨起来看看四境,秦军又来了。既然如此,诸侯的土地有限,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送给秦国的越多,秦国侵犯得越急,所以不用交战,强弱胜负已经判明了。至于最终覆亡,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人说:‘拿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柴薪不烧尽,火就不会熄灭。’这话说得正确。齐国人未曾贿赂秦国,最后仍然接连五国迁灭,为什么呢?因为亲附秦国而不帮助五国。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燕国、赵国的君主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土地,按道义不向秦国贿赂。因此燕国虽是小国,却最后灭亡,这是使用武力的效果。等到燕太子丹采用荆轲刺秦的计策,才开始招来祸患。赵国曾经五次同秦国交战,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两次进攻赵国,李牧接连击退秦军;等到李牧因谗言被诛杀,邯郸便成为秦国的郡。可惜赵国使用武力却不能坚持到底。况且燕、赵处在秦国几乎消灭其他国家之时,可以说智谋和力量孤单而危急;战败而亡,确实是不得已。假使当初韩、魏、楚三国各自爱惜自己的土地,齐国人不依附秦国,荆轲刺秦能够成功,良将李牧还在,那么胜负的趋势、存亡的道理,应当可以同秦国较量,或许还不能轻易判断。唉!如果把贿赂秦国的土地用来封赏天下的谋臣,把侍奉秦国的心意用来礼遇天下的奇才,齐心协力向西进攻,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饭也吃不下去。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长期积累的威势所劫持,土地一天天削减、一个月一个月割让,逐渐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积威所劫持啊!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形势比秦国弱,却仍然有可以不贿赂秦国而战胜它的条件。假如凭借这么大的天下,反而降低身份重蹈六国灭亡的旧路,那就又处在六国之下了。【项籍】我曾经评论项籍有夺取天下的才干,却没有夺取天下的谋虑;曹操有夺取天下的谋虑,却没有容纳天下的度量;刘玄德有容纳天下的度量,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才干。所以这三个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就大业。况且,不有所舍弃,就不能取得天下的形势;不有所忍耐,就不能享尽天下的利益。因此,有些土地可以不取,有些城池可以不攻,有些胜利可以不去追求,有些失败也不必躲避。敌人来时不因此高兴,敌人退去也不因此发怒,任天下各方去行动,而自己在后面控制局势,这样才可能取得成功。唉!项籍有百战百胜的才干,却死在垓下,并不值得奇怪。我看他在钜鹿作战时,发现他的谋虑不长远、度量不宏大,就常常奇怪他为什么到垓下才死。正当项籍渡过黄河时,沛公才开始整顿军队向关中进发;项籍如果在这时急忙率军奔赴秦地,趁着锐气使用军队,就可以占据咸阳,控制天下。他没有这样做,却小心拘泥于同秦将争一时的胜负;即使攻克了钜鹿,仍在河南、新安之间徘徊,等到达函谷关时,沛公已经进入咸阳几个月了。秦人既然已经安定地接受沛公而把项籍视为仇敌,那么项籍的势力就不可能强大到使秦人臣服。因此,项籍虽然把沛公迁徙到汉中,最终却定都彭城,使沛公得以回来平定三秦,于是天下的形势便在汉而不在楚了。楚军即使百战百胜,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预示项籍死于垓下的,是钜鹿之战。有人说:“即使如此,项籍一定能够进入秦地吗?”我说:项梁死后,章邯认为楚军不值得忧虑,所以调兵去攻打赵国,产生了轻视楚军的心理,而秦国的良将精兵又都消耗在钜鹿。项籍如果真能带领抱定必死决心的士卒,攻击秦军轻敌而且力量削弱的部队,进入秦地是很容易的。况且,灭亡秦国时守关的军队,和沛公所面对的守军,强弱优劣是可以知道的;沛公攻关的本领,和项籍攻关的本领,强弱优劣也同样可以知道。凭秦国守关的军队,沛公尚且能够攻进去;凭沛公的守军,项籍也能够攻进去,那么,秦国灭亡前的守军,项籍难道不能攻进去吗?有人说:“秦地可以进入了,那么赵国该怎样救援呢?”我说:“老虎正在捕鹿,罴却占据它的巢穴,搏杀它的幼虎,老虎怎么能不放下鹿而回去呢?老虎一回去,必定被罴撕碎,这是明摆着的。兵法所说的,就是攻击敌人必然要救援的地方。假使项籍进入关中,王离、涉间一定会放弃赵国而回头自救。项籍据守关口迎击他们的前军,赵军和诸侯援军在后面有十多座营垒跟随追击,秦军必定会被击溃。这样,项籍一次行动就解除了赵国的包围,同时在秦国取得了功劳。”战国时,魏国攻打赵国,齐国前去救援。田忌率军迅速奔向大梁,因而保存了赵国并击破了魏国。那个号称懂得兵法的宋义,却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驻扎在安阳不前进,还说要等秦军疲敝。我担心秦军还没有疲敝,沛公却已经先占据关中了。