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洵集四

嘉集卷四·衡论上【衡论引】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10 段

或曰:机者,创业之君所假以济耳,守成之世,其奚事机而安用夫腹心之臣?呜呼!守成之世,能遂熙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见机之可去也。且夫天下之变,常伏于燕安,田文所谓“主少国危,大臣未附”,如此等事,何世无之。当是之时,而无腹心之臣,可为寒心哉。昔者,高祖之末,天下既定矣,而又以周勃遗孝惠、孝文。武帝之末,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遗孝昭、孝宣。盖天下虽有泰山之势,而圣人常以累卵为心,故虽守成之世,而腹心之臣不可去也。《传》曰:“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彼冢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举天下之事委之,三年而不置疑于其间耶?又曰:“五载一巡狩。”彼无腹心之臣,五载一出,损千里之畿而谁与守耶?今夫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介之士,必有密友,以开心胸,以济缓急。奈何天子而无腹心之臣乎?

近世之君宴然于上,而使宰相眇然于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视君如天之辽然而不可亲,而君亦如天之视人,泊然无爱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忧,彼不以为忧,社稷之喜,彼不以为喜。君忧不辱,君辱不死。一人誉之则用之,一人毁之则舍之。宰相避嫌畏讥且不暇,何暇尽心以忧社稷。数迁数易,视相府如传舍。百官泛泛于下,而天子茕茕于上,一旦有卒然之忧,吾未见其不颠沛而殒越也。圣人之任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师,爱之如兄弟,握手入卧内,同起居寝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疏,尊其爵,厚其禄,重其权,而后可以议天下之机,虑天下之变。太祖之用赵中令也,得其道矣。近者寇莱公亦诚其人,然与之权轻,故终以见逐,而天下几有不测之变。然则其必使之可以生人杀人而后可也。

【御将】

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

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是,牛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是者可驭以羁绁,触者可拘以▯▯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是,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骥终无以服乘耶?

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有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廉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可也。苟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丰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虑,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说,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大小,而为之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说不可用也。

