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集卷九·史论【史论序】
其义一,其体二,故曰史焉,曰经焉。大凡文之用四:事以实之,词以章之,道以通之,法以检之。此经、史所兼而有之者也。虽然,经以道、法胜,史以事、词胜;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非一代之实录,史非万世之常法,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夫《易》、《礼》、《乐》、《诗》、《书》,言圣人之道与法详矣,然弗验之行事。仲尼惧后世以是为圣人之私言,故因赴告策书以修《春秋》,旌善而惩恶,此经之道也。犹惧后世以为己之臆断,故本《周礼》以为凡,此经之法也。至于事则举其略,词则务于简。吾故曰:经以道、法胜。史则不然,事既曲详,词亦夸耀,所谓褒贬,论赞之外无几。吾故曰:史以事、词胜。使后人不知史而观经,则所褒莫见其善状,所贬弗闻其恶实。吾故曰:经不得史,无以证其褒贬。使后人不通经而专史,则称赞不知所法,惩劝不知所祖。吾故曰:史不得经,无以酌其轻重。经或从伪赴而书,或隐讳而不书,若此者众,皆适于教而已。吾故曰:经非一代之实录。史之一纪、一世家、一传,其间美恶得失固不可以一二数。则其论赞数十百言之中,安能事为之褒贬,使天下之人动有所法如《春秋》哉?吾故曰:史非万世之常法。夫规矩准绳所以制器,器所待而正者也。然而不得器则规无所效其圆,矩无所用其方,准无所施其平,绳无所措其直。史待经而正,不得史则经晦。吾故曰:体不相沿,而用实相资焉。噫!一规,一矩,一准,一绳,足以制万器。后之人其务希迁、固实录可也,慎无若王通、陆长源辈,嚣嚣然冗且僭,则善矣。
【史论中】
迁、固史虽以事、辞胜,然亦兼道与法而有之,故时得仲尼遗意焉。吾今择其书有不可以文晓而可以意达者四,悉显白之。其一曰隐而章,其二曰直而宽,其三曰简而明,其四曰微而切。迁之传廉颇也,议救阏与之失不载焉,见之《赵奢传》;传郦食其也,谋挠楚权之缪不载焉,见之《留侯传》。固之传周勃也,汗出洽背之耻不载焉,见之《王陵传》;传董仲舒也,议和亲之疏不载焉,见之《匈奴传》。夫颇、食其、勃、仲舒,皆功十而过一者也。苟列一以疵十,后之庸人必曰:智如廉颇,辩如郦食其,忠如周勃,贤如董仲舒,而十功不能赎一过,则将苦其难而怠矣。是故本传晦之,而他传发之。则其与善也,不亦隐而章乎?迁论苏秦,称其智过人,不使独蒙恶声;论北宫伯子,多其家人长者。固赞张汤,与其推贤扬善。赞酷吏,人有所褒,不独暴其恶。夫秦、伯子、汤、酷吏,皆过十而功一者也。苟举十以废一,后之凶人必曰:苏秦、北宫伯子、张汤、酷吏,虽有善不录矣,吾复何望哉?是窒其自新之路,而坚其肆恶之志也。故于传详之,于论于赞复明之。则其惩恶也,不亦直而宽乎!迁表十二诸侯,首鲁讫吴,实十三国,而越不与焉。夫以十二名篇,而载国十三,何也?不数吴也。皆诸侯耳,独不数吴,何也?用夷礼也。不数而载之者,何也?周裔而霸盟上国也。《春秋》书哀七年,公会吴于曾阝,书十二年,公会吴于橐皋,书十三年,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此其所以虽不数而犹获载也。若越区区于南夷豺狼狐狸之与居,不与中国会盟以观华风,而用夷狄之名以赴,故君子即其自称以罪之。《春秋》书定五年,于越入吴,书十四年,于越败吴于▯李,书哀十三年,于越入吴,此《春秋》所以夷狄畜之也。苟迁举而措之诸侯之未,则山戎、猃狁亦或庶乎其间。是以绝而弃之,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不知中国礼乐,虽勾践之贤,犹不免乎绝与弃。则其尊中国也,不亦简而明乎!固之表八而王侯六,书其人也,必曰某土某王若侯某。或功臣外戚,则加其姓,而首目之曰号谥姓名。此异姓列侯之例也。诸侯王其目止号谥,岂以其尊故不曰名之邪?不曰名之,而实名之,岂以不名则不著邪?此同姓诸侯王之例也。王子侯其目为二,上则曰号谥名名之,而曰名之杀一等矣。此同姓列侯之例也。及其下则曰号谥姓名。夫以同姓列侯而加之异姓之例,何哉?察其故,盖元始之间,王莽伪褒宗室而封之者也,非天子亲亲而封之者也。宗室,天子不能封,而使王莽封之,故从异姓例,亦示天子不能有其同姓也。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权归于臣,虽同姓不能有名器,诚不可假人矣。则其防僭也,不亦微而切乎?噫!隐而章,则后人乐得为善之利;直而宽,则后人知有悔过之渐;简而明,则人君知中国礼乐之为贵;微而切,则人君知强臣专制之为患。用力寡而成功博,其能为《春秋》继,而使后之史无及焉者,以是夫。
【史论下】
译意义相同而体制有两种,所以称为史,也称为经。大体说来,文章的作用有四项:用事实来充实,用文辞来彰显,用道理来贯通,用法则来检束。这些都是经、史共同具备的。虽然如此,经以道和法为胜,史以事和辞为胜;经没有史,就无法验证它的褒贬;史没有经,就无法斟酌褒贬的轻重。经不是一代的实录,史也不是万世不变的常法;体制彼此不相沿袭,但功用实际上互相资助。《易》《礼》《乐》《诗》《书》详细说了圣人的道和法,却没有用行事来验证。仲尼害怕后世把这些当作圣人个人的言论,所以依据各国的赴告和策书来修订《春秋》,表彰善、惩罚恶,这是经的道。又害怕后世认为这是自己的臆断,所以以《周礼》为根本制定凡例,这是经的法。至于事实,只概略叙述;至于文辞,则务求简约。因此我说,经以道和法为胜。史就不是这样:事实既然详细,文辞也往往铺张;所谓褒贬,在论赞以外并没有多少。因而我说,史以事实和文辞为胜。假如后人不懂史而只看经,那么经中褒奖的人,就看不见他们的善行;经中贬斥的人,也听不到他们的恶行实情。所以我说,经没有史,就无法验证它的褒贬。假如后人不通晓经而只专门读史,那么赞美时不知道应当以什么为准则,惩戒和劝勉时不知道应当以什么为依据。所以我说,史没有经,就无法斟酌褒贬的轻重。经有时依据虚假的赴告来记载,有时有所隐讳而不记载,这样的情况很多,但都只是为了合乎教化。所以我说,经不是一代的实录。史书的一纪、一世家、一传,其中人的美恶得失,本来就不是一两句话能够数清的;那么在几十、几百字的论赞中,怎么能够逐事加以褒贬,使天下人动辄都有像遵循《春秋》那样的准则呢?所以我说,史不是万世不变的常法。规、矩、准、绳,是用来制作器物的,器物要依靠它们才能端正。然而没有器物,圆规就没有地方施展它的圆形,曲尺就没有地方施展它的方形,水平仪就没有地方施展它的平直,墨绳就没有地方施展它的直线。史依靠经来得到端正;没有史,经就会晦暗。因此我说,体制彼此不相沿袭,但功用实际上互相资助。唉!一把圆规、一把曲尺、一件水平仪、一根墨绳,就足以制作万种器物。