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集卷十六·杂诗二十七首【云兴于山】
【答二任五言二十韵】
鲁人贱夫子,呼丘指东家。当时虽未遇,弟子已如麻。奈何乡闾人,曾不为叹嗟。区区吴越间,问骨不惮遐。习见反不怪,海人等龙虾。嗟我何足道,穷居出无车。昨者入京洛,文章被人夸。故旧未肯信,闻之笑呀呀。独有两任子,知我有足嘉。远游苦相念,长篇寄芬葩。我道亦未尔,子得无增加?贫穷已衰老,短发垂{髟沙}々。重禄无意取,思治山中▯。往岁栽苦竹,细密如蒹葭。庭前三小山,本为水中楂。当前鉴方池,寒泉照<谷含>岈。玩此可竟日,胡为踏朝衙?何当子来会,酒食相邀遮?愿为久相敬,终始无疵瑕。闲居呼无事,数来饮流霞。
【丙申岁余在京师乡人陈景回自南来弃其官得太子中允景回旧有地在蔡今将治】园囿于其间以自老余尝有意于嵩山之下洛水之上买地筑室以为休息之馆而未果今景回欲余诗遂道此意景回志余言异日可以知余之非戏云尔
岷山之阳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鲤鱼。古人居之富者众,我独厌倦思移居。平川如手山水蹙,恐我后世鄙且愚。经行天下爱嵩岳,遂欲买地居妻孥。晴原漫漫望不尽,山色照野光如濡。民生舒缓无夭扎,衣冠堂堂伟丈夫。吾今隐居未有所,更后十载不可无。闻君厌蜀乐上蔡,占地百顷无边隅。草深野阔足狐兔,水种陆取身不劬。谁知李斯顾秦宠,不获牵犬追黄狐。今君南去已足老,行看嵩少当吾庐。
【忆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韵】
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山川看不厌,浩然遂忘还。岷峨最先见,睛光厌西川。远望未及上,但爱青若鬟。大雪冬没胫,夏秋多蛇▯元。乘春乃敢去,葡匐攀孱颜。有路不容足,左右号鹿猿。阴崖雪如石,迫暖成高澜。经日到绝顶,目眩手足颠。自恐不得下,抚膺忽长叹。坐定聊四顾,风色非人寰。仰面嗫云霞,垂手抚百山。临风弄襟袖,飘若风中仙。▯来游荆渚,谈笑登峡船。峡山无平冈,峡水多悍湍。长风送轻帆,瞥过难详观。其间最可爱,巫庙十数巅。耸耸青玉干,折首不见端。其余亦诡怪,土老崖石顽。长江浑浑流,触啮不可拦。苟非峡山壮,浩浩无隅边。恐是造物意,特使险且坚。江山两相值,后世无水患。水行月余日,泊舟事征鞍。烂漫走尘土,耳嚣目眵昏。中路逢汉水,乱流爱清渊。道逢尘土客,洗濯无瑕痕。振鞭入京师,累岁不得官。悠悠故乡念,中夜成惨然。《五噫》不复留,驰车走▯辕。自是识嵩岳,荡荡容貌尊。不入众山列,体如镇中原。几日至华下,秀色碧照天。上下数十里,映睫青ЛЛ。迤逦见终南,魁岸蟠长安。一月看三岳,怀抱斗以骞。渐渐大道尽,倚山栈夤缘。下瞰不测溪,石齿交戈▯。虚阁怖马足,险崖摩吾肩。左山右绝涧,中如一绳悭。傲睨驻鞍辔,不忍驱以鞭。累累斩绝峰,兀不相属联。背出或逾峻,远骛如争先。或时度冈岭,下马步险艰。怪事看愈好,勤劬变清欢。行行上剑阁,勉强踵不前。矫首望故国,漫漫但青烟。及下鹿头坂,始见平沙田。归来顾妻子,壮抱难留连。遂使十余载,此路常周旋。又闻吴越中,山明水澄鲜。百金买骏马,往意不自存。投身入庐岳,首挹瀑布源。飞下二千尺,强烈不可干。余润散为雨,遍作山中寒。次入二林寺,遂获高僧言。问以绝胜境,导我同跻攀。逾月不倦厌,岩谷行欲殚。下山复南迈,不知已南虔。五岭望可见,欲往苦不难。便拟去登玩,因得窥群蛮。此意竟不偿,归抱愁煎煎。到家不再出,一顿俄十年。昨闻庐山郡,太守雷君贤。往求与识面,复见山郁蟠。绝壁横三方,有类大破▯。包裹五六州,倚之为长垣。大抵蜀山峭,▯刻气不温。不类嵩华背,气象多浓繁。吴君颍川秀,六载为蜀官。簿书苦为累,天鹤囚笼樊。岷山青城县,峨眉亦南犍。黎雅又可到,不见宜悒然。有如烹脂牛,过眼不得餐。始谓泛峡去,此约今又愆。只有东北山,依然送归轩。他山已不见,此可著意看。
【上田待制】
日落长安道,大野渺荒荒。吁嗟秦皇帝,安得不富强。山大地脉厚,小民十尺长。耕田破万顷,一稔粟柱梁。少年事游侠,皆可荷弩枪。勇力不自骄,颇能啖干粮。天意此有谓,故使连西羌。古人遭边患,累累斗两刚。方今正似此,猛士强如狼。跨马负弓矢,走不择涧冈。脱甲森不顾,袒裼搏敌场。嗟彼谁治此,▯▯不敢当。当之负重责,无成不朝王。田侯本儒生,武略今▯▯。右手握麈尾,指挥据胡床。郡国远浩浩,边鄙有积仓。秦境古何在,秦人多战伤。此事久不报,此时将何偿。得此报天子,为侯歌之章。
【途次长安上都漕傅谏议】
译鲁国人轻视孔夫子,称呼孔丘,指着他说东家先生。当时他虽然没有得到任用,弟子已经多得像乱麻。可叹乡里之人,竟没有为此叹息。区区吴越之间,即使寻访遗骨,也不怕路远。见惯了反而不觉得奇怪,海边人把龙看成龙虾一样。唉,我有什么值得说的?困居在家,出门连车也没有。昨天我进入京城,文章受到人们夸奖。旧日朋友还不肯相信,听说后笑得张口大笑。唯独两位任君知道我确实有值得称许之处。你们远游在外,苦苦思念我,寄来长篇佳作。我说自己也没有这样好,你们该不会夸大了吧?贫穷而且衰老,短发披散。厚禄我无意求取,只想治理山中的园圃。往年栽种苦竹,细密得像芦苇。庭前三座小山,本来是水中的土堆。面前有方形水池,寒泉映照着深谷。观赏这些景物可以耗尽一整天,为什么还要踏入朝廷衙门?什么时候你们来相会,我用酒食来邀请你们?愿意长久彼此敬重,始终没有瑕疵。闲居时说没有什么事,就多来喝几杯流霞酒吧。《丙申岁余在京师乡人陈景回自南来弃其官得太子中允景回旧有地在蔡今将治园囿于其间以自老余尝有意于嵩山之下洛水之上买地筑室以为休息之馆而未果今景回欲余诗遂道此意景回志余言异日可以知余之非戏云尔》岷山南面的土地肥沃,江水清澈平滑,鲤鱼很多。古人居住在那里,富裕的人很多;唯独我感到厌倦,想迁居别处。平坦的原野像手掌,山水却局促,我担心后代鄙陋而愚昧。走遍天下,我喜爱嵩山,于是想买地在那里安置妻子儿女。晴朗的原野漫无边际,一眼望不到头;山色照耀田野,光泽润如水。百姓生活舒缓,没有夭折困顿,衣冠整齐,都是堂堂伟丈夫。我如今想隐居却还没有地方,再过十年不能没有。听说您厌倦蜀地而喜欢上蔡,占地百顷,没有边界。草深野阔,足以供狐兔出没;水中可种,陆地可取,身体也不劳苦。谁知道李斯回顾秦始皇的宠爱,竟不能牵着猎犬追逐狐狸?如今您向南而去,已经足以在那里养老;将来看嵩山、少室山,应当成为我的居所。《忆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韵》少年时喜欢奇异的景迹,纵情驰骋于鞍马之间。放眼观看天下,喜爱这广阔的宇宙。山川百看不厌,浩然兴起,便忘了回去。最先见到岷山、峨眉山,晴日的光辉使西川都显得可爱。远望还没有登上去,只喜爱它青翠如妇人的发髻。大雪时冬天没过小腿,夏秋又多蛇虫。趁春天才敢前往,匍匐攀登险峻的山岩。山路狭窄得无处容脚,左右都是猿鹿的叫声。阴暗的山崖上积雪如石,靠近温暖处便融成高大的水流。走了一整天才到绝顶,眼睛眩晕,手脚颠跌。自己害怕不能下山,抚摸胸口忽然长叹。坐定后姑且四处观看,风光完全不是人间景象。仰面几乎触到云霞,垂手仿佛抚摸百座山峰。迎风拨弄衣襟衣袖,飘然像风中的仙人。后来游历荆州,谈笑间登上峡中的船。峡山没有平坦的山冈,峡水多有凶猛急流。长风送着轻帆,转眼驶过,难以细看。其中最可爱的,是巫庙所在的十几座山峰。高耸如青玉的枝干,折向山顶便看不见尽头。其余的山峰也诡异奇怪,土色苍老,崖石顽硬。长江浑浑流淌,冲击侵蚀,无法拦阻。若不是峡山壮阔,江水就会浩浩荡荡而无边无际。恐怕这是造物主的用意,特意使山势险峻而坚固。江山彼此相当,后世便没有水患。水上航行一个多月,停船后又改乘马匹赶路。纵情奔走在尘土中,耳朵喧闹,眼睛昏花。途中遇到汉水,乱流之中喜爱它清澈的深潭。路上遇见满身尘土的旅客,便洗濯干净,不留一点污痕。挥鞭进入京师,多年也没有得到官职。悠悠地思念故乡,半夜里变得凄惨悲凉。《五噫》也不再停留,驱车奔驰在道路上。由此认识了嵩山,它的气势广大,形貌庄严尊贵。不列入群山之中,山体仿佛镇守中原。几天到了华山脚下,秀丽的山色碧绿,映照天空。上下数十里,青色映入眼帘。曲折行进又见终南山,魁伟高岸,盘绕着长安。一月之中看遍三座名山,胸中的豪情争相飞腾。渐渐大道走尽,倚着山势沿栈道攀行。向下俯视深不可测的溪谷,石头如交错的戈矛。凌空的楼阁使马足害怕,险崖几乎摩擦我的肩膀。左边是山,右边是断涧,中间的道路窄得像一根绳子。傲然斜视,停住鞍辔,不忍再用鞭子驱马。连绵不断的山峰像被斩断一样,突兀而彼此不相连接。背后的山峰有时更加险峻,远处奔涌,仿佛争着向前。偶尔越过山冈岭脊,下马步行经过险路。怪异的景物越看越好,辛劳也转变成清新的欢乐。一步步登上剑阁,勉强前进,脚步几乎不能移动。抬头望故国,只见漫漫青烟。等到下了鹿头坂,才看见平坦的沙田。回来后回望妻子儿女,壮志难以长久停留。于是十多年间,这条道路一直往返周旋。又听说吴越一带山明水清。即使花百金买骏马,往日的志愿也不能自行实现。于是投身进入庐山,首先探取瀑布的源头。瀑布飞流而下二千尺,水势强烈,无法阻挡。飞溅的余水散作雨雾,遍地形成山中的寒气。接着进入二林寺,于是得到高僧的指点。我向他询问最奇绝的胜境,他引导我一同登山攀援。一个多月也不觉得疲倦厌烦,岩谷几乎都走遍了。下山后又向南行进,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南虔。五岭远远可见,想要前往并不困难。便打算去登临游玩,借此窥见群蛮之地。这一愿望最终没有实现,回来时怀抱着煎熬的愁苦。到家后不再出门,一顿饭的工夫竟过去了十年。昨天听说庐山郡有位太守雷君贤明。前往求见,重新看见庐山郁郁盘曲。绝壁横列三面,像大地裂开的破口。它包围五六州,依靠它作为长城。大体说来,蜀山陡峭,山石锋利,气势不温润。不像嵩山、华山的背面,气象浓厚繁盛。吴君是颍川的秀士,六年任蜀地官员。文书事务苦苦牵累他,仿佛天鹤被囚禁在笼子里。岷山的青城山,峨眉山也在南边的犍地。黎州、雅州又都可以到达,唯独没有见到,实在令人忧闷。好像烹煮肥牛,经过眼前却不能享用。起初说要乘船穿过峡江离去,这个约定如今又一次失误。只有东北方的山,依然为归来的车轩送行。其他山已经看不见了,这一座还可以专心观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上田待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尺、十年〕 上呈田待制。太阳落在通往长安的道路上,原野广大而荒凉。唉,秦皇帝啊,怎能不使国家富强?这里山势高大,地脉厚实,小民个个身高十尺。耕地超过万顷,一年丰收,粮食多得可以堆成柱梁。少年们以游侠为事,都能肩负弩枪;勇力却不自夸,而且很能吃粗粮。上天对此必有用意,所以使这里连接西羌。古人遭遇边患,接连不断地争斗。如今正像这种情形,勇猛的士卒强悍如狼。他们跨马背弓带箭,奔跑时不避山涧冈岭;脱下铠甲也毫不顾惜,袒露身体在战场上搏斗。唉,谁来治理这里?[疑字],不敢承担。承担它就是背负重责;若无所成,就无法面见朝王。田侯本是儒生,如今却有赫赫武略。右手握着麈尾,坐在胡床上指挥。各郡国相距遥远而广阔,边地已有积存的粮仓。秦境古时究竟在哪里?秦地百姓多受战争创伤。这件事长久没有上报,如今将怎样补偿?我要把此事报告天子,为田侯作这首歌章。《途中经长安献给都漕傅谏议》
丈夫正多念,老大不自安。居家不能乐,忽忽思中原。慨然弃乡庐,劫劫道路间。穷山多虎狼,行路非不难。昔者倦奔走,闭门事耕田。蚕谷聊自给,如此已十年。缅怀当今人,草草无复闲。坚卧固不起,芒背实在肩。布衣与肉食,幸可交口言。默默不以告,未可遽罪愆。驱车入京洛,藩镇皆达官。长安逢傅侯,愿得说肺肝。贫贱吾老矣,不复苦自叹。富贵不足爱,浮云过长天。中怀邈有念,惝▯难自论。世俗不见信,排斥仅得存。昨者东入秦,大麦黄满田。秦民可无饥,为君喜不眠。禁军几千万,仰此填其咽。西蕃久不反,老贼非常然。士饱可以战,吾宁为之先。傅侯君在西,天子忧东藩。烽火尚未灭,何策安西边。傅侯君谓何,明日将东辕。
【答陈公美四首】
少壮事已远,旧交良可怀。百年能几何,十载不得偕。念昔居乡里,游处了无猜。饮食不相舍,谈笑久所陪。拜君以为兄,分密谁能开。齿发俱未老,未至衰与颓。我子在襁褓,君犹无婴孩。君后独舍去,为吏天一涯。我又厌奔走,远引不复来。岁月杳难恃,区区老吾侪。况从与君别,多事岁若排。心力不能救,衰病侵筋骸。二子皆已冠,如吾苦无才。君亦已有嗣,眉目秀且佳。人事知几变,会合终不谐。昨者本不出,豪杰苦见ㄉ。郁郁自不乐,谁为子悲哀。翻然感其说,东走陵巅崖。不意君在此,得奉笑与诙。君颜蔚如故,大噱飞尘灰。我老应可怪,白髭生两腮。新句辱先赠,古诗许见推。贤俊非独步,故旧每所乖。作诗报嘉贶,亦聊以相催。
仲尼鲁司寇,官职亦已优。从祭肉不及,戴冕奔诸侯。当时不之知,为肉诚可羞。君子意有在,众人但愆尤。置之待后世,皎皎无足忧。
仲尼为群婢,一走十四年。荀卿老不出,五十干诸田。顾彼二夫子,岂其陷狂颠。出处固无定,不失称圣贤。彼亦诚自信,谁能恤多言。
公孙昔放逐,牧羊沧海滨。勉强听乡里,垂老西游秦。自顾未为壮,徒为久辛勤。君子岂必隐,孔孟皆旅人。
【送李才元学士知邛州】
贫贱羞妻子,富贵乐乡关。不见李夫子,得意今西还。白马渡▯水,红旗照蜀山。归来未解带,故旧已满门。平生浪游处,何者哀王孙。壮士勿龌龊,千金报一餐。
【送陆权叔提举茶税】
君家本江湖,南行即邻里。税茶虽冗繁,渐喜官资美。嗟君本笃学,寤寐好文字。往年在巴蜀,忆见《春秋》始。名家乱如发,棼错费寻理。今来未五岁,新《传》动盈几。又言欲治《易》,杂说书万纸。君心不可测,日夜涌如水。何年重相逢,只益使余畏。但恐茶事多,乱子《易》中意。茶《易》两无妨,知君足才思。
【送王吏部知徐州】
东徐三齐之南邻,夫子岂是三齐人。辞嚣乞静得此守,走兔入薮鱼投津。徐州胜绝不须问,请问项籍何去秦?江山雄豪不相下,衣锦游戏欲及晨。霸王事业今已矣,但有太守朱两轮。还乡据势与古并,岂有汉戟窥城▯。论安较利乃公胜,行矣正及汴水匀。
【藤樽】
