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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洵集十五

嘉集卷十五·杂文二十一首【张益州画像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1–56 段

●嘉▯集卷十五·杂文二十一首

【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ム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パ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

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途。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彭州圆觉禅院记】

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乐乎此也。居斯乐,不乐不居也。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为自欺且为欺天。盖君子耻食其食而无其功,耻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乐,吾有吐食、脱服以逃天下之讥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驭也。今日欲适秦,明日欲适越,天下谁我御?故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驭其形,而况能以驭他人哉?自唐以来,天下士大夫争以排释老为言,故其徒之欲求知于吾士大夫之间者,往往自叛其师以求其容于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来而接之以礼。灵师、文畅之徒,饮酒食肉以自绝于其教。呜呼!归尔父子,复尔室家,而后吾许尔以叛尔师。父子之不归,室家之不复,而师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于天下。《传》曰:“人臣无外交。”故季布之忠于楚也,虽不如萧、韩之先觉,而比丁公之贰则为愈。予在京师,彭州僧保聪来求识予甚勤。及至蜀,闻其自京师归,布衣蔬食以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圆觉院大治。一日为予道其先师平润事,与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请予为记。予佳聪之不以叛其师悦予也,故为之记曰:彭州龙兴寺僧平润讲《圆觉经》有奇,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润之来,始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于保聪,聪又合其邻之僧屋若干于其院以成。是为记。

【极乐院造六菩萨记】

译●《嘉祐集》卷十五·杂文二十一首 《张益州画像记》至和元年秋天,蜀地人传说有盗寇将至,边军夜间呼喊,野外没有居民,妖妄的传言到处流传,京师震动惊慌。正准备下令选择统帅时,天子说:‘不要助长乱象,不要促成变乱。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但我的意志自有主张。外部的乱子还没有发生,变乱将要从内部兴起。不能用文告来压制,也不能以武力争胜,只有我手下的一两位大臣,谁能够处置这种介于文治和武功之间的局面?命他前去安抚我的军队。’于是有人推举说:‘张方平公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对。’张公以父母亲属为由推辞,天子不准,于是他出发了。冬天十一月到达蜀地。到达当天,他让驻屯军队归还原处,撤除防守戒备,并派人告诉郡县:‘盗寇来了有我在,不要劳苦你们。’第二年正月初一,蜀人像往年一样互相庆贺,于是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正月,众人互相商议,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无法禁止。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尚未发生动乱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动乱时,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萌芽而没有动乱的形迹,这叫将要动乱。将要动乱时最难治理,不能因为已经发生动乱而急迫,也不能因为尚未发生动乱而松懈。这正如元年秋天的情形,好像器物已经倾斜,却还没有坠落到地上。只有张公您安坐在它旁边,脸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以后,安然退下,没有一点自矜的神色,作为天子牧养小民而不知疲倦。’ 只有张公您,您使我们得以生存,只有您的父母才配享有这样的儿子。而且张公曾经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只看上位者怎样对待他们。人人都说蜀人多变,于是便用对待盗贼的心态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律约束他们;使百姓战战兢兢、屏住呼吸,却又用严酷的刑具和命令驱使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把自己这个父母妻子所仰赖的人,抛弃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用礼约束他们,用法驱使他们,只有蜀人最容易治理。至于逼迫他们而使他们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如此。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对待蜀人,蜀人也就把自己当作齐、鲁人来对待。至于在法律之外任意妄为,以威势劫持普通百姓,我不忍这样做。’唉!像您这样深切爱护蜀人、厚待蜀人,自张公以前,我从未见过。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是这样。’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存在于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会留在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存在于史官笔下,不需要画像来保存。而且张公本人的心意并不愿意这样做,怎么办呢?’众人都说:‘张公又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虽然如此,我们心中还有放不下的地方。如今平日里听到一件善事,一定要问那个人的姓名、乡里所在,甚至要问他的长相、身材、长短、美丑;更有甚者,还要追问他一生的爱好,用来想象他的为人,史官也会把这些写入他的传记。’ 这样做,是想让天下人在心中思念他,又在眼前保存他的形象;形象保存在眼前,所以心中的思念也更加牢固。由此看来,画像也不是毫无帮助。’苏洵无话可驳,于是替他们写下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操,以宽宏的气量容纳天下。天下若有大事,可以把它托付给张公。为此系上一首诗:天子登基在位,时在甲午年。西方人传说,城墙外有盗寇。朝廷中有武臣,谋划之士多如云。天子叹息说,命令我的张公出发。张公从东方来,旗帜舒展飘扬。西方人聚集观看,在街巷,在道路。都说张公威仪堂堂,张公来时从容安详。张公对西方人说:安定你们的家庭,不要有人散布谣言。谣言是不祥之物,赶快回去过你们正常的生活。春天修整桑树,秋天清扫场地。西方人叩头说,张公是我们的父亲兄长。张公在西边的园囿中,草木并茂繁盛。张公宴请他的属官,鼓声深沉宏亮。西方人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寿万年。有美丽的女子,闺门清静安闲。有哇哇啼哭的孩子,也已经能够说话。从前张公没有来时,几乎以为要把你们抛弃。禾稼麻类茂盛,仓库高大充盈。可叹我们的妻子儿女,享受这一年的丰收。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天子说回去,张公怎敢不奉命?建造一座庄严的堂屋,有廊庑,有庭院。张公的画像置于堂中,穿朝服,戴冠缨。西方人互相告知,不敢放纵荒废。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还在堂中。《彭州圆觉禅院记》人居住在这里,一定是因为喜爱这里;既然住在这里,就应当以这里为乐,不快乐便不该居住。居住却不快乐,不快乐却不离开,这是欺骗自己,也欺骗上天。君子以吃着它所供给的食物却没有相应功劳为耻,以穿着它所供给的衣服却不了解它的事务为耻;所以居住而不快乐,我也不过是吐出所吃的食物、脱下所穿的衣服,逃避天下人的讥笑罢了。上天把形体交给我,又让我用心来驾驭它。今天想去秦地,明天想去越地,天下谁能控制我?因此居住而不快乐,既不快乐又不离开,就是自己的心尚且不能驾驭自己的形体,更何况能够驾驭别人呢?自唐代以来,天下士大夫争相把排斥佛教、道教作为言论,所以那些僧徒想在我们士大夫中求得知遇的,往往背叛自己的老师来求得我们的容纳;而我们士大夫也喜欢他们来投奔,用礼节接待他们。灵师、文畅之类的人,饮酒吃肉,以此自行断绝与佛教的关系。唉!你们先回到父子之间,恢复自己的家庭,然后我才允许你们背叛自己的老师。父子不归,家庭不复,却背叛老师,这样的人一天也不能立身于天下。《左传》说:‘臣子不能同外国私下交往。’所以季布忠于楚国,虽然不如萧何、韩信那样早有远见,但同丁公的反复相比,还是好得多。我在京师时,彭州僧人保聪多次殷勤地来请求同我结交。等我到了蜀地,听说他从京师回来后,穿布衣、吃素食,以身作他的徒众的表率,已经有若干年了;而且他所居住的圆觉院修治得非常好。一天,他向我讲述了他的先师平润的事迹,以及他的寺院得名的缘由,请我写一篇记。我赞赏保聪没有用背叛老师来取悦我,所以替他写道:彭州龙兴寺僧人平润讲解《圆觉经》很有奇才,因此用《圆觉》命名寺院。寺院起初破败而没有修葺,平润到来后,才得到空地建造堂宇。经过两位僧人,传到保聪,保聪又把邻近的若干僧房合并到院中,才建成现在这样。这就是记。《极乐院建造六菩萨记》

