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集卷六·六经论【易论】
●嘉▯集卷六·六经论
【易论】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凡人之所以见信者,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奇秘怪以夸后世耶?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卦一,吾知其为一而卦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奇于扌力,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不穷也。
【礼论】
夫人之情,安于其所常为,无故而变其俗,则其势必不从。圣人之始作礼也,不因其势之危亡困辱之者以厌服其心,而徒欲使之轻去其旧,而乐就吾法。不能也,故无故而使之事君,无故而使之事父,无故而使之事兄。彼其初,非如今之人知君父兄之不事则不可也,而遂翻然以从我者,吾以耻厌服其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曰:彼为吾君父兄,何以异于我?于是坐其君与其父以及其兄,而己立于其旁,且俯首屈膝于其前以为礼,而为之拜。率天下之人而使之拜其君父兄。夫无故而使之拜其君,无故而使之拜其父,无故而使之拜其兄,则天下之人将复嗤笑以为迂怪而不从。而君父兄又不可以不得其臣子弟之拜,而徒为其君父兄。于是圣人者又有术焉厌服其心,而使之肯拜其君父兄。然则圣人者果何术也?耻之而已。古之圣人将欲以礼法天下之民,故先自治其身,使天下皆信其言。曰:此人也,其言如是,是必不可不如是也。故圣人曰:天下有不拜其君父兄者,吾不与之齿。而使天下之人亦曰:彼将不与我齿也,于是相率以拜其君父兄,以求齿于圣人。虽然,彼圣人者,必欲天下之拜其君父兄,何也?其微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之拜不用于世,吾与之皆坐于此,皆立于此,比肩而行于此,无以异也。吾一旦而怒,奋手举挺而搏逐之可也。何则?彼其心常以为吾侪也,何则不见其异于吾也。圣人知人之安于逸而苦于劳,故使贵者逸而贱者劳,且又知坐之为逸,而立且拜者之为劳也,故举其君父兄坐之于上,而使之立且拜于下。明日彼将有怒作于心者,徐而自思之,必曰:此吾向之所坐而拜之,且立于其下者也。圣人固使之逸而使我劳,是贱于彼也。奋手举梃以搏逐之,吾心不安焉。刻木而为人,朝夕而拜之,他日析之以为薪,而犹且忌之。彼其始木焉,已拜之犹且不敢以为薪,故圣人以其微权而使天下尊其君父兄。而权者,又不可以告人,故先之以耻。呜呼!其事如此,然后君父兄得以安其尊而至于今。今之匹夫匹妇,莫不知拜其君父兄。乃曰:拜起坐立,礼之末也。不知圣人其始之教民拜起坐立,如此之劳也。此圣人之所虑,而作《易》以神其教也。
【乐论】
译《嘉祐集》卷六·六经论 《易论》圣人的道路,得到礼便可信,得到《易》便尊贵。人们信服它而不敢废弃,尊崇它而不敢废弃,所以圣人的道路之所以不废,是因为礼使它显明,《易》使它幽深。人类刚开始出现时,没有贵贱、尊卑、长幼的区别,不耕种也不缺粮,不养蚕也不受寒,所以百姓安逸。百姓厌恶劳苦而喜爱安逸,就像水总是向下流。只有圣人建立君臣关系,使天下以卑贱者供贵人役使;建立父子关系,使天下以卑幼者供尊长役使;建立兄弟关系,使天下以幼者供长者役使;规定养蚕后才能穿衣、耕种后才能吃饭,使天下人都劳作。一个圣人的力量当然不足以胜过天下众多百姓,但他能够夺走他们的安逸,换成他们所厌恶的劳苦,而天下百姓也终于愿意放弃安逸、接近劳作,欣然拥戴他为君主和老师,遵循他的礼法制度,这都是礼造成的。圣人最初创制礼时说:天下没有贵贱、尊卑、长幼,人就会不断相互残杀;不耕种却吃鸟兽的肉,不养蚕却穿鸟兽的皮,鸟兽和人就会不断相互吞食。有了贵贱、尊卑、长幼,人就不会相互残杀;吃自己耕种的粮食,穿自己养蚕所得的衣服,鸟兽和人就不会相互吞食。人爱惜生命胜过爱好安逸,厌恶死亡胜过厌恶劳苦;圣人夺走他们安逸而死的可能,给他们劳作而生存的道路,这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该趋近什么、躲避什么。因此,圣人的道路之所以为天下所信服而不可废,是因为礼使它显明。虽然显明就容易通晓,容易通晓就容易被轻慢,被轻慢就容易被废弃。圣人担心自己的道路被废弃、天下重新陷入混乱,于是创作《易》。观察天地的形象来制定爻,贯通阴阳的变化来制定卦,考察鬼神的情状来撰写卦辞。对它进行探索,茫茫然无边;对它进行寻求,冥冥然难明;从童年学习到白头,也未必能找到它的根源。因此天下人看圣人,像看幽深莫测的神、看高不可攀的天一样,尊重圣人,他的教化也随之受到尊重。所以圣人的道路之所以为天下所尊崇而不敢废弃,是因为《易》使它幽深。