后世的人只要努力追求司马迁、班固那样的实录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像王通、陆长源一类人那样,喧嚣自夸、冗杂而且僭越,那就好了。【史论中】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虽然以事实和文辞为胜,却也兼有道和法,所以有时能够得到仲尼的遗意。我现在选择他们书中四处不能从文字上直接看明白、但可以从意思上通达的地方,把它们全部说明白。第一叫隐而章,第二叫直而宽,第三叫简而明,第四叫微而切。司马迁写廉颇的传记,没有记载讨论援救阏与的过失,而把它写在《赵奢传》中;写郦食其的传记,没有记载谋划扰乱楚国权势的错误,而把它写在《留侯传》中。班固写周勃的传记,没有记载汗流浃背的羞耻,而把它写在《王陵传》中;写董仲舒的传记,没有记载讨论和亲的疏失,而把它写在《匈奴传》中。廉颇、郦食其、周勃、董仲舒,都是功劳有十而过错只有一的人。假如把一个过错列出来而损害十项功劳,后世的庸人一定会说:智慧如廉颇,辩才如郦食其,忠诚如周勃,贤能如董仲舒,却因为一个过错而使十项功劳都不能抵偿,那么他们将会苦于行善困难而懈怠。所以在本传中把过错隐去,而在其他传记中揭示出来。这样对待善人,不就是隐而章明吗?司马迁评论苏秦,称赞他的智慧超过常人,不让他独自蒙受恶名;评论北宫伯子,称许他家族中有长者的品行。班固作张汤的赞,肯定他推举贤能、宣扬善行。班固作酷吏的赞,也有所褒扬,并不只是暴露他们的罪恶。苏秦、北宫伯子、张汤以及酷吏,都是过错有十而功劳只有一的人。假如列举十项过错而废弃一项善行,后世的恶人一定会说:苏秦、北宫伯子、张汤、酷吏即使有善行也不会被记录,我们还指望什么呢?这就堵塞了他们自我改过的道路,坚定了他们放纵作恶的意志。所以在传记中详细叙述,在论和赞中又加以说明。这样惩戒恶行,不就是直率而宽厚吗?司马迁的《十二诸侯年表》,篇首从鲁国开始,终于吴国,实际记载了十三国,而越国不在其中。既然以十二为篇名,却记载了十三国,为什么?因为不把吴国计入。吴国也是诸侯,为什么唯独不计算吴国?因为它采用夷狄的礼制。不计算它却又记载它,为什么?因为它是周的后裔,并且以霸主身份主持中原诸国的盟会。《春秋》记载鲁哀公七年,鲁君在曾阝会见吴;记载十二年,鲁君在橐皋会见吴;记载十三年,鲁君与晋侯、吴子在黄池会见。这就是吴国虽不计入数目却仍然能够被记载的原因。至于越国,偏居南方夷地,同豺狼狐狸为伍,不参加中原会盟来观仰华夏风俗,却以夷狄的名称来通报,所以君子便依照它自称的名号来责罪它。《春秋》记载鲁定公五年,于越攻入吴国;记载十四年,于越在▯李打败吴国;记载鲁哀公十三年,于越攻入吴国。这就是《春秋》把越国当作夷狄看待的原因。假如司马迁把越国列入诸侯之中,那么山戎、猃狁也或许可以混入其中了。因此把越国断绝并弃置一旁,是要使后世君主看到:不懂得中原礼乐,即使有勾践那样的贤能,也仍然免不了被断绝和弃置。这样尊重中原,不就是简明而有力吗?班固的《表》有八篇,其中王侯表有六篇;记载人物时,必定写作“某土某王”或“某侯某”。如果是功臣、外戚,就加上他们的姓,并在标题开头写作“号、谥、姓名”。这就是异姓列侯的体例。诸侯王的标题只写号和谥,难道是因为他们尊贵,所以不写名字吗?不写名字,却实际上写出名字,难道是因为不写名字就无法彰显吗?这就是同姓诸侯王的体例。王子侯的标题有两种:上面写作号、谥、名,称作“名”,这就比一等的写法有所减省;这是同姓列侯的体例。到了下面又写作号、谥、姓名。既然是同姓列侯,为什么采用异姓列侯的体例?考察其中缘故,大概是元始年间王莽假意褒奖宗室而封侯,并不是天子亲近同姓亲属而封侯。宗室本应由天子封爵,却让王莽来封,所以采用异姓的体例,也表示天子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同姓宗室。这样是要使后世君主看到:权力归于臣下,即使同姓宗室也不能掌握名位器物,权柄确实不可假手于人。这样防止臣下僭越,不就是隐微而深切吗?唉!隐而章明,后人就乐于得到行善的利益;直而宽厚,后人就知道悔过有逐渐改进的可能;简而明白,君主就知道中原礼乐的可贵;微而深切,君主就知道强臣专制的祸患。所费力气很少而成效广大,它之所以能够继承《春秋》,并使后世的史书无法赶上,原因就在这里吧。【史论下】
或问:子之论史,钩抉仲尼、迁、固潜法隐义,善矣。仲尼则非吾所可评,吾意迁、固非圣人,其能如仲尼无一可指之失乎?曰:迁喜杂说,不顾道所可否;固贵谀伪,贱死义。大者此既陈议矣,又欲寸量铢称以摘其失,则烦不可举,今姑告尔其尤大彰明者焉。迁之辞淳健简直,足称一家。而乃裂取六经、传、记,杂于其间,以破碎汩乱其体。《五帝》、《三代纪》多《尚书》之文,齐、鲁、晋、楚、宋、卫、陈、郑、吴、越《世家》,多《左传》、《国语》之文,《孔子世家》、《仲尼弟子传》多《论语》之文。夫《尚书》、《左传》、《国语》、《论语》之文非不善也,杂之则不善也。今夫绣绘锦▯,衣服之穷美者也,尺寸而割之,错而纫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迁之书无乃类是乎。其《自叙》曰:“谈为太史公。”又曰:“太史公遭李陵之祸”。是与父无异称也。先儒反谓固没彪之名,不若迁让美于谈。吾不知迁于纪、于表、于书、于世家、于列传所谓太史公者,果其父耶抑其身耶?此迁之失也。固赞汉自创业至麟趾之间,袭蹈迁论以足其书者过半。且褒贤贬不肖,诚己意也。尽己意而已。今又剽他人之言以足之,彼既言矣,申言之何益。及其传迁、扬雄,皆取其《自叙》,屑屑然曲记其世系。固于他载,岂若是之备哉?彼迁、雄自叙可也,己因之,非也。此固之失也。
或曰:迁、固之失既尔,迁、固之后为史者多矣,范晔、陈寿实巨擘焉,然亦有失乎?曰:乌免哉!晔之史之传,若《酷吏》、《宦者》、《列女》、《独行》,多失其人。间尤甚者,董宣以忠毅概之《酷吏》,郑众、吕强以廉明直谅概之《宦者》,蔡琰以忍耻失身,概之《列女》,李善、王忄屯以深仁厚义,概之《独行》;与夫前书张汤不载于《酷吏》,《史记》姚、杜、仇、赵之徒不载于《游侠》远矣。又其是非颇与圣人异。论窦武、何进,则戒以宋襄之违天,论西域则惜张骞、班勇之遗佛书,是欲相将苟免以为顺天乎?中国叛圣人以奉佛法乎?此晔之失也。寿之志三国也,纪魏而传吴、蜀。夫三国鼎立称帝,魏之不能有吴、蜀,犹吴、蜀之不能有魏也。寿独以帝当魏而以臣视吴、蜀,吴、蜀于魏何有而然哉?此寿之失也。噫!固讥迁失,而固亦未为得。晔讥固失,而晔益甚,至寿复尔。史之才诚难矣!后之史宜以是为鉴,无徒讥之也。
【谏论上】