始予少年时,父母俱存,兄弟妻子备具,终日嬉游,不知有死生之悲。自长女之夭,不四五年而丁母夫人之忧,盖年二十有四矣。其后五年而丧兄希白,又一年而长子死,又四年而幼姊亡,又五年而次女卒。至于丁亥之岁,先君去世,又六年而失其幼女,服未既,而有长姊之丧。悲忧惨怆之气,郁积而未散,盖年四十有九而丧妻焉。嗟夫,三十年之间,而骨肉之亲零落无几。逝将南去,由荆、楚走大梁,然后访吴、越,适燕、赵,徜徉于四方以忘其老。将去,慨然顾坟墓,追念死者,恐其魂神精爽滞于幽阴冥漠之间,而不获旷然游乎逍遥之乡,于是造六菩萨并龛座二所。盖释氏所谓观音、势至、天藏、地藏、解冤结、引路王者,置于极乐院阿弥如来之堂。庶几死者有知,或生于天,或生于人,四方上下,所适如意,亦若余之游于四方而无系云尔。

【木假山记】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余,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决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老翁井铭】

丁酉岁,余卜葬亡妻,得武阳安镇之山。山之所从来甚高大壮伟,其末分而为两股,回转环抱,有泉坌然出于两山之间,而北附右股之下,畜为大井,可以日饮百余家。卜者曰吉,是在葬书为神之居。盖水之行常与山俱,山止而泉冽,则山之精气势力自远而至者,皆畜于此而不去,是以可葬无害。他日乃问泉旁之民,皆曰是为老翁井。问其所以为名之由,曰:往岁十年,山空月明,天地开霁,则常有老人苍颜白发,偃息于泉上,就之则隐而入于泉,莫可见。盖其相传以为如此者久矣。因为作亭于其上,又▯石以御水潦之暴,而往往优游其间,酌泉而饮之,以庶几得见所谓老翁者,以知其信否。然余又闵其老于荒榛岩石之间,千岁而莫知也,今乃始遇我而后得传于无穷。遂为铭曰:

山起东北,翼为南西。涓涓斯泉,坌溢以弥。敛以为井,可饮万夫。汲者告吾,有叟于斯。里无斯人,将此谓谁。山空寂寥,或啸而嬉。更千万年,自洁自好。谁其知之,乃讫遇我。惟我与尔,将遂不泯。无溢无竭,以永千祀。

【王荆州画像赞】

太山崇崇,东海滔滔,蟠为山东。公惟齐人,齐方千里,而吾独见公。公在荆州,或象其仪,白发红颜。谓公方壮,公生辛丑,天子之老。谁谓公老,其威桓桓,镇天子之南邦。

【吴道子画五星赞】

世称善画,曹兴张繇。墙破纸烂,兵火所烧。至于有唐,道子姓吴。独称一时,蔑张与曹。历岁数百,其有几何?或▯于碑,以获不磨。吾世贫窭,非有富豪。堂堂五行,道子所摹。岁星居前,不武不挑。求之古人,其有帝尧。盛服佩剑,其容昭昭。荧惑惟南,左弓右刀。赫烈奋怒,木石焚焦。震怛下土,莫敢有骄。崔崔土星,瘦而长腰。四方远游,去如飞飚。倏忽万里,远莫可招。太白惟将,宜其壮夫。今惟妇人,长裾飘飘。抱抚四弦,如声嘈嘈。辰星北方,不丽不妖。执笔与纸,凝然不嚣。妆非今人,唇傅黑膏。唯是五星。笔势莫高。昔始得之,烂其生绡。及今百年,墨昏而消。愈后愈远,知其若何?吾苟不言,是亦不遭。

【仲兄字文甫说】

译起初我年轻时,父母都在,兄弟妻子儿女齐全,整天嬉游,不知道有生死离别的悲哀。自从长女夭折,不到四五年便遭逢母亲去世之忧,那时我大约二十四岁。此后五年,兄长希白去世;又过一年,长子死了;又过四年,幼妹去世;又过五年,次女去世。到了丁亥年,先父去世;又过六年,幼女去世;丧服还没有除去,又遭逢长姊的丧事。悲伤忧愁、凄惨悲怆的气氛积聚在心中而没有消散,大约四十九岁时,我又失去了妻子。唉!三十年之间,骨肉亲人已经凋零得所剩无几。我将要向南离去,从荆、楚经过大梁,然后寻访吴、越,再到燕、赵,漫游四方来忘却衰老。临行前,我感慨地回望坟墓,追念死去的人,担心他们的魂魄精神滞留在幽暗冥漠之中,不能旷然自在地游于逍遥之乡,于是建造六尊菩萨以及两处龛座。它们就是佛教所说的观音、势至、天藏、地藏、解冤结、引路王,安置在极乐院阿弥如来的堂中。希望死者如果有知,或者生于天界,或者生于人间,无论去往四方上下,都能称心如意,也像我游历四方而无所牵系一样。《木假山记》树木生长,有的长出嫩芽便夭折,有的长到合抱便早死。幸运地长到可以用作栋梁,便会被砍伐;不幸被风拔起、被水冲走,或者折断,或者腐烂。幸运地没有折断、腐烂,便会被人取材,又有斧斤砍削的祸患。最幸运的,是在急流泥沙之间漂流、沉没、埋藏,不知道经过了几百年;在水流冲击、沙石侵蚀之后,偶然形成仿佛山的形状,被好事者取走,强行制作成山,这才可以脱离泥沙,远离斧斤。可是荒僻江边的沙石中,这样的木头有多少呢!没有被好事者发现,却被樵夫、乡野之人当作柴薪的,又多得数不清。这样看来,即使在最幸运的木头中,也还有不幸的。我的家中有三座木假山,我每次想到它们,便怀疑其中莫非有命数存在。它们既长出嫩芽而没有夭折,长到合抱而没有早死;可以用作栋梁却没有被砍伐,被风拔起、被水冲漂却没有折断、腐烂;没有折断、腐烂,也没有被人取材而遭受斧斤;从急流泥沙中出来,又没有被樵夫、乡野之人烧作柴薪,最后才能达到今天的状态,那么其中的道理似乎并非偶然。然而我喜爱它们,不只是喜爱它们像山,而且还由此有所感悟;不只是喜爱它们,而且还对它们有所敬意。我看见中峰高大峻拔,蹲踞放纵,意气端庄厚重,好像能够使旁边的两座山峰臣服。那两座山峰庄严肃穆、峻峭险刻,凛然不可侵犯;虽然形势上臣服于中峰,却高耸挺立,绝没有阿谀依附的意思。唉!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这难道不值得有所感悟吗!《老翁井铭》丁酉年,我为亡妻选择墓地,找到武阳安镇的山。山脉的来势极其高大雄伟,到末端分成两支,回旋环抱;有泉水从两山之间喷涌而出,向北贴着右支山脚流去,蓄成一口大井,每天可以供一百多户人家饮用。卜葬的人说这是吉地,在葬书中属于神灵居处。水的运行通常总是随着山势,山势止而泉水清冽,那么山中的精气和势力从远处来到这里,都蓄积于此而不离去,因此可以安葬而无害。后来我又询问泉边的居民,他们都说这叫“老翁井”。问起得名的缘故,他们说:往年每隔十年,山野空旷、月色明亮、天地晴朗时,常有一位面色苍老、头发苍白的老人,仰卧在泉边;靠近他时,他就隐没进入泉中,再也看不见了。这种传说流传已久。于是我在泉上修了一座亭子,又砌石来抵御暴发的水涝,常常在其中悠游,舀泉水来喝,希望能够见到所谓的老翁,以验证这件事是真是假。然而我又怜悯他老死在荒草岩石之间,千年无人知晓,如今才遇到我,随后得以流传无穷。于是作铭说:山从东北方隆起,山势如翼伸向南西。涓涓流出的泉水,喷涌漫溢,越来越盛。收拢泉水筑成水井,可以供万人饮用。汲水的人告诉我,这里有位老人。乡里没有这个人,那所说的究竟是谁?山野空寂,有时长啸嬉游。再过千万年,它仍自我洁净、自我保全。谁会知道它呢?终于遇到了我。只有我和你,将使彼此永远不至泯灭。泉水不泛滥也不枯竭,永远延续千年万代。《王荆州画像赞》泰山高高耸立,东海波涛浩荡,盘曲形成山东。您是齐国人,齐地纵横千里,而我唯独见到了您。您身在荆州,有人画出了您的仪容:白发而面色红润。说您正当壮年;您生于辛丑年,是天子所尊敬的老臣。谁说您老了?您的威势赫赫,镇守天子南方的邦国。《吴道子画五星赞》世人称善于绘画的,有曹兴、张繇。墙壁破损、纸张腐烂,又遭兵火焚烧。到了唐代,有吴姓道子。他独步一时,把张繇和曹兴都比了下去。经过数百年,他的作品还剩多少呢?有的刻在碑上,才得以不朽。我这一代贫穷困乏,并没有富豪之家。气势堂堂的五行星,是道子所描绘的。岁星居于前方,不逞武力,也不挑衅。要在古人中寻找这样的形象,大概只有帝尧。他穿着盛服,佩着宝剑,容貌光明端庄。荧惑星位于南方,左手持弓,右手握刀。它光焰炽烈、奋发含怒,仿佛连木石都要烧焦;震动惊骇下界,没有谁敢骄横。土星高高隆起,腰身瘦长。它遨游四方,去势如飞驰的暴风;顷刻之间行至万里,远得无法召回。太白星是将星,正适合画作壮士。如今却画成妇人,长裙飘飘。她怀抱着四弦琴,仿佛琴声嘈嘈。辰星位于北方,既不华丽,也不妖艳。她手执笔和纸,凝神端坐而不喧闹。她的妆容不像今人,嘴唇涂着黑色膏脂。这就是五星,笔势没有比它更高超的了。当初刚得到这幅画时,生绢已经破烂。到如今过了一百年,墨色昏暗而消退。以后会越来越模糊,谁知道它将变成什么样呢?如果我姑且不说,那么它也就不会遭到毁坏。《仲兄字文甫说》

