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集卷十二·书九首【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嘉▯集卷十二·书九首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遗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年,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每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别。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欧阳内翰第二书】
译《嘉祐集》卷十二·书九首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内翰阁下:苏洵身为平民,穷困居处,曾私下有过感叹:认为天下人不可能全都贤能,也不可能全都不肖。因此贤人君子处在世间,聚合一定会分离,分离一定会聚合。从前天子正有意于治理天下,范公在相府,富公任枢密副使,阁下与余公、蔡公任谏官,尹公纵横驰骋于朝廷内外,在军事领域用力。当时天下人中,即使只有毛发、丝粟般微小的才干,也纷纷兴起,聚合成为一体。苏洵自量自己愚钝无用,不足以在其中奋发,于是退下培养自己的心性,希望自己的道将要成就,以便重新拜见当世的贤人君子。不幸道业还没有成就,范公便向西离去,富公向北离去,阁下与余公、蔡公分散到四方,尹公也失去势力,奔走于小官任上。苏洵当时在京师,亲眼看见这些事情,恍惚仰天叹息,认为这些人离去之后,即使自己的道业已经成就,也不再足以感到光荣了。后来又自己思考,想到过去众君子进入朝廷,开始时一定有善人推举他们;如今也一定有小人从中阻挠。如果当今世上再没有善人,那就算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姑且养成他的心志,使他的学术大有成就后再等待时机,这有什么妨害呢?退居下来过了十年,虽然还不敢自称学术已经有成,但胸襟浩荡,仿佛与从前不同了。恰好余公也在南方取得了成就,您和蔡公又相继入朝,富公也从外地入朝任宰相,形势将要重新合为一体。我既高兴又自我庆贺,认为学术既已略有成就,果然将有机会把它发扬出来了。后来又回想从前所仰慕、向往、爱悦而未能见到的人,大概有六位。如今将要去拜见他们,可六人中已经有范公、尹公两人去世,于是又为此潸然流泪而悲伤。唉,这两个人再也见不到了!所能依靠来安慰此心的,还剩四个人,于是又以此自我解慰。想到只剩四个人,便又急切地想亲自见他们一面,把心中想说的话说出来。可是富公又做了天子的宰相,远方的寒士不能仓促地拿话去通报到他面前;余公、蔡公又远在万里之外,只有您在朝廷之中,而且官位还不算太高,可以呼叫攀援,通过言语让您听见。可是饥寒衰老的病已经沉重地留住了我,使我不能亲自到您的门庭。像这样仰慕、向往、爱悦一个人,十年不得相见,而那个人已经死去,像范公、尹公两人这样;那么四个人中,除去因地位关系不能马上通过言语通达的,怎么可以因为不能亲自前往就仓促停止呢?您的文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我私下认为,苏洵对您的了解尤其深,超过天下其他人。为什么呢?孟子的文章,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不写尖刻决绝的话,但锋芒却不可触犯。韩子的文章,像长江大河一样,浑厚浩荡、流转不息,鱼鳖蛟龙和各种怪物令人惶惑;然而又抑制遮蔽,不让它们自行显露,使人自然看见其中深沉的光辉和苍然的气色,也自然畏惧退避,不敢逼近直视。您的文章,曲折舒缓而周详完备,往复百转,却条理通达、疏朗流畅,没有间断。气势用尽、语言说尽,急切陈说、竭力论辩,却从容闲易,没有艰难劳苦的样子。这三位的文章,都是明显自成一家的文章。只有李翱的文章,意味深沉而绵长,光彩润泽而幽深,俯仰揖让之间有您的风度。陆贽的文章,遣词立意切实贴近、恰当准确,有您的实际风格。可是您的才华,又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大概您的文章,不是孟子、韩子的文章,而是欧阳子的文章。乐于称道别人的优点而又不谄媚,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足以当得起这样的赞誉。不了解的人,就认为这是赞美别人来求取别人对自己的喜爱。用赞美别人来求取别人喜爱这种事,我苏洵也不做;但我称道您的光明盛大之德而不知道停止,也确实是想让您知道您所了解的这个人。即便如此,您的声名已经传遍天下,即使没有见过您的文章,也本来已经知道有欧阳子了。可是我苏洵不幸陷落在乡野泥途之中,而求知道的心志又近来才粗略成形。若想空手捧着一封短笺,把自己托付给您,将使您从哪里了解我、从哪里相信我呢?