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己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辩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游说之士,以机智勇辩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辩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而必乎术也。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隐讽之之谓也。触龙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悦长君,而乐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睢以无王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凌汉,而沛公辍洗听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蒯通以娶妇悟齐相,此隐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讠皮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隐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宽,致君之道尽于此矣。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如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欤?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
【谏论下】
译有人问:您评论史书,钩取并揭示仲尼、司马迁、班固潜藏的法则和隐含的意义,实在很好。但仲尼不是我所能评论的;我认为司马迁、班固不是圣人,难道他们能够像仲尼一样一点可指责的过失也没有吗?我说:司马迁喜欢杂说,不顾道义所许可或不许可的界限;班固看重谄媚虚伪,轻视为义而死。大的方面我已经陈述过这些议论了,现在又想一寸一分、逐铢逐两地挑出他们的过失,那就烦琐得数说不尽;现在姑且告诉你其中最明显、最大的过失。司马迁的文辞淳厚、刚健、简约、直截,足以称为一家之言;可是他却割取六经、传、记中的文字,杂糅在自己的文章里,破坏并搅乱了体制。《五帝本纪》《三代世表》多用《尚书》的文字;齐、鲁、晋、楚、宋、卫、陈、郑、吴、越的《世家》多用《左传》《国语》的文字;《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多用《论语》的文字。《尚书》《左传》《国语》《论语》的文字并非不好,但把它们杂糅进来就不好了。绣品、绘品、锦和▯,是服装中最精美的东西;若把它们裁成碎片,交错缝合来做衣服,反而不如粗绸粗帛。司马迁的书难道不就像这样吗?他的《自序》说:“谈为太史公。” 他又说:“太史公遭逢李陵之祸。”这说明他对父亲没有使用不同的称谓。先儒反而说班固隐去班彪的名号,不如司马迁把美名让给司马谈。我不知道司马迁在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中所说的“太史公”,究竟是指他的父亲,还是指他自己?这就是司马迁的过失。班固从汉朝创业写到麟趾之间,有一半以上袭用司马迁的评论来充实自己的书。而且褒奖贤者、贬斥不肖者,确实是自己的意见,只是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表达出来罢了。如今又抄取他人的话来充实它,别人既然已经说过了,再重复说一遍有什么好处?等到他写司马迁、扬雄的传记时,又都取用他们的《自叙》,琐琐屑屑地详细记载他们的世系。班固在其他记载中,难道也有这样详备吗?司马迁、扬雄自己作自叙可以,班固因此而照录,就不对了。这就是班固的过失。有人说:司马迁、班固的过失既然如此,那么司马迁、班固以后写史的人很多,范晔、陈寿确实是其中的巨擘,但他们也有过失吗?我说:怎么能避免呢!范晔史书中的列传,如《酷吏》《宦者》《列女》《独行》,多有失当归类的人。尤其严重的,有把董宣以忠诚刚毅概括在《酷吏》中的,把郑众、吕强以廉洁、明察、正直、诚信概括在《宦者》中的,把蔡琰以忍受羞耻、失身概括在《列女》中的,把李善、王忄屯以深厚的仁爱和义气概括在《独行》中的;这和前代史书没有把张汤列入《酷吏》,《史记》没有把姚、杜、仇、赵之类列入《游侠》,相差很远。范晔的是非判断也很有些不同于圣人。他评论窦武、何进,就拿宋襄公违背天意来告诫;评论西域,又惋惜张骞、班勇没有把佛教经典带回来。难道这是想让中国也姑且随顺、以求避免灾祸,从而算作顺应天意吗?难道中国可以背叛圣人而奉行佛法吗?这是范晔的过失。陈寿撰写三国史,记载魏帝而为吴、蜀作传。三国鼎立而各自称帝,魏不能拥有吴、蜀,就如吴、蜀不能拥有魏一样。陈寿却单独把帝号给予魏而把吴、蜀当作臣属看待;吴、蜀对于魏有什么臣属关系,竟然这样处理呢?这是陈寿的过失。唉!班固讥刺司马迁的过失,但班固自己也没有做对;范晔讥刺班固的过失,而范晔的过失更加严重;到了陈寿,又重复了这种错误。写史的才难得,确实如此!后世写史的人应当把这些作为鉴戒,不要只是讥笑前人。【谏论上】古今评论进谏,往往赞成委婉讽谏而少谈直谏。这种说法大概出自仲尼。我认为讽谏和直谏本质相同,只看使用它们的方法怎样罢了。伍举进献隐语,楚王反而更加淫乱;茅焦解衣而提出危切的论说,秦帝立即醒悟。不能完全赞同讽谏,也不能轻易贬低直谏。所以我说,只看使用它们的方法怎样罢了。这样说来,仲尼的说法不对吗?我说:仲尼的说法,纯粹合乎经义;我的说法,参酌权变而归于经义。假如掌握了这种方法,那么君主即使稍有不像桀、纣的地方,我一百次进谏就会有一百次被听取,何况虚心接受意见的君主呢?如果没有掌握这种方法,那么君主即使稍有不像尧、舜的地方,我一百次进谏也会一百次不被听取,何况拒绝忠言的君主呢?那么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呢?我说:只要有古代游说之士那样的机智、勇气和辩才就行了。游说之士用机智、勇气和辩才来帮助他们的欺诈;我希望进谏的人用机智、勇气和辩才来帮助他们的忠诚。请让我详细说明它的功效。周室衰微以后,游说之士在列国之间盛行,从此世代都有这样的人。我唯独奇怪:进谏而被听取的,百人中只有一人;游说而被听取的,十人中有九人;进谏而死的到处都是,游说而死的却从未听说。然而触犯忌讳,游说有时比进谏还严重。