凡是人们之所以信任一个人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人内心没有什么不可测度之处;人们之所以尊重一个人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人内心有不可窥见之处。因此礼没有不可测度之处,而《易》有不可窥见之处,所以天下人信服圣人的道路并尊崇它。不然,难道《易》是圣人故意制造新奇、秘密、怪异来向后世夸耀吗?圣人如果不凭借天下最神妙的事物,就无从施行他的教化。卜筮,是天下最神妙的事物。卜,是听从天意而不让人参与的;筮,是由天来决定、由人来操作的。龟甲本来漫无纹理,灼烧荆条来钻灼它,至于出现什么结果,完全任其自然,人怎么能参与其中呢?圣人说:这完全是天的技艺,技艺从哪里施行我的教化呢?于是取用筮。筮之所以有时成为阳爻、有时成为阴爻,必定从分成两份开始;卦为一,我知道它是一,所以把它作为一来成卦;用四来揲数,我知道它是四,所以按四来揲数;把余数归于蓍策,我知道它是一个、两个、三个或四个,所以把它归入其中,这是人的作用。分成两份时,我却不知道应当分成多少来分,这是天的作用。圣人说:这里有天和人的共同参与,这就是道;道有可以施行我的教化之处。于是因而创作《易》,使天下人的耳目感到神奇,他的道路于是更加尊贵而不被废弃。这是圣人运用机变权术来维系天下人的心,使他的道路永远流传而不穷尽。《礼论》人的性情安于平常所做的事,没有缘故就改变他的风俗,按情势他一定不会听从。圣人最初创制礼,并不是利用危亡困辱来压服人的内心,而只是想让人轻易放弃旧习,乐意遵循我的法则,这是做不到的。因此,他无缘无故地让人侍奉君主,无缘无故地让人侍奉父亲,无缘无故地让人侍奉兄长。那些人在最初,并不像今天的人那样知道不侍奉君父兄就不行,却忽然完全转变而听从我,是因为我用羞耻压服了他们的心。那个人是我的君主,那个人是我的父亲,那个人是我的兄长。圣人说:他是我的君父兄,和我有什么不同?于是让他的君主、父亲和兄长坐着,自己站在旁边,还在他们面前低头屈膝行礼,向他们下拜。带领天下人,让他们拜自己的君主、父亲和兄长。无缘无故地让天下人拜君主,无缘无故地让他们拜父亲,无缘无故地让他们拜兄长,那么天下人就会反过来讥笑,认为这迂腐怪异而不肯听从。而君父兄又不能没有臣子弟弟的跪拜,却只空有君父兄的名分。于是圣人又有办法压服他们的心,使他们愿意拜自己的君父兄。那么圣人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呢?只是使他们感到羞耻罢了。古代圣人将要用礼法治理天下百姓,所以先约束自身,使天下都相信他的话。人们说: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的话既然如此,就一定不能不这样做。因此圣人说:天下有不拜自己君父兄的人,我不和他同列。于是天下人也说:他将不让我和他同列。这样,大家便相继拜自己的君父兄,以求在圣人那里取得同列的资格。虽然如此,那位圣人一定要天下人拜自己的君父兄,为什么呢?这是他的微妙权术。他是我的君主,他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兄长;如果圣人不把拜礼施行于世,我和他都坐在这里,都站在这里,并肩在这里行走,就没有什么不同。我一旦发怒,举手拿棍打他、驱逐他,也是可以的。为什么?因为他心里一直把我看作同类,为什么不把我看成和他不同呢?圣人知道人安于安逸而苦于劳作,所以让尊贵的人安坐而使卑贱的人劳作;又知道坐着是安逸,站着并且下拜是劳苦,所以让君父兄坐在上面,使臣子弟弟站在下面下拜。第二天,那个人心中或许生出愤怒,慢慢自己思考,必定会说:这就是我先前坐着向他下拜、又站在他下面的人。圣人本来让他安逸,却让我劳苦,这是因为我比他卑贱。若举手拿棍去打他、驱逐他,我心里又不安。刻木头做成人的形象,早晚向它下拜,后来把它劈开当柴烧,尚且还会有所忌惮。它起初只是木头,既然已经拜过它,尚且不敢拿来当柴烧,所以圣人运用微妙的权术,使天下人尊敬自己的君父兄。然而权术又不能明白告诉别人,所以先用羞耻来引导。唉!事情就是这样,君父兄才能安稳地享有尊位,一直延续到今天。如今的普通男女,没有不知道拜君父兄的。却有人说:拜、起、坐、立,是礼的末节;不知道圣人当初教百姓拜、起、坐、立时,是这样劳苦的。这正是圣人所忧虑的,所以创作《易》来使他的教化显得神奇。《乐论》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敢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乐。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ψψ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从而不信乎?