苏洵年轻时狂妄而不肯学习,活到二十五岁,才知道读书,开始与士大夫交游。年纪已经很晚,又没有进一步刻意磨炼品行,以古人为期望。看到与自己同列的人都不如自己,便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后来困顿更加严重,但每当拿古人的文章来读,才觉察他们说话和用意与自己大不相同。时常回头审察自己,又觉得自己的才华似乎并不止于此。于是把从前所写的文章数百篇全部烧掉,取《论语》、《孟子》、《韩子》以及其他圣贤的文章,独自端坐,整天阅读,这样已经有七八年了。刚开始时,进入其中便惶恐不安;广泛观察它们的外在表现,又惊骇不已。时间久了,读得更加精熟,胸中豁然开朗,觉得这些人的话本来就应当如此,但仍不敢自己说出同样的话。时间更久以后,胸中的话越来越多,不能自我抑制,试着写出来;过后反复读它,浑厚充沛,觉得写出来竟如此容易。但仍不敢认为是正确的。近来所写的《洪范论》、《史论》共七篇,您看它们怎么样?唉,我这样小心地自我陈说,不知情的人又会认为我是在自我夸耀,以求别人了解自己。只希望您想到我十年来的心志如此,并非偶然,能够加以察看!【给欧阳内翰的第二封信】
内翰谏议执事:士之能以其姓名闻乎天下后世者,夫岂偶然哉!以今观之,乃可以见。生而同乡,学而同道,以某问某,盖有曰吾不闻者焉。而况乎天下之广,后世之远,虽欲仿佛,岂易得哉!古之以一能称,一善书者,愚未尝敢忽也。今夫群群焉而生,逐逐焉而死者,更千万人不称不书也。彼之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皆有以过乎千万人者也。自孔子没,百有余年而孟子生。孟子之后,数十年而至荀卿子。荀卿子后乃稍阔远,二百余年而扬雄称于世。扬雄之死,不得其继千有余年,而后属之韩愈氏。韩愈氏没三百年矣,不知天下之将谁与也?且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皆不可忽,则其多称而屡书者,其为人宜尤可贵重。奈何数千年之间,四人而无加,此其人宜何如也?天下病无斯人,天下而有斯人也,宜何以待之?洵一穷布衣,于今世最为无用,思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而不可得者也。况夫四子者之文章,诚不敢冀其万一。顷者张益州见其文,以为似司马子长。洵不悦,辞焉。夫以布衣,而王公大人称其文似司马迁,不悦而辞,无乃为不近人情。诚恐天下之人不信,且惧张公之不能副其言,重为世俗笑耳。若执事,天下所就而折衷者也。不知其不肖,称之曰:“子之《六经论》,荀卿子之文也。”平生为文,求于千万人中使其姓名仿佛于后世而不可得。今也,一旦而得齿于四人者之中,天下乌有是哉?意者其失于斯言也。执事于文称师鲁,于诗称子美、圣俞,未闻其有此言也,意者其戏也。惟其愚而不顾,日书其所为文,惟执事之求而致之。既而屡请而屡辞焉,曰:“吾未暇读也。”退而处,不敢复见,甚惭于朋友,曰:“信矣,其戏也!”虽然,天下不知其为戏,将有以议执事,洵亦且得罪。执事怜其平生之心,苟以为可教,亦足以慰其衰老,唯无曰荀卿云者,幸甚!
【上欧阳内翰第三书】
洵启:昨出京仓惶,遂不得一别。去后数日,始知悔恨。盖一时间变出不意,遂扰乱如此,怏怅怏怅。不审日来尊履何似?二子轼、辙竟不免丁忧。今已到家月余,幸且存活。洵道途奔波,老病侵陵,成一翁矣。自思平生羁蹇不遇,年近五十,始识阁下。倾盖晤语,便若平生。非徒欲援之于贫贱之中,乃与切磨议论,共为不朽之计。而事未及成,辄闻此变。孟轲有云:“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岂信然邪?洵离家时,无壮子弟守舍,归来屋庐倒坏,篱落破漏,如逃亡人家。今且谢绝过从,杜门不出,亦稍稍取旧书读之。时有所怀,辄欲就阁下评议。忽惊相去已四千里,思欲▯首望见君子之门庭不可得也。所示范公碑文,议及申公事节,最为深厚。近试以语人,果无有晓者。每念及此,郁郁不乐。阁下虽贤俊满门,足以啸歌俯仰,终日不闷,然至于不言而心相谕者,阁下于谁取之?自蜀至秦,山行一月,自秦至京师,又沙行数千里。非有名利之所驱与凡事之不得已者,孰为来哉?洵老矣,恐不能复东。阁下当时赐音问,以慰孤耿。病中无聊,深愧疏略,惟千万珍重。
【上欧阳内翰第四书】
洵启:夏热,伏惟提举内翰尊候万福。向为京兆尹,天下谓公当由此得政。其后闻有此授,或以为拂世戾俗,过在于不肯卤莽。然此岂足为公损益哉。洵久不奉书,非敢有懈,以为用公之奏而得召,恐有私谢之嫌。今者洵既不行,而朝廷又欲必致之。恐听者不察,以为匹夫而要君命,苟以为高而求名,亦且得罪于门下,是故略陈其一二,以晓左右。闻之孟轲曰:“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洵之所为欲仕者,为贫乎?实未至于饥寒而不择。以为行道乎?道固不在我。且朝廷将何以待之?今人之所谓富贵高显而近于君可以行道者,莫若两制。然犹以为不得为宰相,有所牵制于其上,而不得行其志。为宰相者,又以为时不可为,而我将有所待。若洵又可以行道责之邪?始公进其文,自丙申之秋至戊戌之冬,凡七百余日而得召。朝廷之事,其节目期限,如此之繁且久也。使洵今日治行,数月而至京师,旅食于都市以待命,而数月间得试于所谓舍人院者,然后使诸公专考其文,亦一二年。幸而以为不谬,可以及等而奏之,从中下相府,相与拟议,又须年载间,而后可以庶几有望于一官。如此,洵固以老而不能为矣。人皆曰求仕将以行道,若此者,果足以行道乎?既不足以行道,而又不至于为贫,是二者皆无名焉。是故其来迟迟,而未甚乐也。王命且再下,洵若固辞,必将以为沽名而有所希望。今岁之秋,轼、辙已服阕,亦不可不与之俱东。恐内翰怪其久而不来,是以略陈其意。拜见尚远,唯千万为国自重。