枯藤生幽谷,蹙缩似无材。不意犹为累,刳中作酒杯。君知我好异,赠我酌村醅。衰意方多感,为君当数开。藤樽结如螺,村酒绿如水。开樽自献酬,竟日成野醉。青莎可为席,白石可为几。何当酌清泉,永以思君子。
【送任师中任清江】
吾老尚喜事,羡君方少年。有如伏枥马,看彼始及鞍。奔腾过吾目,萧条正思边。谁知脱吾羁,傲睨登太山。君今始得县,翱翔大江干。大江多风波,渺然天欲翻。浩荡吞九野,开阖壮士肝。人生患不出,局束守一廛。未尝见大物,不识天地宽。今君吾乡秀,固已见西川。去年作边吏,出入烽火间。儒冠杂武弁,屡与毡裘言。又当适南土,大浪泛目前。胸中芥蒂心,吹尽为平田。陈汤喜形胜,所至常纵观。吾想君至彼,胸胆当豁然。
【送吴待制中复知潭州二首】
十年曾作犍为令,四脉尝闻愍俗诗。共叹才高堪御史,果能忠谏致戎麾。会稽特欲荣翁子,冯翊犹将试望之。船系河堤无几日,南公应已怪来迟。
台省留身凡几岁,江湖得郡喜今行。卧听晓鼓朝眠稳,行入淮流乡味生。细雨满村莼菜长,高风吹旆彩船狞。到家应有壶觞劳,倚赖比邻不畏卿。
【从叔母杨氏挽词】
老人凋丧悲宗党,寒月凄凉葬旧林。白发已知邻里暮,伤怀难尽子孙心。几年赠命涵幽壤,当有铭文记德音。千里缄词托哀恨,呜呜引者涕中吟。
【次韵和缙叔游仲容西园二首】
春入禁城怀旧隐,偶来芳圃似还家。番番翠蔓缠松上,粲粲朱梅入竹花。客慢空劳严置兕,酒多无用早成蛇。相公犹有遗书在,欲问郎君借五车。
栽松成径百余尺,隔径开堂似两家。厌事共邀终日饮,渴春先赏未开花。客来庭树鸣寒鹊,酒入肌肤忆冷蛇。衰病不胜杯酒困,醉归倾倒欲乘车。
【香】
译大丈夫心中正有许多思虑,年老了仍不能自安。住在家里不能快乐,忽然忧思中原。慨然抛下乡间住宅,匆匆奔走在道路之间。穷山多有虎狼,行路自然十分艰难。从前我厌倦奔波,闭门从事耕田。养蚕种谷,勉强自给,就这样过了十年。遥想当今之人,草草忙碌,再没有闲暇。即使坚卧不起,沉重的责任也确实压在肩上。布衣和食禄者,幸好还可以当面交谈。只是默默不曾告知,不能立即加以责怪。我驱车进入京洛,藩镇中的人都是达官。长安遇到傅侯,希望能向您倾诉肺腑。贫贱使我已经老了,不再苦苦自叹。富贵不值得留恋,不过是浮云飘过长天。胸中遥远地怀着心愿,惝恍之间难以自我陈说。世俗不相信我,排斥之下仅能苟存。昨天向东进入秦地,看见大麦黄熟,满田都是。秦地百姓可以不挨饿了,我为您高兴得不能入睡。禁军有好几千万,都要仰赖这些粮食填饱肚子。西蕃长久没有反叛,那个老贼却非同寻常。士卒吃饱就可以作战,我愿意率先承担。傅侯您在西边,天子正忧虑东部藩镇。烽火还没有熄灭,您有什么谋略来安定西边?傅侯您认为怎样?明天就要向东乘车出发了。《答陈公美四首》少壮时的事情已经远去,旧日交情实在值得怀念。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年?十年来竟不能与你相伴。想起从前住在乡里,交游相处,彼此毫无猜疑。饮食从不分离,谈笑相伴已久。我拜你为兄,亲密的情谊谁能拆开?那时头发牙齿都未老,还没有衰颓。我儿子还在襁褓中,你还没有孩子。后来你独自离去,到天涯做官;我又厌倦奔走,远行而不再回来。岁月幽远,实在难以依靠;我们这些人也渐渐老了。何况自从和你分别,多事之年一年年过去。心力不能挽救,衰老疾病侵入筋骨。两个儿子都已成年,而我苦于没有才能。你也已经有了后代,眉目秀美而且聪慧。人事不知会有多少变化,最终相会还是不能如愿。昨天我本来没有出门,却苦于被豪杰[疑字]。心中郁郁不乐,谁替你悲哀?我忽然被这番话感动,向东奔走,登上高崖。不料你竟在这里,得以奉陪你欢笑戏谑。你的容颜依旧光彩如昔,大笑声震落尘灰。我老了,应该很可怪吧,两腮已经生出白胡子。承蒙你先赠新诗,又推许我的古诗。贤俊之士并非只有一人独步,旧交却常常彼此失散。作诗答谢你的厚赠,也姑且以此相互勉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仲尼做鲁国司寇,官职也已经很优厚;因为祭祀时分不到祭肉,便戴着礼帽奔走于诸侯之间。当时人们不了解他,为了祭肉而奔走实在可羞。君子的心意自有所在,众人却只责怪他。把这件事留待后世评判,光明磊落,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仲尼成为众多婢妾的主人[疑义],一走就是十四年;荀卿老了仍未出仕,五十岁时才去游说田氏。看这两位先生,难道是陷入了狂妄昏乱吗?出仕或退隐本来没有定规,却不妨碍他们被称为圣贤。他们确实相信自己,谁能顾念那些过多的议论?公孙从前被放逐,在沧海边牧羊;勉强听从乡里人的意见,临老才向西游秦。回头看自己还没有壮年,却徒然辛勤了很久。君子难道一定要隐居吗?孔子、孟子也都是漂泊的人。《送李才元学士任邛州知州》贫贱时以使妻子受苦为羞,富贵后以能享乐乡关为乐。不见李夫子,您如今得意地向西归去。白马渡过[水名缺字]水,红旗照耀着蜀地群山。归来还未解下衣带,旧交故友已经挤满门户。平生漂泊游历的地方,哪一处会哀怜王孙?壮士不要拘谨局促,千金应当报答一餐之恩。《送陆权叔提举茶税》您家本在江湖之地,向南而行就如同回到邻里。征收茶税虽说琐碎繁杂,渐渐却可喜于官资优厚。唉,您本来笃志好学,日夜都喜爱文字。从前在巴蜀时,我记得只见您开始研读《春秋》。各家学说纷乱如头发,错综复杂,费尽心力也难以寻出条理。如今还不到五年,新的《传》已经动辄堆满几案。您又说想要研究《易》,杂说之书已有万张纸。您的心思不可测量,日夜奔涌如水。何年才能再次相逢?只会更加使我敬畏。只怕茶事太多,会扰乱《易》中的义理。但茶事与《易》学两不妨碍,我知道您的才思足够应付。《送王吏部任徐州知州》东徐州是三齐南面的邻地,夫子难道是三齐人吗?您辞去喧嚣而求清静,得到这个知州职位,正如逃跑的兔子进入草泽、游鱼投入渡口。徐州的绝胜景色不必询问,请问项籍到哪里去了秦国?这里江山雄伟豪壮,彼此不相上下,穿着锦衣游览,恨不得赶在清晨出发。霸王的事业如今已经过去,只留下太守乘坐的朱轮车。您回乡后凭借形势与古人相并,哪里还有汉军兵戈窥伺城门?论安定百姓、比较利害,您一定胜过那些人;走吧,正好赶上汴水流转。《藤樽》枯藤生在幽深山谷,蜷曲紧缩,像是没有什么用处。没想到它还会成为累赘,被剖空内里做成酒杯。您知道我喜欢奇异之物,赠给我用来斟村酿。衰老的心绪正多感伤,为了您我应当多次举杯。藤制酒樽盘曲如螺,村酒碧绿如水。开樽自斟自饮,整天醉倒在野外。青莎可以铺作席子,白石可以当作几案。什么时候能斟取清泉,永远借此思念君子?《送任师中任清江》我年老了还喜欢多事,羡慕您正值少年。就像伏在槽边的老马,看着别人刚刚给马套上鞍子。您的奔驰腾跃从我眼前经过,我却萧条地正思念边地。谁知道您一旦脱离我的羁绊,便傲然登上泰山。如今您刚得到一个县的职位,就要在大江岸边翱翔。大江多风多浪,浩渺得仿佛天都要翻转。江水浩荡,吞吐九州,开阔的气势壮健了壮士的肝胆。人生只怕不能出行,局促地守在一间房屋里。不曾见过宏大的事物,就不知道天地有多宽广。如今您是我们乡里的俊秀,本来已经见识过西川。去年做边地官吏,出入烽火之间;儒生的冠帽混杂着武官的头盔,屡次同穿毡衣的敌人交谈。现在又将前往南方,大浪就在眼前翻涌。胸中的郁结烦闷,会被吹尽而化作平坦田野。陈汤喜爱山川形胜,所到之处常常纵目观览。我想您到那里以后,胸襟胆气一定会豁然开朗。《送吴待制中复任潭州知州二首》您十年前曾任犍为县令,我也曾听闻您写的四脉怜悯民俗之诗。大家都叹服您的才华足以担任御史,果然凭忠诚进谏而得到统领军队的权柄。会稽特意想用您来荣耀翁子,冯翊还将用您来考验望之。船系在河堤没有几天,南公想必已经怪您来得迟了。您在台省留身任职总共多少年,如今得到江湖郡守之职,正高兴地出发。躺着听清晨的鼓声,早朝时安稳入睡;走进淮河水流,乡土的滋味顿时生出。细雨洒满村庄,莼菜正在生长;高风吹动彩船上的旗帜,船势显得威猛。到了家乡应当有酒壶酒杯慰劳您,还要仰赖邻里不怕您的卿相威势。《从叔母杨氏挽词》老人相继凋零,宗族亲党悲伤;寒月凄凉,埋葬在旧日树林。看见白发才知道邻里都已老去,伤感的情怀难以穷尽子孙的心意。过些年将赠予诰命,涵藏于幽暗的墓土之中;应当有铭文记载她的德行。千里之外寄来悼词,托付哀痛与遗恨;呜咽声中引诵,泪水伴着吟哦。《次韵和缙叔游仲容西园二首》春天进入禁城,怀念从前的隐居之处;偶然来到芳香园圃,仿佛回到了家。层层翠绿藤蔓缠绕在松树上,鲜艳的红梅映入竹花之间。客人怠慢,徒然劳烦主人郑重置办酒席;酒喝得太多也没有用,早已醉成了蛇。相公尚有遗书留存,想要向郎君借来五车书阅读。栽种松树形成一条百余尺长的小径,小径隔开两边厅堂,仿佛两家。厌倦事务,彼此相邀整日饮酒;春日口渴,先来欣赏尚未开放的花。客人来时庭树上的寒鹊鸣叫,酒入肌肤,想起冷蛇。衰病之身承受不了酒杯的困顿,醉醺醺回去,东倒西歪想乘车。《香》
捣麝筛檀入范模,润分薇露合鸡苏。一丝吐出青烟细,半炷烧成玉筋粗。道士每占经次第,佳人惟验绣工夫。轩窗几席随宜用,不待高擎鹊尾炉。
●附录·卷上
【老苏先生墓志铭(欧阳修)】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曾祖讳祜,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岁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才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精粹,涵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其志也悫,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方奏未报而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恤养其孤,乡人多德之。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旨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远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唯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
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曾,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
司马光
译捣碎麝香,筛取檀香,放入模具制成香;以薇露的湿润调和鸡苏。一缕香烟吐出,细如青丝;半炷燃烧起来,粗如玉筋。道士常用它占验经书的次第,佳人只用它检验刺绣的功夫。轩窗与几席都可随宜使用,不必高高举起鹊尾香炉。附录·卷上 《老苏先生墓志铭(欧阳修)》蜀地有一位君子,姓苏,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他的品行义行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取得信任,在蜀地人的口中闻名,已经很久了。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苏轼、苏辙一同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写的文章二十二篇,献给朝廷。文章流传开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参加进士考试,都名列高等,也因文学才能闻名当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之外,一天之内父子三人声名显赫,震动京师,于是苏氏文章便在天下独占声誉。苏君的文章博大雄辩、宏伟壮阔,读者读来肃然,仿佛能见到他的为人。真正见到他时,却温和谦恭,像是不善言语;等到亲近交往,和他相处越久,便越觉得可爱。偶尔让他拿出自己的文章,越是叩问,越觉得没有穷尽。唉!真可称为纯正明达、笃厚诚实的君子。他的曾祖名祜,祖父名杲,父亲名序,获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澹、涣,都凭文学考中进士;苏君年纪最小,独独不喜欢学习,已经壮年还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而不过问,乡里亲族都觉得奇怪。有人问其中缘故,职方君只是笑而不答,苏君自己也安然如故。二十七岁时,他才大为发愤,辞别平素交往的少年朋友,闭门读书,写作文章。一年多以后,他参加进士考试两次都没有考中,又参加茂才异等考试,也没有考中。退下来后叹道:“这些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于是把自己所写的几百篇文章全部取来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不再动笔写文章,才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用来考察古今治乱成败、圣贤困厄显达以及出仕退隐的情形,取得其中精粹,涵养积蓄,充盈于胸,却压抑着不发。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从此下笔片刻便能写出千言。他的文章纵横开合、上下驰骋、出入奔放,一定深入到精微之处才停笔。大概他的禀赋厚重,所以才发得迟;他的志意诚笃,所以取得精粹。他来到京师后,一时的后生学者都尊崇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把他当作师法。因为他和两个儿子都知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加以区别。