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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苏洵集十

嘉集卷十·书一首【上皇帝十事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36 段

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宁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增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己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至于临事,谁当效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德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取高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盖今制,天下之吏,自州县令录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远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廉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廉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廉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蒙,请托公行。莅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著其迹曰:某人廉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廉能而已者不听。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己。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著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听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己功,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盖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毋苟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略,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亦不过几人而已。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

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弟忠信,修洁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源,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夫圣人之举事,不唯曰利而已,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说,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说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苟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从之<角▯>贷,不已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郎,宜皆不听任子弟。唯其能自修饰,而越录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听。如此,则天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强,不肯终老自弃于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已?

译第一条:臣听说,利益所在的地方,天下人都会奔向那里。因此,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如果想有所作为,百家市集都会不得安宁。古代圣人掌握着最大的利益这种权力,用它来驱使天下;他们意向所指,天下人就争先恐后地去做。如今陛下拥有驱使天下的权力却不能运用,为什么呢?古代赏赐一个人,天下人都会受到勉励;如今陛下增加官秩、授予官职,动辄以千计,那些人都认为这是凭自己的能力取得的,却不知道竭尽力量来报答皇上的恩德。等到遇到事情时,又有谁肯效力呢?这是由于陛下轻易使用爵位俸禄,使天下士人经过长久积累就能取得它们。譬如出力受雇的人,按工时领取报酬,即使给他千万钱,他哪里会知道感念主人呢?因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只认为谨慎地遵守规矩,就足以自行取得高位。官吏过多,超过官署编制,使陛下忙忙碌碌地急于为他们安排职位,没有闲暇选择贤能还是不肖,从而使陛下的百姓受苦,也使大司农的钱粮耗尽。这正是议论者想要革除却还没有做到的事情。臣私下思考,大概是因为现行制度中,天下的官吏从州县令、录事、幕职改任京官的,都没有掌握正确办法,所以才这样纷乱。如今即使增加举荐官员的数量,却延长考核期限,加重举荐官员的罪责,这只能使贤者受到阻隔而让不肖者得以容身。况且天下无事时,即使庸人也足以不犯过错;一旦改任官职,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他们的举荐者说:“这是廉洁的官吏,这是能干的官吏。”朝廷却不知道他们凭什么廉洁、凭什么能干。幸而没有出事,就会永远被称作廉吏、能吏。即使加重举荐者的罪责,也看不出有什么益处。上下互相蒙骗,请托之事公开进行。任职六七个考期,寻求五六个举主,这是谁做不到的呢?臣愚见认为,举荐官员的人应当明确写出他的事实说:“某人是廉吏,曾经办理某事,因此知道他廉洁;某人是能吏,曾经办理某事,因此知道他能干。”不一定非要有非凡功劳,但都必须有可以记载的事迹。只说他“廉洁能干”的,一概不予接受。这样,庸人即使没有罪过,但因为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就不能混入其中;即使老死在州县,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惋惜的。天下官吏就一定都会努力建立值得称道的功劳,同百姓兴利除害,只怕事情不能由自己做成。这就是古代圣人驱策天下人,使他们争相行善的方法。有功就赏,有罪就罚,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如今降官、罢任的人,一定奏报说某人犯了某罪,罪状确实成立以后,朝廷才举其罪而施行惩罚。现在如果不说明他犯罪的原因,只说这是无能而贪婪的官吏,那么朝廷怎么肯凭空话加罪于他;现在为什么唯独到了改任官职时,却听信这种空话呢?这实在是极其不加思考。有人认为,如果这样做,天下官吏都会专心做值得称道的事情,用心过度,制造事端来作为自己的功劳,逐渐发展下去就不可收拾。臣认为不是这样。圣人一定观察天下的形势,然后制定相应的法令。天下刚刚安定、百姓厌倦劳役时,圣人就努力实行因循宽缓的政策,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化时,必定会有振作不起来的祸患。因此圣人要打破苟且的心态,振作懒惰的精神。汉元帝、汉成帝只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以至于发生祸乱。如今天下已经很少有懒惰之人,应当有办法激发他们的心志,使他们踊跃追求功名,改变社会风气。何况现在冗官如此纷乱,不知道怎样节制,难道还要怀疑这种办法吗?况且陛下同天下士人约定以功名相期望,而不要苟且求得,这正是对他们最深厚的期待。如果有宏才大略、不愿意在小官位上默默无闻的人,应当允许两制官员破格举荐;这样的人在天下也不过几位罢了。官吏有过错而不能升迁的,也应允许用功劳赎过;这样同样可以表明陛下有所推恩,而不是一味设置艰难限制。第二条:臣听说,古代制定爵位俸禄制度,必须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修养清洁而博学多闻,在乡里闻名,进而传到朝廷,才能取得爵禄。到了后世就不是这样了,掌握一些偏门技艺和小术数的人也都可以进身。但他们取得爵禄,仍然有凭借,弊病还不像今天这样严重。如今任用人最没有道理的,是所谓任子制度吧。凭借父兄的资历取得大官,又让他的子弟承袭任用;儿子再任用孙子,孙子又任用自己的儿子,这样不学习而获得官位的人就没有穷尽。取得官位容易,失去官位时就不会十分珍惜。让没有学问的人居处在自己并不珍惜的官位上,他们把百姓看作草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朝廷近年才开始有意裁减节制任子,但都只知道减少数量,却没有找到应当减少的根源;这就是只控制末端而没有穷究源头,看见了粗略现象而没有认识精微原因。侥幸求官的风气虽然稍有衰减,却还存在。圣人办事,不只是说有利就够了,还一定要使天下人的内心完全信服。如今想革除某种制度,必须让天下人知道革除它的道理;这样即使全部革除,也不会有人怀疑。为什么呢?因为依靠的是清楚的说明。所谓任子,也不过是说信任父兄而任用他们的子弟罢了。那些父兄本来是靠学习取得官位的;有学问的人可以任用别人,没有学问的人只能被别人任用,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如今的制度是,只要侥幸做到官位达到可以任子的级别,就一概让他任用子弟,不问他当初是凭什么取得官位的。况且他自己还没有来得及被别人任用,又怎么能够任用别人呢?这就好比一个借来资本的人,却想再从他那里借贷,不是太困难了吗?臣愚见认为,凡是凭父兄任用而取得官位的人,即使升到正郎,也都不应允许他任用子弟。只有那些能够自行修养整饬,越级超次录用,直到清要显贵职位的人,才允许任子。这样,天下冗官必定大为减少,公卿之后代都会奋发立志求学,不再等待父兄的资历。那些凭任子取得官位的人知道以后不能再任用自己的子弟,也应当勉力进取,不肯终老而自暴自弃地同庸人一样;这样做的益处难道只是一两项而已吗?