【上欧阳内翰第五书】
译内翰谏议执事:士人能够凭自己的姓名闻名于天下和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从今天来看,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同乡出生,一同求学,一同遵循学道;拿某人询问某人,大概还会有人说“我没有听说过”。何况天下如此广大,后世如此遥远,即使想大致相同,哪里容易得到呢?古代那些凭一种才能受称誉、凭一件善行被记载的人,我从来不敢轻视。如今成群结队地出生,纷纷扰扰地死去的人,经过千万人,却没有得到称誉、没有被记载。那些凭一种才能受称誉、凭一件善行被记载的人,都有超过千万人之处。孔子去世后过了一百多年,孟子出生;孟子之后几十年,到了荀卿子;荀卿子之后才逐渐相隔遥远,二百多年后扬雄闻名于世。扬雄死后,一千多年没有得到继承者,后来才接续到韩愈氏。韩愈氏去世已经三百年了,不知天下将由谁来承接呢?况且凭一种才能受称誉、凭一件善行被记载的人都不可轻视,那么多次受称誉、屡屡被记载的人,其为人应当尤其可贵。为什么数千年之间只有四个人,不能再增加一个?这样的人应当是什么样呢?天下忧虑没有这样的人;天下如果有这样的人,又应当怎样对待他呢?苏洵只是一个穷困的平民,是当今世上最没有用处的人,也是想凭一种才能受称誉、凭一件善文被记载却不可得的人。何况四位先贤的文章,我确实不敢希望能得到万分之一。近来张益州看了我的文章,认为像司马子长。我不高兴,推辞了。一个平民,王公大人却称赞他的文章像司马迁,竟不高兴而推辞,恐怕是不近人情。实在是担心天下人不相信,也害怕张公不能兑现自己的话,使我再次成为世俗的笑柄。至于您,是天下人都要来请您裁决取舍的人。您不了解我的不才,却称赞说:“您的《六经论》,是荀卿子的文章。”我一生写文章,想在千万人中求得自己的姓名在后世与古人相近,却不可得。如今竟一旦得以列入四人之中,天下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想来一定是您这句话说错了。您在文章方面称许师鲁,在诗歌方面称许子美、圣俞,却没听说您有过这样的说法;想来是您在开玩笑。只是我愚笨而不顾忌,每天把自己所写的文章抄录下来,只求您来索取并送给您。后来多次请求,您又多次推辞,说:“我还没有空阅读。”我退回来居处,不敢再去见您,在朋友面前非常惭愧,说:“确实是开玩笑了!” 即使如此,天下人不知道您是在开玩笑,将会因此议论您,我苏洵也将获罪。您若怜悯我一生的心愿,姑且认为我还可以教导,这也足以安慰我的衰老;只是请不要说我是荀卿,希望至极!【给欧阳内翰的第三封信】苏洵启:昨天匆忙离开京城,终于没能向您告别。离开几天后,才开始后悔遗憾。大概一时之间突然发生意外的变化,竟扰乱到如此地步,真令人怅惘。近来不知您的身体状况怎样?轼、辙两人终究没有免除丁忧。如今到家已经一个多月,幸而还活着。苏洵一路奔波,又受到老病侵袭,已经成了一个老翁。回想自己一生困顿失意、怀才不遇,年近五十,才认识阁下。仓促相见交谈,便像平生旧交。不只是想把我从贫贱中援救出来,还想与我切磋议论,共同谋求不朽之业。可是事情还没有办成,便听到这样的变故。孟轲说过:“有时行动是有人推动,有时停止是有人阻止。”难道果真如此吗?苏洵离家时,没有壮年子弟守家;回来后房屋倒塌破坏,篱笆破漏,像逃亡人家的居所。如今姑且谢绝往来,闭门不出,也稍微取出旧书来读。时常有所思考,总想拿去请阁下评议。忽然惊觉相隔已经四千里,想要叩首望见君子的门庭也办不到了。您所示范公碑文,其中议论申公的事迹,最为深厚。近来试着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果然没有人明白。每想到这里,便郁郁不乐。阁下虽然贤俊满门,足以啸歌俯仰,整天不感到烦闷;但到了无需言语而心意相通的时候,阁下又能从谁那里得到这种知己呢?从蜀地到秦地,要走山路一个月;从秦地到京师,又要走沙路数千里。若不是名利所驱使,或是有各种不得已的事情,谁肯来呢?苏洵已经老了,恐怕不能再向东而行。阁下当时赐下音信来慰藉我孤独耿直的心。病中无聊,深感自己疏略惭愧,只愿您千万珍重。【给欧阳内翰的第四封信】苏洵启:夏日炎热,恭敬地惟愿提举内翰尊体万福。从前您任京兆尹时,天下人都说您应当由此进入执政之列。后来听说有这样的任命,有人认为这是违背世俗、触犯流俗,过错在于您不肯草率行事。