【诗论】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使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殴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独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
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将不能也。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绝,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无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悲伤诟ゥ,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淫叛之地者,非断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于必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
【书论】
译礼最初创制时,困难却容易实行;既已实行,容易却难以长久维持。天下人还不知道君主为何是君主、父亲为何是父亲、兄长为何是兄长,圣人便替他们确立君父兄的名分;天下人还没有办法区别君父兄,圣人便规定拜、起、坐、立;天下人还不肯全然听从我去拜、起、坐、立,圣人便亲身示范,用羞耻引导他们。唉!这也太困难了。天下人长久以来都厌恶死亡,圣人招呼他们说:来吧,我使你们生存。后来他的法令果然可以使天下人得以生存,天下人看到从前那样危险,而如今这样安稳,那么应该听从谁呢?所以在当时,虽困难却容易实行。既已实行,天下人看待君父兄,就像看头和脚一样,不必等到分辨清楚才认识;看待拜、起、坐、立,就像睡觉、吃饭一样,不必等到告知说明才去做。虽然如此,一百个人听从,其中有一个人不听从,形势就不能立刻发展到死亡的地步。天下人不知道当初没有礼就会死,只看见现在没有礼也不会死,于是说:圣人欺骗了我。所以在当时,虽容易实行却难以长久。唉!圣人用来胜过天下人关于劳逸的考虑,只有死生的道理。如果死生的道理不能取信于天下,关于劳逸的说法就会出来并胜过它。关于劳逸的说法一旦胜过它,圣人的权威就消失了。酒中有鸩毒,肉中有堇毒,人们才不敢饮食;药物可以决定人的生死,人们才不以药味苦为忌讳。去掉鸩毒,除去堇毒,酒肉的力量当然就会胜过药物。圣人最初创制礼时,大概也预先知道形势必将如此,于是说:把真实情况告诉人,人们才会相信。幸好现在我告诉人的道理真实,事情也确实如此,所以人们认为可信。我知道其中的道理,而天下人只知道事情;事情有不一定如此的地方,那么我的道理就不足以驳倒天下人的议论,这就是言语教诲所达不到的地方。言语教诲达不到的地方,必定要有办法在暗中驱使、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于是观察天地之间,取得其中最神妙的机理,暗中借来制作音乐。雨,我看见它使万物湿润的作用;太阳,我看见它使万物干燥的作用;风,我看见它使万物运动的作用;隐隐作响而称为雷的东西,它有什么作用呢?阴气凝聚而不消散,万物收缩而不能舒展,雨不能使它湿润,太阳不能使它干燥,风不能使它运动,雷一震动,凝聚的便消散,收缩的便舒展。称作雨、太阳、风,是从形体的作用来说;称作雷,是从神妙的作用来说。作用没有比声音更神妙的,所以圣人根据声音创制音乐。建立君臣、父子、兄弟关系的是礼;礼所达不到的地方,音乐可以达到。正直的声音传入耳中,人们便都有侍奉君主、父亲、兄长的心,那么礼本来就是我心中所具有的,圣人的学说又怎么会不可信呢?《诗论》人的嗜好欲望,对它的喜爱有时胜过生命;而愤怒、遗憾、怨恨、恼怒,有时会使人不顾死亡,于是礼的权威又穷尽了。礼的法则说:喜爱美色是不可以的;作为臣子、儿子、弟弟,不可以让自己对君主、父亲、兄长产生怨恨。假如天下人都不好色,都不怨恨自己的君父兄,难道不是很好吗?假如人的性情都能淡泊无欲、平和柔顺,来做这些事,天下当然会得到大治。但人的性情又不可能都这样:好色之心在内心鼓动,是非不平之气在外部激发,炽烈地生长起来,不顾利害,直到趋向死亡才停止。唉!礼的权威止于死生;天下的事情如果没有发展到可以换取生命,那么人就不敢独自求死来违背我的法则。如今,人的好色之心和对是非不平的愤怒之心在内心猛烈爆发,认为可以用它们换取生命,却先把自己置于死亡之地,那么死生的关键已经失去了。死生的关键一旦失去,礼就没有权威了。偏偏拿没有权威的礼去强迫人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混乱就更加严重,礼也更加败坏。