由此可知,不一定要靠讽谏,而一定要靠方法。游说的方法可以作为进谏方法的有五种:用道理使他明白,用形势禁止他,用利益诱导他,用刺激激怒他,用隐语讽谏他。触龙以赵太后爱女儿胜过爱儿子来说明道理,没过多久,长安君就被送到齐国做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责问张唐,出使燕国、担任燕相的行动很快就要进行;赵国士卒把两位贤王的意图告诉燕国,于是燕国立即把武臣送回:这就是用道理使人明白。子贡以齐国内忧劝说田常,于是齐国不能攻打鲁国;武公以麋鹿的比喻威胁楚顷襄王,于是楚国不敢图谋周朝;鲁仲连以把魏王烹煮成肉酱来恐吓垣衍,于是魏国没有果真拥立秦王为帝:这就是用形势加以禁止。田生以万户侯的爵位启发张卿,于是刘泽被封侯;朱建以富贵诱惑闳孺,于是辟阳侯获赦;邹阳以宠爱和恩幸取悦长君,于是乐王被释放:这就是用利益诱导。苏秦以做韩国的牛后使韩王感到羞耻,于是韩惠王按剑长叹;范睢以“秦国没有君王”来羞辱秦国,于是秦昭王长跪请教;郦食其以“帮助秦国欺凌汉王”刺激沛公,于是沛公停止洗脚,听取计策:这就是用刺激激怒。苏代以土偶嘲笑田文,楚人以弓弩的譬喻感动楚襄王,蒯通以娶妻之事使齐相醒悟:这就是用隐语讽谏。这五种方法,是相互倾轧、阴险刻薄的言论;虽然如此,把它们施用于忠臣,也足以取得成功。为什么呢?用道理使他明白,君主即使昏暗也一定会醒悟;用形势禁止他,君主即使骄傲也一定会畏惧;用利益诱导他,君主即使懈怠也一定会振作;用刺激激怒他,君主即使懦弱也一定会立定志向;用隐语讽谏他,君主即使暴躁也一定会容纳。醒悟就会明智,畏惧就会恭敬,振作就会勤勉,立定志向就会勇敢,能够容纳就会宽厚,使君主达到这些境界的方法全在这里了。我观察过去那些臣下说话必被听从、道理必能实行的,没有谁比得上唐代的魏郑公;他起初确实学习过纵横家的学说,这就是所谓掌握了方法的人吧?唉!龙逢、比干不能被称为善于做臣子,是因为没有苏秦、张仪那样的方法;苏秦、张仪不免成为游说之士,是因为没有龙逢、比干那样的忠心。因此对于龙逢、比干,我取他们的忠心,不取他们的方法;对于苏秦、张仪,我取他们的方法,不取他们的忠心,把这些作为进谏的方法。【谏论下】
夫臣能谏,不能使君必纳谏,非真能谏之臣。君能纳谏,不能使臣必谏,非真能纳谏之君。欲君必纳乎,向之论备矣。欲臣必谏乎,吾其言之。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触神、忤雷霆,亦明矣。圣人知其然,故立赏以劝之。《传》曰“兴王赏谏臣”是也。犹惧其选Й阿谀,使一日不得闻其过,故制刑以威之。《书》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风丧心,未有避赏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谏哉。赏与刑不设,则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触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谁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尽得性忠义者而任之。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与之临乎渊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谓之勇,不然为怯。彼勇者耻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与怯者则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予千金,不然则否。彼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犹未能也。须臾,顾见猛虎暴然向逼,则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庄矣。然则人岂有勇怯哉,要在以势驱之耳。君之难犯,犹渊谷之难越也。所谓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者,勇者也,故无不谏焉。悦赏者,勇怯半者也,故赏而后谏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后谏焉。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赏为千金,以刑为猛虎,使其前有所趋,后有所避,其势不得不极言规失,此三代所以兴也。末世不然,迁其赏于不谏,迁其刑于谏,宜乎臣之噤口卷舌,而乱亡随之也。间或贤君欲闻其过,亦不过赏之而已。呜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渊谷乎?此无他,墨刑之废耳。三代之后,如霍光诛昌邑不谏之臣者,不亦鲜哉!今之谏赏,时或有之,不谏之刑,缺然无矣。苟增其所有,有其所无,则谀者直,佞者忠,况忠直者乎!诚如是,欲闻傥言而不获,吾不信也。
【制敌】
兵何难?曰:难乎制敌。曷难乎制敌?曰:古者六师之中,士不能皆锐,马不能皆良,器械不能皆利,故其兵必有上、中、下辈。力扼虎,射命中,捕敌敢前,攻垒敢先乘,上兵也。习行阵,晓击刺,进而进,退而退,中兵也。奔则蹶,负则喘,迎刃而殪,望敌而走,下兵也。凡上兵一支中兵十,中兵十支下兵百。此非独吾有,敌亦不无也。为将者不以计用之,而曰敌以上兵来,吾无上兵乎?以中兵来,吾无中兵乎?以下兵来,吾无下兵乎?然则胜负何时而决也。夫胜负久而不决,不能无老师费财。吾故曰难乎制敌也。若其善兵者则不然。堂然而阵,填然而鼓,视敌之兵有挺刃大呼而争奋者,此其上兵也,以吾下兵委之。吾进亦进,吾退亦退者,此其中兵也,以吾上兵乘之。满镞而向之,其色动,介马而驰之,其辙乱者,此其下兵也,以吾中兵袭之。夫如此,敌之上兵乐吾下兵之易攻也,必尽锐不顾而击之,吾得以上兵临其中,中兵临其下,此皆以一克十,以十克百之兵也,焉往而不胜哉!是则敌三克吾一,而吾三克敌二。况其上兵虽胜,而中兵、下兵即既为吾克,其势不能独完,亦终为吾所并耳。噫!一失而三得,与三失而一得,为将者宜何取耶?昔田忌与齐诸公子逐射,孙膑见其马有上、中、下,因教之曰:“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忌从之,一不胜而再胜,卒获千金。夫膑之说乃吾向之说也。徒施之射,是以知其能获千金而止耳,苟取而施之兵,虽穰苴、吴起,何以易此哉!