译有人说:“机密只是创业的君主借以成功的东西罢了;在守成的时代,何必讲究机密,又何必使用腹心之臣呢?”唉!守成的时代,能够一直安乐祥和得像太古时代那样吗?不能,我没有见过机密可以废弃。况且天下的变故,常常潜伏在安逸太平之中;田文所说的“君主年少,国家危险,大臣还没有归附”,这类事情哪个时代没有?在这种时候,如果没有腹心之臣,难道不可寒心吗?过去高祖晚年,天下已经平定,却又把周勃留给孝惠帝、孝文帝。武帝晚年,天下已经治理,却又把霍光留给孝昭帝、孝宣帝。这是因为天下虽有泰山般稳固的形势,圣人却常常把它当作堆叠的鸡蛋来忧虑,所以即使是守成的时代,也不能除去腹心之臣。《传》说:“百官总理自己的事务,听命于冢宰。”那个冢宰如果不是腹心之臣,天子怎么能把天下的事务都托付给他,三年不在其中置疑呢?又说:“五年举行一次巡狩。”如果没有腹心之臣,天子五年出巡一次,损失千里京畿之地,又和谁共同守护呢?如今一个家庭之中,一定有宗族中的长者;一个普通读书人,也一定有密友,用来敞开心胸、应对急难。为什么天子反而可以没有腹心之臣呢?近世的君主安然高坐在上面,却使宰相孤单地处在下面。上下不相接触,彼此的心意就不能沟通。臣子看君主,像看遥远的天空一样无法亲近;君主看臣子,也像天空看待人一样冷淡,没有爱护他们的心。因此,社稷的忧患,君主不把它当作忧患;社稷的喜事,君主也不把它当作喜事。君主忧虑时,臣子不以为耻;君主受辱时,臣子也不为之死。一人称赞他就任用他,一人诋毁他就舍弃他。宰相忙于避嫌、害怕讥议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尽心忧虑社稷呢?宰相屡次迁调更换,把相府看成旅舍。百官在下面敷衍度日,天子在上面孤独无助,一旦突然发生忧患,我没有见过他们不颠沛失措、丧命覆亡的。圣人任用腹心之臣,尊敬他如同父亲和老师,爱护他如同兄弟,拉着他的手进入内室,与他一同起居饮食;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也没有不说尽的。百人称赞他,不因此更加亲密;百人诋毁他,也不因此更加疏远。提高他的爵位,优厚他的俸禄,加重他的权力,然后才可以和他商议天下的机密、考虑天下的变故。宋太祖任用赵中令,得到了其中的道理。近来寇莱公也确实是这样的人,但给他的权力太轻,所以最终被排斥,天下几乎发生不可测的变故。既然如此,就一定要使他能够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然后才可以。【驾驭将领】君主驾驭臣下,驾驭一般宰相容易,驾驭将领困难。将领有两种:有贤能的将领,有才干的将领。而驾驭有才干的将领尤其困难。驾驭宰相靠礼,驾驭将领靠权术;驾驭贤将的权术在于信任,驾驭才将的权术在于智慧。不用礼,不用信任,是不愿意这样做;不用权术,不用智慧,是没有能力这样做。所以说,驾驭将领困难,而驾驭才将尤其困难。六畜起初都是野兽。虎豹能够搏击、撕咬,马也能〔OCR疑误:“▯是”〕,牛也能用角抵触。先王知道能够搏击、撕咬的野兽不能靠人的力量制服,所以杀掉它们;杀不掉,就驱逐它们而已。能〔OCR疑误:“▯是”〕的可以用缰绳驾驭,能抵触的可以用〔OCR疑误:“▯▯衡”〕拘束,所以先王不忍心抛弃它们的才能而废弃天下的功用。假如说这匹能〔OCR疑误:“▯是”〕,那头能抵触,就应当和虎豹一起杀掉、一起驱逐,那么天下没有骐骥,最终还凭什么驾车呢?先王选用人才,除非是像虎豹那样的大奸大恶、无法改变其搏击撕咬本性的,否则没有不想用权术加以控制、保全他的才能而使之适合任用的。何况担任将领的人,又不能用廉洁谨慎、拘守小节来要求,只看他的才能怎么样罢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赵充国,唐代的李靖、李〔OCR疑误:“▯”〕,是贤将。汉代的韩信、黥布、彭越,唐代的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是才将。贤将本来就不多,得到才将而任用他,也是可以的。如果又说才将难以驾驭,那就是只有不肖之人才能任用了。用厚重恩德笼络他,向他表示真心,给他优美的田宅、丰盛的饮食、歌童舞女,使他的口腹耳目之欲得到满足,然后再用威势折服他,这就是先王驾驭才将的方法。近来议论的人有人说:将领之所以竭尽智慧心力,冒着霜露、踏着刀刃而不推辞,是希望得到赏赐。治理国家的人不如不要预先赏赐,以等待他们取得成功。又有人说:赏赐是用来驱使人的,不预先赏赐,人就不会为我效力。这些都只是片面的说法,不是通行的原则。将领的才能本来有大小:在平庸将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能较小的;在才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能很大的。才能小的,志向也小;才能大的,志向也大。君主应当观察他们才能的大小,制定与其志向相称的驾驭方法。片面的说法不能采用。

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兔,饲以一鼠。彼知不尽力于击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击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说,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高祖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约期而不至,损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敝履。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高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不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拔一城、陷一阵,而后增数级之爵,否则,终岁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已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高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说未去也。当此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怀。韩信不怀,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高帝可谓知大计矣。

【任相】

古之善观人之国者,观其相何如人而已。议者常曰:将与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轻。相贤耶,则群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耶,相虽不贤,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任相之道与任将不同。为将者大概多才而或顽钝无耻,非皆节廉好礼不可犯者也。故不必优以礼貌,而其有不羁不法之事,则亦不可以常法御。何则?豪纵不趋约束者,亦将之常态也。武帝视大将军,往往踞厕,而李广利破大宛,侵杀士卒之罪则寝而不问。此任将之道也。若夫相,必节廉好礼者为也,又非豪纵不趋约束者为也,故接之以礼而重责之。

古者相见于天子,天子为之离席起立,在道,为之下舆,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待之如此其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变,天下大过,而相以不起闻矣,相不胜任,策书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栈车牝马归以思过矣。夫接之以礼,然后可以重其责而使无怨言。责之重,然后接之以礼而不为过。礼薄而责重,彼将曰:主上遇我以何礼,而重我以此责也,甚矣。责轻而礼重,彼将遂弛然不肯自饬。故礼以维其心,而重责以勉其怠,而后为相者,莫不尽忠于朝廷而不恤其私。