如今我告诉人们:一定不要好色,一定不要怨恨自己的君父兄。他们难道就会听从我的话,忘掉自己内心本来具有的情感吗?不可能。他们既然不能完全采用我的法则,难道就会完全抛弃它而不顾吗?如果完全抛弃而不顾,那么人好色以及怨恨君父兄的心,就会荡然无所限制,偷换内外、窃取妻室的变乱,以及弑杀君父兄的祸患,反而必定会公然发生在天下。圣人忧虑这件事,说:禁止人好色,结果会发展到淫乱;禁止人怨恨君父兄,结果会发展到叛乱,祸患产生于要求人过于周详。好色之心不必完全断绝,怨恨之心也不必完全禁止,那么他们反而不会发展到作乱。因此圣人的道路,比《礼》严格而比《诗》通达。《礼》说:一定不要好色,一定不要怨恨君父兄。《诗》说:可以好色,但不要达到淫乱;可以怨恨君父兄,但不要达到叛乱。用严格的标准对待天下的贤人,用通达的办法保全天下的普通人。我看《国风》情意婉转柔媚,最终仍然守持正道,是好色而没有达到淫乱;《小雅》悲伤怨怒,但君臣之情最终不忍舍弃,是怨恨而没有达到叛乱。因此天下人看了说:圣人本来就允许我好色,也不责怪我怨恨我的君父兄。圣人允许我好色,只要不淫乱就可以;不责怪我怨恨我的君父兄,那么即使他们虐待我,我也可以公开讥刺、公开怨恨他们,使天下人都明白知道,这样我的怨恨也算合乎情理,而不叛乱就可以。违背圣人的法则,把自己抛弃到淫乱叛乱的境地,并不是完全不能做到。决绝的开始,产生于不能胜任;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才会忍心抛弃自身。因而《诗》的教化,不让人的情感发展到不能自制。桥之所以能使船安全,是因为有桥可以通行。洪水大到一定程度,桥必然会被冲毁,但船不会因此必然倾覆。所以船,是用来救济桥所不能达到之处的。唉!礼的权威困于容易通晓,还有《易》来补救;困于后世不再相信,还有音乐来补救;困于强迫人服从,还有《诗》来补救。唉!圣人考虑事情,实在周详。《书论》
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亟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入于质,质之变而入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日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呜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悦之以利,而开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己以固之也。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己悦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尔。吁!亦既薄矣。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显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解,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夫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春秋论】
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位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
译风俗的变化,是圣人造成的。圣人顺应风俗的变化,运用自己的权术。圣人的权术施用于当世,风俗的变化便更加严重,以至于不能恢复原状。幸好后来又有圣人,承接前人的事业来维系它,那么天下还可以重新得到治理;不幸后来没有圣人,变化发展到尽头而没有地方可以重新回归,那就完了。从前我曾想观察古代的变化,却无法得到;在《诗》中看见商、周的变化,但看得不详细。到如今阅读《书》,才看见尧、舜时代与三代之间的变化,竟然这样迅速。从尧到商,变化都遇到了圣人来承继,所以没有忧患。到了周朝,天下的变化已经发展到尽头。忠厚的变化进入质朴,质朴的变化进入文饰,这种发展趋势是顺利的。等到文饰的变化又想返回忠厚,就像想把江河迁移到山上流行一样。人喜爱文饰而厌恶质朴和忠厚,就像水不肯避开低处而流向高处。他们起初还没有文饰,所以忠厚质朴而不推辞;如今我每天用太牢供养他,却想让他重新去吃豆类,怎么可能呢?唉!后来没有圣人,变化发展到尽头而没有地方可以重新回归,那就完了。周朝以后没有王道兴起,本来就是如此。当初制定这种制度、形成这种风俗时,本来就没有为后世作打算;又恰好没有遇到圣人,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后来没有称王的人。