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绝。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历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谬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考课者,皆不得其术。盖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会,而至于天子。古之司会,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唯御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台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所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远方之民穷困已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乃知臣言之不妄。

其四曰:臣闻古有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收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远,而其实皆所与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从,唯恐其从之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高,以贱相谄,奈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于曲随谄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夫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去于民最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廉隅,全其节概,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县令从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为难也。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已,不至于通名赞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节,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

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唯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略,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健儿,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弊。昔之所谓武举者盖疏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以策试中者,亦皆记录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其第下者不免于隶役。故其所得皆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岁,使两制各得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策之。权略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边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

译第三条:臣听说,自从设置官职以来,一直都有考核政绩的办法。周王室灭亡以后,这种制度废止断绝。自京房提出考核官吏的建议,此后始终不能实行。有官职就必须有考核,有考核就必须有奖惩。有官职而没有考核,等于没有官职;有考核而没有奖惩,等于没有考核。没有官职、没有考核,却想求得天下大治,臣实在不能理解。然而历经千年,始终没有人实行;一旦实行,反而更加纷乱,最终也无法考察清楚,原因是什么呢?天下的官吏不可能全部考核,如今想要逐一考核每个人,就必须把他们列入九等之中;这样难免颠倒错乱,还不如不实行更方便。臣考察自古以来主持考核的人,都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天下各地的官员都隶属于上级长官,有功有罪,上级长官都能够举荐或弹劾他们。如果一定要每个人都由朝廷考核,那么上级长官又有什么用呢?只有那些没有隶属长官、无人主管的大官,才适合由朝廷考核。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职位尊贵,考核一个人,下面的人都可以因此整饬;又因为人数少,可以把他们的贤能和不肖全部考察清楚而不致错误。