吾观贾谊书,至所谓“长太息者”,常反复读不能已。以为谊生文帝时,文帝遇将相大臣不为无礼,独周勃一下狱,谊遂发此。使谊生于近世,见其所以遇宰相者,则当复何如也?夫汤、武之德,三尺竖子皆知其为圣人,而犹有伊尹、太公者为师友焉。伊尹、太公非贤于汤、武也,而二圣人者,特不顾以师友之,以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姑勿责于此,天子御坐,见宰相而起者有之乎?无矣。在舆而下者有之乎?亦无矣。天子坐殿上,宰相与百官趋走于下,掌仪之官名而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虽臣子为此亦不为过,而尊尊贵贵之道,不若是亵也。

夫既不能接之以礼,则其罪之也,吾法将亦不得用。何者?不果于用礼而果于用刑,则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则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过削之以官而出之大藩镇。此其弊皆始于不为之礼。贾谊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夫人不我诛,而安忍弃其身,此必有大愧于其君。故人君者,必有以愧其臣,故其臣有所不为。武帝尝以不冠见平津侯,故当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际,使石庆得容于其间而无怪焉。然则必其待之如礼,而后可以责之如法也。

且吾闻之,待以礼,而彼不自效以报其上;重其责,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者,天下无有也。彼人主傲然于上,不礼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报其上之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责而丰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之为福。吾又未见去利而就害、远福而求祸者也。