尧在位时,把天下禅让给舜;舜得到尧的天下,又把它禅让给禹。尧尚未把天下授给舜时,天下人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推想当时的百姓,没有不认为这极其奇怪的。然而舜和禹接受天下而居其位,安然自若,仿佛天下本来就是他们所有的,并且他们的祖先已经这样做了几十代。他们从未向百姓说明自己为什么应当得到天下,也从未用利益诱惑百姓,或拿丹朱、商均的不肖来启发百姓。他们的意思是:天下百姓既然认为我应当处在这个位置上,那就不必借助上天来使自己显得神圣,也不必称誉自己来巩固地位。汤讨伐桀时,张扬地列举桀的罪行来告知众人,好像在说:他有罪,我讨伐他是应该的。后来又担心天下百姓不喜欢自己,便又张扬地用话安抚他们说:‘各方有罪,责任在我一人;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各方。’好像在说:我这样做你们的君主,你们可以答应我了。唉,这也已经很浅薄了。到了武王,又亲自说他的先祖、父亲都有显赫功业,已经接受天命却死去,大业不能完成;现在我继承他们的志向,发兵向东讨伐,而东国的士女带着束帛来迎接我,纣的军队倒戈来接纳我。唉,这就更加过分了。仿佛在说:我们家族早就应该做天子了,百姓想让我赶快进入商都就是这样。伊尹在商,正如周公在周。伊尹摄政三年,没有说一句话为自己辩解;周公却为此纷纷忙着急于表明自己并非篡位。这本来是由于风俗发生变化之后才使用权变,权变一经使用,新的风俗便形成了;我安然坐在那里加以镇定,谁知道这种风俗一旦改变,就不会再恢复呢?《春秋论》赏赐和惩罚,是天下公有的权力;是非判断,却是一个人的私权。处在君位上,圣人便把自己的权力当作天下的公权,天下人也因此受到惩罚或得到劝勉。处在道义上,圣人便把自己的地位看作个人的私权,天下人因此得到荣誉或受到羞辱。
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绝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僭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己则为之,其何之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僭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而平王昏,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
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略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达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子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子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效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下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僭,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耶,僭耶,散耶!
●嘉▯集卷七·洪范论
【洪范论叙】
《洪范》其不可行欤,何说者之多,而行者之寡也?曰:诸儒使然也。譬诸律令,其始作者非不欲人之难犯而易避矣,及吏胥舞之,则千机百阱。吁!可畏也。夫《洪范》亦犹是耳。吾病其然,因作三论。大抵斥末而归本,褒经而击传,▯磨瑕垢以见圣秘。复列二图,一以指其谬,一以形吾意。噫!人吾知乎,不吾知,其谓吾求异夫先儒,而以为新奇也。
【洪范论上】