当初,欧阳修把他的文章上奏,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和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共同修撰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已完成,正要奏上却尚未得到答复,他便因病去世了,时间是治平三年四月戊申日,享年五十八岁。天子听说后哀悼他,特意追赠光禄寺丞,命有关部门备船,把他的灵柩运回蜀地。苏君娶程氏为妻,她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景先早逝;苏轼如今任殿中丞、直史馆;苏辙权任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也都早逝。孙子有迈、迟。著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苏君善于与人交往,急人之难;有人死后,便抚恤供养他的孤儿,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好《易》,说:“《易》的道理深奥啊,之所以被搅乱而不明白,是因为诸儒用牵强附会的说法扰乱了它;去掉这些说法,圣人的旨意就显现了。”他作《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了。治平四年十月壬申日,葬于彭山安镇乡可龙里。苏君生在偏远之地,学问又晚成,常叹道:“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铭文说:苏氏显赫于唐代,本来是栾城人。因做官而留居眉山,子孙繁盛。从他的高祖、曾祖以来,乡里都称道其仁德。伟大的明允啊,在文章上大为振兴。既有文章,又有贤子。他本人长存不朽,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是永远没有亡失。《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司马光
治平三年夏,苏府君终于京师,光往吊焉。二孤轼、辙哭且言曰:“今将奉先君之柩归葬于蜀。蜀人之▯也,同垄而异圹。日者吾母夫人之葬也,未之铭,子为我铭其圹。”光固辞,不获命,因曰:“夫人之德,非异人所能知也,愿闻其略。”二孤奉其事状拜以授光。光拜受,退而次之曰: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十八年归苏氏。程氏富而苏氏极贫。夫人入门,执妇职,孝恭勤俭。族人环视之,无丝毫鞅鞅骄居可讥诃状,由是共贤之。或谓夫人曰:“父母非乏于财,以父母之爱,若求之,宜无不应者,何为甘此蔬粝?独不可以一发言乎!”夫人曰:“然。以我求于父母,诚无不可。万一使人谓吾夫为求于人以活其妻子者,将若之何?”卒不求。时祖姑犹在堂,老而性严,家人过堂下,履错然有声,已畏获罪。独夫人能顺适其志,祖姑见之必悦。府君年二十七犹不学,一日慨然谓夫人曰:“吾自视,今犹可学。然家待我而生,学且废生,奈何?”夫人曰:“我欲言之久矣,恶使子为因我而学者!子苟有志,以生累我可也。”即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不数年遂为富家。府君由是得专志于学,卒为大儒。夫人喜读书,皆识其大义。轼、辙之幼也,夫人亲教之。常戒曰:“汝读书,勿效曹耦,止欲以书生自名而已。”每称引古人名节以厉之。曰:“汝果能死直道,吾亦无戚焉。”已而,二子同年登进士第。又同登贤良方正科。自宋兴以来,惟故资政殿大学士吴公育与轼制策入三等。辙所对语尤切直惊人,由夫人素勖之也。若夫人者可谓知爱其子矣。始夫人视其家财既有余,乃叹曰:“是岂所谓福哉!不已,且愚吾子孙。”因求族姻之孤穷者,悉为嫁娶振业之。乡人有急者,时亦周焉。比其没,家无一年之储。夫人以嘉▯二年四月癸丑终于乡里,其年十二月庚子葬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享年四十八。轼登朝,追封武阳县君。凡生六子,长男景先及三女皆早夭。幼女有夫人之风,能属文,年十九既嫁而卒。呜呼,妇人柔顺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齐其家,斯已贤矣;况如夫人,能开发辅导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学显重于天下,非识虑高绝,能如是乎?古之人称有国有家者,其兴衰无不本于闺门,今于夫人益见古人之可信也。铭曰:
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知力学可以显其门,而直道可以荣于世。勉夫教子,底于光大。寿不充德,福宜施于后嗣。
【老苏本传】
国史
苏洵,字明允,眉山人。数举进士、贤良不中。当至和、嘉▯间,与其子轼、辙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洵《权》《衡》论策二十二篇,大爱其文辞,以为虽贾谊、刘向不过也。以其书献,得召试,而洵不就。除秘书省校书郎。会诏太常集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编纂,为《太常因革礼》百卷。书方成,奏未报而洵卒。赠其家银百两,绢百匹。以其子轼辞所赐,求赠官,特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洵与轼、辙皆善为文,而修所献洵《机策》、《衡论》文甚美,然大抵兵谋权形机变之言也。
【老苏先生哀词〈并引〉】
曾巩
译治平三年夏天,苏府君在京师去世,我前往吊唁。两个孤儿苏轼、苏辙哭着说:“现在将奉父亲的灵柩回蜀安葬。蜀人的合葬,是同一坟垄而各有墓穴。前些日子我们母亲安葬时,还没有铭文,请您为我们在墓穴上作铭。”我坚决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于是说:“夫人的德行,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希望听听大概。”两个孤儿捧出事状,拜送给我。我拜受后退下来整理道:夫人姓程,是眉山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十八岁嫁入苏家。程家富裕,而苏家极其贫困。夫人进门后,恪守妇职,孝顺、恭敬、勤劳、节俭。族人围着观察她,没有一点可讥笑呵责的怨怒骄纵之态,因此共同称许她。有人对夫人说:“您的父母并不缺钱,凭父母爱女之心,您若开口索求,应该没有不答应的,为什么甘心吃这样的粗菜粗粮?难道不能说一句话吗?”夫人说:“确实如此。我向父母求取,实在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万一有人说我的丈夫要靠向别人求取来养活妻子儿女,那将怎么办?”最终她没有开口求取。当时祖姑还健在,年老而性情严厉,家人经过堂下,脚步声稍有错乱,便已经害怕获罪。只有夫人能够顺从并使她称心,祖姑见到夫人必然高兴。府君二十七岁还不学习,一天忽然慨然对夫人说:“我看自己现在还可以学习。但全家要依靠我生活,学习就会妨碍谋生,怎么办?”夫人说:“我想说这件事很久了,只是不愿让您因为我而学习!您如果有志向,即使把谋生的负担加在我身上也可以。”于是立即拿出全部衣物首饰卖掉来经营生计,不几年便成为富裕人家。府君因此能够专心求学,最终成为大儒。夫人喜爱读书,都能懂得大义。苏轼、苏辙年幼时,夫人亲自教导他们。她常告诫说:“你们读书,不要学曹氏一类人,只想以读书人的名声自我标榜罢了。”她常常称述古人的名节来激励他们,说:“你们如果真能为正道而死,我也没有什么忧愁了。”不久,两个儿子同年考中进士。后来又一同考中贤良方正科。宋朝兴起以来,只有原资政殿大学士吴公育和苏轼在制策考试中进入三等;苏辙的答策尤其切直惊人,是夫人平素勉励他的结果。像夫人这样,才可以说真正懂得如何爱护子女。起初,夫人见家财已经有余,便叹道:“这难道就是所谓福气吗?长此下去,还会使我的子孙愚昧。”于是访求族人亲戚中孤苦贫困的,把他们全都嫁娶并资助他们建立产业。乡里有急难的人,她也时常周济。等到她去世时,家中连一年的储蓄都没有。夫人于嘉祐二年四月癸丑日在乡里去世,同年十二月庚子日葬于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享年四十八岁。苏轼入朝后,追封她为武阳县君。她共生六个孩子,长子景先和三个女儿都早夭。小女儿有夫人的风范,能写文章,十九岁出嫁后便去世了。唉,妇人柔顺,足以和睦宗族;有才智,足以整治家庭,这已经很贤德了。何况夫人还能启发、辅助、教导并成就丈夫和儿子,使他们都凭文学在天下显赫尊贵;若不是见识谋虑高明卓绝,怎么能做到这样?古人说拥有国家、家庭的人,其兴衰无不根本于闺门;如今从夫人身上,更看出古人的话确实可信。铭文说:贫穷,却不以此玷污丈夫的名声;富裕,也不把财富变成子孙的负累。知道努力学习可以使家门显达,知道遵行正道可以使名声荣于世间。勉励丈夫,教导儿子,使家门达到光大。寿命没有完全配得上她的德行,但福泽应当施及后代。《老苏本传》国史 苏洵,字明允,眉山人。多次参加进士、贤良考试,都没有考中。至和、嘉祐年间,和他的儿子苏轼、苏辙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苏洵的《权》《衡》论策二十二篇,非常喜爱他的文辞,认为即使贾谊、刘向也不过如此。于是把他的文章献上,苏洵得到召试,却没有应试。授任秘书省校书郎。适逢诏令太常汇集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和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共同编纂,写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刚完成,奏上尚未得到答复,苏洵便去世了。朝廷赐给他家白银一百两、绢一百匹。苏轼推辞所赐,改求追赠官职,朝廷特命有关部门备船把灵柩运回故乡。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苏洵与苏轼、苏辙都善于写文章;欧阳修所献的苏洵《机策》《衡论》,文章十分优美,但大体都是关于用兵谋略、权变形势和机智变化的言论。《老苏先生哀词(并引)》曾巩
明允姓苏氏,讳洵,眉州眉山人也。始举进士,又举茂才异等,皆不中。归焚其所为文,闭户读书,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复为文。盖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喻,侈能尽之约,远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烦能不乱,肆能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其略如是,以余之所言,于余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每于其穷达得丧、忧欢哀乐,念之所属,必发之于此;于古今治乱兴坏、是非可否之际,意有所择,亦必发之于此;于应接酬酢、万事之变者,虽错出于外而用心于内者,未尝不在此也。嘉▯初,始与其二子轼、辙,复去蜀游京师。参知政事欧阳公修为翰林学士,得其文而异之,以献于上。既而欧阳公为礼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于是,三人之文章,盛传于世。得而读者皆惊,或叹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既而明允召试舍人,不至,特用为试秘书省校书郎。顷之,以为霸州文安县主薄,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以贤良方正策入等。于是三人者尤见于时,而其名益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礼书,未报,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自天子、大臣至闾巷之士,皆闻而哀之。明允所为文集有二十卷行于世,所集《太常因革礼》一百卷,更定《谥法》三卷,藏于有司。又为《易传》未成。读其书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为人聪明,辩智过人,气和而色温,而好为策谋,务一出己见,不肯蹑故迹。颇喜言兵,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二子,轼为殿中丞、直史馆,辙为大名府推官。其以明允之丧归葬于蜀也,既请欧阳公为其铭,又请余为辞以哀之。铭将纳之圹中,而辞将刻之冢上也。余辞不得,乃为其文曰:
嗟明允兮邦之良,气甚夷兮志则强。阅今古兮辨兴亡,惊一世兮擅文章。御六马兮驰无疆,决大河兮啮扶桑。粲星斗兮射精光,众伏玩兮雕肺肠。自京师兮洎幽荒,矧二子兮与翱翔。唱律吕兮和宫商,羽峨峨兮势方▯。孰云命兮变不常,奄忽逝兮汴之阳。维自著兮▯煌煌,在后人兮庆弥长,嗟明允兮庸何伤?
【老苏先生哀词】
章望之
子之生兮岷峨之英,子之振兮汴都之倾。烂文采兮晔其声名,奄忽逝去兮漠然其灵。魂之逝兮幽墟,骨之葬兮蜀山之隅。猿哀吟兮乌叫呼,神气如无兮宁与物俱。日舒晓兮月开夜,风雨晦明兮寒暑变化。魂冥冥兮何在,其疾其徐兮四维上下。独播世兮休誉,不试之嗟兮何时而罢?