【重远】

译养骐骥的人,要给它丰足的草料粮食,清洁它的缰绳,安置在新整洁的马厩中,用清泉给它洗浴,然后才要求它日行千里。骐骥的志向常在千里之外,难道会因为吃饱一次就放弃自己的志向吗?至于养鹰就不是这样:捕获一只雉,就喂它一只麻雀;捕获一只兔,就喂它一只老鼠。它知道如果不尽力搏击,就会没有食物可得,所以这样以后才为我所用。才能大的人像骐骥;不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骐骥却让它挨饿,还要求它日行千里,这是不可能的。才能小的人像鹰;预先赏赐他,就像养鹰的人先把它喂饱,却要求它搏击,也是不可能的。因此,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大的人;不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小的人。两者兼用,是可以的。从前汉高祖第一次见到韩信,就授予他上将军之职,脱下衣服给他穿,推过自己的食物给他吃;第一次见到黥布,就任命他为淮南王,供给饮食器具如同供给王者;第一次见到彭越,就任命他为相国。当时这三个人还没有为汉朝立功。后来追击项籍到垓下,高祖和韩信约定日期,韩信却没有按期到达,高祖便损失数千里的土地把它交给韩信,像丢弃破旧的鞋子一样。项氏还没有灭亡,天下还没有平定,这三个人已经享尽富贵了。为什么呢?高帝知道这三个人的志向很大,如果不能使他们极尽富贵,他们就不会为自己效力。即使已经极尽富贵,但如果不消灭项氏、不平定天下,他们的志向也不会停止。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一类人就不是这样:攻下一座城、攻破一次敌阵,然后才增加几级爵位;否则,终年也不升迁。项氏已经灭亡、天下已经平定后,樊哙、滕公、灌婴一类人计算百战的功劳,然后才授予通侯爵位。难道高帝到了这时就吝啬了吗?他知道这些人的才能小、志向也小,即使不预先赏赐,他们也不会怨恨;如果预先赏赐,他们就会安然自满,不再把建立功劳当作自己的事情。唉!当韩信立在齐地称王时,蒯通、武涉的游说还没有消除。在这个时候夺去他的王位,汉朝就危险了。人难道不想把天下三分而自立为王吗?而韩信却说:“汉王没有夺去我的齐地。”所以齐地不被剥夺,韩信就不会怀疑汉王;韩信不怀疑,天下才会归汉。唉!高帝可以说是懂得大计了。【任用宰相】古代善于观察别国情况的人,只看它的宰相是怎样的人罢了。议论的人常说:将领和宰相地位相等。将领只不过是一个大的职官,并不能和宰相相提并论。国家有征伐之事以后,将领的权力才会加重;无论有无征伐,宰相一日也不能被轻视。宰相贤能,那么各级官员都会贤能,将领也会贤能。将领贤能,即使宰相不贤能,将领也不能轻易更换。所以说,将领只不过是一个大的职官,并不能和宰相相提并论。任用宰相的方法和任用将领不同。担任将领的人,大多才干很高,却有的顽钝无耻,并不是人人都节操廉洁、爱好礼法而不可冒犯。因此,不必总是用优厚礼节对待他们;至于他们有不受羁束、违法乱纪的行为,也不能用通常的法令来约束。为什么呢?豪放放纵、不愿受约束,也是将领的常态。汉武帝对待大将军卫青,往往让他蹲坐在厕所旁;而李广利攻破大宛、侵杀士卒的罪行,却被搁置不问。这就是任用将领的方法。至于宰相,一定要由节操廉洁、爱好礼法的人担任,又不能由豪放纵恣、不愿受约束的人担任,所以要用礼节接待他,同时严厉地责备他。古代宰相觐见天子,天子要为他离开座席站起来;在路上遇见,要为他下车;他生病,要亲自问候;不幸去世,要亲自吊唁。如此优厚地对待他,但他有罪时也不徇私。天地发生重大变故、天下出现重大过错,宰相因此不能起身来朝见,事情就会被上报;宰相不能胜任,策书一到,他就以平民身份走出官府,被免职;宰相有其他过失,就乘坐简陋的车、驾着母马回家思过。用礼节接待他,然后才可以严厉责备他,使他没有怨言;责备得严厉,然后再用礼节接待他,也不算过分。礼节微薄而责备严厉,他就会说:“君主用什么礼节对待我,却这样严厉地责备我,太过分了。”责备轻而礼节厚,他就会松懈下来,不肯自我约束。因此,用礼节维系他的内心,用严厉责备勉励他的懈怠;这样以后,担任宰相的人无不尽忠朝廷而不顾及自己的私利。我读贾谊的文章,读到所谓“长太息”的地方,常常反复阅读而不能停止。我认为贾谊生在文帝时代,文帝对待将相大臣并不是没有礼节,只是周勃一被下狱,贾谊便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假如贾谊生在近世,看见近世用来对待宰相的方式,那又会怎样呢?商汤、周武王的德行,三尺高的儿童都知道他们是圣人,可是他们仍有伊尹、太公望作为老师和朋友。伊尹、太公望并不比商汤、周武王贤能,而这两位圣人只是不惜以师友之礼对待他们,以此表明尊重贤者的道理。唉!近世的君主姑且不要求达到这一点,天子坐在御座上,见到宰相而站起来的,有吗?没有。坐在车中而为宰相下车的,有吗?也没有。天子坐在殿上,宰相和百官在下面奔走,掌管礼仪的官员点名呼喝他们,就像郡守召唤小吏一样。即使臣子这样做并不算过分,但尊重尊贵之人的道理,也不应当如此轻慢。既然不能用礼节接待宰相,那么要惩罚他的罪过时,我国的法令也将无法施行。为什么呢?不果断采用礼节,却果断使用刑罚,那么宰相内心不会服气。所以法令说:犯了某种罪,就加以某种刑罚。等到他被免去宰相职位时,既然说他犯了某种罪,却不施加刑罚,不过削去他的官职,把他赶到大的藩镇罢了。这种弊病,全都开始于没有用礼节对待他。贾谊说:“犯中等罪过就自行放弃职位,犯大罪就自行裁决生命。”一个人没有人来杀他,却怎么忍心抛弃自己的生命呢?这一定是因为他在君主面前有很大的惭愧。所以君主一定要使臣下感到惭愧,使他们有所不敢做。汉武帝曾经不戴冠帽去见平津侯公孙弘,所以当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时,石庆能够容身其间,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既然如此,必须用合乎礼的方式对待臣下,然后才可以按照法令责罚他。况且我听说过这样的道理:以礼节对待他,而他不亲自效力来报答君主;严厉责备他,而他不自我勉励来保全自身、安定俸禄职位、成就功名,这样的人天下没有。君主在上面傲慢自大,不以礼对待宰相来显示自己的尊贵威严,哪里比得上让宰相亲自效力来报答君主更有利呢?宰相以君主不责备自己为有利、以扩张私利为满足,哪里比得上自我勉励来保全自身、安定俸禄职位、成就功名更为幸福呢?我也没有见过舍弃利益而趋向祸害、远离福分而寻求灾祸的人。【重视远方】

武王不泄迩,不忘远,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掉于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远,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关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胜、吴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远近如一。

然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吏贤耶,民誉之,歌之,不贤耶,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众则必传,传则必达于朝廷,是官吏之贤否易知也。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史不问,裹粮走京师,缓不过旬月,▯过鼓叫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冤,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而民之冤易诉,乱何从始耶?远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杌饕餮为之县令,郡县之民,群嘲而聚骂者虽千百为辈,朝廷不知也。白日执人于市,诬以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则死且无告矣。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棰械满前,骇然而丧胆矣。则其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而贫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深也。