译周朝衰微时,君位不在孔子身上,但道义在他那里。孔子凭借自己的权力来评判天下是可以的。《春秋》中,赏赐人的功劳,赦免人的罪过,诛除人的族类,灭绝人的国家,贬低人的爵位;诸侯有时直书其名,大夫有时直书其字,不拘泥于通常的法则,只依据自己的意旨;不只是说谁对谁错,还施加赏罚。这就等于孔子明确说:我可以赏罚别人了。赏罚别人,是天子、诸侯的职事。孔子痛恨天下诸侯、大夫僭越天子、诸侯的职权,所以作《春秋》;可是自己却这样做,他还有什么理由责备天下人呢?君位是公权,道义是私权;私权不能胜过公权,道义就不能胜过君位。君位的权力可以用来赏罚,而道义的权力不过是评判是非。道义虽然在我这里,却不能做有君位者的事,于是天下人都会说:君位不可僭越,正是如此!不然,天下谁不会说‘道义在我这里’呢?这样一来,道义就成了君位的贼害。有人说:孔子难道真是在行使赏罚吗?不过是说说赏罚罢了,有什么妨害?回答说:我不是君主,也不是官吏,只是一个走路的人,指着人告诉他说:某人行善,某人作恶,这还可以。接着却说:某人行善,我要赏他;某人作恶,我要诛他,那么世上还有不笑我的人吗?孔子的赏罚同这有什么不同呢?这样说来,什么才足以称为孔子,什么才足以称为《春秋》呢?回答说:孔子作《春秋》,不是说这是孔氏的书,也不是说是我孔子作的;他没有把赏罚的权力据为己有。他说:这是鲁国的史书,是鲁国作的。有善行而赏赐,就说是鲁国赏赐;有恶行而惩罚,就说是鲁国惩罚。怎么知道呢?孔子为《易》作《系辞》,称为《系辞》;论说孝道,称为《孝经》,都是亲自命名,说明孔子把它们视为自己的作品。至于《春秋》,是鲁国给史书取的名称,孔子寄托于此,因此孔子把它看作公有之书。用鲁国史书的名义使它公有,赏罚的权力自然就在鲁国。《春秋》的赏罚从鲁国推及天下,这是天子的权力。鲁国的赏罚不能超出国境,却把天子的权力交给它,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天子的权力本在周王那里,孔子不得已才把它交给鲁国。武王去世时,天子之位应当属于成王,但成王年幼,周公认为天下不能没有赏罚,所以不得已摄行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保存周王室。周朝东迁时,天子的权力应当在平王那里,但平王昏庸,所以孔子也说:天下不能没有赏罚。而鲁国是周公的封国,居住在鲁地的人,理应像周公一样,不得已借用天子的权力来赏罚天下、尊崇周王室,所以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鲁国。那么,借用天子的权力应当怎样做?回答说: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就可以。孔子希望鲁国像齐桓公、晋文公,却不直接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齐、晋,这是为什么?齐桓公、晋文公表面上尊崇周王,实际上想使自己的国家富强。所以孔子赞许他们的事业,却不赞许他们的内心。周公心中存有王室,即使他的子孙不能继承其志,孔子仍思念周公,允许鲁国借用天子的权力来赏罚天下。他的意思是:具有周公那样的心,才可以实行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这就是不赞许齐、晋而赞许鲁国的原因。孔子也知道鲁君的才干不足以实行周公的事业,只是他心里认为,当今天下没有周公,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把天子的权力交给周公的子孙,是为了显示思念周公的心意。我看《春秋》的法则,都是周公的法则,而且对内详尽、对外简略;它的用意是要鲁国效法周公的作为,并且先治理自己再治理别人,这一点很明显。孔子感叹礼乐和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田常弑杀他的君主,孔子便斋戒沐浴,请求讨伐。这样说来,天子的权力,孔子本来就是明白地交给鲁国了。子贡一类人不明白孔子的用意,续写经书,记载孔子去世。孔子已经告老了,大夫告老后去世通常不记载,孔子却特意记载。孔子作《春秋》是为了使天下公有,难道会偏私于一个孔子吗?唉,孔子把它看作鲁国的史书,而子贡一类人却把它看作孔氏的书吗?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有是非判断而没有赏罚,这也是史官体例本来应当如此。后世仿效孔子作《春秋》的人,我感到疑惑。《春秋》具有天子的权力。天下有君主,《春秋》就不应当作;天下没有君主,那么天下的权力我不知道应当交给谁。天下的人,哪里有像周公后代那样可以把权力交给他的人呢?交给不合适的人就会混乱,不交给别人而自己占有就是僭越,既不交给别人也不自己占有而无所归属就会离散。唉,后世的《春秋》,究竟是造成混乱、僭越,还是离散呢?《嘉祐集》卷七·《洪范论》《洪范论叙》《洪范》难道不能实行吗?为什么解说它的人很多,而实行它的人很少?回答说:这是诸儒造成的。譬如法律条令,最初制定它的人不是不希望人们难以触犯、容易躲避;等到吏胥玩弄它,便有千般机关、百般陷阱。唉,真可怕啊!《洪范》也正是这样。我痛惜它竟然如此,于是写了三篇论说。大体上是斥责末流而归于根本,褒扬经文而抨击传文,磨去瑕疵污垢,以显露圣人的奥秘。又列出两幅图,一幅用来指出它的谬误,一幅用来表现我的意思。唉,人们会了解我吗?不了解我,就会说我是在求异于先儒,把新奇当作追求。《洪范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