然而这哪里足以给您增损呢?苏洵久未奉书,并非敢于懈怠,而是因为承蒙采用您的奏章而得到召见,恐怕会有私下致谢的嫌疑。如今苏洵既没有前往,而朝廷又一定要召我去。恐怕听闻此事的人不加察看,会认为一个平民竟要挟君命,假装高尚以求取名声,那我也将获罪于您的门下,所以略陈其中一二,来使左右明白。我听孟轲说:“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也因贫穷而做官。”苏洵想做官,是因为贫穷吗?其实还没有到饥寒交迫、什么都不顾的地步。是认为做官可以推行道吗?道本来就不在我这里。况且朝廷将怎样对待我呢?如今人们所谓富贵显达、亲近君主而可以行道的职位,没有比两制更好的了。然而两制尚且认为不能成为宰相,受到上级牵制,不能推行自己的志向;做了宰相的人,又认为时势不可为,自己还要等待。如果这样,难道还可以责成苏洵去行道吗?当初您进呈我的文章,从丙申之秋到戊戌之冬,总共七百多天才得到召见。朝廷的事情,程序和期限竟然如此繁多而漫长。假使苏洵今天整顿行装,几个月后到京师,在城市中寄食以等待命令;几个月后再到所谓舍人院应试;然后让诸位专门考察他的文章,也要一两年。幸而认为没有错误,可以与同等资格者一起上奏,再从宫中交给相府共同拟议,又要经过一年左右,之后才或许有希望得到一个官职。这样一来,苏洵本来已经老了,不能再做了。人们都说求官是为了推行道;像这样,果真足以推行道吗?既不足以行道,又不是为了免于贫穷,这两方面都没有名义。所以我来得迟疑缓慢,并不十分乐意。王命将要第二次下达,苏洵如果坚决推辞,必定会被认为是沽名钓誉、另有所图。今年秋天,轼、辙已经服阕,也不能不和他们一起向东而行。恐怕内翰怪我久而不来,因此略陈自己的意思。拜见您还很遥远,只愿您千万为国珍重自己。【给欧阳内翰的第五封信】
内翰侍郎执事:洵以无用之才,久为天下之弃民,行年五十,未尝见役于世。执事独以为可收,而论之于天子,再召之试,而洵亦再辞。独执事之意,叮宁而不肯已。朝廷虽知其不肖,不足以辱士大夫之列,而重违执事之意,譬之巫医卜祝,特捐一官以乞之。自顾无分毫之功有益于世,而王命至门,不知辞让,不畏简书,朋友之讥,而苟以为荣。此所以深愧于执事,久而不至于门也。然君子之相从,本非以求利,盖亦乐乎天下之不知其心,而或者之深知之也。执事之于洵,未识其面也,见其文而知其心。既见也,闻其言而信其平生。洵不以身之进退出处之间有谒于执事,而执事亦不以称誉荐拔之故有德于洵。再召而辞也,执事不以为矫,而知其耻于自求。一命而受也,执事不以为贪,而知其不欲为异。其去不追,而其来不拒,其大不荣,而其小不辱。此洵之所以自信于心者,而执事举之。故凡区区而至门者,为是谢也。《礼》曰:“仕而未有禄者,君有馈焉曰献;使焉曰寡君,违而君薨,弗为服也。”古之君子重以其身臣人者,盖为是也哉!子思、孟轲之徒,至于是国,国君使人馈之,其词曰:“寡君使某有献于从者。”布衣之尊而至于此,惟不食其禄也。今洵已有名于吏部,执事其将以道取之邪,则洵也犹得以宾客见。不然,其将与奔走之吏同趋于下风,此洵所以深自怜也。唯所裁择。
【上王长安书】
判府左丞阁下:天下无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贵,士甚贱。从士而逆数之,至于天子,其积也甚厚,其为变也甚难。是故天子之尊至于不可指,而士之卑至于可杀。呜呼!见其安而不见其危,如此而已矣。卫懿公之死,非其无人也,以鹤辞而不与战也。方其未败也,天下之士望为其鹤而不可得也。及其败也,思以千乘之国与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于如此,则天子之尊可以栗栗于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于下,又焉敢以势言哉!故夫士之贵贱,其势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权在士。世衰道丧,天下之士学之不明,持之不坚,于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权,下而就一匹夫贵贱之势。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几何其不举而弃诸沟也。古之君子,其道相为徒,其徒相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则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忧,而后有失一士之惧。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轻用之,而其终也亦轻去之。呜呼!其亦何便于此也?当今之世,非有贤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贤士不能奋其后。洵从蜀来,明日将至长安见明公而东。伏惟读其书而察其心,以轻重其礼。幸甚幸甚!