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群,元吉。”曰:嗟夫,群者,圣人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群,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唯。”既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氵亭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大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也,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徊,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汩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滂薄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投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

【名二子说】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题张仙画像】

洵尝于天圣庚午重九日至玉局观无碍子卦肆中见一画像,笔法清奇,乃云:“张仙也。有感必应。”因解玉环易之。洵尚无子嗣,每旦必露香以告,逮数年,既得轼,又得辙,性皆嗜书。乃知真人急于接物,而无碍子之言不妄矣。故识其本末,使异时祈嗣者于此加敬云。

【送吴侯职方赴阙序】

因天地万物有可以如此之势,而寓之于事,则其始不强而易成,其成也穷万物而不可变。圣人见天地之间以物加物,而不能皆长,不能皆短,于是有度;见一人之手不能盛江湖之沙砾,而太山之谷纳一石而不加浅,于是有量;见物横于空中,首重而末举,于是有权衡。长短之相形,大小之相盛,轻重之相抑昂,皆物之所自有,而度量权衡者因焉。故度量权衡家有之而不可阙。至于后世有作者出,以为因物之自然以成物,不足以见吾智,于是作器使之不击而自呜,不触而自转,虚而欹,水实其中,而覆半,而端如常器。呜呼!殆矣,吾见其朝作而暮废也。夫不忍而谓之仁,忍而谓之义。见蹈水者不忍而拯其手,而仁存焉;见井中之人,度不能出,忍而不从,而义存焉。无伤其身而活一人,人心有之。不肯杀其身以济必不能生之人,人心有之。有人焉,以为人心之所自有,而不足以惊人也,乃曰:“杀吾身虽不能生人,吾为之。”此人心之所自有邪?强之也。强不能以及远。使人之心不忍杀人,而亦不能无故杀其身,是亦足以为仁矣乎?呜呼!有余矣。谁能不忍视人之死,而亦不肯妄杀其身者,然则异世惊众之行,亦无有以加之也。吴侯职方有名于当时,其胸中泊然无崖岸限隔,又无翘然跃然务出奇怪之操以震撼世俗之志。是诚使刻厉险薄之人见之,将不识其所以与常人异者。然使之退而思其平生大方,则淳淳浑浑不可遽测。此所谓能充其心之所自有,而天下之君子也。吴侯有名于世三十年,而犹于此为远官。今其东归,其不碌碌为此官矣哉!