【老苏先生祭文】
蒲宗孟
译明允姓苏,名洵,是眉州眉山人。他先参加进士考试,后来又参加茂才异等考试,都没有考中。回去后烧掉自己所写的文章,闭门读书,过了五六年,学问已经充实,这才重新写文章。他的文章少则大约百字,多则千言;分析事理,借物设喻,铺陈时能尽情发挥,简约时能涵盖深意;说远事能见近理,说大事能显微旨,繁复而不混乱,放纵而不流荡。他的雄壮俊伟,好像江河决堤奔流而下;他的光辉明白,好像牵引星辰升上天空。大体就是这样,根据我所说的,也可以推知我没有说出的部分。明允每逢自己的穷达得失、忧乐哀乐,以及心中所思所归属的事情,必定在文章中抒发;对于古今治乱兴衰、是非可否之际,只要心中有所取舍,也必定在文章中表达;至于应接酬答和万事变化,即使外界纷然交错,而内心所运用的思虑,也从未不在文章中体现。嘉祐初年,他开始和两个儿子苏轼、苏辙离开蜀地,游历京师。参知政事欧阳修任翰林学士,得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便献给皇上。后来欧阳修任礼部职务,又得到他两个儿子的文章,把他们擢升到高等。于是,父子三人的文章盛传于世。得到文章并阅读的人都感到惊异,有人叹息自己无法赶上,有人仰慕而仿效。从京师直到海边和偏远边塞,学士大夫没有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家家都有他们的书。后来明允被召试舍人,他没有前往,朝廷特意任用他为试秘书省校书郎。不久,又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苏轼、苏辙又因贤良方正策进入等第。于是父子三人更加显名于当时,声望也更加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奏所修礼书,尚未得到答复,四月戊申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从天子、大臣到街巷中的士人,都听说后为他哀悼。明允所作的文集有二十卷,流行于世;所编《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修订的《谥法》三卷,收藏在有关官署;又写《易传》,尚未完成。读他的书,就可以知道他的精神品格。明允为人聪明,辩才和智略超过常人,气度平和,面色温润;喜欢谋划策略,务求提出自己的见解,不肯沿袭旧路。他颇喜欢谈论军事,慨然有建功立名的志向。两个儿子中,苏轼任殿中丞、直史馆,苏辙任大名府推官。他们把明允的灵柩运回蜀地安葬时,已经请欧阳公为他作墓志铭,又请我写哀辞。墓志铭将放入墓穴,哀辞将刻在墓上。我推辞不得,只好写道:哀叹明允啊,是国家的贤良;气度平和,志向却坚强。考察古今,辨析兴亡;震惊一世,文章独擅。驾驭六马,奔驰无疆;如决大河,冲击扶桑。光彩如星斗,射出精光;众人拜服玩味,内心受到雕琢。从京师直到幽远荒僻之地,何况还有两个儿子与你一同翱翔。唱和律吕,协调宫商;羽翼高举,气势正盛。谁说命运变化无常?忽然逝去,在汴水北岸。只有自己著述的文章光辉灿烂,留给后人,庆泽更加长久。哀叹明允啊,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老苏先生哀词》章望之 您的诞生,是岷山峨眉山的英华;您的振作,使汴都为之倾倒。文采灿烂,声名显赫;忽然逝去,神灵寂寞。魂魄远逝到幽暗的墓穴,遗骨葬在蜀山的一角。猿猴悲哀长吟,乌鸦叫喊;神气如果消失,难道能和万物一同消亡吗?太阳舒展而出现在清晨,月亮照亮夜晚;风雨晦明、寒暑四时不断变化。您的魂魄幽幽冥冥在哪里?或快或慢,遍行四方上下。唯有美誉流传世间;未能施展抱负的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老苏先生祭文》蒲宗孟
呜呼!天有灵气,不知自秘,无物得之,独先生兮敛为才智。地有灵光,不知自藏,无物得之,独先生兮发为文章。先生之才,非众人之才也,凌厉勃郁,驾空凿密,超后无前兮自为纪律;先生之文,非众人之文也,健紧遒壮,排山走浪,谈笑睥睨兮若无巧匠。峭华绝顶,长松孤劲,拔俗掀崖兮未足方先生之行;泰山飞云,溶泄缤纷,盘空绕日兮未足为先生之文。呜呼!在古有人,犹得而践,独吾先生,不可为而可羡。出入驰骤兮千态万变,纵横上下兮穷幽浃显。先生初时,未学弦歌。年二十七,始就琢磨。闭户读书,不知其它。后才数年,连举二科。世不见收,归息岷峨。曲陵深涧,考▯其迈。益自刻苦,遂蹑赐、轲。百家纷披,诸子森罗。习为一途,涨为一波。《洪范》《史论》,诋黜讥诃。《太玄》《▯》《赢》,自古喑阿。先生一言,纠缪黜讹。世无人知,先生已老。宗工欧阳,一见叹懊。自恨相逢,日月不早。携其文章,出力荐导。俾纂礼书,补缀探讨。以新大典,法则祖考。是时天下,朝廷久趋,争传其文,规矩风模。父子赫然,耸动贤愚。一家三人,齐名并驱。是以欧阳公志其墓曰:“学者多尊其贤,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先生为老苏。”善评文者,亦曰先生欧阳之徒。呜呼,先生亦盛乎,今无及矣,后可继乎?举世之贤,单穷窘促,观其寻常,有一而足。独吾先生,兼包广畜,溢▯满橐,所求无欲,如发宝藏,精金莹玉,无所不备兮惊心骇目。举世之人,孱筋弱力,观其寻常,徐行已踣。独吾先生,快勇健特,攘袂奋气,万里顷刻,左趋右旋,不肆其逼,遂窥其奥兮蹈阃入域。宋有天下,今五世矣,景星屡呈,丹凤屡至,流俗惯见,不以为瑞。惟先生兮离群绝类,世无有兮人知为异。太平之祥兮先生是矣,景星凤凰安足数矣,天胡不仁兮遽此夺矣。呜呼嗟乎兮斯文已矣,自今已去兮不复见矣。天下之人徒诵其言,思其人,仰其余行而已矣。《衡论》、《机策》,前人不到,石穴金匮,已收遗草。《礼书》、《谥法》,世不得传,广内中秘,独有遗编。自当世以及后世,始百年以及千年,使来者读是书以济大道,由先生以观圣贤。然后知蜀之褒、雄、相如者为不足贵,而千古以下,自剑以南独有先生焉。呜呼!宗孟仰先生为久,不得执绋扫兮从门人之后;知先生为深,不得质疑兮破未明之心。丧舟沿洄,丹▯昼开。江水清冷兮峡风吹埃。白石磷磷兮苍山崔嵬,天寒岁暮兮增我余哀。再拜柩前兮惨顾伤怀,肴盈豆登兮酒盈樽▯。音容有无兮恍疑其来,香不可接兮长恸而回。嗟嗟先生,亦已焉哉。
【老苏先生祭文】
张焘
呜呼,蜀山之英,岷山之灵,积久凭厚,而君晚成。怀策囊书,再游上京,二子侍来,一时贵名。群公要官,推挹荐藉,苏氏文章,遂擅天下。礼经、《谥法》,雠绎未暇,天不▯遗,忽从奄化。呜呼识君,亦既旧故,旅榇之归,莫吊孺慕。佳城之掩,远莫瞻顾,聊陈奠樽,将我哀素。伏惟尚飨。
●附录·卷下
【老苏先生会葬致语并口号(阙名)】
盖闻太上立德,贯今古以长存;至人无心,视死生为一致。固当谈笑于祸福之际,雍容于变化之间。日夜相代乎前,忧乐不入其舍。是何礼存送往,语有致哀。子产之哭子皮,吾无与为善;仲尼之恸颜子,天殆将丧予。秦哀三良,齐悼二惠。孔门弟子相向而失声;荆州刺史望拜而堕泪。岂不以时乎,难得而易失。贤者少达而多穷。事关兴衰,礼有哀乐。恭惟编礼寺丞,一时之杰,百世所宗。道兼文武之隆,学际天人之表。渔钓渭上,韫《六韬》而自称;龙蟠汉南,非三顾而不起。自宋兴百战,文弊多方,简编具在,气象不报。虽作者继出,尚古风之未还。迨公勃兴,一变至道。上自朝廷缙绅之士,下及岩穴处逸之流,皆愿见其表仪,固将以为师友。而道将坠丧,天不假年。书虽就于百篇,爵不过于九品。谓公为寿,不登六十;谓公为夭,百世不亡。今者丧还里闾,宵会亲友。顾悲哀之不足,假讽咏以纾情。敢露微才,上陈口号:
万里当年蜀客来,危言高论冠伦魁。有司不入刘ナ第,诸老徒推贾谊才。一惠独刊姬《谥法》,六经先集汉家台。如公事业兼忠愤,泪作岷江未寄哀。
【老苏先生挽词一十五首】
○韩琦
对未延宣室,文尝荐《子虚》。书方就绵▯,奠已致生刍。故国悲云栈,英游负石渠。名儒升用晚,厚愧不先予。
○其二
族本西州望,来为上国光。文章追典诰,议论极皇王。美德惊埋玉,瑰材痛坏梁。时名谁可嗣,父子尽贤良。
○曾公亮
立言高往古,抱道郁当时。铅椠方终业,风灯忽遘悲。名垂文苑传,行纪太丘碑。后嗣皆鸾▯,吾知庆有诒。
○欧阳修
译唉!上天有灵气,却不知自我珍藏;万物都不能得到,唯独先生聚集灵气成为才智。大地有灵光,却不知自我隐藏;万物都不能得到,唯独先生发扬灵光成为文章。先生的才华不是常人的才华,凌厉奔放而郁勃深沉,驾驭虚空、凿穿幽密,超越后人而前无古人,自成法度。先生的文章不是常人的文章,刚健紧密、遒劲雄壮,排山倒海,谈笑顾盼之间仿佛没有巧匠能够匹敌。峭拔华美的绝顶高峰,长松孤立而刚劲,拔俗掀崖,也不足以比拟先生的品行;泰山上飞动的云气,溶解奔泄、缤纷灿烂,盘旋天空、环绕太阳,也不足以比拟先生的文章。唉!古代有人,还可以追踪实践;唯独我的先生,无法企及,却令人羡慕。出入奔走,千姿万态、万般变化;纵横上下,穷尽幽深而贯通显明。先生起初没有学习弦歌之学,二十七岁才开始磨炼。闭门读书,不知其他。后来不过几年,连续参加两科考试。世人不肯接纳,只好回到岷山峨眉山休息。曲折的山陵、幽深的涧谷,考察着他的远行。他更加刻苦,于是追随赐、轲的学问。百家纷然陈列,诸子森然罗列;学习汇成一条道路,积涨成一股波涛。《洪范》《史论》,都遭到诋毁排斥;《太玄》《[书名缺字]》《[书名缺字]》,自古以来就少有人能明白。先生一开口,就能纠正谬误、排斥讹说。世上没有人了解他时,先生已经老了。宗师欧阳修一见到他,便惊叹惋惜,悔恨相逢太晚。欧阳公带着他的文章,竭力推荐引导;让他编纂礼书,补缀考订、探究讨论,以更新大典,使法则与祖先相承。当时天下和朝廷中,文章争相传诵,形成规范风尚。父子三人声名显赫,震动贤者愚人。一家三人齐名并驾齐驱。因此欧阳公在墓志中说:“学者多尊崇他的贤德,因为他们父子都知名,所以称先生为老苏。”善于评论文章的人,也说先生是欧阳修一派的人。唉,先生的盛名如此,还能有人赶得上吗?后世还能有人继承吗?天下的贤者,大多困穷局促,观察他们平常的表现,有一项长处就已经足够。唯独我的先生,兼收并蓄、广博蓄积,才学满溢于胸、充满囊橐;所求取的没有欲望,像打开宝藏,精金美玉,无所不备,令人惊心骇目。天下人都筋弱力衰,平常行走几步就已跌倒。唯独我的先生快捷勇健、卓异非凡,挽袖奋气,万里之远片刻可达;左趋右转而不显逼迫,于是窥见深奥,踏入境域。宋朝拥有天下至今已经五代,景星屡次出现,丹凤屡次降临;世俗见惯了,竟不把它们当作祥瑞。只有先生超群绝伦,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人们才知道这是奇异。太平的祥瑞就是先生,景星凤凰哪里值得一提?上天为什么不仁,竟突然夺走先生?唉,这篇文章已经结束了,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先生了。天下人只能诵读他的言论,思念他的为人,仰望他遗留下来的品行罢了。《衡论》《机策》是前人未曾达到的作品,石室金匮中已经收藏了他的遗稿;《礼书》《谥法》世间不能流传,广内秘府中只有遗留的篇章。从当世直到后世,从百年直到千年,使后来的人读这些书来帮助大道,由先生来观察圣贤。这样以后才知道,蜀地的扬雄、司马相如等人不足以珍贵;千古以后,从剑门以南独有先生。唉!宗孟仰慕先生已经很久,却不能执绋扫地,跟随门人之后送葬;了解先生也很深,却不能向您请教疑难,打破心中的未明。灵柩之舟沿水往来,丹旐在白昼展开。江水清冷,峡中风吹尘埃。白石光亮如鳞,青山高大险峻;天气寒冷,年终将近,更增加我的余哀。在灵柩前拜了两拜,惨然回望,悲伤痛心;菜肴摆满豆器,酒装满樽斝。仿佛疑心您的声音容貌还会来临,却再也无法接近您的芳香,只能长恸而回。唉,唉,先生也已经这样结束了。《老苏先生祭文》张焘 唉,蜀山的英华,岷山的灵气,积蓄长久而根基深厚,所以先生晚年才成就。怀揣策论、背负书籍,再次游历京城;两个儿子陪伴而来,一时之间声名显贵。众位公卿和要职官员争相推重荐举,苏氏文章于是独擅天下。《礼经》《谥法》尚未有暇校订研绎,上天不肯把先生留给后世,忽然使他去世。唉,我认识先生,也已经是旧交;您的灵柩远归故乡,却没有人来吊唁,像孩童仰慕父母那样哀痛。墓地封闭,远在他乡,无法前往瞻望,只能姑且陈设酒樽,寄托我的哀思。恭敬地祈请您享用祭品。附录·卷下 《老苏先生会葬致语并口号(佚名)》听说最高尚的人树立德行,贯通古今而长存;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无所偏执,把死生看作同一回事。本来应当在祸福之间谈笑,在变化之中从容;日夜在眼前交替,忧乐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可是为什么礼制还要保存送别亡者的仪式,言语还要表达哀痛?子产哭悼子皮,我没有资格与他相比;仲尼痛哭颜子,上天大概是要夺走我的贤弟子了。秦国哀悼三良,齐国悼念二惠;孔门弟子相对失声,荆州刺史遥望叩拜而落泪。这难道不是因为时势吗?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贤者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事情关系兴衰,礼制本有哀乐。恭敬地想,编修礼书的寺丞,是一时豪杰、百世宗师;道德兼有文武之盛,学问达到天人之表。像渭水边垂钓的人,蕴藏《六韬》而自我称许;又像汉南蛰伏的卧龙,若不是三顾茅庐便不起身。宋朝兴起以来经历百战,文章弊病多端;典籍虽然齐备,气象却没有恢复。即使作者接连出现,古朴文风仍未返回。等到先生奋然而起,才使文风一变而达到正道。上至朝廷缙绅,下至岩穴隐逸,都希望见到他的仪表,必将把他当作老师朋友。可是大道将要坠落,上天不给他长寿。著作虽完成一百篇,爵位却不过九品。说先生长寿吧,未满六十;说先生夭折吧,他的声名百世不亡。如今灵柩归到乡里,连夜会集亲友。只是悲哀还不足以抒发感情,所以借讽咏来舒展心情。冒昧显露微薄才华,献上口号诗:当年蜀地客人远行万里而来,危言高论冠绝同辈。有司没有把他列入刘[缺字]的科第,诸位老臣徒然推重他的贾谊般才华。独有一部《谥法》刊定周姬之制,六经先汇集成汉家高台。像公这样,事业兼有忠诚与愤懑;眼泪化作岷江,尚未寄托完哀思。《老苏先生挽词十五首》韩琦 还未等到皇帝在宣室召见,文章已经有人荐举《子虚赋》。书稿刚刚完成,祭奠已经送上生刍。故国让人悲伤,云栈遥远;英才遨游,却辜负了石渠阁。著名儒者得到任用太晚,我深深惭愧,未能早先推荐您。其二 宗族本是西州的名望之家,来到上国为京师增光。文章追踪典诰,议论直达帝王之道。美德令人惊叹,却如美玉被埋;瑰奇的才材令人痛惜,竟如栋梁折毁。当时的声名谁能继承?父子全都是贤良。曾公亮 立言高过往古,怀抱大道而在当时郁积。笔墨著述刚完成,风中孤灯忽然遭遇悲剧。名声将垂留于文苑传记,品行将记在太丘碑中。后代都如鸾凤,我知道庆泽定会遗留。欧阳修