【上张侍郎第一书】
侍郎执事:明公之知洵,洵知之,明公知之,他人亦知之。洵之所以获知于明公,明公之所以知洵者,虽暴之天下,皆可以无愧。今也,将有所私告于执事。今将以屑屑之私,坏败其至公之节,欲忍而不言而不能,欲言而不果,勃然交于胸中,心不宁而颜忸怩者累月而后决。窃见古之君子,知其人也忧其人,以至于其父母、昆弟、妻子,以至于其亲族、朋友,忧之固其责也。虽然,自我求之,则君子讥焉。知之而不忧,不忧而求人忧,则君子交讥之。洵之意以为宁在我,而无宁在明公,故用此决其意而发其言,以私告于下执事。明公试一听之。洵有二子轼、辙,龆龀授经,不知他习,进趋拜跪,仪状甚野,而独于文字中有可观者。始学声律,既成,以为不足尽力于其间,读孟、韩文,一见以为可作。引笔书纸,日数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年少狂勇,未尝更变,以为天子之爵禄可以攫取。闻京师多贤士大夫,欲往从之游,因以举进士。洵今年几五十,以懒钝废于世,誓将绝进取之意。惟此二子,不忍使之复为湮沦弃置之人。今年三月,将与之如京师。一门之中,行者三人,而居者尚十数口。为行者计,则害居者;为居者计,则不能行。ゐゐ焉无所告诉。夫以负贩之夫,左提妻,右挈子,奋身而往,尚不可御。有明公以为主,公焉往而不济?今也望数千里之外,茫然如梯天而航海,蓄缩而不进,洵亦羞见朋友。明公居齐桓、晋文之位,惟其不知洵,惟其知而不忧,则又何说;不然,何求而不克?轻之于鸿毛,重之于泰山,高之于九天,远之于万里,明公一言,天下谁议?将使轼、辙求进于下风,明公引而察之。有一不如所言,愿赐诛绝,以惩欺罔之罪。
【上张侍郎第二书】
译内翰侍郎执事:苏洵凭无用的才华,长久以来被天下视为弃民;年近五十,从未被世间任用。只有您认为我还可以收用,向天子谈论我,两次召我应试,而我也两次推辞。唯独您的心意恳切周到而不肯停止。朝廷虽然知道我不才,不足以辱没士大夫的行列,却又不愿重重违背您的意思,便像对待巫医卜祝那样,特意拿出一个官职来赏赐我。回头看自己没有丝毫功劳有益于世,王命到了门前,既不知谦让,又不畏惧法令和朋友的讥笑,苟且把它当作荣耀。这就是我深深惭愧于您,久久不到您门下的原因。然而君子彼此交往,本来不是为了求取利益,大概也正是以天下人不了解自己的心意、而有人深深了解自己为乐。您对苏洵,未曾见过我的面,却看了文章而知道我的心;见面以后,又听了我的话而相信我的平生。苏洵没有因自己出仕、退处、进退之间的事情向您有所求,而您也没有因称誉、荐举、提拔我而自以为对我有恩。两次召见我而我推辞,您不认为我矫饰,而知道我以亲自求取仕进为耻;一次任命而我接受,您不认为我贪求,而知道我并不想故意与众不同。我离去,您不追赶;我到来,您不拒绝;事情重大,您不以为荣耀;事情微小,您也不以为耻辱。这就是我心中自信的原因,而您又举荐了我。因此我特意来到门下,是为了向您致谢。《礼》说:“出仕而尚未得到俸禄,君主有所馈赠,称作献;派使者来时说‘寡君’;若离去后君主去世,也不为他服丧。”古代君子慎重地把自身交给他人做臣,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吧!子思、孟轲一类人到了某国,国君派人馈赠给他们,措辞说:“寡君派某人向随从献上礼物。”平民的尊贵能达到这种地步,只因为他们不食用国君的俸禄。如今苏洵已经在吏部有了名声,您若将要依据道义来取用他,那么苏洵还可以以宾客身份拜见;否则,他将与奔走办事的官吏一同趋走在堂下,这正是苏洵深深自怜的地方。请您裁决取舍。【给王长安的信】判府左丞阁下:天下太平无事,天子极其尊贵,公卿极其显贵,士人极其卑贱。从士人往上倒数到天子,积累的差距极其深厚,要发生变化也极其困难。因此天子的尊贵达到不可指斥的地步,士人的卑下达到可以被杀戮的地步。唉,只看见安定而看不见危险,不过如此而已。卫懿公之死,并不是没有人可用,而是因为他以鹤为辞,不肯与人作战。他还没有败亡时,天下士人都希望成为他的鹤,却不可得;等到败亡时,他想把千乘之国同一个平民共同拥有,也不可能了。人们如果知道最终会达到这样的结果,那么天子的尊位可以在上面战栗自守,士人的卑位也可以在下面尽情施展志意,又怎么敢只谈权势呢?所以士人的贵贱,其形势掌握在天子手中;天子的存亡,其权力掌握在士人手中。