国家分十八路,河朔、陕右、广南、川峡实为要区。河朔、陕右,疆域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广南、川峡,货财之源,而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其势之轻重如何哉?曩者北胡深入,西寇悖叛,河朔、陕右尤所加恤,一郡守、一县令,未尝不择。至于广南、川峡,则例以为远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广南、川峡,而其人亦以广南、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于此。呜呼!知河朔、陕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之不可轻,是欲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夥,明珠大贝,纨归布帛,皆极精好,陆负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关讥、门征、僦雇之费,非百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以为廉吏矣,而招权鬻狱者又岂尽无?呜呼!吏不能皆廉,而廉者又止如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所规求于其间矣。淳化中,李顺窃发于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高乱广南,乘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若涉无人之地者,吏不肖也。

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广南、川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广南、川峡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则已,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举劾。若夫庸陋选Й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此犹敝车▯马而求仆夫之善御也。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使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责有所任,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者盖寡矣。其余郡县,虽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贼吏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千里外,无异于处甸中矣。

●嘉▯集卷五·衡论下

【养才】

  夫人之所为,有可勉强者,有不可勉强者。煦煦然而为仁,孑孑然而为义,不食片言以为信,不见小利以为廉,虽古之所谓仁与义、与信、与廉者,不止若是,而天下之人亦不曰是非仁人,是非义人,是非信人,是非廉人,此则无诸已而可勉强以到者也。在朝廷而百官肃,在边鄙而四夷惧,坐之于繁剧纷扰之中而不乱,投之于羽檄奔走之地而不惑,为吏而吏,为将而将,若是者,非天之所与,性之所有,不可勉强而能也。道与德可勉以进也,才不可强揠以进也。今有二人焉,一人善揖让,一人善骑射,则人未有不以揖让贤于骑射矣。然而揖让者,未必善骑射,而骑射者,舍其弓以揖让于其间,则未必失容。何哉?才难强而道易勉也。