【送石昌言使北引】

译我苏洵读《易经》读到《涣卦》六四爻辞:“涣其群,元吉。”便说:唉,所谓“群”,是圣人想要涣散、融合天下的东西。我的二哥名叫涣,字公群,这岂不是把圣人想要解散涤荡的东西用来给自己命名吗?这样可以吗?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哥哥,哥哥说:“你可以替我改掉它吗?”我说:“可以。”过后我说:请让我用“文甫”替换它,怎么样?况且哥哥曾经见过水和风吗?油然流动、深沉停留,回旋浩荡,充满后向上浮动的,是水,而实际上是风使它运动起来。蓬蓬勃勃地从广阔天空中发生,不到一天便运行四方,荡漾而没有形迹,飘然而从远方来到,离去之后又不知道踪迹在哪里的,是风,而实际上是水使它显现形态。如今风和水在大泽的岸边相遇,曲折绵延,蜿蜒起伏,平静时相互推移,激怒时彼此冲撞;舒展时像云,收缩时像鱼鳞;迅疾时像奔驰,缓慢时像徘徊;彼此作揖退让、旋转避开,相互顾望而不前进;繁密如织物,纷乱如雾气,纷纷扰扰、郁积动荡,百里之内仿佛浑然一体。它们汩汩顺流而下,到达大海边,水势浩大、波涛汹涌,怒号着相互挤压,交错缠绕;扩散到空旷之中,摇荡于无边无际之间;横向奔流,逆向折转,回旋倾侧,婉转而胶着;回旋的像车轮,萦绕的像衣带,直冲的像燧火,奔腾的像火焰,跳跃的像白鹭,投入水中的像鲤鱼,形状各不相同,而风水变化的极致景观全都具备了!所以说:“风行水上,就是涣卦。”这也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章。然而风和水这两种东西,难道有意追求文采吗?它们无意相互追求,也没有预先约定,却偶然相遇,于是文采便产生了。这种文采,不是水的文采,也不是风的文采;这两种东西并不能有意作文,却又不能不形成文采。这是万物相互作用,使文采从其中产生,所以说这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章。如今玉石不是不温润美好,却不能因此成为文章;雕刻、镂饰、织绣不是没有文采,却不能拿来与自然相提并论。因此,天下不加营求而自然产生文采的,只有水和风罢了。从前君子处身于世,不求建立功劳,不得已而功业成就,天下便认为他贤能;不求发表言论,不得已而言论流传,天下便把它当作谈资。唉,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只有我的哥哥可以听。《名二子说》车轮、车辐、车盖、车轸,都各自对车有作用,唯独车轼似乎没有什么作用。虽然如此,去掉车轼,我就没有见过还能成为完整车子的。轼啊,我担心你不在外表上加以修饰。天下的车没有不沿车辙行驶的,可谈论车的功劳时,车辙却不在其中。可是车翻了、马死了,祸患也不会波及车辙。车辙,就是善于处在祸福之间的东西。辙啊,我知道你可以免除祸患了。《题张仙画像》我苏洵曾在天圣庚午年九月九日到玉局观,在无碍子的卦摊中看见一幅画像。画法清秀奇特,无碍子便说:“这是张仙,有求必应。”于是我解下玉环换取了它。当时我还没有子嗣,每天早晨都焚香显敬,向他祷告。过了几年,先有了苏轼,后来又有了苏辙,而且性情都喜欢读书。这才知道真人急于救助世人,而无碍子的话并没有说错。因此记下事情的始末,使后来祈求子嗣的人对此更加敬重。《送吴侯职方赴阙序》根据天地万物本来具有可以如此的形势,把这种形势寄托到具体事务中,那么事情开始时不用勉强便容易成功,成功之后又穷尽万物的规律而不可改变。圣人看见天地之间以一种事物加在另一种事物上,有的不能都变长,有的不能都变短,于是制定了长度标准;看见一个人的手不能盛下江湖中的沙砾,而泰山的山谷装进一块石头也不会显得更浅,于是制定了容量标准;看见物体横在空中,前端重而末端向上,于是有了秤和衡。长短相互比较,大小相互容纳,轻重相互升降,都是事物本来具有的性质,而度量衡只是顺应这些性质。因此,度量衡家家都要有,不能缺少。到了后世,有人出来制造器物,认为顺应万物自然来制成器具还不足以显示自己的智慧,于是制造器物,使它不受敲击却自行发声,不受触碰却自行旋转;空着时倾斜,水装到其中便翻覆一半,而器身仍像通常的器具一样端正。唉,危险了!我看它早晨制造出来,晚上就会废弃。对于落水的人不忍心旁观,称为仁;能够忍住而不去做无谓的行为,称为义。看见有人落水,便不忍心只拉住他的手去救他,其中便有仁;看见有人掉进井里,估量他无法出来,能够忍住不跟着跳下去,其中便有义。不伤害自己的身体而救活一个人,这是人心本来就有的。不肯牺牲自己去救一个必定无法生还的人,这也是人心本来就有的。有人认为,人心本来就有的东西不足以使人惊异,于是说:“即使杀掉我的身体不能救活别人,我也要这样做。”这难道是人心本来就有的吗?这是强行做出来的。强行做出来的事不能推广到长远。假如人的内心不忍杀害别人,却也不能无缘无故杀掉自己,这也足以称为仁了吗?唉,已经很充分了。谁能够不忍心看着别人死亡,又不肯随意杀害自己,那么即使是异乎寻常、惊动众人的行为,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了。吴侯职方在当时很有名望,他心胸淡泊,没有边际和隔阂,也没有那种故意表现得高傲跳脱、务求制造奇异以震动世俗的意图。这确实会使刻薄险恶的人见到他时,反而看不出他究竟哪里不同于常人。然而如果让他们退下来思考吴侯平生的大节操,便会发现他淳厚浑朴,深不可测。这就是所谓能够充实自己本有的善心,而成为天下君子的人。吴侯在世上成名已有三十年,却还被派到这里做远方的官。如今他东归,难道还会碌碌无为地只做这个官吗?《送石昌言使北引》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以壮大,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甚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边庭,建大旆,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有感也。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彼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远方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请以为赠。

【丹棱杨君墓志铭】

杨君讳某,字某,世家眉之丹棱。曾大父讳某,大父某,父某,皆不仕。君娶某氏女,生子四人:长曰美琪,次曰美琳,次曰美▯,其幼美球。美球尝从事安靖军。余游巴东,因以识余。嘉▯二年某月某日,君卒,享年若干。四年十一月某日,葬于某乡某里。将葬,从事来请余铭,以求不泯于后,余不忍逆。盖美琳先君之丧一月而卒,美琪、美▯皆志于学,而美球既仕于朝。铭曰:

岁在己亥月在子,培高穴深托后土。夫子骨肉归安此,生有四息三哭位。后昆如云不胜记,其后岂不富且贵。嘱余作铭赖其季,更千万年岂不伟。

【祭史彦辅文】

呜呼彦辅,胡为而然,胡负于天?谁不寿考,而于彦辅,独啬其年?谁不当贵,使终贱寒。谁无子孙,诜诜戢戢,满眼▯氏▯彖?于天何伤,独爱一孺,使殒其传?▯詹々其帷,其下惟谁,有童未冠。彦辅从子,带▯而哭,稽颡来前。天高茫茫,恸哭不闻,谁知此冤?辍哭长思,念初结交,康定宝元。子以气豪,纵横放肆,隼击鹏骞。奇文怪论,卓若无敌,悚怛旁观。忆子大醉,中夜过我,狂歌叫欢。予不喜酒,正襟危坐,终夕无言。他人窃惊,宜若不合,胡为甚欢?嗟人何知,吾与彦辅,契心忘颜。飞腾云霄,无有远迩,我后子先。挤排涧谷,无有险易,我溺子援。破窗孤灯,冷灰冻席,与子无眠。旅游王城,饮食寤寐,相恃以安。庆历丁亥,诏策告罢,予将西辕。慨然有怀,吾亲老矣,甘旨未完。往从南公,奔走乞假,遂至于虔。子时亦来,止于临江,系马解鞍。爱弟子凝,仓卒就狱,举家惊喧。及秋八月,予将北归,亦既具船。有书晨至,开视惊叫,遂丁大艰。故乡万里,泣血行役,敢期生还?中途逢子,握手相慰,曰无自残。旅宿魂惊,中夜起行,长江大山。前呼后应,告我无恐,相从入关。归来几何,子以病废,手足若挛。我嘉子心,壮若铁石,益固而坚。▯目大呼,屋瓦为落,闻者竦肩。子凝之丧,大临呕血,伤心破肝。我游京师,强起来饯,相顾留连。我还自东,二子丧母,归怀辛酸。子病告革,奔走往问,医云已难。问以后事,口不能语,悲来塞咽。遗文坠稿,为子收拾,以葺以编。我知不朽,千载之后,子名长存。呜呼彦辅,天实丧之,予哭寝门。白发班班,疾病来加,卧不能奔。哭书此文,命轼往奠,以慰斯魂。尚飨。

【祭任氏姊文】

昔我曾祖,子孙满门。姊之先人,实惟其孙。不幸而亡,又不有嗣。后世飨祀,其托在姊。祭于女家,闻者欷▯。姊不永存,后益以疏。姊之未亡,洵作《族谱》。昆弟诸子,可以指数。念姊之先,其后为谁?周旋反覆,不见而悲。悲其早丧,宜姊寿考。春秋荐献,终姊之老。今姊永归,遂及良人。皆葬于原,送哭酸辛。姊之子孙,恭愿良谨。当有达者,以塞此恨。跪读此文,告以无憾。鬼神有知,尚克来鉴。尚飨。