世道衰败、道义丧失,天下士人学习道理不明白,持守道义不坚定,于是才开始把决定天子存亡的权力,降低到一个平民贵贱的势位上。天下人的迷惑,实在太严重了!拿价值千金的璧玉去交换一只瓦罐,离它被举起丢进沟里还能有多远呢?古代君子,他们的道相互成为同道,他们的同道相互发挥作用。因此一个人若在这里不被任用,天下士人就会相率离开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要使上位的人有失去天下士人的忧虑,然后才会有失去一个士人的恐惧。如今的君子,庆幸自己的同道不被任用,以便苟且保全自身。所以开始时轻率地任用他们,最终也轻率地抛弃他们。唉,这样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当今之世,没有贤能的公卿就不能振兴前局,没有贤能的士人就不能奋发后局。苏洵从蜀地来,明天将到长安拜见明公,然后向东而行。恭请您读一读他的书,察看他的心志,以此决定礼遇的轻重。幸甚,幸甚!【给张侍郎的第一封信】侍郎执事:明公了解苏洵,苏洵知道,明公知道,其他人也知道。苏洵之所以被明公了解,明公之所以了解苏洵,即使把它公开给天下人,也都可以问心无愧。如今有一件私下想告诉您的事。近来想用琐碎的私情破坏您至公的节操,想忍住不说却不能,想说又没有决心,这些念头郁结在胸中,心神不宁、面色忸怩,经过数月才决定说出来。我私下看到古代君子,了解一个人便忧虑这个人,以至于忧虑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乃至亲族、朋友;替他忧虑本来就是自己的责任。然而如果由自己主动求取,君子就会讥笑;明知而不忧虑,不忧虑却要求别人替自己忧虑,君子更会同时加以讥笑。我的意思是,宁可责任在我,也不宁可责任在明公,所以用这件事决定自己的心意,把话说出来私下禀告给您。明公请姑且听听。苏洵有两个儿子,轼、辙,两三岁时便教他们读经,不让他们学习别的;进退、趋走、拜跪等仪态都很粗野,唯独在文字方面有可观之处。他们起初学习声律,学成后认为不值得在这上面尽力,于是读孟子、韩愈的文章,一见便认为可以写作。拿起笔来写在纸上,每天数千字,纷然涌出,仿佛有所凭借。他们年少而狂妄勇猛,从未经历改变,认为天子的爵禄可以夺取。听说京师有许多贤能的士大夫,想去同他们交游,便借此参加进士考试。苏洵今年将近五十岁,因懒惰迟钝而被世所弃,发誓要断绝求取功名的念头。只是这两个儿子,我不忍心让他们再成为埋没废弃的人。今年三月,将要和他们一起到京师去。一家之中,出行的是三个人,留在家中的还有十几口人。替出行的人打算,就会损害留居者;替留居者打算,就不能出行。忧愁困窘,没有地方申诉。那些挑担贩运的平民,左手提妻子,右手牵孩子,奋力前往,尚且不可阻挡。若有明公作为主援,哪里去而不能成功?如今远望数千里之外,茫然仿佛要登梯上天、乘船渡海,畏缩不前,苏洵也羞于见朋友。明公处在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地位,只是因为不知道苏洵,或者虽然知道却不替我忧虑,那又有什么可说的;否则,有什么请求会不能成功?把轼、辙看得如鸿毛般轻,或如泰山般重;使他们高处如九天,远处如万里,明公一句话,天下谁敢非议?请让轼、辙到您的门下求取进身之路,明公加以引见察看。如果有一处不如我所说,愿您加以斥绝,以惩罚我欺骗蒙蔽的罪过。【给张侍郎的第二封信】
省主侍郎执事:洵始至京师时,平生亲旧,往往在此,不见者盖十年矣,惜其老而无成。问所以来者,既而皆曰:“子欲有求,无事他人,须张益州来乃济。”且云:“公不惜数千里走表为子求官,苟归,立便殿上,与天子相唯诺,顾不肯邪?”退自思公之所与我者,盖不为浅,所不可知者,唯其力不足而势不便。不然,公与我无爱也。闻之古人:“日中必й,操刀必割。”当此时也,天子虚席而待公,其言宜无不听用。洵也与公有如此之旧,适在京师,且未甚老,而犹足以有为也。此时而无成,亦足以见他人之无足求,而他日之无及也已。昨闻车马至此有日,西出百馀里迎见。雪后苦风,晨至郑州,唇黑面烈,僮仆无人色。从逆旅主人得束薪▯火。良久,乃能以见。出郑州十里许,有导骑从东来,惊愕下马立道周,云宋端明且至,从者数百人,足声如雷,已过,乃敢上马徐去。私自伤至此,伏惟明公所谓洁廉而有文,可以比汉之司马子长者,盖穷困如此,岂不为之动心而待其多言邪!