【喾妃论】
译臣下能够进谏,却不能使君主一定采纳谏言,这不是真正能进谏的臣子;君主能够采纳谏言,却不能使臣下一定进谏,这不是真正能纳谏的君主。如果想使君主一定采纳谏言,前面所说的道理已经完备了;如果想使臣下一定进谏,让我来说明这一点。君主的尊大,如同天;他的尊贵,如同神;他的威严,如同雷霆。人不能抗拒天、触犯神、违逆雷霆,这是明摆着的。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设立赏赐来劝勉进谏。《左传》说“振兴王业的君主奖赏进谏之臣”,就是这个意思。又害怕臣下选择阿谀奉承,使君主一日也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所以制定刑罚来威慑他们。《尚书》说“臣下不正直,施以墨刑”,就是这个意思。人的常情,除非是疯癫丧失心智,没有谁会避开赏赐而去接受刑罚;既然如此,为什么苦于不进谏呢?如果赏赐和刑罚都不设置,那么人的常情又为什么要抗拒天、触犯神、违逆雷霆呢?若不是天性忠义、不喜欢赏赐、不畏惧罪罚的人,谁愿意用言语换取死亡呢?君主又怎么能够把所有天性忠义的人都得到并任用呢?现在有三个人:一个勇敢,一个一半勇敢一半怯懦,一个怯懦。让他们面对深渊山谷,并告诉他们:“能够跳过去,这叫勇敢;不能跳过去,就是怯懦。”那个勇敢的人以怯懦为耻,必定跳过去;那个半勇半怯的人和怯懦的人却做不到。又告诉他们:“跳过去的人赏赐千金,否则就没有赏赐。”那个半勇半怯的人受到利益驱使,必定跳过去;那个怯懦的人仍然做不到。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见一只猛虎突然逼近,怯懦的人不等再告知,也会跳过深谷,像走在宽阔大道上一样。这样看来,人难道真有固定的勇敢和怯懦吗?关键在于用形势驱使他罢了。君主难以触犯,就像深谷难以跳越一样。所谓天性忠义、不喜欢赏赐、不畏惧罪罚的人,是勇者,所以没有不进谏的;喜欢赏赐的人,是半勇半怯者,所以得到赏赐后才进谏;害怕罪罚的人,是怯者,所以受到刑罚后才进谏。先王知道勇者不可能常常得到,所以把赏赐设为千金,把刑罚设为猛虎,使臣下前面有可趋赴的利益,后面有可躲避的刑罚;在这种形势下,他们不得不极力陈说来规劝君主的过失,这就是三代兴盛的原因。后世却不是这样,把赏赐转而给了不进谏的人,把刑罚转而加在进谏的人身上,臣下闭口卷舌,而混乱灭亡随之而来,不是很应该吗?间或有贤明君主想听到自己的过错,也不过只是赏赐进谏者罢了。唉!没有猛虎,那个怯懦的人肯跳过深谷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墨刑被废除了。三代以后,像霍光诛杀昌邑王那些不进谏的臣子这样的事,不也很少见吗?如今奖赏进谏,有时还会有;惩罚不进谏,却完全没有了。假如在现有的赏罚之外增加赏赐、补上原本没有的刑罚,那么阿谀者也会变得正直,奸佞者也会变得忠诚,何况本来就忠直的人呢!如果真能这样,想听直率的言论却听不到,我是不相信的。【制敌】用兵有什么困难?回答说:难在制服敌人。为什么难在制服敌人?回答说:古代六师之中,士卒不可能全都锐利,战马不可能全都良好,器械不可能全都锋利,所以军队必定有上、中、下三等。力量足以搏虎,射箭必中,捕捉敌人时敢于前进,攻打营垒时敢于首先登上去的,是上等士兵。熟悉行军布阵,懂得击刺,前进时跟着前进,后退时跟着后退的,是中等士兵。奔跑就跌倒,负重就喘息,迎着刀刃便死去,看见敌人便逃跑的,是下等士兵。大约一个上等士兵可以抵十个中等士兵,一个中等士兵可以抵十个下等士兵。这不只是我军如此,敌军也不会没有这种等级。做将领的如果不运用计谋,而只是说敌人派上等兵来,我难道没有上等兵吗?敌人派中等兵来,我难道没有中等兵吗?敌人派下等兵来,我难道没有下等兵吗?那么胜负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呢?胜负长期不能决定,就不能避免劳师费财。所以我说,难在制服敌人。如果善于用兵,就不是这样。列阵堂堂正正,鼓声隆隆,观察敌军中那些挺刀大喊、争相奋勇的人,这是敌军的上等兵,就用我军的下等兵去抵挡他们;敌军前进我军也前进,敌军后退我军也后退,这是敌军的中等兵,就用我军的上等兵乘势攻击他们;把箭装满弓弦对着他们,他们神色动摇,再让披甲的战马冲击他们,他们的队形混乱,这是敌军的下等兵,就用我军的中等兵袭击他们。这样一来,敌军的上等兵以为我军下等兵容易攻击,必定用尽锐气、不顾一切地攻击;我军就可以用上等兵压制敌军的中等兵,用中等兵压制敌军的下等兵。这些都是以一胜十、以十胜百的用兵方法,向哪里去会不胜呢?这样,敌军的三等兵中有三部分能够战胜我军的一部分,而我军三等兵中有三部分能够战胜敌军的两部分。何况敌军的上等兵即使获胜,中等兵、下等兵既然已经被我军击败,它的形势就不可能独自完整,最终也会被我军兼并。唉!一次失利却得到三次胜利,与三次失利而得到一次胜利,做将领的应当选择哪一种呢?从前田忌和齐国诸公子赛马,孙膑看见他们的马有上、中、下三等,便教田忌说:“用您的下等马对他们的上等马,拿您的上等马对他们的中等马,拿您的中等马对他们的下等马。”田忌听从了他,第一次没有取胜,第二、第三次都取胜,最终赢得千金。孙膑的说法就是我前面所说的道理。只把它用于赛马,所以只能知道它能赢得千金罢了;如果取得这个方法而用于战争,即使是司马穰苴、吴起,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它呢?【喾妃论】
《史记》载帝喾元妃曰“姜原”,次妃曰“简狄”。简狄行浴,见燕堕其卵,取吞之,因生契,为商始祖。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忻然践之,因生稷,为周始祖。其祖商、周信矣,其妃之所以生者,神奇妖滥,不亦甚乎!商、周有天下七八百年,是其享天之禄以能久有社稷,而其祖宗何如此之不祥也。使圣人而有异于众庶也,吾以为天地必将构阴阳之和,积元气之英以生之,又焉用此二不祥之物哉。燕堕卵于前,取而吞之,简狄其丧心乎!巨人之迹隐然在地,走而避之且不暇,忻然践之,何姜原之不自爱也。又谓行浴出野而遇之,是以简狄、姜原为淫佚无法度之甚者。帝喾之妃,稷、契之母,不如是也。虽然,史迁之意,必以《诗》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厥初生民,时维姜原。生民如何,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而言之。吁!此又迁求《诗》之过也。毛公之传《诗》也,以<鸟乙>鸟降为祀郊▯之候,履帝武为从高辛之行。及郑之《笺》而后有吞践之事。当毛之时,未始有迁《史》也。迁之说出于疑《诗》,而郑之说又出于信迁矣。故天下皆曰:圣人非人,人不可及也。甚矣,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夏之衰,二龙戏于庭,藏其▯,至周而发之,化为龟,以生褒姒,以灭周。使简狄而吞卵,姜原而践迹,则其生子当如褒姒以妖惑天下,奈何其有稷、契也。或曰:然则稷何以弃?曰:稷之生也,无▯无害,或者姜原疑而弃之乎?郑庄公寤生,惊姜氏,姜氏恶之。事固有然者也。吾非恶夫异也,恶夫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弃之而牛羊避,迁之而飞鸟覆,吾岂恶之哉?楚子文之生也,虎乳之,吾固不恶夫异也。
【管仲论】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绝乎耳,色不绝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虽桓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邪?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霸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者百有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须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明论】