如今天下不能大治的原因,是太守、县令、丞、尉的贤能和不肖混杂,没有人辨别。太守、县令、丞、尉贤能与否不能辨别,过错在于主管职司不明确。主管职司不明确,过错在于这些官员没有隶属之处,也没有主管长官。陛下把没有隶属的官员交给一路管理,他们贤能还是不肖,应当让谁来考察呢?古代考核政绩,都是从司会开始,最后到达天子那里。古代的司会,就是今天的尚书。尚书制度既然废弃,只有御史可以总揽考察朝廷内外的官员。臣愚见认为,可以让朝廷大臣议定职司和考课的办法,并在御史台另设考课机构。由御史中丞提出大纲,再从属官中选取一名强干明察的人,专门办理这件事。以举荐和弹劾多的列为上等,举荐和弹劾少的列为中等,完全没有举荐和弹劾的列为下等。等到这些官员罢职归家时,再奏报他们的治理情况,使朝廷能够据此进行奖惩。对于非同寻常的功劳、不可掩盖的罪过,也应当另外给予相应的奖赏或惩罚,使主管职司知道有所劝勉和惩戒。这样,下面的太守、县令、丞、尉就不容许再有所依违,而被考核的也不过几十人,足以查明实际情况。这就是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没有比这更便利的法令了。如今天下号称太平,实际上远方百姓已经极其贫困,过错都在主管职司。臣不敢把话全部说尽,陛下试着加以访察,就知道臣说的并非虚妄。第四条:臣听说,古代有诸侯,诸侯把境内的人作为臣妾;卿大夫之家也各自拥有臣属。陪臣侍奉他的君主,就像君主侍奉天子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在一个境内,决定谁生谁死、谁给予谁夺取、谁富贵谁贫贱的权力,都由自己掌握;当然可以把境内之人视为臣妾。后来诸侯虽然废除,但从汉代到唐代,仍然有宰相、藩镇一类臣下统治君主的势力。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设置官署、任用和举荐属官的权力,仍然足以使人臣服。因此太守、刺史坐在堂上,州县官吏拜伏在堂下,即使奔走叩拜,又有谁说不应该呢?自从宋太祖接受天命,把天下的尊贵权力收归京师,一命以上的官职都由皇帝亲自任命,并由大司农供给俸禄。从宰相到州县官吏,虽然贵贱相差很远,但实际上都只是皇帝让他们同列并共同侍奉君主罢了。因此一百多年间,天下人不知道有权臣的威势;可是太守、刺史仍沿用汉、唐的制度,使州县官吏按照侍奉君主的礼节来侍奉他们。他们都接受天子的爵位,都食用天子的俸禄,实在不知道州县官吏凭什么要把他们当作臣主关系。小官对于大官,不担心小官有不服从的地方,只担心他们服从得过分。如今天下人以尊贵相互抬高,以卑贱相互谄媚,为什么要让州县官吏在太守的庭院里奔走服侍,简直像仆人和妾一样,只会唯唯诺诺,疲于应答呢?所以大官常常任意行事而不顾忌属下,小官不能纠正,甚至委曲顺从、谄媚侍奉,帮助大官施暴。能够保持中立而不屈服的人,本来就已经很难得了。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形势本来就使他们如此。州县官吏地位低、俸禄薄,离百姓最近,也容易因此作奸犯科。朝廷所依靠来约束他们的,只是砥砺他们的廉耻和操守,保全他们的节操气概,培养他们的志气,使他们知道有所羞耻。况且其中一定会有特别优秀的人,将来要任为公卿,又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尤其不可取的是,现在竟让县令也遵从州县属吏对太守的礼节。县令的官职虽然卑下,但他承担一个县的责任,同京朝官知县是一样的。他的属吏和百姓习惯看见县令在太守庭上拜伏,知道县令这样没有威严,所以轻视他;轻视他,因此容易作奸犯科。这就是县令处境困难的原因。臣愚见认为,州县官吏侍奉太守,可以恭敬谦逊、压低姿态,不敢抗拒罢了;但不应当通报姓名、行赞拜礼,也不应当在太守下风处奔走。这是为了保全士大夫的节操,也用来警戒大官不要违法。第五条: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有一些不可被人窥测的地方。因此天下有紧急情况时,不使用平素没有任用的人,使天下人不能在仓促之际侥幸取得俸禄官位。只有圣人能够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平时任用的人,在缓急之际足以驱使;临时遇事才任用的人,也不足以使用。《传》说:“宽缓时就宠用有名誉的人,紧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如今所任用的不是平时培养的,所培养的又不是平时任用的。国家用兵时,搜求方略,设置武举,使天下屠夫、商贩和强健之人都能空手夺取陛下的官职;到了军队休息之日,即使有超世的才能,却又吝惜斗升之禄,臣恐怕天下人因此能够窥见朝廷的虚实。如今任命为将帅的人,突然有急难时能够使用的,又有谁呢?陛下过去那些所谓作战取胜、善于防守的老将,如今已经没有了。臣愚见认为,可以恢复武举,并为它制定新制度,以革除旧日弊病。从前所谓武举,大概太疏略了;凭弓马取得资格的,不过是能够拉强弓、举重物的市井粗人;凭策论考试中选的,也都是记诵章句、学些微小而无用的知识。况且录取的人太多,天下懂得用兵的人不应当有这样多;而且对待他们又十分轻贱,名次最低的人免不了从事隶役。因此所得到的全是贪污无行的人,豪杰之士以参加为耻,不肯前往。应当借贡士考试之年,让两制官员各自举荐他们所听闻的人,有司考察其中适合者,再由陛下亲自策问。除权谋策略以外,要求熟悉弓马,能够出入险阻,勇敢而有谋略的人,只录取一两名,给予破格的职位,让他们担任守边的任务。文官有制科,武官有武举;陛下想要得到将相,就从这里选取,十个人中难道还没有一两个吗?这样也就足够有所补益了。