项籍和宋义都因此错失了机会。所以古代夺取天下的人,往往先谋划好所要守住的地方。诸葛孔明放弃荆州而转向西蜀,我知道他不会有什么作为。况且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大险要,把剑门看成可以凭借而不至于灭亡的地方。我曾考察蜀地的险要:守住它就不能出兵,出兵又无法持续;战战兢兢地自保尚且不足,又哪里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旧都,沃土绵延千里,有大河和高山,确实可以控制天下,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像剑门那样连脚都无法放下的地方,才说它是险要呢?如今富人一定居住在四通五达的都市,使自己的财货流通到天下各地,然后才能取得天下的利益。有些小家子气的人得到一块金子,就把它装在匣子里藏在家中,关紧门户守着它。唉!这只是在求不失去金子,并不是在求富裕。大盗来了,劫走它,又怎么知道它最终不会失去呢?【高祖】
汉高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高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高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高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氏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援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高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高祖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邪?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嘉▯集卷四·衡论上
【衡论引】
事有可以尽告人者,有可告人以其端而不可尽者。尽以告人,其难在告,告人以其端,其难在用。今夫衡之有刻也,于此为铢,于此为石,求之而不得,曰是非善衡焉,可也,曰权罪者,非也。始吾作《权书》,以为其用可以至于无穷,而亦可以至于无用,于是又作《衡论》十篇。呜呼!从吾说而不见其成,乃今可以罪我焉耳。
【远虑】
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是以有民,有群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矣,群臣知之可也,曰机者,虽群臣亦不得而知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夫使圣人而无权,则无以成天下之务,无机,则无以济万世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宜知。而机者,又群臣所不得闻,群臣不得闻,谁与议?不议不济。然则所谓腹心之臣者,不可一日无也。
后世见三代取天下以仁义,而守之以礼乐也,则曰圣人无机。夫取天下与守天下,无机不能。顾三代圣人之机,不若后世之诈,故后世不得见耳。有机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闻天下之所不闻,知群臣之所不知。禹与汤、武倡其机于上,而三臣共和之于下,以成万世之功。下而至于桓、文,有管仲、狐偃为之谋主,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高祖之起也,大将任韩信、黥布、彭越,裨将任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说诸侯任郦生、陆贾、枞公,至于奇机密谋,群臣所不与者,惟留侯、ガ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奇才,而委之深、任之密者,亦不过曰房、杜。
夫君子为善之心与小人为恶之心,一也。君子有机以成其善,小人有机以成其恶。有机也,虽恶亦或济,无机也,虽善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以一日无也。司马氏,魏之贼也,有贾充之徒为之腹心之臣以济。陈胜、吴广,秦民之汤、武也,无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则?无腹心之臣者,无机也,有机而泄也。夫无机与有机而泄者,譬如虎豹食人而不知设陷井,设陷井而不知以物覆其上者也。