布衣驰誉入京都,丹▯俄惊反旧闾。诸老谁能先贾谊,君王犹未识相如。三年弟子行丧礼,千两乡人会葬车。独我空斋挂尘榻,遗编时阅子云书。
○赵概
称谓栾城旧〈唐相味道,栾城人也。〉潜光谷口栖。雄文联组绣,高论吐虹霓。遽忽悲丹▯,无因祀碧鸡。徒嗟太公丘,德位不至圭。
侍从推词伯,君王问《子虚》。早通金匮学,晚就曲台书。露泣时难驻,琴亡韵亦疏。臧孙知有后,里▯待高车。
○王拱辰
气得岷峨秀,才推贾马优。未承宣室问,空有茂陵求。玩《易》穷三圣,论《书》正九畴。欲知歆向学,二子继弓裘。
○王▯
岷峨地僻少人行,一日西来誉满京。白首只知闻道胜,青衫不及到家荣。玄猿夜哭铭旌过,紫燕朝飞挽铎迎。天禄校书多分薄,子云那得葬乡城。
○张焘
本朝文物盛西州,独得宗公荐冕旒。稷嗣草仪书未奏,茂陵词客病无瘳。一门歆向传家学,二子机云并隽游。守蜀无因奠尊酒,素车应满古源头。
○郑獬
丰城宝剑忽飞去,玉匣灵踪自此无。天外已空丹凤穴,世间还得二龙驹。百年飘忽古无奈,万事凋零今已殊。惆怅西州文学老,一丘空掩蜀山隅。
○苏颂
观国五千里,成书一百篇。人方期远至,天不与遐年。事业逢知己,文章有象贤。未终《三圣传》,遗恨掩重泉。
○其二
常论平陵系,吾宗代有人。源流知所自,道义更相亲。痛惜才高世,赍咨涕满巾。又知余庆远,二子志经纶。
○张商英
近来天下文章格,尽是之人咳唾余。方喜丘园空む帐,何期箫吹咽▯需车。一生自抱萧张术,万古空传扬孟书。大志未酬身已没,为君双泪湿衣裾。
姚辟
持笔游从已五年,忽嗟精魄已茫然。茂陵未访相如藁,宣室曾知贾谊贤。薤露有歌凄晓月,绛纱无主蔽寒烟。平生事业文公志,应许乡人白玉镌。
○其二
羁旅都门十载中,转头浮宦已成空。青衫暂寄文安籍,白社长留处士风。万里云山归故国,一帆江月照疏篷。世间穷达何须校,只有声名是至公。
【荐表】(欧阳修)
臣猥以庸虚,叨尘侍从,无所裨补,常愧心颜。窃慕古人荐贤推善之意,以谓为时得士,亦报国之一端。往时自国家下诏书戒时文,讽励学者以近古。盖自天圣迄今二十余年,通经学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胜数,而四海之广不能无山岩草野之遗。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闻,此乃如臣等辈所宜求而上达也。伏见眉州布衣苏洵履行纯固,性识明达,亦尝一举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学。其论议精于物理而善识变权,文章不为空言而期于有用。其所撰《权书》、《衡论》、《机策》二十篇,辞辩宏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为乡闾所称,而守道安贫,不营仕进。苟无荐引,则遂弃于圣时。其所撰书二十篇,臣谨随状上进,伏望圣慈下两制看详。如有可采,乞赐甄录。谨具状奉闻,伏候敕旨。
【墓表】(张方平)
译布衣之士带着声誉进入京都,丹旐忽然惊人地返回旧乡。诸位老臣中谁能早于贾谊?君王却还没有识得相如。三年后弟子依礼服丧,千辆乡人送葬车会集。只有我空斋中挂着积尘的坐榻,时时翻阅您遗下的如子云般的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赵概 人们称您是栾城旧族(唐相李味道,是栾城人),隐居在谷口,潜藏光华。雄奇文章如连缀的锦绣,高妙议论吐出彩虹霓霞。灵柩突然令人悲痛,无缘在碧鸡山祭祀。徒然叹息太公的坟丘,德行和地位却没有达到圭爵。侍从们推举您为文章宗师,君王曾询问《子虚》。早年通晓金匮中的学问,晚年完成曲台礼书。露珠哭泣,时光却难以停留;琴弦已亡,余韵也渐渐稀疏。臧孙知道后代必有成就,乡里等待着高车到来。王拱辰 气质得自岷山峨眉山的秀美,才华可与贾谊、司马相如相比。没有接受宣室召问,徒然留下茂陵求才的遗憾。研玩《易》,穷究三位圣人;论说《尚书》,订正九畴。想知道扬雄、刘向的学问,两个儿子正继承家学。王珪 岷山峨眉山地处偏僻,很少有人经过;一日之间向西而来,声誉却传遍京城。直到白头只知听闻您的道德胜过常人,青衫未及穿到家乡便已获得荣耀。黑猿在夜里哀哭,经过铭旌;紫燕在清晨飞翔,迎接挽铎。天禄阁校书的官职多半命薄,扬雄哪里能葬在故乡城中?张焘 本朝西州文物昌盛,唯独得到宗公推荐而荣耀朝廷。稷嗣草拟礼仪,书尚未奏上;茂陵的辞客抱病而不能痊愈。一门传承扬雄、刘向的家学,两个儿子如陆机、陆云般并称俊秀。镇守蜀地却无缘备酒祭奠,白色灵车想必已布满古源头。郑獬 丰城宝剑忽然飞去,玉匣从此失去灵异踪迹。天外已经空了丹凤栖息之穴,世间却还留下两匹龙驹。百年时光倏忽,古来对此也无可奈何;万事凋零,今昔已经大不相同。惆怅西州的文学老者,只有一座土丘空空掩在蜀山一隅。苏颂 观察天下,跋涉五千里;著成书一百篇。人们正期待您远大的成就,上天却不给您长久的寿命。事业有幸遇到知己,文章足以与贤者相匹。尚未完成《三圣传》,遗恨已埋入重泉。其二 常常谈论平陵一系,我苏氏宗族代代有人才。知道源流从何而来,道义上更加彼此亲近。痛惜您才华高绝却困于当世,叹息哭泣,泪水沾满手巾。又知道余庆流传久远,两个儿子有经世治理的志向。张商英 近来天下文章的格调,全都是这位先生咳唾余下的东西。刚刚欣喜丘园空下了帷帐,哪里料到箫声吹起,哽咽着送灵车?一生自抱萧何、张良的谋略,万古徒然流传扬雄、孟子的著述。大志尚未酬报,身体已经去世;为您流下的两行泪水沾湿衣襟。姚辟 执笔交游已经五年,忽然叹息您的精魂已经渺茫。茂陵尚未访得相如的遗稿,宣室却曾知晓贾谊的贤能。薤露之歌伴着凄凉晓月,绛纱帐已无主人,只遮蔽寒烟。您一生的事业符合文公的志向,应当允许乡人为您镌刻白玉碑。其二 羁旅京城十年之间,回头看浮沉仕途已经成空。青衫暂时寄托在文安的官籍,白社长久留下处士的风范。万里云山载您归返故国,一帆江月照着稀疏的船篷。世间的穷达何必计较,只有声名才是最公正的评判。《荐表》(欧阳修) 臣以鄙陋庸常之才,忝居侍从之列,没有什么补益,常为此惭愧于心。臣私下仰慕古人荐举贤能、推重善士的用意,认为为当时寻得人才,也是报效国家的一端。从前国家下诏告诫时文,劝勉学者接近古学。自天圣至今二十多年,通晓经术、学习古人、履行忠诚、守持正道的士人多得数不胜数;可是天下如此广大,不可能没有遗落在山岩草野中的人才。那些自重的人既然隐伏不出,朝廷也就无法听闻,这正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访求并上报的。臣恭敬地看到眉州布衣苏洵,品行纯正坚定,性情见识明达,也曾参加一次有司考试而未中,于是退居后努力学习。他的议论精通事物的道理,善于认识权变;文章不作空话,而以有用为目的。他所撰《权书》《衡论》《机策》二十篇,文辞雄辩宏伟,博采古代而适合当今,确实是有用的言论,不只是能写文章的人。他的为人和文章品行长久受到乡里的称誉,却守道安贫,不经营求取仕进。如果没有人荐举引进,他就会被圣明时代遗弃。他所撰二十篇书,臣谨随状一并进呈,恭候圣慈命两制官详加审阅。如有可取之处,请赐予甄别录用。谨具此状奉上,恭候敕旨。《墓表》(张方平)
仁宗皇帝嘉▯中,仆领益郡。念蜀异日常有高贤奇士,今独乏耶?或曰:“勿谓蜀无人,蜀有人焉,眉山处士苏洵,其人也。”请问苏君之为人,曰:“苏君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然非为亢者也,为孕蕴而未施,行而未成,我不求诸人而人莫我知也,故今年四十余不仕。公不礼士,士莫至。公有思见之意,宜来。”久之,苏君果至。即之,穆如也。听其言,知其博物洽闻矣。既而得其所著《权书》、《衡论》阅之,如大云之出于山,忽布四方,倏散无余;如大川之滔滔,东注于海源也,委迤,其无间断也。因论苏君:“左丘明、《国语》,司马迁之善叙事,贾谊之明王道,君兼之矣。远方不足成君名,盍游京师乎?”因以书先之于翰林欧阳永叔。君然仆言,至京师。永叔一见,大称叹,以为未始见夫人也,目为孙卿子,献其书于朝。自是名动天下,士争传诵其文,时文为之一变,称为老苏。时相韩公琦闻其名而厚待之,尝与论天下事,亦以为贾谊不能过也。然知其才而不能用。初作昭陵,礼废阙,琦为大礼使,事从其厚。调发趣办,州县骚然。先生以书谏琦,且再三,至引华元不臣以责之。琦为变色,然顾大义,为稍省其过甚者。及先生没,韩亦颇自咎恨,以诗哭之,曰:知贤不早用,愧莫先于予者矣。先生亮直寡合,有倦游之意,独与其子居,非道义不谈。至于名理胜会,自有孔颜之乐,一廛一区,侃侃如也。又数年,召试紫微阁,不至,乃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俾就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集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奏未报而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实治平三年四月。英宗闻而伤之,命有司具舟载其丧归葬于蜀。明年八月壬辰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朝野之士为诔者百一十有三人。先生字明允。考序,大理寺评事,累赠职方员外郎,以节义自重,蜀人贵之。生三子,澹、涣,教训甚至,各成名官。先生其季也。已冠,犹不知书。职方没,始读书,不一二年,出诸老先生之右。一日,因览其文作而曰:“吾今之学,犹未知学也已。”取旧文藁悉焚之,杜门绝宾友,纟番诗书经传诸子百家之书,贯穿古今,由是著述根柢深矣。质直忠信,与人交共忧患,死则收恤其子孙。不喜饮酒,未尝戏狎。常谈陋今而高古。若先生者,非古之人欤?谓今莫如古者,斯焉取斯!嘉▯初,王安石名始盛,党友倾一时。其命相制曰:“生民以来,数人而已。”造作语言,至以为几于圣人。欧阳修亦已善之,劝先生与之游,而安石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曰:“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独不往,作《辨奸》一篇。〈见第九篇。〉
当时见者多为不然,曰:“噫,其甚矣!”先生既没三年,而安石用事,其言乃信。夫惟有国者之患,尝由辨之不早,子言之,知风之自,见动之微,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至于此!尝试评之,定天下之臧否,一人而已。所著《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易传》三卷。初,君将游京师,过益州,与仆别,且见其轼、辙及其文卷,曰:“二子者将从乡举,可哉?”仆披其卷,曰:“从乡举,乘骐骥而驰闾巷也,六科所以擢英俊,君二子从此选,犹不足以骋其逸力尔。”君曰:“姑为后图。”遂以就举,一上皆登进士第。再举制策,并入高等,今则皆为国士。仁宗时,海内▯安,朝廷谨持宪度,取士有常格,故羔雁不至于岩谷。奉常特召已为异礼,属之论撰,台阁之渐也。而君不待,惜乎其啬于命也。其事业不得举而措诸天下,独《新礼》百篇,今为太常施用。若夫乡党之行,家世之详,则有别传存焉。今举始卒之大概,以表其墓。惟其有之,是以言之不怍云。
【东坡谢张太保撰先人墓表书】
译仁宗皇帝嘉祐年间,我掌管益郡。我想到蜀地从前常有高尚贤能、奇异杰出的人才,如今难道独独没有了吗?有人说:“不要说蜀地无人,蜀地有人,眉山处士苏洵就是这样的人。”我询问苏君的为人,对方说:“苏君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修行义理来通达自己的道术,但并不是故作高亢的人;他有才德而尚未施展,有行动而尚未成就,不向别人求取名声,别人也不了解他,所以今年已经四十多岁还未出仕。您若不以礼接待士人,士人就不会前来。您既有想见他的意思,他应该会来。”过了很久,苏君果然来了。我一接近他,便觉得他和穆温厚。听他说话,知道他博物洽闻。后来得到他所著《权书》《衡论》阅读,仿佛大云从山中涌出,忽然布满四方,转瞬又散尽无余;又仿佛大河滔滔,向东注入大海,曲折绵延而没有间断。于是评论苏君说:“左丘明、《国语》、司马迁善于叙事,贾谊明白王道,您兼有他们的长处。远方不足以成就您的声名,何不游历京师呢?”于是我先写信把他推荐给翰林欧阳永叔。苏君采纳了我的话,来到京师。欧阳永叔一见到他,大为赞叹,认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称他为孙卿子,把他的文章献给朝廷。从此他的名声震动天下,士人争相传诵他的文章,当时的文风也因此发生了变化,大家称他为“老苏”。当时的宰相韩琦听说他的名声,便厚待他;曾经同他谈论天下大事,也认为贾谊都不能超过他。然而,韩琦虽然知道他的才干,却不能任用他。当初营造昭陵时,礼制有所废缺,韩琦任大礼使,办事一概从厚。调发人力物资,催促办理,州县因此骚动不安。先生写信劝谏韩琦,而且再三进言,甚至引用华元不臣之事来责备他。韩琦听后变了脸色,但顾念大义,便稍稍减少了那些过分的做法。等到先生去世,韩琦也颇为自责悔恨,作诗哭悼他说:“知道贤才却没有早早任用,惭愧没有谁比我更甚了。”先生坦率正直而少有合得来的人,已有厌倦仕途游历的想法,独自和儿子居住,不合乎道义的话不谈。至于探究名理、纵情清谈,自有孔子、颜回那样的快乐;住一所房屋,占一块居处,神态从容,言谈正直。又过了几年,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没有前往,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让他到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又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编成后,奏章还没有得到答复,他便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实在是治平三年四月。英宗听说后很悲伤,命有关部门准备船只,载着他的灵柩回蜀安葬。第二年八月壬辰,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朝廷内外的士人作诔文的有一百一十三人。先生字明允。父亲苏序,任大理寺评事,后来多次追赠官职,至职方员外郎;他以节操义气自守,蜀人都尊重他。生有三个儿子:澹、涣,教诲训导极其严格,后来各自成名并做了官。