【上韩舍人书】
舍人执事:方今天下虽号无事,而政化未清,狱讼末衰息,赋敛日重,府库空竭,而大者又有二敌之不臣,天子震怒,大臣忧恐。自两制以上宜皆苦心焦思,日夜思念,求所以解吾君之忧者。洵自惟闲人,于国家无丝毫之责,得以优游终岁,咏歌先王之道以自乐,时或作为文章,亦不求人知。以为天下方事事,而王公大人岂暇见我哉?是以逾年在京师,而其平生所愿见如君侯者,未尝一至其门。有来告洵以所欲见之之意,洵不敢不见。然不知君侯见之而何也?天子求治如此之急,君侯为两制大臣,岂欲见一闲布衣,与之论闲事邪?此洵所以不敢遽见也。自闲居十年,人事荒废,渐不喜承迎将逢,拜伏拳跽。王公大人苟能无以此求之,使得从容坐隅,时出其所学,或亦有足观者。今君侯辱先求之,此其必有所异乎世俗者矣。《孟子》曰:“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呜呼!吾岂斯人之徒欤!欲见我而见之,不欲见而徐去之何伤?况如君侯,平生所愿见者,又何辞焉?不宣。洵再拜。
●嘉▯集卷十三·书八首
【上韩丞相书】
洵年老无聊,家产破坏,欲从相公乞一官职。非敢望如朝廷所以待贤俊,使之志得道行者,但差胜于今,粗可以养生遗老者耳。去岁蒙朝廷授洵试校书郎,亦非敢少之也。使朝廷过听,而洵侥幸,不过得一京官,终不能如汉、唐之际所以待处士者。则京官之与试衔,又何足分多少于其间,而必为彼不为此邪。然其所以区区无厌,复有求于相公者,实以家贫无赀,得六七千钱,诚不足以赡养,又况忍穷耐老,望而未可得邪。凡人为官,稍可以纾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仿佛耳。自此以下者,皆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然天下之士,所以求之如不及,得之而喜者,彼诚少年,将有所忍于此,以待至于纾意快志者也。若洵者,计其年岂足以有待邪?今且守选数年,然后得窥尚书省门。又待阙岁余而到任,幸而得免于负犯废放,又守选,又待阙,如此十四五年,谨守以满七八考,又幸而有举主五六人,然后敢望于改官。当此之时,洵盖七十矣。譬如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种也。洵久为布衣,无官长拘辖,自觉筋骨疏强,不堪为州县趋走拜伏小吏。相公若别除一官,而幸与之,愿得尽力。就使无补,亦必不至于恣睢漫漶,以伤害王民也。今朝廷糊名以取人,保任以得官,苟应格者,虽屠沽不得不与。何者?虽欲爱惜而无由也。今洵幸为诸公所知似不甚浅,而相公尤为有意。至于一官,则反覆迟疑不决者累岁。嗟夫!岂天下之官以洵故冗邪?洵少时自处不甚卑,以为遇时得位,当不卤莽。及长,知取士之难,遂绝意于功名,而自托于学术,实亦有得而足恃。自去岁以来,始复读《易》,作《易传》百余篇。此书若成,则自有《易》以来,未始有也。今也亦不甚恋恋于一官,如必无可推致之理,亦幸明告之,无使其首鼠不决,欲去而迟迟也。世人施恩则望报,苟有以相博,则叩之也易。今洵已潦倒,有二子又皆抗拙如洵,相公岂能施此不报之恩邪?相公往时为洵言,欲为欧阳公言子者数矣,而见辄忘之以为怪。洵诚惧其或有意欲收之也,而复忘之,故忍耻而一言。不宣,洵再拜。
【上韩昭文论山陵书】
译省主侍郎执事:苏洵刚到京师时,平生的亲友旧交往往在这里;没有见到我的人大概已有十年,惋惜我年老而没有成就。问我来这里的原因,随后都说:“您想有所求,不必麻烦别人,等张益州来了才会成功。”又说:“张公不惜跋涉数千里,写表章为您求取官职;如果他回到朝廷,立即站在便殿上,与天子应对答允,难道还会不肯吗?”退回来后,我自己思量张公对我的情谊大概不是浅薄的,所不能知道的,只是他的力量不足、形势不便;否则,难道张公对我还有什么吝惜吗?古人说:“太阳到了正中就该曝晒,拿起刀就该切割。”正当这个时候,天子空出席位等待张公,他的话应当没有不听从采用的。苏洵与张公有这样的旧交,恰好又在京师,而且还不算太老,仍然足以有所作为;在这个时候还不能成功,也足以看出其他人没有什么可求,以及以后再也来不及了。昨天听说车马将在某日到达这里,便向西出发一百多里迎见。雪后风势猛烈,早晨到郑州时,嘴唇发黑、脸面皲裂,童仆都吓得面无人色。从旅店主人那里得到一捆柴薪烧火。过了很久,才得以见面。出了郑州十里左右,有一队引导骑兵从东边来,惊愕地下马站在道路旁,说宋端明将要到了;随从数百人,脚步声如雷。等他们过去,才敢上马慢慢离开。我私下为自己竟困顿到这种地步而悲伤,恭想明公所说的清廉而有文才,可以比得上汉代司马子长的人,如今穷困到这样,难道不会因此动心,等待我多说几句吗?