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略,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疏远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远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邪,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邪,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往来邪。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腾录,既奏而下御史,亲往莅之,凛凛如鞫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

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许人。人之不可以一日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高下大小也,特以为姑收之而已。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才,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高,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太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苟非有大功与出群之才,则不可以轻得其高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苟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阁台省,非举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从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器,将以重朝廷耳。

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于其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高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亵。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夷狄视之不甚畏,敢有烦言以渎乱吾听。此其心不有所窥,其安能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岁以某,来岁当以某,又来岁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强之,彼有仓惶失次,为夷狄笑而已。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今法令太密,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摇足,辄随而书之。虽有奇才辩士,亦安所效用。彼夷狄观之,以为樽俎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唯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之以文学政事,不必强之于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宽其法,使得有所施。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邪。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

译第六条:臣听说,法律不足以控制天下;如果只凭法律来控制天下,法律不能达到的地方,天下人就会欺骗它。况且法律必然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先王知道法律有所不能达到,所以保存它的大体原则,再用最真诚的心来补足,使天下人不欺骗我们的原因,未必全是法律能够禁止他们,也有其中有所不忍的缘故。君主驾驭大臣,不可以只使用法律。如果连左右大臣都必须等到法律出台以后才能驾驭,那么疏远的小官又该靠什么呢?天下这样广大,却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国家就不能成为国家了。臣观察如今两制以上的官员,并非没有贤能俊秀之士;然而他们都只是奉行法律、供职办事、不犯过错,没有人肯在规矩之外为陛下深思远虑,提出建议。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把他们限制在规矩之内。臣请允许举一两个例子来说。两府和两制官员,应当让他们每天彼此往来,讨论当代政务,并且借此熟悉彼此的为人;遇到事情授予职任,才不会错用他们的才能。如今法律不允许他们相互往来,本意大概是要杜绝私下请托。但君臣之道不同,臣下只应当自我防范,君主却只应当不设防;这样才能欢欣相接而没有隔阂。如果认为两府、两制官员可以信任,就不应当还有什么请托;如果认为他们不可信,他们又怎么会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私意呢?这样一来,禁止他们往来又有什么意义?如今两制官员主持科举考试,还不得不使用封弥、誊录制度;奏报以后又交给御史,御史亲自前往监督,严厉得如同审讯重大案件,使人不知道是谁写的文章,这也太过分了。臣愚见认为,像这一类制度应当全部撤除;那些稍有见识的人,应该不忍心辜负陛下。如果他们仍然有所欺骗,那也就是天下没有才能而且没有廉耻的人了。陛下赫然震怒,诛杀一两个人,就可以使天下奸吏两脚并立、战战兢兢;想来听闻朝廷的风气,也一定会有卓越非凡的人才来为陛下效力。第七条:臣听说,治理天下可以把名位器物授予人,却不可以预先把名位器物许诺给人。人的才能不可能一天就看清楚,这是很久以来的道理。国家通过科举取士,四方来应试的人像集市一样多;一旦让有司评定名次,这本来并不是真正知道他们才能的高下大小,只不过姑且收取他们罢了。将来还要试验他们治理政务的能力,观察其长久表现,必定会有大不相同、也有并非如此的人。如今进士三人中,脱去布衣、授予官职的那一天,天下人就盼望他们成为卿相;不到十年,没有不成为两制官员的。况且他们凭一天考试的长处,就擅自享有终身的富贵,举荐提拔都归于他们,好像朝廷欠了他们什么。这样一来,即使天下的美才,也有可能懈怠而不再修养;那些任意放纵行事的人,别人也会望风畏惧,不敢弹劾。这是为什么呢?而且还有更加不便的地方。先王治理天下,使尊贵的相互尊崇、彼此递相抬高,使天下仰视朝廷的尊严,如同仰望泰山高岳,不是攀援就能够达到的。如果不是有大功劳或超群的才能,就不能轻易取得高位。因此天下人知道有所忌惮,不敢妄想。如今五尺高的儿童,个个都显露出想做公卿的意愿;得到了就不知道惭愧,得不到就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熟知一旦侥幸取得官位并不困难。这样一来,普通百姓都会轻视朝廷。臣愚见认为,进士三人中,如果优先授予一人官职,就足以报答他在一天考试中的长处。馆阁、台省等清要官职,不经举荐不能进入。假如他果真没有才能,怎么能凭此而进入呢?假如他果真有才能,又何必担心没有人举荐他呢?这不只是为了爱惜名位器物,也是为了尊重朝廷。第八条说:臣听说古代敌国彼此观察,不是观察对方山川的险要、士马的众多,而只观察对方的人才。高山大江中必有猛兽怪物,时常显露威势,所以人不敢轻慢。其实不一定要战胜敌人之后才使其服从,只要使他常有所忌惮,不敢发动;使我们常有所凭恃,而没有怯惧罢了。如今凭中国这样广大,却让夷狄看了并不十分畏惧,竟敢说出烦琐之言来扰乱、轻慢我们的听闻。这不是他们心中有所窥伺,又怎么能这样无所畏惧呢?敌国有事,就等待对方派将领;无事,就互相观察对方所派的使者。如今所谓使者也太轻率了:说这个人是什么人,任什么官,便认为应当派这个人出使。今年派某人,明年应当派某人,后年又派某人,就像县令安排差役,只求平均而已。人的才干本来各有所短,不能勉强;至于专门应对、言辞敏捷、勇敢果断,更不是靠学习就能获得的。如今却一定要勉强他们这样做,他们一旦仓促慌乱、失去次序,也不过被夷狄嘲笑罢了。古代大夫出使国外,凡有可以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的事情,就由他专断办理。如今法令过于严密,让小吏拿着简册记在旁边,稍微移动一步,便随即记录下来。即使有奇才辩士,又怎么能施展作用呢?夷狄观察这些情况,认为我们在宴饮交谈之间尚且不能办好事情,那么到了军旅之际,本来就应当没有人才了。这样一来,将凭什么破坏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呢?臣愚昧地认为,奉命出使应当有固定的人选,只选择适合的人,不必求平均。那些不擅长出使的人,陛下可以用文章学问、政务事务来责成他们,不必强迫他们在言辞应对方面任职,以免败坏我们的事情;同时也应稍微放宽有关法规,使他们能够有所施展。况且当今的弊病,是因为把出使看作艰难危险之事,所以一定要求人人平均承担才行。陛下在太平时派遣使者,他们都可以借口辞免;以后遇到缓急,要让他们出入死地,难道都会逃走吗?这也是臣不只是为出使一事而说的。