译《史记》记载,帝喾的元妃叫“姜原”,次妃叫“简狄”。简狄外出沐浴,看见燕子落下一枚卵,拿来吞下,因而生下契,成为商的始祖。姜原走到野外,看见巨人的脚印,高兴地踩上去,因而生下稷,成为周的始祖。商、周以契、稷为祖先确实可信,但他们的妃子生子的经过神奇怪异、荒诞放纵,不也太过分了吗?商、周拥有天下七八百年,这是因为承受上天的福禄,能够长久保有国家;可是他们的祖先为什么竟然如此不祥呢?假使圣人确实有异于普通人,我认为天地一定会调和阴阳,积聚元气中的精华来生成他们,又何必使用这两种不祥之物呢?燕子在眼前落下一枚卵,简狄把它取来吞下,她难道是丧失了心智吗?巨人的脚印清楚地留在地上,躲避还来不及,姜原却高兴地踩上去,她为什么这样不自爱呢?又说她们是在外出沐浴时遇到这些事,这就把简狄、姜原说成极其淫逸、毫无法度的人了。帝喾的妃子、稷和契的母亲,不应当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司马迁的意思一定是因为《诗经》有“上天命令玄鸟,降临下来而生商”,“最初生下民众的,正是姜原。姜原怎样生下民众?能够洁净地祭祀。因为长久没有儿子,踩到上帝的脚趾而心生欢喜。“有所依止,有所安定,既震动又早起,既生育又养育”,这是说后稷的。唉!这又是司马迁拘泥附会、求索《诗经》而造成的过错。毛公作《诗经》传时,把“鸟乙鸟降”解释为举行郊祀的征候,把“履帝武”解释为跟随高辛氏出行。到了郑玄作《笺》以后,才有了吞卵、践迹的说法。毛公在世时,司马迁还没有迁述《史记》的说法。司马迁的说法出于对《诗经》的怀疑,而郑玄的说法又出于相信司马迁。因此天下人都说:圣人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无法企及。司马迁用不祥之说诬蔑圣人,实在太过分了。夏朝衰落时,两条龙在宫廷中嬉戏,留下它们的唾液,到了周朝才打开,化成玄龟;周人因此生了褒姒,并导致周朝灭亡。假如简狄吞了鸟卵、姜原踩了巨人的脚印,那么她们生下的孩子就应当像褒姒一样以妖异迷惑天下;可是为什么她们却生了后稷和契呢?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后稷为什么会被遗弃?我说:后稷出生时没有灾祸,也没有危害,或许姜原疑惑而把他遗弃了吧?郑庄公出生时倒着出来,使姜氏受惊,姜氏因此厌恶他。事情本来就有这样的情况。我并不是厌恶奇异之事,而是厌恶司马迁用不祥之说诬蔑圣人。把孩子遗弃后牛羊却避开他,把孩子迁移时飞鸟又为他遮蔽,我难道会厌恶这些奇异现象吗?楚国的子文出生时,老虎给他喂奶,我本来就不厌恶这种奇异之事。《管仲论》管仲辅佐齐桓公,使齐国称霸诸侯,抵御戎狄;直到他一生结束,齐国都富强,诸侯也没有反叛。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得到任用,齐桓公死于内乱,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灾祸蔓延开来,直到齐简公时齐国都没有一年安宁。功业的成就,不是在功业成就的那一天形成的,大概一定有它开始的原因;灾祸的发生,也不是在灾祸发生的那一天才开始的,也一定有它预先显露的征兆。那么齐国得到治理时,我不说是管仲的功劳,而说是鲍叔的功劳;等到齐国发生祸乱时,我不说是竖刁、易牙、开方的罪过,而说是管仲的罪过。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本来就是扰乱国家的人,只是任用他们的人是齐桓公。正因为有舜,后来才知道应当流放四凶;正因为有孔子,后来才知道应当罢黜少正卯。那个齐桓公是什么样的人呢?只是使齐桓公能够任用这三个人的,正是管仲。管仲病重时,齐桓公问谁可以接替他做相国。在这个时候,我以为管仲将会举荐天下最贤能的人来回答,可是他的话竟然只说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不合人情,不可以亲近罢了。唉!管仲以为齐桓公果真能够不任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齐桓公相处了好几年,难道还不了解齐桓公的为人吗?齐桓公喜欢听的声音不能离开耳朵,喜欢看的美色不能离开眼睛;如果不是这三个人,他就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当初之所以没有被任用,只是因为还有管仲在罢了。一天没有了管仲,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去帽子上的灰尘,互相庆贺了。管仲以为临死前说几句话,就可以束缚住齐桓公的手脚吗?齐国真正忧虑的不是有这三个人,而是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个人不过是三个普通人罢了。不然的话,天下难道还少有这类三个人吗?即使齐桓公幸而听从管仲,杀掉这三个人,可是其余类似的人,管仲能够把他们全都除掉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不懂得根本的人了。趁齐桓公问继任者时,举荐天下的贤人来代替自己,那么即使管仲死了,齐国也不算没有管仲了,这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至于这三个人,不提也罢。五霸之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盛的。晋文公的才能不过和齐桓公相当,他的臣子又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的暴虐也比不上齐孝公的宽厚。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晋文公留下的威势,能够做诸侯盟主一百多年。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君主虽然不贤,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在。齐桓公死后,齐国却一下子乱得不可收拾。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只是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已经死了。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人,大概只是有有贤臣而没有贤君的情况罢了。齐桓公还在世时,却说天下从此再也没有管仲这样的人,我是不相信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匹〕 管仲的著作中有一篇记载他将死时,评论鲍叔、宾须无的为人,并且分别列举他们的缺点。这说明他心里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可是他既然预先知道自己将死,那么这篇文字就荒诞不实,不值得相信。我看史鳅因为不能举荐蘧伯玉而斥退弥子瑕,所以有死后进谏的安排;萧何将死时,举荐曹参来代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当如此。国家可以因一个人而兴盛,也可以因一个人而灭亡。贤人不为自己的死亡悲伤,却忧虑国家的衰败,所以一定要等到再有贤人之后才可以死。那个管仲,凭什么就死了呢?《明论》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亵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亵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亵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邪?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历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辨奸论】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疏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羊叔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三子知圣人污论】