译周武王不疏忽近处,不忘记远方,这是仁爱吗?不是仁爱,是形势使然。天下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身体之中,手脚在外部患病,心腹就会在内部深思静虑,寻求治疗的方法;心腹在内部患病,手脚就会在外部奔走摇动,寻求治疗的药物。心腹和手脚相互救助,并不是等到有了仁爱之心才这样做。所以我说,周武王不疏忽近处、不忘记远方,不是仁爱,而是形势使然。形势既然这样紧急,古代君主中为什么只有周武王如此呢?人人都知道一身的形势,而周武王知道天下的形势。不了解一身的形势,身体就会危险;不了解天下的形势,天下难道就不会危险吗?秦国保守关中,自以为这是子孙万世称帝称王的基业,然而陈胜、吴广却是楚国人。由此看来,天下的形势,远近是一样的。但是依我的看法,近处可以忧虑的事情,还不如远处可以忧虑的事情严重。近处的官吏贤能,百姓就称赞他、歌颂他;不贤能,百姓就讥刺他、诽谤他。称赞、歌颂、讥刺、诽谤的人多了,消息必然传开;传开以后,必然传到朝廷,所以官吏贤能还是不贤能,很容易知道。一个百姓不能得到自己的安身之处,就向刺史申诉;刺史不理会,他就带着粮食奔赴京师,迟缓不过十天一个月,便会击鼓呼号,有司不得不察看。因此百姓有冤情,是容易申诉的。官吏贤能与否容易知道,百姓的冤情又容易申诉,祸乱从哪里开始呢?远方的百姓,即使让盗跖做郡守,让梼杌、饕餮做县令,郡县百姓即使成百上千地聚集嘲笑、辱骂,朝廷也不知道。白天在市中抓人,诬陷他杀了人,即使他的兄弟妻子听见了,也不过向刺史申诉;不幸刺史又压制这件事,那么他死了也没有地方申诉。他看见郡守、县令凭案执笔,吏卒排列在旁,刑具摆满面前,就已经惊骇丧胆了。那么他想到京师是天子居住的地方,又会怎样呢?何况还要跋涉几千里,费用又将近百万,富人尚且有时难以做到,穷人又怎么能做到呢?所以远方百姓常常多有怨恨,也容易发动变乱。所以我说,近处可以忧虑的事情,还不如远处可以忧虑的事情严重。国家分为十八路,其中河朔、陕右、广南、川峡,确实都是重要地区。河朔、陕右是边疆防线,是中原所依靠来获得安定的地方;广南、川峡是财货的来源,是河朔、陕右所依靠来获得完整保障的地方。它们在形势上的轻重关系怎样呢?从前北方胡人深入,西方盗寇叛乱,河朔、陕右尤其受到重视,一郡守、一县令,从未不加选择。至于广南、川峡,却一概认为是偏远地区,考核官员、安排任命时临时凑数,贬谪、量移的官员常常来到那里。凡是朝廷稍微优待、认为特殊的人,不再任命到广南、川峡;而这些人也把广南、川峡的官职看成失职庸人无处可去的地方,所以庸人常常聚集在那里。唉!只知道河朔、陕右值得重视,却不知道河朔、陕右赖以保全的地方也不可轻视,这就像想让粮仓富足,却使田地荒芜;粮仓怎么可能富足呢?何况这些地方控制着南夷、氐蛮,是最重要的要害之地。土地所生产的物品又极其丰富,明珠、大贝,纨绔、布帛,都极为精美;陆路背负、水路装载,运出境外,利润可达百倍。然而关卡盘查、城门征税、租车雇工的费用,不是百姓的私人力量所能承担的,所以贪官独占其中的利益,普通百姓却受到祸害。不招揽权势、不买卖刑狱案件的人,世俗便指称他为廉吏;那么招揽权势、买卖刑狱案件的人,难道又全都没有吗?唉!官吏不能人人廉洁,而廉洁的人又只做到这种程度,那么这些百姓就一天也不能安宁。如今赋税征收一天比一天沉重,摊派一天比一天繁多,疲惫困敝的百姓承受不了,官吏又在其中谋求私利。淳化年间,李顺在蜀地突然发动叛乱,几十个州郡望风溃逃;近来侬智高在广南作乱,乘胜夺取九座城池,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国家设置城池,供养士卒,储备器械、米粟,用来作为战守的准备;可是凶恶的小人一发动,竟像经过无人之地一样顺利,这都是官吏不肖的缘故。如今以一身承担一方责任的官员,没有比漕司、刑司更重要的。广南、川峡既然是天下的重要地区,其中的郡县又有一些是广南、川峡的重要地区。它们的长官贤能与否,实在关系一方的安危;幸而贤能也就罢了,至于残害百姓、贪污财货,确实有罪到应当诛杀的,漕司、刑司固然还可以检举弹劾。至于平庸浅陋、〔OCR疑误:“选Й”〕不才但没有过错的人,即使漕司、刑司贤明,按其权势也不能更换安置;这就如同驾着破车、赶着劣马,却要求车夫善于驾驭一样。郡县出了败坏事情,不把责任归给漕司、刑司是不行的;要责备他们,他们一定会说:“出了事情的是某地所管辖的某处,是某个人。我将把罪责归到哪里呢?”所以不如让漕司、刑司自己选拔并任用那些人。以后如果又出了败坏事情,就对他说:“你说这个人能够担任这个职位,如今他不能胜任,就是你欺骗了我。”这样责任有所归属,罪责无处逃避。然而,这样选择却不能得到合适人选的情况,大概就很少了。其余郡县,虽然不是关系一方安危的地方,也应当诏令审官,不要轻率授予官职。不要把贪贿官吏、冗员和流放之人安置其中,那么百姓即使身在千里之外,也和居住在京畿之内没有区别了。●《嘉祐集》卷五·《衡论下》【培养人才】人的作为,有可以勉强做到的,有不可以勉强做到的。和颜悦色地行仁,孤立自守地行义,不因一句话而失去信用,不因小利而失去廉洁;即使古人所说的仁、义、信、廉不只如此,天下人也不会说这样的人不仁、不义、不守信、不廉洁。这些是本来没有却可以勉强达到的。在朝廷上能使百官肃敬,在边疆能使四夷畏惧,把他放在繁忙纷扰之中而不混乱,把他投到军情紧急、奔走传递檄文的地方而不迷惑;做官像个官,做将领像个将领。像这样的能力,如果不是上天所赋予、天性中本来具有的,就不能靠勉强做到。道德可以勉力增进,才能却不能强行拔高。如今有两个人,一个善于揖让礼仪,一个善于骑马射箭,那么人们没有不认为揖让比骑射高明的。然而善于揖让的人未必善于骑射,善于骑射的人放下弓,在人群中向别人行揖让礼,也未必会失去礼容。为什么呢?因为才能难以强求,而道德容易勉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