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其来远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走咨>趄,当郊之岁,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久远,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赖之兵,或因以为词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盖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臣愚以为先郊之岁,可因事为词,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辄以犯法,以贼害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岁,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岁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从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远矣。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乘之以饥馑,鲜不及乱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

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疏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以僭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亵狎戏▯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疏远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阴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关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乎去而疏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每痛伤之。盖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隶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疏之,又疏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闱闼扫洒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绝其根,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

曩臣所著二十二篇,略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每每狂言,以迂阔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阔也。贾谊之策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效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宽之。臣洵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书。

●嘉▯集卷十一·书五首

【上韩枢密书】

  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说。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绝俗之谈、甚高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纤悉。

译第九条说:臣听说刑罚中有赦免,来由已经很久远了。周代有八种议罪之法,只有可以赦免的人,却没有可以赦免的时节。自三代衰微以后,才开始听说有大规模赦免的命令;但那都是因为天下发生非常之事,在凶荒流离之后、盗贼横行之后,于是用赦免来大大洗濯天下的罪污,尚且不如如今因为举行郊祀便赦免,使天下的凶恶之民能够预先知道并侥幸逃罪。平时百姓畏惧法律,不敢[原文“<走咨>趄”,疑为OCR误字];到了举行郊祀的年份,盗贼公然横行,罪犯充满监狱。治理天下的人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又要耗散国库财物,赏赐那些无用而冗杂的士兵;一次大礼,费用便以万亿计。赋税不能减轻,百姓不能聊以生存,都是这个缘故。凭陛下节约用度、爱护百姓的心,并非不想废除这件事,只是认为它沿袭已久,恐怕一旦废除,天下会认为陛下恩德减少,而凶悍豪强、无赖士兵或许会借此为借口制造乱子。这就是难以更改的原因。大概有些事情不能更改而终于不改,其忧患一定很深;改动它,祸患又会很快发生。只要不失去推施恩惠的原则,同时又能挽救天下的弊病,臣愚昧地认为,可以在原定郊祀年份之前,借一件事作为名义,特别发布重大诏令,像举行郊祀时的赦免和赏赐军士一样,并且告诉天下说:我对于天下并不是吝惜推施恩惠,只是凶残的百姓知道我应当赦免,便屡屡犯法,残害我的良民;从今以后,赦免不在举行郊祀的年份实行,把这作为常制。天下人因为不是举行郊祀的年份却得到郊祀时的赏赐,一定会高兴,哪里还顾得上考虑后来的事情。此后隔四五年实行一次,再隔七八年实行一次,然后再逐步全部废除;天下安然无事而不知不觉,这种做法也就日渐远去了。况且这件事本来出自五代之后兵荒马乱的时期,只是姑且安抚天下、安定反叛者罢了。后世的人相继承袭,不能废除,以至于今天,法令已经明确完备,四方没有忧患,还有什么可害怕而不改的呢?如今若不为此筹划,任由奸人狡吏把百姓养成盗贼,然后收取租赋去供养骄横的士兵,再加上饥荒,少有不陷入动乱的。等到这种时候才想办法,难道还来得及吗?第十条说:臣听说古代之所以采纳平民的意见,是因为他们身份疏远卑贱,没有什么嫌疑。他们不知道爵禄可爱,所以言论公正;不知道君威可怕,所以言语直率。如今臣有幸还没有立于陛下的朝廷,没有什么爵禄可以爱惜、顾念在心,因此天下的事情中,陛下的群臣不敢完全说出的,臣请求越分直言。陛下擢用俊杰贤能,思求达到太平,已经几年了。事情将要成功却总是废止,功业尚未完成便又撤换,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陛下如果知道原因,那么如今在位的人都足以有所建树;如果仍然不知道,即使得到千万名贤臣,天下终究也治理不好。为什么呢?因为小人的根基还没有铲除。陛下对待士大夫有礼,凡是在位的人都不敢用轻慢、亲狎、戏谑的方式来求得陛下的亲近和宠爱。然而谗言邪谋能够传到朝廷的缘由,天下人都认为是陛下没有疏远宦官的过错。陛下只把他们看作耳目玩弄之臣,却不知道他们暗中狠毒、阴险奸诈,造成的祸害最大。天下的小人没有途径到陛下面前,所以都通过宦官来通达,拿珠玉锦绣作为贿赂的车马接连不断,借此从中阻挠贤人的谋议。陛下即使不听从、不任用他们,大臣们也常有所顾忌,因而不能尽情竭力。所以臣说小人的根基还没有铲除。臣私下听道路上的传闻,说陛下将有意除掉并疏远他们。如果像传闻所说,那是天下的福分;然而臣正因此忧虑,还不敢道贺。古代的小人,有的受到君子的压制,反而激发成天下的祸患,臣每每为此痛惜。东汉衰微时,宦官掌权,阳球任司隶校尉,发愤诛杀王甫等数人,把他们的尸体肢解陈列在道路中。常侍曹节经过看见,便上奏诛杀阳球,结果宦官掌权比王甫未被诛杀时更加严重。后来窦武、何进又想除掉宦官,反而因此遭到杀害。所以汉朝的衰败终于到了不可收拾、无法挽救的地步。君子除掉小人,只有彻底除尽,才没有后患。只希望陛下想到宗庙社稷的重大和天下的可畏,除掉之后再除掉,疏远之后再疏远。刑刀锯斧所留下的宦官中必定不会有忠良;即使有一点小小的节操,也不过是宫闱内扫洒服劳的勤谨,对国家大事没有益处。只有努力斩断他们的根,使朝廷清明,忠言嘉谋容易传入,那么天下就没有忧患了。只希望陛下不要让臣的预料成真,使后世认为臣是能够说出正确见解的人,这是臣最大的愿望。从前臣所写的二十二篇文章,大略谈论当代的重要事务。陛下虽然因此召见臣,但臣观察朝廷的意思,只是认为文章文采辞致稍有可取之处,未必认为其中言论可以采用。天下太平无事时,臣常常发表狂妄之言,被世人讥笑为迂阔;但臣认为,这些话一定会有时不显得迂阔。贾谊的策略没有在孝文帝时采用,却使主父偃一类的人得到其中的余论,并在孝武帝时代施行。既然在孝武帝时代施行,当然不如在孝文帝时代采用那样容易。臣虽然比不上古人,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这是一个平民的言论就轻视它。臣怀着不胜越级忧国之心,把自己的见解献上。若不是陛下召见臣,臣的言论便没有机会传到朝廷。如今臣已经老了,恐怕以后没有机会再进言,所以这些话才多到如此地步,只希望陛下宽宥。臣苏洵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书写。《嘉祐集》卷十一·书五首 《上韩枢密书》太尉阁下:苏洵写书没有别的长处,谈到军事,评论古今形势,甚至自比贾谊。所献的《权书》,虽然谈的是古人已经发生过的成败事迹,但如果深入明白其中的道理,施用于今天,没有什么不可行。前些日子因请求拜见,求您允许我进献末篇议论,太尉已经答应了,我谨慎地撰写这篇论说。言语朴实直率,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谈论,也没有高深难行的议论,太尉只取其大纲,不必责求其中纤细详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