先生是其中最小的。已经成年了,却还不识字。职方去世后,他才开始读书;不到一两年,学问便超过了各位老先生。有一天,他因阅读自己以前写的文章,感叹道:“我现在的学问,原来还不能算是学问啊!”于是把旧文章的稿子全都烧掉,闭门谢绝宾客朋友,[原文“纟番”字疑误]遍读诗书、经传、诸子百家的书,贯通古今,从此著述的根基深厚了。他质朴正直、忠诚守信,同人交往时共同承担忧患;别人死了,便收养抚恤其子孙。他不喜欢饮酒,也从不轻薄戏谑。常常说当今鄙陋而推崇古代。像先生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人吗?说如今不如古代,这种说法是从哪里取来的呢!嘉祐初年,王安石的声名开始兴盛,党羽朋友倾动一时。任命他为宰相的制书说:“自有生民以来,不过几个人罢了。”甚至造作言辞,把他夸得近于圣人。欧阳修也已经很赞赏他,劝先生同他交游,而王安石也愿意同先生结交。先生说:“我已经看清这个人了。他不近人情,少有不成为天下祸患的。”王安石的母亲去世,士大夫都去吊唁,唯独先生没有去,并写了一篇《辨奸》。(见第九篇。) 当时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大多不以为然,说:“唉,这也太过分了!”先生去世三年后,王安石掌权,他的话才得到验证。只有拥有国家的人所面对的祸患,往往是因为辨识得不够早;您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知道风从哪里吹来,观察到事物刚刚萌动的细微变化,若不是天下最精微明察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试着评论一下,能够判定天下是非好坏的,不过一个人而已。他所著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易传》三卷。当初,您将要游历京师,经过益州,同我告别,又见到他的苏轼、苏辙以及他们的文稿,问道:“这两个孩子将要参加乡试,可以吗?”我翻看他们的文稿,说:“参加乡试,就像骑着骏马在乡间小巷奔驰;六科本来是用来选拔英俊人才的,您的两个孩子从这条路参加选拔,仍然不足以施展他们超逸的才力。”您说:“姑且作以后再图谋的打算。”于是他们便参加科举,第一次应试就都考中进士。第二次参加制策考试,又都列入高等,如今则都成了国家的杰出人才。仁宗时,天下太平,朝廷谨慎地持守法度,选取士人有固定的规格,所以贤才没有来到岩谷之间。太常特意召用,已经是破格礼遇;把修撰文章的职务交给他,正是进入台阁的开端。可是他没有等到这一天,真可惜他的寿命太短了。他的事业没能施行于天下,只有《新礼》一百篇,如今还在太常实行。至于他在乡党中的品行和家世的详细情况,另有传记保存着。现在只叙述他一生始末的大概,用来表彰他的墓。正因为这些事情确实存在,所以这样说起来也不惭愧。【东坡谢张太保撰先人墓表书】
轼顿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岁汩没,晚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有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唯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嬉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惟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已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人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所以作而轼之所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淡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颜子。林宗于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唯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不宣。轼再拜。
●补遗
◎文九篇
【审敌】
中国内也,四夷外也。忧在内者,本也;忧在外者,末也。夫天下无内忧,必有外惧。本既固矣,盍释其末以息肩乎?曰未也。古者夷狄忧在外,今者夷狄忧在内。释其末可也,而愚不识方今夷狄之忧为末也。古者,夷狄之势,大弱则臣,小弱则遁,大盛则侵,小盛则掠。吾兵良而食足,将贤而士勇,则患不及中原,如是而曰外忧可也。今之蛮夷,姑无望其臣与遁,求其志止于侵掠而不可得也。北胡骄恣为日久矣,岁邀金缯以数十万计。曩者,幸吾有西羌之变,出不逊语以撼中国,天子不忍使边民重困于锋镝,是以虏日益骄,而贿日益增,迨今凡数十百万而犹慊然未满其欲,视中国如外府。然则,其势又将不止数十百万也。夫贿益多,则赋敛不得不重;赋敛重,则民不得不残。故虽名为息民,而其实爱其死而残其生也。名为外忧,而其实忧在内也。外忧之不去,圣人犹且耻之;内忧而不为之计,愚不知天下之所以久安而无变也。
古者,匈奴之强,不过冒顿。当暴秦刻剥,刘、项战夺之后,中国溘然矣。以今度之,彼宜遂入践中原,如决大河,溃蚁壤,然卒不能越其疆以有吾尺寸之地,何则?中原之强,固百倍于匈奴,虽积衰新造,而犹足以制之也。五代之际,中原无君,石晋苟一时之利,以子行事匈奴,割幽、燕之地以资其强大。孺子继立,大臣外叛,匈奴扫境来寇,兵不血刃而京师不守,天下被其祸。匈奴自是始有轻中原之心,以为可得而取矣。及吾宋景德中大举来寇,章圣皇帝一战而却之,遂与之盟以和。夫人之情胜则狃,狃则败,败则惩,惩则胜。匈奴狃石晋之胜,而有景德之败;惩景德之败,而愚未知其所胜,甚可惧也。
译苏轼叩头再拜:承蒙您再次把先人的墓表给我看,特意载入《辨奸》一篇,我恭敬地读着,眼泪鼻涕纵横,竟不知该说什么。私下想到先人早年沉沦埋没,晚年才有声名;即使当时的学者知道应当尊他为老师,可是对于他的言语文章尚且不能完全理解,更何况其中还有无法形容的精神境界呢!所谓真正完全了解他并相信他所说确实如此的,只有您一人。虽然这似乎是不幸,但理解我的人本来就少,这正是老子所看重的。最初写作《辨奸》时,我和舍弟都曾劝说,不要把话说得这样过分;至于其他人不必说,只有明公您一看便认为这与我的心意相合。您本来已经在先朝议论过这件事,并载入史册;如今即使有人不知道,后世也决不会埋没它。但先人的话如果不是经过您的墓表发扬出来,人们未必会相信。信与不信何足以深究?不过,如果让王安石这个人凭着一点小聪明欺骗天下,天下人全都察觉不到、知道不了,我恐怕后人一定会有“秦国竟无人”的叹息。这就是墓表写作的缘由,也是轼流泪再拜致谢的原因。黄叔度淡泊无为,郭林宗只用一句话评价他,直到今天人们仍把他看作颜子。郭林宗对于大小人才都加以取用,他所称许的并不只有一人;而黄叔度的贤德没有一处显露在外,后世却仍然相信他,完全是因为郭林宗的推重。如今您的推重不比林宗差,您所称许的只有先人,而他的心志行迹又大致可以看见,那么后世一定会相信他。说得太多,哪里足以表达谢意?姑且略述一二。不再详说。苏轼再拜。●补遗 ◎文章九篇 【审察敌情】中原属于内,四夷属于外。忧患在内部,是根本;忧患在外部,是枝末。天下如果没有内部忧患,就一定会有外部忧惧。根本既然巩固了,为什么不放下枝末来休息一下肩头呢?回答说:还不能。古代夷狄的忧患在外,如今夷狄的忧患却在内。放下枝末本来可以,但我愚昧,不知道当今夷狄的忧患正是枝末。古代,夷狄的势力,大弱就臣服,小弱就逃遁,大盛就侵入,小盛就劫掠。我们的军队精良、粮食充足,将领贤能、士卒勇敢,那么祸患就不会波及中原,这样说是外部忧患还可以。如今的蛮夷,姑且不说希望他们臣服或逃遁,即使只希望他们的意图止于侵略劫掠,也不可得。北方胡人骄横放纵已经很久了,每年索取金帛,数以几十万计。过去,幸亏我国有西羌之乱,他们便说出傲慢无礼的话来震慑中原;天子不忍使边地百姓再次困苦于战争,所以胡虏一天比一天骄横,贿赂也一天比一天增加。到如今总数已经达到数十百万,他们仍然不满足,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把中原看作外部府库。既然如此,他们的要求又将不止数十百万。贿赂越多,赋税征收就不得不越重;赋税越重,百姓就不得不受到残害。所以名义上说是让百姓休息,实际上却是怜惜他们的死亡而残害他们的生存。名义上说是外部忧患,实际上忧患在内部。外部忧患不能消除,圣人尚且以此为耻;内部忧患却不替它谋划,我就不知道天下凭什么能够长久安定而不发生变乱。古代匈奴最强盛的时候,不过是冒顿时期。当暴虐的秦朝刻剥百姓、刘邦和项羽相继争战之后,中原已经疲敝不堪。按照今天的情况推测,他们本应长驱直入践踏中原,如同决开大河、冲溃蚁穴一样;可是最终不能越过自己的疆界取得我国一寸土地,为什么呢?中原的力量本来就比匈奴强百倍,即使长期衰弱、刚刚建立新政权,也仍然足以制约它。五代时期,中原没有君主,石晋只图一时利益,以儿子的身份侍奉匈奴,割让幽、燕之地来资助其强大。幼主继位,大臣在外叛乱,匈奴横扫边境前来侵犯,兵器尚未染血,京师就已守不住,天下都遭受了它的祸害。匈奴从此开始有了轻视中原的心,以为中原可以夺取。到我宋景德年间,匈奴大举来犯,章圣皇帝一战就击退了他们,于是同他们订盟讲和。人的常情是,胜利了就习惯于轻敌,轻敌就会失败,失败就会受到惩戒,受到惩戒就会重新取胜。匈奴因石晋的胜利而骄纵,又遭遇景德年间的失败;既然已经因景德之败受到惩戒,我却不知道他们将凭什么取胜,这实在令人恐惧。
虽然,数十年之间,能以无大变者,何也?匈奴之谋必曰:我百战而胜人,人虽屈而我亦劳。驰一介入中国,以形凌之,以势邀之,岁得金钱数十百万。如此数十岁,我益数百千万,而中国损数百千万;吾日以富,中国日以贫,然后足以有为也。天生北狄,谓之犬戎,投骨于地狺然而争者,犬之常也。今则不然,边境之上,岂无可乘之衅?使之来寇,大足以夺一郡,小亦足以杀掠数千人,而彼不以动其心者,此其志非小也。将以蓄其锐而伺吾隙,以伸其所大欲,故不忍以小利而败其远谋。古人有言曰:“为虺弗摧,为▯也奈何?”匈奴之势,日长炎炎。今也柔而养之,以冀其卒无大变,其亦惑矣。且今中国之所以竭生民之力,以奉其所欲,而犹恐恐焉惧一物之不称其意者,非谓中国之力不足以支其怒也。然以愚度之,当今中国虽万万无有如石晋可乘之势者,匈奴之力虽足以犯边,然今十数年间,吾可以必无犯边之忧。何也?非畏吾也,其志不止犯边也。其志不止犯边,而力又未足以成其所欲为,则其心惟恐吾之一旦绝其好,以失吾之厚赂也。然而骄傲不肯少屈者,何也?其意曰邀之而后固也。鸷鸟将击,必匿其形。昔者冒顿欲攻汉,汉使至,辄匿其壮士健马。故《兵法》曰:“词卑者进也,词强者退也。”今匈奴之君臣,莫不张形势以夸我,此其志不欲战明矣。阖庐之入楚也因唐、蔡,勾践之入吴也因齐、晋。匈奴诚欲与吾战耶,曩者陕西有元昊之叛,河朔有王则之变,岭南有智高之乱,此亦可乘之势矣,然终以不动,则其志之不欲战又明矣。吁!彼不欲战,而我遂不与战,则彼既得其志矣。《兵法》曰:“用其所欲,行其所能,废其所不能。于敌反是。”今无乃与此异乎。且匈奴之力,既未足以伸其所大欲,而夺一郡,杀掠数千人之利,彼又不以动其心,则我勿赂而已。勿赂,而彼以为辞,则对曰:尔何功于吾?岁欲吾赂,吾有战而已,赂不可得也。虽然,天下之人必曰:“此愚人之计也。天下孰不知赂之为害而无赂之为利,顾势不可耳。”愚以为不然。当今夷狄之势,如汉七国之势。昔者高祖急于灭项籍,故举数千里之地以王诸将,项籍死,天下定,而诸将之地因遂不可削。当是时,非刘氏而王者八国,高祖惧其且为变,故大封吴、楚、齐、赵同姓之国以制之。既而信、越、布、绾皆诛死,而吴、楚、齐、赵之强反无以制。当是时,诸侯王虽名为臣,而其实莫不有帝制之心,胶东、胶西、济南又从而和之,于是擅爵人,赦死罪,戴黄屋,刺客公行,匕首交于京师。罪至章也,势至逼也。然当时之人,犹且徜徉容与,若不足虑,月不图岁,朝不计夕,循循而摩之,煦煦而吹之,幸而无大变。以及于孝景之世,有谋臣曰晁错,始议削诸侯地以损其权。天下皆曰:诸侯必且反。错曰:“固也。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吾惧其不及今反也。”天下皆曰晁错愚。吁!七国之祸,期于不免。与其发于远而祸大,不若发于近而祸小。以小祸易大祸,虽三尺童子皆知其当然。而其所以不与错者,彼皆不知其势将有远祸;与知其势将有远祸,而度己不及见,谓可以寄之后人,以苟免吾身者也。然则错为一身谋则愚,而为天下谋则智。人君又安可舍天下之谋,而用一身之谋哉!今日匈奴之强不减于七国,而天下之人又用当时之议,因循维持以至于今,方且以为无事。而愚以为天下之大计不如勿赂。勿赂则变疾而祸小,赂之则变迟而祸大。畏其疾也,不若畏其大;乐其迟也,不若乐其小。天下之势,如坐弊船之中,▯▯乎将入于深渊,不及其尚浅也舍之,而求所以自生之道,而以濡足为解者,是固夫覆溺之道也。圣人除患于未萌,然后能转而为福。今也不幸养之以至此,而近忧小患又惮而不决,则是远忧大患终不可去也。赤壁之战,惟周瑜、吕蒙知其胜;伐吴之役,惟羊祜、张华以为是。然则宏远深切之谋,固不能合庸人之意,此晁错所以为愚也。