【给韩舍人的信】舍人执事:当今天下虽然号称无事,但政治教化还没有清明,诉讼尚未完全止息,赋税日益加重,府库空竭;大的方面又有两个敌国不肯臣服,天子震怒,大臣忧虑恐惧。从两制以上的官员,都应当苦心焦思,日夜思索解除君主忧患的办法。苏洵自知是一个闲散之人,对国家没有丝毫责任,可以悠闲地度过一年,歌咏先王之道来自我娱乐,偶尔写些文章,也不求别人知道。认为天下正忙于各种事务,王公大人哪里有空见我呢?因此在京师过了一年,而平生想拜见的像君侯这样的人,从未到过他的门下。有人来告诉我,君侯有意想见我,我不敢不来见。然而不知道君侯见我又是为了什么?天子如此急切地求得天下大治,君侯作为两制大臣,难道想见一个闲散平民,与他谈论闲事吗?这就是我不敢立即拜见的原因。我闲居十年,荒废了人事往来,渐渐不喜欢迎来送往、拜伏跪拜。王公大人如果能够不以这些来要求我,使我从容坐在一旁,偶尔拿出所学,或许也有值得一看的地方。如今君侯屈尊先来求见我,这必定有不同于世俗之处。《孟子》说:“段干木翻墙躲避,泄柳关闭门户不接纳,这些都做得太过分了。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可以见面。”唉!我难道是这样的人一类吗?您想见我就见我,不想见我便慢慢离去,这有什么妨害?何况像君侯这样的人,是我平生所愿意见到的,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不再详述。苏洵再拜。●嘉祐集卷十三·书八首 【给韩丞相的信】苏洵年老而无聊赖,家产已经破败,想跟相公求一个官职。不敢希望像朝廷用来对待贤能俊杰那样,使我志愿得偿、道术得以施行;只求比现在稍好,勉强可以养活自己、安度老年罢了。去年承蒙朝廷授予我试校书郎,也不敢认为这是轻视我。即使朝廷误听,而我侥幸得到一个京官,终究也不能像汉、唐时期对待处士那样。那么京官与试衔之间,又有什么值得分辨多少,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前者而不选择后者呢?然而我之所以这样微小地不满足,又来向相公有所请求,实在是因为家贫没有钱财;得到六七千钱,确实不足以供养,更何况想忍受贫穷、耐守衰老,盼望这样的机会也未必能够得到呢?凡人做官,稍微可以舒展心意、快遂志愿的,到了京朝官才开始有些类似;从这以下的官职,都是劳累筋骨、苦损精神,受人役使,与仆役相差无几。然而天下士人之所以追求官职唯恐不及,得到后便高兴,是因为他们确实年轻,愿意暂且忍受这些,等待达到舒展心意、快遂志愿的职位。像苏洵这样的人,计算年纪,哪里还足以等待呢?如今还要守选数年,然后才能窥见尚书省的门;再等候空缺一年多才到任;幸而没有因犯罪过失被罢免放逐,还要守选、待阙。这样经过十四五年,谨慎守职,任满七八考,又幸而有五六位举主,才敢希望改任官职。到那时,苏洵大概已经七十岁了。譬如豫章的橘柚,不是老人种下的。苏洵长久做平民,没有官长约束辖制,自觉筋骨已经疏懒强硬,不能做州县中奔走拜伏的小吏。相公如果另授一个官职,并且有幸让我得到它,我愿意竭尽力量。即使没有补益,也一定不至于放纵暴戾、糊涂混乱,从而伤害百姓。如今朝廷以糊名取士,以保任取得官职,只要符合资格,即使屠夫、商贩也不得不授予。为什么呢?即使想爱惜人才,也没有办法。如今苏洵幸而被诸位公卿了解得似乎并不浅,相公尤其有意任用;可是说到一个官职,您却反复迟疑,几年不能决定。唉!难道天下的官职会因为苏洵而显得冗余吗?苏洵年轻时自我期许并不低,认为遇到合适时机、得到合适职位,应当不会草率。长大后知道取士很难,便断绝功名之念,寄托于学术,实际上也有所收获,足以自恃。自去年以来,开始重新读《易》,写作《易传》一百多篇。这部书如果完成,那么自有《易》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著作。如今我也不太留恋一个官职;如果确实没有可以推举任用的道理,也请明白告诉我,不要让我犹豫不决,想离开却迟迟不能离开。世人施恩便希望得到回报,只要有可以交换的东西,就容易叩求他们。如今苏洵已经潦倒不堪,两个儿子又都像苏洵一样固执而笨拙,相公难道能施加这种不求回报的恩德吗?相公从前多次对苏洵说,想替我向欧阳公谈谈两个儿子的事,却每次见面便忘记,我对此感到奇怪。苏洵实在害怕您或许有意收用他们,却又再次忘记,所以忍着羞耻说这一句。不再详述。苏洵再拜。【给韩昭文论山陵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