【祭亡妻程氏文】

译石昌言考中进士时,我才几岁,还没有入学。我记得和一群孩子在先父身边玩耍,昌言从旁边拿枣子、栗子给我吃;我们家住得相近,又是亲戚,所以关系非常亲密。昌言考中进士后,很快就有了名声。我后来渐渐长大,也略微懂得读书,学习断句、对偶和声律,还没有学成便中途荒废了。昌言听说我荒废学业,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察觉他的心意,知道他很遗憾。十多年后,昌言考中进士,名列第四,在各地任职,彼此没有音信。我到了壮年,才感到后悔,重新振作起来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历京师,在长安见到昌言,我们相互慰劳,如同平生好友;我拿出十多篇文章,昌言非常高兴,称赞写得好。我晚年才学习,没有老师,虽然每天作文,内心却很惭愧;听到昌言的称许,才颇为自喜。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而昌言已任两制官,奉天子之命出使万里之外、强悍不屈的边境,建立大旗,随行骑兵数百,送行车辆上千,出都门时意气慨然。我想起自己孩童时,在先父身边见到昌言,哪里知道他会达到今天的地位!富贵本不足以使我惊异,我对昌言却另有感触。大丈夫活着不能做将军,能够做使者,凭借言辞在交涉中挫败敌人,也就足够了。往年彭任随从富弼出使归来,曾对我说:出了国境,夜宿驿亭,听见披甲的骑兵数万奔驰而过,刀剑和长矛相互摩擦,整夜都有声响,随从们惊惧得变了脸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万骑〕 天亮后,他们查看道路上的马蹄印,心还在颤抖,不能自已。北方人用来向中原夸耀的事情,大多就是这一类。中原人不能识破其中的虚张声势,所以有时竟震惊恐惧、失去言辞,成为远方人的笑柄。唉,这是多么不善于思考啊!从前奉春君出使冒顿时,把壮士和健马都藏起来,因此才有平城之役。如今的匈奴,我知道他们没有什么作为。《孟子》说:“游说大人物,就要藐视他。”请把这句话送给你。《丹棱杨君墓志铭》杨君名某,字某,世代居住在眉州丹棱。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杨君娶某氏之女,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叫美琪,次子叫美琳,次子叫美▯,幼子叫美球。美球曾在安靖军任职。我游历巴东时,因此结识了他。嘉祐二年某月某日,杨君去世,享年若干岁。嘉祐四年十一月某日,葬在某乡某里。将要下葬时,美球来请我撰写墓志铭,希望使父亲的名声流传不朽,我不忍心拒绝。美琳在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先去世了;美琪、美▯都立志求学,而美球已经在朝廷做官。铭文说:岁次己亥,月在子位,坟墓培得高,墓穴挖得深,托付给后土。夫子的骨肉归葬于此,生有四个儿子,三人前来哭祭。后代如云,难以尽数记载;他们的后代难道不会富贵吗?嘱托我撰写铭文,是仰赖他的幼子;再过千万年,难道不会伟大吗?《祭史彦辅文》唉,彦辅啊,你为什么竟这样?为什么辜负了上天?谁不能长寿,而上天偏偏吝惜你的年寿?谁不应当显贵,却让你始终贫贱?谁没有子孙,众多而聚集,满眼都是他们?上天究竟有什么损失,为什么偏爱一个幼子,使你的后嗣断绝?你的灵帐低垂,帐下还有谁?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彦辅的侄子,身披丧服哭泣,叩头来到灵前。苍天高远茫茫,悲痛的哭声无人听见,谁知道这冤屈?停止哭泣,长久思念,想起我们初次结交,是康定、宝元年间。你凭着豪迈的气概,纵横放达,像鹰击长空、鹏鸟高飞。奇特的文章,怪异的议论,卓然无敌,使旁观者惊惧。记得你大醉时,半夜经过我家,狂歌呼叫,尽情欢乐。我不喜欢饮酒,整肃衣襟端坐,整夜默不作声。别人暗自惊异,以为我们一定不合,你为什么却如此欢乐?唉,别人哪里知道,我和彦辅心意相契,忘却了外在形迹。飞上云霄,不论远近,我在后面,你在前面。排除沟壑险阻,不论艰难容易,我陷溺时你来援救。破窗孤灯,冷灰冻席,和你一起不眠。游历王城,饮食起居,彼此依靠以求安稳。庆历丁亥年,诏书考试结束,我将向西出发。心中慨然有感:我的双亲老了,供养还没有完成。于是前往南公处,奔走请求休假,终于到了虔州。你当时也来了,停留在临江,拴好马,解下鞍子。爱弟史凝仓促间入狱,全家惊慌喧闹。到了秋天八月,我将要北归,船也已经准备好。清晨收到一封信,打开一看,惊叫起来,于是遭逢父亲的大丧。故乡相距万里,我含泪奔波,哪里敢指望活着回来?途中遇见你,你握住我的手安慰我,说不要自我伤残。旅店住宿时魂魄惊乱,半夜起身赶路,长江和大山之间,前呼后应地告诉我不要害怕,陪我一同进入关口。回来不久,你因病残废,手脚仿佛痉挛。我赞叹你的心志,壮烈如铁石,越发坚定。你瞪眼大喊,震得屋瓦坠落,听见的人都耸起肩膀。史凝去世时,你痛哭大恸,吐血伤心,肝肠欲裂。我游历京师,勉强起身为你饯行,彼此顾望,依依不舍。我从东边回来时,两个儿子已经丧母,回想起来心中辛酸。你的病势将要恶化,我奔走前去探问,医生说已经难以救治。我询问你的后事,你口不能言,悲痛袭来,堵塞喉咙。你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散稿,我替你收集,整理编次。我知道你必将不朽,千年以后,你的名字仍会长存。唉,彦辅啊,实在是上天要使你死亡,我在寝门哭泣。我的白发斑斑,疾病又来侵袭,躺着不能奔去哭吊。我哭着写下这篇文章,命令苏轼前去祭奠,以慰藉你的魂灵。尚飨。《祭任氏姊文》从前我的曾祖父,子孙满堂。姐姐的先人,正是其中的孙辈。不幸去世,又没有留下后嗣。后世的祭祀,全要托付给姐姐。若在女儿家祭祀,听到的人都会抽泣悲叹。姐姐不能长存,后代也会越来越疏远。姐姐未去世时,我苏洵撰写了《族谱》,兄弟和诸位子侄都可以一一数清。想到姐姐的先祖,那么他们的后代如今是谁呢?我反复周旋思量,因不能相见而悲伤。悲叹姐姐早逝,本应享有长寿。春秋两季的祭献,一直举行到姐姐终老。如今姐姐永远归去,又与良人相会。两人都葬在原野上,送葬哭泣,心中酸辛。姐姐的子孙,恭敬、诚实而谨慎,将来一定有显达的人,以弥补这份遗憾。我跪读这篇文章,告诉姐姐不要遗憾。鬼神如果有知,希望尚能前来鉴察。尚飨。《祭亡妻程氏文》

呜呼!与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弃我而先。我徂京师,不远当还。嗟子之去,曾不须臾。子去不返,我怀永哀。反复求思,意子复回。人亦有言,死生短长。苟皆不欲,尔避谁当?我独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谁在堂?唯轼与辙,仅存不亡。咻▯抚摩,既冠既昏。教以学问,畏其无闻。昼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携东去,出门迟迟。今往不捷,后何以归?二子告我:母氏劳苦。今不汲汲,奈后将悔。大寒酷热,崎岖在外。亦既荐名,试于南宫。文字炜炜,叹惊群公。二子喜跃,我知母心。非官实好,要以文称。我今西归,有以藉口。故乡千里,期母寿考。归来空堂,哭不见人。伤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内失良朋。孤居终日,有过谁箴?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感叹折节,以至今日。呜呼死矣,不可再得!安镇之乡,里名可龙,隶武阳县,在州北东。有蟠其丘,惟子之坟。凿为二室,期与子同。骨肉归土,魂无不之。我归旧庐,无不改移。魂兮未泯,不日来归。