译即便如此,几十年之间能够没有发生大的变故,为什么呢?匈奴的谋划一定是这样想的:我们屡经百战而战胜他人,敌人虽然屈服,但我们也很疲劳。派一个使者进入中原,用姿态压制他们,用势力强行索取,每年得到金钱数十百万。这样持续几十年,我们增加数百千万,而中原损失数百千万;我们一天比一天富,中原一天比一天贫,然后才足以有所作为。上天生下北方夷狄,称为犬戎;把骨头扔在地上,狗便狂叫争夺,这是狗的常性。如今却不是这样:边境之上,难道没有可以乘隙而入的机会吗?让他们前来侵犯,大则足以夺取一个郡,小则也足以杀掠数千人,可他们却不因此动心,这说明他们的志向不小。他们将要积蓄锐气、等待我们的空隙,以实现他们最大的欲望,所以不肯因小利而破坏长远谋略。古人说过:“小蛇刚出现时不摧毁它,等它变成大蛇又怎么办?”匈奴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增长,如火焰般炽盛。如今却用柔弱的办法抚养它,希望最终不发生大变,这也太糊涂了。况且如今中原之所以耗尽百姓的力量来供奉他们的欲望,却还惶恐不安,害怕有一件东西不合他们的心意,并不是说中原的力量不足以承受他们的怒气。然而依我愚见,当今中原虽万万没有像石晋那样可供乘隙的形势,匈奴的力量虽足以侵犯边境,但今后十多年内,我们可以肯定没有侵犯边境的忧患。为什么呢?不是因为他们害怕我们,而是因为他们的志向不止于侵犯边境。他们的志向不止于侵犯边境,而力量又不足以实现自己的欲望,所以他们心里只怕我们突然断绝和好,使他们失去我国丰厚的贿赂。然而他们为什么骄傲自大,不肯稍稍屈服呢?他们的意思是:先用强力索取,然后关系才会稳固。猛禽将要攻击时,一定隐藏自己的形迹。从前冒顿想攻打汉朝,汉使一到,他就总是藏起自己的壮士和健马。所以《兵法》说:“言辞谦卑,是要进攻;言辞强硬,是要退却。”如今匈奴的君臣无不夸张形势来向我们炫耀,这清楚表明他们并不想交战。阖闾攻入楚国,是借助唐、蔡两国;勾践攻入吴国,是借助齐、晋两国。匈奴如果真想同我们交战,那么过去陕西有元昊叛乱,河朔有王则之变,岭南有智高之乱,这些都是可以乘隙而入的形势;然而他们始终没有行动,那么他们不想交战的意图就更加明显了。唉!他们不想交战,我们便也不与他们交战,那么他们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兵法》说:“利用敌人想要的,施行敌人所能做到的,舍弃敌人做不到的;对待敌人则正好相反。”如今岂不是同这相反了吗?况且匈奴的力量既不足以实现最大的欲望,而夺取一个郡、杀掠数千人的小利又不能使他们动心,那么我们只要不再给他们贿赂就够了。不要给他们贿赂;如果他们以此为借口发难,就回答说:你对我有什么功劳?年年想要我的贿赂,我只有交战而已,贿赂是不可能得到的。即便如此,天下人一定会说:“这是愚人的计策。天下谁不知道贿赂有害、不贿赂有利,只是形势做不到罢了。”我认为不是这样。当今夷狄的势力,就像汉朝七国的势力。从前汉高祖急于消灭项籍,所以拿出数千里土地来分封诸将为王;项籍死后,天下安定,而诸将的封地也因此再不能削减。当时,不是刘氏而称王的有八国,高祖害怕他们将要作乱,所以大肆分封吴、楚、齐、赵等同姓诸侯国来制约他们。不久韩信、英布、陈豨、卢绾都被诛杀,而吴、楚、齐、赵的势力反而没有办法制约。当时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无不怀有实行帝王统治的心思,胶东、胶西、济南又跟着同他们相互呼应,于是擅自给人授爵,赦免死罪,乘坐黄屋车,刺客公然横行,匕首交错于京师。罪恶已经明显,形势已经逼近。然而当时的人仍然逍遥从容,好像不值得忧虑;只顾眼前,不谋划长远,得过且过,慢慢磨炼、温和安抚,希望侥幸不发生大的变故。到了孝景帝时期,有一位谋臣叫晁错,才开始建议削减诸侯的土地,以削弱他们的权力。天下人都说:诸侯一定会反叛。晁错说:“本来就是这样。削地会反叛,不削地也会反叛。削地就反叛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地就反叛得慢而祸患大。我怕的是他们来不及在现在反叛。”天下人都说晁错愚蠢。唉!七国之祸,注定无法避免。与其从遥远的将来发生而祸患大,不如在眼前发生而祸患小。以小祸换大祸,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也知道这是当然的。可是他们不赞同晁错,是因为都不知道形势将会造成长远祸患;即使知道将有长远祸患,也估量自己活不到那时,便认为可以把祸患留给后人,苟且保全自己。因此,晁错为自己打算是愚蠢的,为天下打算却是明智的。君主又怎么可以舍弃为天下谋划的计策,而采用为一己谋划的计策呢!如今匈奴的强盛不亚于七国,而天下人又采用当时的意见,因循维持直到今天,正认为不会有事。我却认为天下的长远大计不如不再贿赂。不贿赂,变乱就来得快而祸患小;贿赂它,变乱就来得慢而祸患大。与其害怕变乱来得快,不如害怕祸患变大;与其庆幸变乱来得慢,不如庆幸祸患较小。天下的形势,好像坐在一条已经破败的船里,摇摇晃晃地将要沉入深渊;不趁它还在浅水时舍弃它,寻找使自己生存的办法,反而拿脚被水浸湿作为解脱,这本来就是走向倾覆溺亡的道路。圣人总是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除掉它,然后才能把祸患转化为福。如今不幸已经把它养到这种地步,眼前的忧患和小祸又害怕而不决断,那么长远的忧患和大祸终究无法消除。赤壁之战,只有周瑜、吕蒙知道一定会胜;伐吴之战,只有羊祜、张华认为应当进行。可见宏大深远而切中要害的谋略,本来就不能符合庸人的心意,这就是晁错被认为愚蠢的原因。
虽然,错之谋犹有遗憾。何者?错知七国必反,而不为备反之计,山东变起,而关内骚动。今者匈奴之祸,又不若七国之难制。七国反,中原半为敌国;匈奴叛,中国以全制其后。此又易为谋也。然则谋之奈何?曰:匈奴之计不过三:一曰声,二曰形,三曰实。匈奴谓中国怯久矣,以吾为终不敢与之抗,且其心常欲固前好而得厚赂以养其力。今也遽绝之,彼必曰战而胜,不如坐而得赂之为利也。华人怯,吾可以先声胁之,彼将复赂我。于是宣言于远近,我将以某日图某所,以某日攻某所。如此谓之声。命边郡休士卒、偃旗鼓,寂然若不闻其声。声既不能动,则彼之计将出于形。除道翦棘,多为疑兵以临吾城,如此谓之形。深沟固垒,清野以待,寂然若不见其形。形又不能动,则技止此矣,将遂练兵秣马以出于实。实而与之战,破之易尔。彼之计必先出于声与形,而后出于实者:出于声与形,期我惧而以重赂请和也;出于实,不得已而与我战,以幸一时之胜也。夫勇者可以施之于怯,不可以施之于智。今夫叫呼跳踉以气先者,世之所谓善斗者也。虽然,蓄全力以待之,则未始不胜。彼叫呼者,声也;跳踉者,形也。无以待之,则声与形者亦足以乘人于卒;不然,徒自弊其力于无用之地,是以不能胜也。韩许公节度宣武军,李师古忌公严整,使来告曰:“吾将假道伐滑。”公曰:“尔能越吾界为盗邪?有以相待,无为虚言!”滑帅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安无恐。”或告除道翦棘,兵且至矣。公曰:“兵来不除道也。”师古诈穷,迁延以遁。愚故曰:彼计出于声与形而不能动,则技止此矣。与之战,破之易耳。方今匈奴之君有内难,新立,意其必易与。邻国之难,霸王之资也。且天与不取,将受其弊。贾谊曰:“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以病而赐罢。当是之时而欲为安,虽尧舜不能。”呜呼!是七国之势也。
【广士】
古之取士,取于盗贼,取于夷狄;古之人非以盗贼、夷狄之事可为也,以贤之所在而已矣。夫贤之所在,贵而贵取焉,贱而贱取焉。是以盗贼下人,夷狄异类,虽奴隶之所耻,而往往登之朝廷,坐之郡国,而不以为怍。而绳趋尺步,华言华服者,往往反摈弃不用。何则?天下之能绳趋而尺步,华言而华服者众也,朝廷之政,郡国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彼虽不能绳趋而尺步,华言而华服,然而其才果可用于此,则居此位可也。古者,天下之国大而多士大夫者,不过曰齐与秦也。而管夷吾相齐,贤也,而举二盗焉;穆公霸秦,贤也,而举由余焉。是其能果于是非而不牵于众人之议也,未闻有以用盗贼、夷狄而鄙之者也。今有人非盗贼、非夷狄,而犹不获用,吾不知其何故也。
夫古之用人,无择于势,布衣寒士而贤则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贤则用之,武夫健卒而贤则用之,巫医方技而贤则用之,胥史贱吏而贤则用之。今也,布衣寒士持方尺之纸,书声病剽窃之文,而至享万钟之禄;卿大夫之子弟饱食于家,一出而驱高车,驾大马,以为民上;武夫健卒有洒扫之力,奔走之旧,久乃领藩郡,执兵柄;巫医方技一言之中,大臣且举以为吏。若此者,皆非贤也,皆非功也,是今之所以进之之途多于古也。而胥史贱吏,独弃而不录,使老死于敲榜趋走,而贤与功者不获一施,吾甚惑也。不知胥吏之贤,优而养之,则儒生武士或所不若。
译即便如此,晁错的谋略仍有遗憾。为什么呢?晁错知道七国一定会反叛,却没有替应对反叛作好准备;山东一有变乱,关内就跟着骚动。如今匈奴造成的祸患,又不像七国之乱那样难以控制。七国反叛,中原有一半成为敌国;匈奴叛乱,中国却可以完整地从后方制约它。这就更容易谋划了。那么应当怎样谋划呢?回答说:匈奴的计策不过三种:一是声势,二是形势,三是实际进攻。匈奴认为中原怯弱已久,以为我们终究不敢同它抗争,而且他们心里总想巩固从前的和好,取得丰厚贿赂来培养力量。如今突然断绝贿赂,他们一定会想:交战取胜,不如坐等得到贿赂有利。汉人怯弱,我们可以先用声势威胁他们,他们将再次给我贿赂。于是向远近公开宣称:我将在某日图谋攻取某地,在某日进攻某地。这叫作声。命令边郡让士卒休息,偃旗息鼓,寂静得像没有听见他们的声势。声势既然不能动摇我们,他们的计策就会转为制造形势。修路砍棘,设置许多疑兵来逼近我们的城池,这叫作形。挖深沟、筑坚垒,清理野外,等待敌人,寂静得像没有看见他们的形势。形势又不能动摇我们,那么他们的本领就到此为止了;他们将于是训练军队、喂饱战马,转而发动实际进攻。等到他们真正进攻时同他们交战,打败他们就容易了。他们的计策一定先从声势和形势开始,最后才转为实际进攻:采取声势和形势,是希望我们害怕而用重金贿赂请求和好;采取实际进攻,是不得已才同我们交战,希望侥幸取得一时的胜利。勇猛的办法可以施用于怯弱之敌,却不能施用于有智谋之敌。如今那些呼喊跳跃、先以气势压人的人,就是世人所说的善于搏斗者。即便如此,只要蓄积全部力量等待他,他就没有不能战胜的。他的呼喊是声势,跳跃是形势。如果没有准备来对付他,那么声势和形势也足以在仓促之间乘人之隙;否则只是把自己的力量白白耗费在无用之处,因此不能取胜。韩许公任宣武军节度使时,李师古忌惮韩公严整,派人来告诉他说:“我将借道去讨伐滑州。”韩公说:“你能越过我的边界来作盗贼吗?我已有办法对付你,不要说空话!”滑州主帅告急,韩公派人告诉他说:“我在这里,你尽管安心,不必害怕。”有人报告说李师古正在修路砍棘,军队将要到了。韩公说:“军队来了不会先修路。”李师古的诈术用尽,只得拖延时间逃走。所以我说:他的计策如果从声势和形势出发而不能动摇我们,那么他的本领就到此为止了。同他交战,打败他很容易。如今匈奴的君主正有内部忧患,又是新近即位,想来一定容易对付。邻国有难,是成就霸王功业的凭借。况且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遭受它带来的祸害。贾谊说:“大国的君王年幼柔弱,还没有长大成人,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政事。几年以后,大多已经成年,正值血气方刚之时,汉朝的傅相便会因病被赐令退休。到了那个时候还想求得安定,即使尧、舜也做不到。”唉!这就是七国当时的形势。【广泛选拔士人】古代选取士人,有从盗贼中选的,也有从夷狄中选的;古人并不是认为盗贼、夷狄的行为可以效法,只是看贤才在哪里罢了。贤才所在之处,地位尊贵便按尊贵者选取,地位低贱便按低贱者选取。因此,出身卑下的盗贼、异族的夷狄,即使是奴隶都以为可耻的人,往往也能登上朝廷、坐镇郡国,而不以此为惭愧。反倒是步伐合乎规矩、说华夏语言、穿华夏服装的人,往往被排斥不用。为什么呢?天下能够规规矩矩行走、说华夏语言、穿华夏服装的人很多,朝廷的政务、郡国的事务,不是只做到这些就能够治理的。他们虽然不能规规矩矩行走、说华夏语言、穿华夏服装,但如果他们的才干确实可以用于这些事务,那么居于这个职位也是可以的。古代天下诸国中,国土广大而士大夫众多的,不过是齐国和秦国。管夷吾辅佐齐国,是贤才,却举荐了两个盗贼;秦穆公使秦国称霸,是贤君,却举用了由余。这说明他们能够真正辨别是非,不受众人议论的牵制。从未听说有人因为任用盗贼、夷狄而鄙视他们。如今有人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夷狄,却仍然得不到任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古代任用人才,不看他的出身地位:平民寒士贤能,就任用他;公卿的子弟贤能,就任用他;武夫健卒贤能,就任用他;巫医方技贤能,就任用他;胥吏、低贱官吏贤能,也就任用他。如今,平民寒士拿着一尺见方的纸,写些声病、剽窃之文,便能享受万钟俸禄;卿大夫的子弟在家饱食,一出门就乘高车、驾大马,成为百姓之上的人;武夫健卒有洒扫的力气和奔走的旧劳,时间一久便能主管藩郡、掌握兵权;巫医方技偶然说中一句,大臣还将举荐他做官。像这些人,都不是贤才,也没有功劳;这就是今天晋升人才的途径比古代多的原因。而胥吏、低贱官吏却唯独被抛弃、不予登记,使他们老死在受杖责、奔走服役之中,贤才和有功者都无法施展一点才能,我实在疑惑。不知道胥吏中如果有贤能之人,优待并培养他们,儒生和武士也有可能比不上他们。
昔者汉有天下,平津侯、乐安侯辈皆号为儒宗,而卒不能为汉立不世大功。而其卓绝隽伟震耀四海者,乃其贤人之出于吏胥中者耳。夫赵广汉,河间之郡吏也;尹翁归,河东之狱吏也;张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书佐也。是皆雄隽明博,出之可以为将,而内之可以为相者也,而皆出于吏胥中者,有以也。夫吏胥之人,少而习法律,长而习狱讼,老奸大豪畏惮慑伏,吏之情状、变化、出入无不谙究,因而官之,则豪民猾吏之弊,表里毫末毕见于外,无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择之以才,遇之以礼,而其志复自知得自奋于公卿,故终不肯自弃于恶以贾罪戾,而败其终身之利。故当此时,士君子皆优为之,而其间自纵于大恶者,大约亦不过几人,而其尤贤者,乃至成功如是。今之吏胥则不然,始而入之不择也,终而遇之以犬彘也。长吏一怒,不问罪否,袒而笞之;喜而接之,乃反与交手为市。其人常曰:长吏待我以犬彘,我何望而不为犬彘哉?是以平民不能自弃为犬彘之行,不肯为吏矣,况士君子而肯俯首为之乎!然欲使之谨饰可用如两汉,亦不过择之以才,待之以礼,恕其小过,而弃绝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而后察其贤有功而爵之、禄之、贵之,勿弃之于冗流之间。则彼有冀于功名,自尊其身,不敢モ夺,而奇才绝智出矣。
夫人固有才智奇绝而不能为章句名数声律之学者,又有不幸而不为者。苟一之以进士、制策,是使奇才绝智有时而穷也。使吏胥之人,得出为长吏,是使一介之才无所逃也。进士、制策网之于上,此又网之于下,而曰天下有遗才者,吾不信也。
【与雷太简纳拜书】
赵郡苏某袖书再拜知郡殿丞之前:夫礼隆于疏,杀于亲。以兄之亲,而酌则先秦人,盖此见其情焉。某与执事道则师友,情则兄弟,伛偻跪拜,抗拜于两楹之间,而何以为亲?愿与执事结师友之欢,隆兄弟之好。谨再拜庑下,执事其听之勿辞。不宣。〈《东莱标注老泉先生文集》卷十一〉