译汉高祖凭借多种权术来控制一时的利害关系,比不上陈平;揣摩天下的形势,举手示意、转动眼色来威胁制约项羽,比不上张良。若没有这两个人,天下就不会归于汉,高帝也不过是一个木讷强悍的人罢了。然而天下已经平定以后,对于后世子孙的谋划,即使陈平、张良的智慧也未必能够顾及,高帝却常常预先为他们筹划安排,来符合后世的作为,明白得如同亲眼看见事情发生后再去办理一样。这大概是高帝的智慧在大事上明察、在小事上昏暗,到这里才显现出来。高帝曾对吕后说:“周勃厚重少文,但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已经安定了,周勃还将安定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高帝把太尉一职托付给周勃,是知道将来会有吕氏之祸。即使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后呢?因为形势不允许。过去武王去世时,成王年幼,而三监发动叛乱。高帝料想自己百年之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会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却没有人能够制约他们。他独自考虑,认为一家之中有了主母,豪奴悍婢就不敢和弱小的孩子抗争。吕后辅佐高帝平定天下,一向受到大臣们的敬畏和服从,只有她可以压制他们的邪念,等待继承人长大。所以不除掉吕氏,是为了惠帝着想。吕后既然不能除掉,于是削弱她的党羽来减损她的权力,使即使发生变故,天下也不至于动摇。因此,凭樊哙的功劳,高帝却在一旦之间就想杀掉他,毫不迟疑。唉!难道他只是对樊哙不仁吗?况且樊哙和高帝一同起兵,攻城陷阵,功劳并不小;当亚父范增指使项庄时,如果没有樊哙斥责项羽,那么汉朝能否建立还很难说。有一天,有人诬告樊哙想要消灭戚氏,当时樊哙正在出兵攻打燕地,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把他斩杀。樊哙的罪行尚未显露,诬告他的人所说是真是假,也未必可靠;况且高帝不因一个女子而杀害天下功臣,这一点也很明显。樊哙娶了吕氏女子,吕氏一族中像吕产、吕禄之类都是庸才,不值得忧虑,唯独樊哙豪迈强健,是诸将无法控制的人,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这种毒草:只要让它的毒性能够治病,而不至于杀人就行了。樊哙死后,吕氏的毒性就不会达到杀人的程度,高帝认为这样便足以让自己死后无忧了。陈平、周勃这两个人,却留下了他的忧患。樊哙死在惠帝六年,是天意。假使他还活着,吕禄就不能欺骗他,太尉周勃也就不能进入北军了。有人说,樊哙是高帝最亲近的人,假使他还活着,未必会和吕产、吕禄一起叛乱。韩信、黥布、卢绾都面南称王,而卢绾又最受高帝亲近宠幸,然而到高祖还没有去世时,他们却都相继因谋反被诛杀。谁能说高帝百年之后,像樊哙这样埋尸杀狗的人,看见自己的亲戚乘势做了帝王,却不会欣然跟随他呢?所以我说:陈平、周勃这两个人,是留下了高帝忧患的人。●《嘉祐集》卷四·《衡论上》【《衡论》引言】事情有可以全部告诉人的,有的只能把它的端绪告诉人而不能全部告诉。全部告诉别人,难处在于怎样告诉;只告诉别人端绪,难处在于怎样运用。如今秤上有刻度,在这里表示铢,在那里表示石;如果寻找刻度却找不到,说这不是好秤,可以;若说这是责怪权衡的罪过,就不对了。当初我写《权书》,认为它的作用可以达到无穷,也可以达到毫无作用的地步,于是又写了《衡论》十篇。唉!如果有人遵从我的学说却看不到它的成效,那么现在就可以责怪我了。【远虑】圣人的治道有常经、有权变、有机密,因此有普通百姓,有群臣,又有腹心之臣。所谓常经,是天下百姓都可以知道的;所谓权变,是百姓不能知道,群臣知道就可以;所谓机密,是即使群臣也不能知道,只有腹心之臣可以知道。假如圣人没有权变,就无法完成天下的事务;没有机密,就无法成就惠及万世的功业。然而这些都不是天下百姓应该知道的。机密又是群臣不能听闻的,群臣既然不能听闻,那么和谁商议呢?不商议就不能成功。因此,所谓腹心之臣,一天也不能没有。后世看见三代用仁义取得天下、用礼乐守住天下,便说圣人没有机密。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没有机密都不能成功。只是三代圣人的机密,不像后世的诈术那样,所以后世看不见罢了。既然有机密,因此就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这三位大臣,听到了天下人听不到的事情,知道了群臣不知道的事情。禹、汤、武王在上面倡导他们的机密,三位大臣在下面共同辅佐,从而成就万世的功业。往下说到齐桓公、晋文公,有管仲、狐偃为他们谋划;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高祖起兵时,大将任用韩信、黥布、彭越;偏将任用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说诸侯任用郦生、陆贾、枞公;至于奇谋密计、群臣不能参与的事情,只有留侯和〔OCR疑误:“ガ侯”〕两个人。唐太宗的臣子中有许多奇才,而被他深深委任、秘密信任的,也不过是房、杜二人。君子行善的心和小人作恶的心,本质是一样的。君子有机密来成就善事,小人有机密来成就恶事。有机密,即使是恶事有时也能成功;没有机密,即使是善事也不能成功。因此,腹心之臣一天也不能没有。司马氏是魏国的贼臣,有贾充之类的人做他的腹心之臣来帮助他成功。陈胜、吴广,是秦国百姓中的商汤、周武王,却因为没有腹心之臣而不能成功。为什么呢?没有腹心之臣,就是没有机密;有了机密却泄露了。没有机密和有机密却泄露,就像老虎、豹子捕食人,却不知道设置陷阱;设置了陷阱,却不知道用东西遮盖在上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