【祭侄位文】

嘉▯五年六月十四日,叔洵以家馔酒果祭于亡侄之灵。昔汝之生,后余五年。余虽汝叔父,而幼与汝同戏如兄弟然。其后,余日以长,汝亦以壮大。余适四方,而汝留故园。余既归止,汝乃随汝仲叔旅居东都,十有三岁而不还。今余来东,汝遂溘然至死而不救。此岂非天耶?嗟夫!数十年之间,与汝出处参差不齐,曾不如其幼之时。方将与汝皆旅于此,汝又一旦而殁。人事之变,何其反复而与人相违?嗟余伯兄,其后之存者,今日以往独汝季弟与汝之二孺,此所以使余增悲也。汝殁之五日,汝家将殡汝于京城之西郊,魂如有知,于此永别。尚飨。

【祭史亲家祖母文】

嗟人之生,其久几何?百年之间,逝者如麻。反顾而思,可泣以悲。夫人之孙,归于子辙。自初许嫁,以及今日。▯天不吊,祸难荐结。始自丁亥,天崩地坼,先君殁世。次及近岁,子妇之母,亦以奄弃。顾惟荼毒,谓亦止此。谁知于今,乃或有甚。室家不祥,死而莫救。及于夫人,亦罹此咎。子丧其妣,妇丧祖母。谁谓人生,而至于是。叹嗟伤心,悲不能止。

【议修礼书状】

右洵先奉敕编礼书,后闻臣寮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录。洵窃见议者之说,与敕意大异。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忘之耳,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已过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礼虽为详备,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处,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则其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苟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抵牾龃龉而不可齐一。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全臣子之义,如是而已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恻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隐讳。盖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世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春秋》之所书者甚远,而悉使洵等隐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隐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欤?《公羊》之说灭纪灭项,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申提举参政侍郎,欲乞备录闻奏。

【贺欧阳枢密启】

译唉!我和你相亲相爱,约定共同活到百年。哪里知道半途之中,你却离弃我先走。我前往京师,本来不远就应当回来。可叹你离去,竟一刻也没有等我。你一去不返,我的哀思永远存在。反复寻思,总以为你还会回来。人们也说,死生有长有短。如果死亡都是人所不愿的,那么你又能躲过谁呢?我唯独为你悲伤,因为你一生遭逢百般灾难。我们有六个孩子,如今谁还在堂上?只有苏轼和苏辙,勉强活着没有夭亡。我抚摸、安慰他们,看着他们成冠、成婚;教他们学习,怕他们没有声名。他们昼夜勤勉,谁知道这是你的辛劳?你带着他们向东去,出门时迟迟不舍。如今此行如果不能成功,将来凭什么回来?两个孩子告诉我:母亲辛劳。如今若不急切求取功名,后来必定会后悔。无论严寒酷暑,都在崎岖道路上奔波。如今已经荐名,在南宫参加考试,文章光彩灿烂,使众位公卿惊叹。两个孩子欢喜跳跃,我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愿。他们并不是把做官看得最好,只是希望凭文章得到声誉。我现在向西归去,已经有了可以告慰你的话。故乡相隔千里,本来盼望你长寿。回来却只见空堂,哭泣而见不到人。面对遗留下来的旧物,悲伤感动,眼泪不断。唉,我已经老了,独自一人在四海之间。自从你去世,家中失去了知心朋友。孤独居处一整天,有过错时还有谁来规劝我?从前我年轻时,游荡而不学习,你虽然不说,却内心忧愁不乐。我知道你的心意,是担忧我默默无闻、终身埋没。你感慨叹息,促使我改变志向,才有了今天。唉,你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得到你!安镇乡有个里叫可龙,隶属武阳县,在州城东北方。有一座盘曲的山丘,正是你的坟墓。我在那里凿成两个墓室,希望将来和你同葬。骨肉归于土地,魂魄无处不往。我回到旧居,那里没有一样不改变。你的魂魄如果还没有消散,不久就回来吧。《祭侄位文》嘉祐五年六月十四日,叔父苏洵用家中的饭食、酒和果品祭奠亡侄的灵魂。从前你出生时,比我晚五年。我虽是你的叔父,但小时候和你一同玩耍,情形就像兄弟一样。后来我一天天长大,你也渐渐长大成人。我前往四方,而你留在故乡。我回来居住后,你却跟随你的二叔到东都游居,十三年没有回来。如今我来到东都,你竟突然死亡,再也无法救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唉!几十年之间,我和你出仕、退居各不相同,竟不如小时候那样亲近。正准备和你一起在这里旅居,你又突然死亡。人事的变化,为什么这样反复,又总是违背人的愿望?可叹我的长兄,他后代中还活着的人,从今天以后只剩下你的幼弟和你的两个孩子了;这正是使我更加悲伤的地方。你死后第五天,你的家人将把你安葬在京城西郊。你的魂魄如果有知,就在这里永远诀别吧。尚飨。《祭史亲家祖母文》唉,人的一生能有多久?百年之间,死去的人多得像乱麻。回头想来,足以哭泣悲伤。夫人的孙女,嫁给了我的儿子苏辙。从最初订婚直到今天,上天不肯怜悯,灾祸接连发生。开始是丁亥年,天地崩裂,先父去世;后来近几年,儿媳的母亲也突然离世。回想这些痛苦,本以为也就到此为止了。谁知到了如今,竟还有更加严重的灾祸。家庭屡遭不祥,死去的人无法救活,夫人也遭遇了这种灾难。儿子丧失母亲,媳妇丧失祖母。谁能想到人生竟会到了这样的地步?叹息伤心,悲痛不能停止。《议修礼书状》苏洵先前奉诏编修礼书,后来听说群臣上奏,认为祖宗实行过的礼仪不可能没有差错,凡是不合经典的事情,都想全部删去,不让它们保存记录。我私下看到议论者的说法,与诏令的意思大不相同。为什么呢?先前所授诏令的意思是:汇集旧日故事,使后世不要忘记罢了,并不是要制定成典礼,使后世遵照实行。这样看来,我们所编的属于史书一类。遇到事情便记录,不选择善恶,详细叙述曲折,使后世能够知道,而善恶自然显现,这是史书的体例。至于保存善事、删除不善之事,那是制作典章的事情,不是我们的职权所能涉及的。议论者却用此来责备我们,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还有不可行的地方:如今朝廷的礼仪虽然详细完备,但大体上往往也有不妥之处,并不只是一两件事。如果想有所删去,却不知道究竟要删去哪些。既然想删,就势必不能不全部删去;全部删去,礼制便残缺不全。假如只删去一件而不删去另一件,反而足以造成矛盾抵牾,无法整齐划一。而且议论者的意思,不过是想掩盖丑恶、讳言过失,以保全臣子的义理,如此而已。从前孔子编写《春秋》,只有那些因悲痛而不忍明说的事情,才隐讳不记。桓公去世、子般死亡,书中没有记载,实际上是认为这些事情不可以记载。至于导致宋国动乱、齐国田猎、让僖公登上太庙之位、制造丘甲、实行田赋、给桓宫的柱子涂丹、在桓宫的椽上刻字等事情,像这一类都记载而不隐讳。他的意思是:这些事情虽然不善,却还可以记载。如今前代所做的事情,即使有小小的不善,也远远比不上《春秋》所记载的那些事,却要全部让我们隐讳不写;这样将使后世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深浅,只看见当时臣子竟然隐讳而不说,以为其中有极其重大的、不可言说的事情,岂不是想要增加好处,反而造成损害吗?《公羊传》说灭纪、灭项,都是为了给贤者讳饰;但它所谓的“讳”,并不是不记载,而是记载时使文辞曲折罢了。这样看来,事实仍然没有被抹去。事实没有被抹去,不是为了彰显过错,而是为了表明过错仅止于此。如今无缘无故把前代的事情抹掉,后世将不知道真相而大为疑惑,这是很不方便的。班固编写《汉书·汉志》,凡是汉代的事情都全部记载,不加选择。如今如果按照这种办法,那么前代略有差错的事情,也不足以损害其大体的光明。这样既可以使后世不再疑惑,也可以使我们苏洵等人履行本职,不至于越权。因此谨此具状,呈报提举参政侍郎,乞请将这些意见备录后上奏。《贺欧阳枢密启》