译天下有大智慧,也有小智慧。人的智虑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圣人凭借大智慧,同时发挥小智慧的作用;贤人凭借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补救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愚人不知道大智慧,却用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反而丧失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依靠常道,贤人治理天下依靠时势。既不能遵循常道,又不能顺应时势,真是可悲而危险啊!只有拥有大智慧,才可以遵循常道;用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补救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才可以顺应时势。所谓常道,就是即使没有特别治理,天下也能得到治理;所谓时势,就是即使发生动乱,也没有不能治理的。太阳和月亮运行在天空中央,它们的光明足以照临四海,但小的地方甚至不能照进一间屋子的下面;它们本来就不必使用这种微小的光明。因此天下人看待日月的光辉,庄严地如同看待君主和父亲的威严。所以自从有天地以来有了日月,直到今天,天下从来不能有一天没有它们。天下曾经有这样的说法:背叛父母、亵渎神明,就会遭到雷霆从天而降的打击。雷霆当然不可能把天下所有这样的人都击杀,但天下人所以战战兢兢、不敢触犯,是因为雷霆有时会使人无法预料地降下惩罚。假如雷霆每天轰轰烈烈地环绕天下,寻找那些背叛父母、亵渎神明的人来打击,那么这些人未必能全部找到,而雷霆的威严岂不是反而被亵渎了吗?所以,懂得日月和雷霆各自作用的人,就可以运用自己的明察了。圣人的明察,我无法知道。我唯独赞赏贤人用心简约而成效广大;我唯独奇怪愚人用心劳苦却不能成功。这没有别的原因:专注于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并把它做到极致,那么所达到的地方一定精细;把精力兼用于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并勉强去达到它,那么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也一定粗疏。把能够达到的地方做到精细,人们将会说他只是没有涉猎更多领域,但一涉猎就能做到精细。否则,我恐怕会被奸雄暗中讥笑。齐威王即位后,齐国大乱了三年;齐威王一振作起来,诸侯便震恐了二十年。这是怎样修治、怎样经营的呢?齐国贤能的人,显然不只是一个即墨大夫;扰乱齐国的人,也显然不只是一个阿大夫,同阿大夫一起毁谤即墨大夫的左右近臣也有好几人。一个即墨大夫容易辨认,一个阿大夫容易辨认,左右近臣中那些赞誉阿大夫、毁谤即墨大夫的人有多少,也容易辨认。顺着这些容易辨认的事情而把它们弄清楚,所以用心非常简约而成效广大。天下的事情,譬如有十件,我举出其中一件来,人们并不知道我不知道其余九件。若把事情一一列举到九件,却不知道其中一件,还不如只举出一件而使人无法测度;更何况连九件都没有达到呢?《辨奸论》事情有必然的发展,事理有本来如此的规律,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看见细微征兆而知道显著结果。月亮周围出现光晕就会刮风,草木稀疏地滋润就会下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事的推移、事理和形势的相互承接,其中有些疏远难知、变化莫测的地方,与天地阴阳的事情相比又怎么样呢?可是贤人也有不知道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喜爱和厌恶扰乱了内心,利害又从外部夺去了判断力。从前羊叔子见到王衍,说:“使天下百姓受害的,一定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没有一个能留下来了。”从今天看来,这其中的道理固然有可以看出的地方。依我看,王衍的为人,容貌和言语确实有可以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地方;但他不嫉妒、不贪求,随波逐流,假如晋朝没有晋惠帝,只有一个中等才能的君主,即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怎么能够扰乱天下呢?卢杞的奸邪固然足以败坏国家,但他不学无术,文才不足,容貌不足以感动人,言语不足以迷惑世人;如果不是唐德宗鄙陋昏暗,又怎么会任用他呢?由此说来,羊叔子和郭汾阳推断这两个人,也可能未必完全正确。如今有一个人,口里诵读孔子、老子的言论,身体实行伯夷、叔齐那样的行为,招集那些喜好名声的士人和不得志的人,彼此编造言论,私下树立名目,把自己说成颜渊、孟轲重新出现;而内心阴险狠毒、险诈残酷,志趣同常人不同。这就是把王衍、卢杞合成一个人了,他带来的灾祸哪里说得尽呢?脸上脏了不忘记洗,衣服脏了不忘记洗涤,这是人的真实常情。如今却不是这样:穿着巨大粗陋的衣服,吃狗和猪吃的食物,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却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人的真实情性吗?凡是不近人情的事情,很少不是大奸大恶;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的人。凭借盖世的名声来掩盖尚未显露的祸患,即使有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君主、喜爱贤人的宰相,也还会举荐并任用他,那么他成为天下祸患,必然无疑,而且不只是王衍、卢杞二人的程度。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假如这个人没有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是过分了,而这个人也不过发出怀才不遇的叹息,谁能知道祸患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否则,天下将遭受他的祸害,而我却获得了预先知道祸患的名声,真是可悲啊!《三子知圣人污论》
孟子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吾为之说曰:污,下也。宰我、子贡、有若三子者,其智不足以及圣人高深幽绝之境,而徒得其下者焉耳。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有若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之盛也。”是知夫子之大矣,而未知夫子之所以大也,宜乎谓其知足以知圣人污而已也。圣人之道一也,大者见其大,小者见其小,高者见其高,下者见其下,而圣人不知也。苟有形乎吾前者,吾以为无不见也,而离娄子必将有见吾之所不见焉,是非物罪也。太山之高百里,有却走而不见者矣,有见而不至其趾者矣,有至其趾而不至其上者矣。而太山未始有变也,有高而已耳,有大而已耳。见之不逃,不见不求见,至之不拒,不至不求至。而三子者,至其趾也。颜渊从夫子游,出而告人曰:吾有得于夫子矣。宰我、子贡、有若从夫子游,出而告人曰:吾有得于夫子矣。夫子之道一也,而颜渊得之以为颜渊,宰我、子贡、有若得之以为宰我、子贡、有若,夫子不知也。夫子之道,有高而又有下,犹太山之有趾也。高则难知,下则易从。难知,故夫子之道尊;易从,故夫子之道行。非夫子下之而求行也,道固有下者也。太山非能有趾,而不能无趾也。子贡谓夫子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夫子不悦。夫有其大,而后能安其大;有其小焉,则亦不狭乎其小。夫子有其大,而子贡有其小。然则无惑乎子贡之不能安夫夫子之大也。
【利者义之和论】
义者,所以宜天下,而亦所以拂天下之心。苟宜也,宜乎其拂天下之心也。求宜乎小人邪,求宜乎君子邪。求宜乎君子也,吾未见其不以至正而能也。抗至正而行,宜乎其拂天下之心也。然则义者,圣人戕天下之器也。伯夷、叔齐殉大义以饿于首阳之山,天下之人安视其死而不悲也。天下而果好义也,伯夷、叔齐其不以饿死矣。虽然,非义之罪也,徒义之罪也。武王以天命诛独夫纣,揭大义而行,夫何恤天下之人?而其发粟散财,何如此之汲汲也?意者虽武王亦不能以徒义加天下也。《乾·文言》曰:“利者,义之和。”又曰:“利物足以和义。”呜呼!尽之矣。君子之耻言利,亦耻言夫徒利而已。圣人聚天下之刚以为义,其支派分裂而四出者为直、为断、为勇、为怒,于五行为金,于五声为商。凡天下之言刚者,皆义属也。是其为道决裂惨杀而难行者也。虽然,无之则天下将流荡忘反,而无以节制之也。故君子欲行之,必即于利。即于利,则其为力也易,戾于利,则其为力也艰。利在则义存,利亡则义丧。故君子乐以趋徒义,而小人悦怿以奔利义。必也天下无小人,而后吾之徒义始行矣。呜呼难哉!圣人灭人国,杀人父,刑人子,而天下喜乐之,有利义也。与人以千乘之富而人不奢,爵人以九命之贵而人不骄,有义利也。义利、利义相为用,而天下运诸掌矣。五色必有丹而色和,五味必有甘而味和,义必有利而义和。《文言》之所云,虽以论天德,而《易》之道本因天以言人事。说《易》者不求之人,故吾犹有言也。