伏审光奉帝诏,入持国枢,士民欢哗,朝野响动。恭惟国家所以设枢密之任,乃是天下未能忘威武之防。虽号百岁之承平,未尝一日而无事。兵不可去,职为最难,任文教则损国威,专武事则害民政。伏自近岁,屡更大臣,皆由省府而来,以答勋劳之旧。一历二府,遂超百官。既无▯足之求,仅若息肩之所。自闻此命,欣贺实深。盖因物议之所归,以慰民心之大望。伏惟某官一时之杰,举代所推。经世之文,服膺已久;致君之略,至老不衰。顾惟平昔起于小官,曷尝须臾忘于当世。以为天下之未大治,盖自贤者之在下风。自今而言,夫复何难。愿因千载之遇,一新四海之瞻。洵受恩至深,为喜宜倍。尝谓未死之际,无由知王道之大行,不意临老之年,犹及见君子之得位。阻以在外,阙于至门,仰祈高明,俯赐亮察。

【谢相府启】

朝廷之士,进而不知休;山林之士,退而不知反。二者交讥于世,学者莫获其中。洵幼而读书,固有意于从宦,壮而不仕,岂为异以矫人?上之,则有制策诱之于前,下之,则有进士驱之于后。常以措意,晚而自惭。盖人未之知,而自炫以求用;世未之信,而有望于效官;仰而就之,良亦难矣。以为欲求于无辱,莫若退听之自然。有田一廛,足以为养,行年五十,将复何为?不意贫贱之姓名,偶自彻闻于朝野,向承再命以就试,固以大异其本心。且召试而审观其才,则上之人犹未信其可用。未信而有求于上,则洵之意以为近于强人。遂以再辞,亦既获命。以匹夫之贱,而必行其私意,岂王命之宠,而敢望其曲加。昨承诏恩,被以休宠,退而自顾,愧其无劳。此盖昭文相公,左右元君,舒惨百辟,德泽所畅,刑威所加,不▯而熙,不寒而栗,顾惟无似,或谓可收。不忍弃之于庶人,亦使与列于一命,上以慰夫天下贤俊之望,下以解其终身饥寒之忧。仰惟此恩,孰可为报。昔者孟子不愿召见,而孔子不辞小官,夫欲正其所由得之之名,是以谨其所以取之之故。盖孟子不为矫,孔子不为卑。苟穷其心,则各有说。虽自知其不肖,常愿附其下风。区区之心,惟所裁择!

●嘉▯集卷十六·杂诗二十七首

【云兴于山】

  云兴于山,▯▯为雾。匪山不仁,天实不顾。山川我享,为我百诉。岂不畏天,哀此下土。班班▯鸠,谷谷晨号。天乎未雨,余不告劳。谁为山川,不如羽毛。

【有骥在野】

有骥在野,百过不呻。子不我良,岂无他人。絷我于厩,乃不我驾。遇我不终,不如在野。秃毛于霜,寄肉于狼。宁彼我伤,人不我顾?无子我忘。

【有触者犊】

有触者犊,再▯不却。为子已触,安所置角?天实畀我,子欲已我。恶我所为,盍夺我有?子欲不触,盍索之笠?

【朝日载升】

朝日载升,薨薨伊氓。于室有绩,于野有耕。于途有商,于边有征。天生斯民,相养以宁。嗟我何为?踽踽无营。初孰与我,今孰主我?我将往问,安所处我?

【我客至止】

我客至止,我迎于门。来升我堂,来饮我尊。羞鳖不时,詈我不勤。求我何多,请辞不能。客谓主人:唯子我然。求子之多,责子之深,期子于贤。

【颜书四十韵】

任君北方来,手出《▯州碑》。为是鲁公写,遗我我不辞。鲁公实豪杰,慷慨忠义姿。忆在天宝末,变起渔阳师。猛士不敢当,儒生横义旗。感激数十郡,连衡斗羌夷。新造势尚弱,胡马力未衰。用兵竟不胜,叹息真数奇。杲兄死常山,烈士泪满颐。鲁公不死敌,天下皆熙熙。奈何不爱死,再使踏鲸鳍?公固不畏死,吾实悲当时。缅邈念高谊,惜哉我生迟。近日见异说,不知作者谁。云公本不死,此事亦已奇。〈或云公尸解。虽见杀,而实不死。〉大抵天下心,人人属公思。加以不死状,慰此苦叹悲。我欲哭公墓,莽莽不可知。爱其平生迹,往往或孑遗。此字出公手,一见减叹咨。使公不善书,笔墨纷讹痴。思其平生事,岂忍弃路岐?况此字颇怪,堂堂伟形仪。骏极有深稳,骨老成支离。点画乃应和,关连不相违。有如一人身,鼻口耳目眉。彼此异状貌,各自相结维。离离天上星,分如不相持。左右自缀会,或作斗与箕。骨严体端重,安置无欹危。篆鼎兀大腹,高屋无弱楣。古器合尺度,法物应矩规。想其始下笔,庄重不自卑。虞柳岂不好,结束烦{马中}羁。笔法未离俗,庸手尚敢窥。自我见此字,得纸无所施。一车会百木,斤斧所易为。团团彼明月,欲画形终非。谁知忠义心,余力尚及斯。因此数幅纸,使我重叹嘻。

【欧阳永叔白兔】

飞鹰搏平原,禽兽乱衰草。苍茫就擒执,颠倒莫能保。白兔不忍杀,叹息爱其老。独生遂长拘,野性始惊矫。贵人识筠笼,驯扰渐可抱。谁知山林宽,穴处颇自好。高飚动槁叶,群窜迹如扫。异质不自藏,照野明▯▯。猎夫指之笑,自匿苦不早。何当骑蟾蜍,灵杵手自捣。

译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奉皇帝诏令,入朝掌管国家枢密大权,士人百姓欢声雷动,朝廷内外都为之震动。恭敬地想,国家设置枢密这一职位,是因为天下不能忘记武备防御之事。即使号称百年太平,也没有一天可以完全无事。军队不可废弃,所以这个职位最为艰难;专任文教会损害国威,专任武事又会妨害民政。近年以来,屡次更换大臣,都是从中书、枢密两府而来,以酬答过去的功勋。只要历任两府,便能超越百官。既没有奔走求取的辛劳,也只像一个歇肩的地方。自从听到这个任命,我内心的欣喜祝贺实在深厚。这是因为它符合舆论的归向,可以慰藉百姓最大的愿望。恭敬地想,您是当代杰出人物,举世推重。您经世治国的文章,我仰服已久;辅佐君主的谋略,到老也没有衰退。回想您过去从小官做起,何曾片刻忘记当世大事?您认为天下没有大治,是因为贤人还处在下位。如今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困难呢?愿您借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四海对朝廷的观望焕然一新。苏洵蒙受恩遇极深,喜悦自然应当加倍。我曾以为在没有死之前,没有机会知道王道大行于天下,没想到到了老年,仍能见到君子得到职位。只是我身在外地,不能亲自到门下祝贺,仰望您明察,俯赐谅解。《谢相府启》朝廷中的士人,进取而不知道休止;山林中的士人,退隐而不知道返回。两者互相受到世人的讥评,求学的人没有找到适中的道路。我年幼时读书,本来有意出仕;壮年却不做官,难道是故意标异来矫饰世人吗?往上说,有制策在前面诱导;往下说,又有进士考试在后面驱使。我常常因此用心,到了晚年反而自己惭愧。大概是世人还不了解自己,自己却炫耀才能以求任用;世人还没有信任自己,却已经希望凭做官建立功效。仰头迎合、趋就这些事情,实在困难。我认为若想求取功名而不受屈辱,不如退下来听凭自然。我有一处田产,足以供养自己;如今已年过五十,还能再做什么?没想到我这个贫贱之人的姓名,偶然传到朝廷内外;此前承受两次诏命召我赴试,本来就与我的心愿大相违背。况且召来考试,是为了考察我的才能,这说明上位者仍未相信我可以任用。既然对方尚未相信,我却又向上请求任用,苏洵认为这近于强求他人。因此我再次辞谢,也已经得到许可。凭一个平民的卑微身份,尚且一定要实行自己的心愿,难道面对君王的恩宠,反而敢奢望他曲加恩惠吗?昨天承受诏令的恩典,给予我休退的宠荣;退下来回顾自己,却惭愧没有功劳。这大概是昭文相公辅佐仁宗皇帝,能够使百官的升降都得到调理;他的恩德所流布、刑威所施加之处,不用温暖便使人和乐,不用寒冷便使人战栗。只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才能,有人或许认为我还可以收用。您不忍心把我弃置在平民之中,也让我跻身一命之列:对上可以慰藉天下贤俊的期望,对下可以解除我终身饥寒的忧患。仰赖这样的恩德,还有什么能够报答呢?从前孟子不愿接受召见,而孔子不拒绝小官;他们想要端正自己获得职位的名义,所以谨慎对待自己取用职位的缘故。孟子并不是故意矫饰,孔子也不是自甘卑下。如果深入推究他们的内心,各自都有道理。我虽自知不肖,却常愿追随在您的后面。区区心意,惟请您裁量取舍!嘉祐集卷十六·杂诗二十七首 《云兴于山》云气从山中升起,▯▯然化作雾气。不是山不仁慈,实在是上天不肯顾念。山川享用我的祭祀,我替它们向天百般申诉。难道我不敬畏上天吗?只是哀怜这片下土。斑斑的▯鸠,清晨谷谷鸣叫。上天还不降雨,我也无法诉说劳苦。谁替山川申诉,竟不如鸟兽的羽毛吗?《有骥在野》有一匹骏马在野外,遭受百般驱使也不呻吟。主人不认为我良好,难道没有别的人吗?把我拴在马厩里,却不肯驾驭我。既然遇见我却不能始终任用我,还不如让我留在野外。霜中毛发脱落,身体只好寄托给狼。宁可让我受到伤害,难道世人就不顾念我吗?难道主人要把我遗忘吗?《有触者犊》有一头触人的小牛,再次触撞也不肯退却。既然已经为主人触人,又把角放到哪里呢?实在是上天把角给了我,主人却想让我停止。既然厌恶我的行为,为什么不夺去我的角?主人若想让我不再触人,为什么不找一顶笠子给我戴上?《朝日载升》早晨太阳升起,百姓嗡嗡劳作。在家中有人纺绩,在田野有人耕作;道路上有商旅,边境上有征戍。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使他们相互供养而安宁。我究竟要做什么?孤独一人,无所经营。起初是谁与我相伴,如今又是谁主持我?我将前去询问,到底把我安置在哪里?我的客人到了,我到门口迎接他。他登上我的厅堂,来饮用我杯中的酒。端出的鳖肉不合时令,便骂我不够勤勉。向我索求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多?请允许我实在无法满足。客人对主人说:只有你才这样对我。之所以向你索求得多、责备得深,是因为期望你成为贤者。《颜书四十韵》任君从北方来,亲手拿出《▯州碑》。说这是鲁公所书,赠给我,我当然不会推辞。鲁公实在是豪杰,有慷慨忠义的气概。回想天宝末年,叛乱从渔阳军中兴起。勇猛的武士也不敢抵挡,儒生却高举义旗。感动了数十郡,联合抗击羌夷。新建立的势力还很弱,胡人的战马却尚未衰败。用兵最终不能取胜,只能叹息真是命运不济。杲兄死于常山,烈士的眼泪流满面颊。鲁公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天下人都因此欢欣。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反而再次踏上鲸鱼的鳍背?鲁公固然不怕死,我却实在为当时悲伤。遥远地追念这份高尚情谊,可惜我出生得太迟。近来见到一种异说,不知道是谁写的。说鲁公本来没有死,这件事也很奇异。(有人说鲁公尸解,虽然被杀,实际上并没有死。)大概天下人的心,都在思念鲁公。再加上他没有死的说法,正好可以安慰这种苦涩的叹息和悲伤。我想哭祭鲁公的坟墓,却茫茫然不知道它在哪里。珍爱他平生的遗迹,往往还能偶然保存下来。这几个字出自鲁公亲手,一见到它们,我的叹息便稍稍减轻。假如鲁公不善书法,笔墨必然粗劣混乱。想到他一生的事情,哪里忍心把这些字弃置在道路旁?何况这字形颇为奇特,气势堂堂而形态伟岸。用笔极其骏利而深沉稳重,筋骨老成而形成疏落的姿态。点画彼此呼应,连接处并不违背规律。好像一个人的身体,鼻、口、耳、目、眉各有位置。各部分形状虽然不同,却彼此联结维系。像天上的星星,分散开来,仿佛彼此不相扶持;左右却自然缀合,有的形成斗宿,有的形成箕宿。筋骨严整,形体端庄厚重,安置得稳妥,没有倾斜不安。像篆文铸在鼎上,鼎腹高大,屋宇高耸而不显得梁栋柔弱。古代器物合乎尺度,法度之物符合规矩。想象他刚刚落笔时,庄重而不自卑。虞世南、柳公权的书法难道不好吗?但他们的结体仍有繁琐的束缚。笔法尚未脱离俗气,平庸的手也敢于窥视。我自从见到这些字,得到纸张也无从下笔。一车聚集百根木材,任凭斧斤加工。像那团团明月,想要描画它的形状,终究也不像。谁知道忠义之心,余力还能够达到书法上?正因为这几幅纸上的字,使我重新叹息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欧阳永叔白兔》飞鹰在平原上搏击,禽兽在衰草中纷乱逃窜。苍茫之间被捕捉擒获,颠倒挣扎却无法保全。白兔不忍心杀掉,叹息着怜爱它年老。让它独自活着,却终于长期被拘禁;野性开始惊惧而倔强。贵人看中了竹笼,渐渐将它驯服,已经可以抱在怀中。谁知道山林的天地多么宽广,穴居其中也很自在。大风吹动枯叶,群兔窜过,踪迹像被一扫而空。它的异质不能隐藏,照耀原野,明亮闪烁。猎人指着它笑,笑它没有及早藏好。什么时候才能骑着蟾蜍,到月宫亲手捣药呢?《答二任五言二十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