●嘉▯集卷十·书一首
【上皇帝十事书】
嘉▯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布衣臣苏洵,谨顿首再拜冒万死上书皇帝阙下。臣前月五日蒙本州录到中书札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臣所著《权书》、《衡论》、《几策》二十二篇,乞赐甄录。陛下过听,召臣试策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发遣臣赴阙。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群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凡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辄以摈落,盖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强扶病戮力,亦自知其疏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能有所发明,以庶几有补于圣政之万一。而臣之所以自结发读书至于今兹,犬马之齿几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效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默默卒无一言而已也。天下之事,其深远切至者,臣自惟疏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
译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智慧足以知道圣人的浅处。”我解释这句话说:“污”,就是低下、浅近。宰我、子贡、有若这三个人的智慧,不足以达到圣人高深幽远、绝妙无比的境界,只是能够得到圣人学说的浅近部分罢了。宰我说:“依我看先生,比尧、舜贤能得多。”子贡说:“从百代以后看,衡量百代的君王,没有谁能够违背先生。”有若说:“先生超出同类,拔萃出众,自从有了人类以来,从来没有像先生这样盛大的人。”这就是知道孔子的伟大,却还不知道孔子所以伟大的原因。难怪说他们的智慧只足以知道圣人的浅处罢了。圣人的道理本来是一个整体,见识大的人看见它的广大,见识小的人看见它的细小,境界高的人看见它的高远,境界低的人看见它的浅近,而圣人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差别。假如凡是呈现在我面前、有形可见的东西,我都认为没有看不见的,那么离娄一定会看见我所看不见的地方;这并不是事物本身的过错。泰山高达百里,有人退走而不看见它,有人看见了却到不了山脚,有人到了山脚却到不了山顶;可是泰山从来没有改变,只是有高大的差别罢了。看得见的,不逃避;看不见的,不强求看见;能够到达的,不拒绝到达;不能到达的,不强求到达。而宰我、子贡、有若三人,只到达了泰山的山脚。颜渊跟随孔子游学,出来告诉别人说:“我从先生那里有所收获。”宰我、子贡、有若跟随孔子游学,出来也告诉别人说:“我从先生那里有所收获。”孔子的道理本来是一个整体,颜渊得到它,成为颜渊;宰我、子贡、有若得到它,成为宰我、子贡、有若;孔子自己却不知道这一点。孔子的道理有高处,也有低处,就像泰山有山脚一样。高处难以理解,低处容易遵循;因为难以理解,所以孔子的道理尊崇;因为容易遵循,所以孔子的道理能够推行。这不是孔子故意降低自己的道理来求得推行,而是道理本来就有低下、浅近的一面。泰山不是能够有山脚而可以没有山脚。子贡对孔子说:“先生的道理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先生。先生为什么不稍微降低一些呢?”孔子听了很不高兴。一个人拥有大的境界,才能安然处于大的境界;如果只有小的境界,难道不会被自己的狭小限制吗?孔子拥有大的境界,而子贡只有小的境界。因此,子贡不能安然接受孔子的伟大,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利者义之和论》义,是用来使天下适宜的东西,同时也是用来违逆天下人心的东西。如果确实合宜,那么它违逆天下人的心也就是合宜的。是求得合宜于小人,还是求得合宜于君子呢?如果求得合宜于君子,我没有见过不依靠至正之道而能够做到的。坚持至正之道来实行,合宜之处正是它违逆天下人心之处。那么,义就是圣人残害天下的器具了。伯夷、叔齐为殉行大义,在首阳山饿死,天下人怎么能眼看着他们死去而不悲伤呢?天下人如果果真喜好义,伯夷、叔齐就不会饿死了。虽然如此,这并不是义本身的罪过,而只是单独实行义的罪过。周武王奉天命诛杀独夫纣王,揭举大义而行动,哪里会顾惜天下人的利益呢?可是他发放粮食、散发财物,为什么又这样急切呢?想来即使周武王也不能只凭单独的义来施加于天下。《乾卦·文言》说:“利,是义的调和。”又说:“使万物获利,足以调和义。”唉,这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君子以谈利为耻,也以只谈利益为耻。圣人聚集天下的刚强之气形成义,它分流散开而向四方表现出来,就是正直、果断、勇敢、愤怒;在五行中属于金,在五声中属于商。凡天下所说的刚强,都属于义。因此,义作为一种道理,容易决裂、惨烈杀伐而难以推行。虽然如此,如果没有它,天下就会流荡而忘记返回正道,也没有什么可以节制它。所以君子想要推行义,一定要使它同利益结合。使它同利益结合,推行起来就容易;违背利益,推行起来就艰难。利益存在,义就存在;利益消失,义也就丧失。因此君子乐于趋向纯粹的义,小人则高兴地奔向利与义。一定要等天下没有小人之后,我们这种纯粹的义才能实行。唉,这真难啊!圣人灭掉别人的国家,杀死别人的父亲,惩罚别人的儿子,天下却为此欢喜快乐,是因为其中有合乎利益的义。给人千乘之国的富贵,而人不奢侈;授人九命之尊贵,而人不骄傲,这是因为有义与利。义与利、利与义相互发挥作用,天下就可以掌握在手中了。五种颜色一定要有红色才调和,五种味道一定要有甘味才调和,义也一定要有利才调和。《文言》所说的,虽然是在论述上天的德性,但《易》的道理本来就是依据天道来说明人事。解说《易》的人不从人事上寻求,所以我还要说这些话。●《嘉祐集》卷十·书一篇 《上皇帝十事书》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平民臣苏洵恭敬地叩头再拜,冒着万死向皇帝陛下上书。臣在上个月五日承蒙本州抄录送来中书的札子,连续发文给臣说:经两制官员商议,呈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关于臣所著《权书》《衡论》《几策》二十二篇的奏章,请求陛下加以甄别录用。陛下过分听信,召臣到舍人院考试策论,又命本州发遣臣赴京。臣本是田野中的普通百姓,姓名没有登记在州里乡间;如今突然被召见,实在不知道凭什么能够使自己通达朝廷。接到命令后惊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以陛下亲自具备至圣的资质,又有群公卿的贤能和天下士大夫众多,像臣这样的人本来就不会少;有臣没有臣,对朝廷并没有增损。臣不幸患有背负柴薪之劳疾,不能奔走道路,以符合陛下搜罗、表扬人才的心意。臣忧虑惶恐,背负罪责,无处容身。臣本是平庸之才,没有途径自行进身;年轻时也曾想在陛下的科举中侥幸取中,有司认为臣不才,总是将臣斥退。臣退居乡里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即使想勉强扶病竭力前往,也自知疏拙,终究不能符合有司的心意,恐怕再次获罪,反而辱没陛下的明诏。况且陛下从千里之外召臣而来的用意,是认为臣能够有所阐发,希望臣或许能对圣明的政治稍有补益。而臣从束发读书直到今天,年近五十,仍不敢废弃学业的用意,也是想在当世略尽微薄之力,以实现平生的志愿。如今臣虽然不能赶到宫阙之下,因而不给有司增添麻烦,却仍不忍默默无言,最终什么也不说。天下的事情中,那些深远而紧要的,臣自认为身份疏远卑贱,不敢仓促进言;至于那些切近而容易实行、浅显而容易看见的事情,谨慎地分条写成十条,以此答塞陛下的明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