【雷太简墓铭】
呜呼太简,不显祖考。不有不承,隐居南山。德积声施,为取于人。不献不求,既获不用。有功不多,孔铭孔悲。〈赵德麟《侯鲭录》卷一〉
【上张益州书】
古之君子,期擅天下之功名,期为天下之儒人,而一旦不幸,陷于不义之徒者有矣。柳子厚、刘梦得、吕化光,皆才过人者,一为二王所污,终身不能洗其耻。虽欲刻骨刺心,求悔其过而不可得,而天下之人且指以为党人矣。洵每读其文章,则爱其才;至见其陷于党人,则悲其不幸。故虽自知其不肖,不足以▯望古之君子,而尝自洁清以避耻远辱。王公贵人,可以富贵人者,肩相摩于上;始进之士,其求富贵之者,踵相接于下。而洵未尝一动其心焉,不敢不自爱其身故也。贫之不如富,贱之不如贵,在野之不如在朝,食菜之不如食肉,洵亦知之矣。里中大夫皆谓洵曰:“张公,我知其为人。今其来必将有所举,宜莫若子。将求其所以为依,宜莫如公。”洵笑曰:“我则愿出张公之门矣,张公许我出其门下哉?”居数月,或告洵曰:“张公举子。”闻之愀然自贺曰:“吾知免矣。”吾尝怪柳子厚、刘梦得、吕化光数子,以彼之才游天下,何容其身辱如此!恐焉惧其操履之不固,以蹑数子之踪。今张公举我,吾知免矣。孟子曰:“观远臣以其所主。”韩子曰:“知其主可以信其客。”张公作事固信于天下,得为张公客者,虽非贤人,而天下亦不敢谓之庸人矣。昨有得天下不得谓之庸人者几人?而我则当。知我者可以吊刘梦得、吕化光、柳子厚数子之不幸,而贺我之幸也。数百里一拜于前,以为谢者,正为此耳。〈黄灿、黄炜《重编嘉▯集》卷十五〉
【孔子论】
译从前汉朝拥有天下时,平津侯、乐安侯之流都号称儒学宗师,最终却不能为汉朝建立不世之功。那些卓越奇伟、声名震耀四海的人,反而是从吏胥中出现的贤才。赵广汉,是河间郡的属吏;尹翁归,是河东的狱吏;张敞,是太守的卒史;王尊,是涿郡的书佐。他们都雄健俊伟、聪明博学,外放可以做将领,留在朝中可以做宰相;他们都出身于吏胥,是有原因的。吏胥之人,年轻时熟习法律,年长后熟习诉讼,老奸巨猾和大豪强都畏惧他们;官吏的情状、变化、出入,没有不熟悉探究的。因而任用他们为官,豪民猾吏的弊病,从表面到内里、从大的方面到细微之处,全都暴露出来,无处逃遁。而且上级长官根据才能选拔他们,以礼相待;他们又知道自己有机会在公卿之间奋发进取,所以最终不肯自暴自弃、作恶求罪,毁掉自己一生的利益。因此在那个时候,士大夫都乐于任用他们,其中放纵自己犯下大恶的,大概也不过几个人;而其中最贤能的,竟能取得这样的成功。如今的吏胥却不是这样:开始录用时不加选择,最后对待他们却像猪狗一样。长官一发怒,不问有罪无罪,就扒去衣服鞭打他们;长官高兴而接近他们时,他们反而同长官交手做买卖。那些人常说:长官把我当猪狗一样对待,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做猪狗一样的人呢?因此,平民尚且不能自甘堕落而做猪狗般的行为,也不肯做吏员,何况士大夫又怎么肯低头去做呢!然而如果想使他们像两汉时那样谨慎自持、成为可用之才,也不过是根据才能选拔他们,以礼相待,宽恕他们的小过失,而对于不可宽赦、不能容忍的大恶则弃绝不录;然后考察他们是否贤能、有功,给他们爵位、俸禄和尊贵地位,不要把他们抛弃在冗杂闲散的官流之中。这样他们对功名有所希望,便会自尊自重,不敢被人夺取,[原文“モ夺”字形疑误],奇才卓智就会出现。人本来就有才智奇异卓绝,却不能学习章句、名数、声律之学的;也有由于不幸而没有从事这些学习的。如果把进士、制策作为唯一的进身之路,就会使奇才卓智有时陷入困顿。假使让吏胥能够出任长官,那么一个人的才干就无处遗漏。上面用进士、制策把人才网罗起来,下面又用这种办法把人才网罗起来,却还说天下有遗漏的人才,我不相信。【与雷太简纳拜书】赵郡苏某捧着书信拜见知郡殿丞阁下:礼节对于关系疏远的人要隆重,对于关系亲近的人则可以简略。以兄长般的亲近关系来说,斟酒时却要先敬秦人,大概正可由此看出其中的情意。我同阁下在道义上是师友,在感情上如兄弟;如果弯腰跪拜,在两楹之间行宾主之礼,那又怎么能算亲近呢?愿同阁下结下师友的欢情,增厚兄弟的情谊。谨在廊下再次拜谢,请阁下听我说,不要推辞。不再详说。【雷太简墓铭】唉,太简啊,祖先并不显赫;没有什么可以承继,便隐居南山。积累德行、施布声誉,因而被世人取用。既不主动献身求进,也没有人求取任用他。有功劳却不多,却有极深的铭记和极深的悲痛。【上张益州书】古代的君子,都希望独占天下的功名,都希望成为天下的儒者,但一旦不幸,陷入不义之人的党派,也有这样的人。柳子厚、刘梦得、吕化光,都是才华超过常人的人;一旦被二王玷污,终身也无法洗清耻辱。即使想刻骨刺心,后悔自己的过错,也无法做到,而天下人还指着他们说是党人。苏洵每次读他们的文章,就爱惜他们的才华;等到看见他们陷入党人之中,又悲叹他们的不幸。因此,虽然自知不贤,不足以仰望古代君子,却曾经自我洁身,以躲避羞耻、远离耻辱。王公贵人,可以使人得到富贵的,在上位者中肩挨着肩;初入仕途的士人,在下位者中接踵相连地求取富贵。然而苏洵从未因此动心,因为不敢不爱惜自身。贫穷不如富裕,卑贱不如尊贵,在野不如在朝,吃蔬菜不如吃肉,这些道理苏洵也知道。乡里的大夫都对苏洵说:“张公,我知道他的为人。如今他来这里一定将有所举荐,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想要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没有比张公更合适的了。”苏洵笑着说:“我当然愿意出自张公门下,只是张公肯允许我出在他的门下吗?”过了几个月,有人告诉苏洵:“张公正在举荐门人。” 听到这话,苏洵神色忧伤而又庆贺自己,说:“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我曾经奇怪柳子厚、刘梦得、吕化光这几个人,凭着他们的才华游历天下,为什么竟让自己受到这样的羞辱!我害怕、担心自己的操守不坚定,步上这几个人的后尘。如今张公举荐我,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祸患了。孟子说:“观察远方来的臣子,要看他所依附的主人。”韩非子说:“了解他的主人,就可以相信他的门客。”张公做事本来就为天下所信服,能够成为张公门客的人,即使不是贤人,天下也不敢说他是庸人。过去能够得到天下却不能被称为庸人的,有几个人?而我将成为其中之一。了解我的人,可以哀悼刘梦得、吕化光、柳子厚几人的不幸,同时庆贺我的幸运。我从数百里之外来拜见您,作为致谢,正是为了这件事。【孔子论】
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矣。盖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莫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公,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逼,常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强邻伐国,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古今图书集成》学行典卷一四六。〉
【上六家谥法议】
谨按世之以谥著书而可以名家者,止于六家。其王彦威之徒,皆祖述旧文,无所增损。六家之中,其名《周公》者,最无条贯,同谥异条,或分见数处,纷纭扰乱,难以省览。其余《春秋》、《广谥》、沈约、贺琛、扈蒙,其纲目俱存,而脱谬已甚,或当时之妄误,或传写之讹失,有司行用,实难依据。臣等今已讲求别本,证之史传,别其同异,去其重复,勘谬补阙,务令完正。其有讹谬已久,世俗承用不复疑,如以“壮”为“庄”,以“僭”为“替”,如是者亦不敢辄改。皆随件注,凡注数十百条,号曰《六家谥法》。〈《宋蜀文辑存》卷四〉
【谥法总论】
嘉▯六年七月,诏修礼书。十月,诏古谥法有不可用者,以属修书之吏,臣洵实典其事。按治论谥者起于今文《周书·谥法》之篇。今文既以鄙野不传,其《谥法》之上篇独存,又简略不备。诸儒所传只有《周公》、《春秋》、《广谥》、沈约、贺琛、扈蒙六家之书。《周公》、《春秋》为名尤古,然条贯尤为杂乱而不精,《广谥》又疏略而不尽。独沈约、贺琛纪纲粗备,然琛好加以己意,务为多而无穷。扈蒙最后出,酌取诸家,简而不精。六书之中,稍近古而可据者,莫如沈约。然亦非古之《谥法》,约言之详矣。其最旧者见于《世本》、《大戴礼》,而约之时已不见于其书。约徒得刘熙《乘奥》之所增广,〈今隋唐《志》作《帝王本纪》,《隋书》又作《乘奥》,未知孰是。〉与《广谥》以为据依,不闻有所谓《周公》、《春秋》者也。琛又因约,而加之以其意。今《周公》、《春秋》之法,往往反取琛之新法而载之其书。至王彦威、苏冕之书,因前人之法,附世人之谥,非有他也。贾山有言:“古者圣王作谥,不过三四十字。”而蔡邕《独断》所载,亦不过四十有六。臣受诏之三年二月,而《谥法》乃定,凡一百六十有八。〈沈约为《谥例》,记周以来帝王公卿之谥,至宋而止。王彦威继之,至唐而止。〉贺琛之法有君谥、臣谥、妇人谥,离而为三,今取而合之。妇人有谥自周景王之穆后始,匹夫有谥自东汉之隐者始,宦者有谥自东汉之孙程始,蛮夷有谥自东汉之莎车始。自《周公》以来,籍而记之,为三十五卷。善者可以劝,恶者可以惧,善恶之失当者可以长叹息也。〈《玉海》卷五四〉
【论诸家谥法】
《周公》之书,文尤繁杂不经。《春秋》次之,比《周公》甚简,而微为不乱。《广谥》最简,比二书差为齐一,沈约所取以成书。约采诸家,其书最详。贺琛因而增之,尤详备。而皆病于无所去取。扈蒙新书,其意妄伪,反为五家之所非笑。〈同上〉
◎诗二十四首
【游嘉州龙岩】
系舟长堤下,日夕事南征。往意纷何速,空岩幽自明。使君怜远客,高会有余情。酌酒何能饮,去乡怀独惊。山川随望阔,气候带霜清。佳境日已去,何时休远行。
〈残宋本《类编增广老苏先生大全集》〉
【初发嘉州】
家托舟航千里速,心期京国十年还。乌牛山下水如箭,忽失峨眉枕席间。〈同上〉
【襄阳怀古】
译苏子说:这正是孔子成为圣人的原因。田氏、六卿如果不服从,齐国、晋国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三桓如果不以臣礼事君,鲁国就没有可以治理的道理。孔子被世所用时,政治上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事情了。那晏婴也知道这一点,说田氏僭越,只有礼制可以制止它。按照礼制,卿大夫之家施舍不能及于国,卿大夫也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好啊,我到今天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婴能够知道这一点,却没有能力实行,并不是晏婴不贤,而是他那种以正直涵养浩然之气、使它充塞天地之间的气魄,比不上孔子、孟子。孔子以寄居异国的臣子身份,取得政权一个月,就能够举用治理太平世道的礼制,来约束将要亡国的臣子;使著名都城坠落,使私藏的铠甲被取出,而三桓却没有怀疑这是在危害自己,这一定是因为孔子有不必言说就能使人信服、不发怒就能使人畏服的力量。孔子的圣德显现在实际行事上,到这里已经毫无疑问了。晏婴在齐国被任用的时间比孔子久,齐景公信任他的臣子也超过鲁定公信任孔子,可是田氏造成的祸患并没有稍稍减弱。因此我由此知道孔子所面对的困难。孔子在鲁哀公十六年去世,十四年后陈恒弑杀他的君主,孔子沐浴后上朝,向鲁哀公报告,请求讨伐陈恒。因此我知道,孔子想使列国的君臣都遵循《春秋》的法则,即使到了老年将死,也始终没有忘记。有人说:孔子明知鲁哀公和三桓一定不会听从自己,却仍然以礼制为名来报告吗?回答说:不是,孔子实际上想要攻打齐国。孔子报告哀公后,哀公说:“鲁国被齐国削弱已经很久了,您要攻打它,将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陈恒弑杀他的君主,齐国百姓不支持他的有一半。以鲁国的人众,加上齐国一半的百姓,可以战胜齐国。”这难道只是以礼制为名报告而已吗?鲁哀公忧患于三桓的逼迫,常想借越国攻打鲁国来除掉他们。用强大的邻国攻打自己的国家,百姓不会支持;皋如参与出公之事,已经清楚可见了,哪里比得上听从孔子攻打齐国呢?如果听从孔子攻打齐国,那么一切战胜齐国的办法,孔子都绰绰有余地承担。打败田氏以后,鲁国公室自然壮大,三桓不用治理也会自行服从。这就是孔子的志向。【上六家谥法议】谨考察世间以谥号著书、可以称为一家之学的,只有六家。像王彦威一类的人,都只是承袭旧文,没有增删。六家之中,题为《周公》的书最没有条理,同一个谥号却有不同条目,有的又分散在几处,纷乱杂沓,难以阅览。其余《春秋》《广谥》以及沈约、贺琛、扈蒙的著作,纲目都还存在,但脱漏错误已经非常严重;有的是当时的妄改误记,有的是传抄造成的讹误,有关部门施行采用,实在难以作为依据。我们如今已经寻求不同版本,用史传加以考证,区别同异,删去重复,校正错误、补足缺漏,务求完整正确。其中有些讹误已经流传很久,世俗承袭使用而不再怀疑,例如把“壮”写成“庄”,把“僭”写成“替”;像这样的,也不敢擅自改动。都逐条加以注释,共有数十上百条,命名为《六家谥法》。【谥法总论】嘉祐六年七月,诏令修撰礼书。十月,又诏令将古代谥法中不可采用的部分交给修书官办理,臣苏洵实际主持这件事。考察起来,论述谥法起源于今文《周书·谥法》篇。今文《周书》既因鄙陋粗俗而失传,其中《谥法》的上篇单独保存下来,却又简略不完备。各位儒者所传的,只有《周公》《春秋》《广谥》以及沈约、贺琛、扈蒙六家的书。《周公》《春秋》名称最古老,但条理尤其杂乱而不精密;《广谥》又疏略而不完备。只有沈约、贺琛的著作纲纪大致完备,但贺琛喜欢加入自己的意见,务求内容繁多而没有穷尽。扈蒙最后出现,斟酌采用各家,简略却不精密。六部书中,稍稍接近古制、可以作为依据的,没有比沈约的更好。然而它也不是古代的《谥法》,沈约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最古的材料见于《世本》《大戴礼》,但到沈约的时代,这些内容已经不见于原书。沈约只是得到刘熙《乘奥》增广的材料(如今隋、唐《志》作《帝王本纪》,《隋书》又作《乘奥》,不知道哪一个正确),以及《广谥》作为依据,未曾听说有所谓《周公》《春秋》。贺琛又承袭沈约,加上自己的意见。如今《周公》《春秋》的谥法,往往反过来采用贺琛的新法并载入书中。至于王彦威、苏冕的书,沿用前人的谥法,附加世人的谥号,没有别的内容。贾山说过:“古代圣王制定谥号,不过三四十字。”蔡邕《独断》所记载的,也不过四十六字。臣接受诏命到第三年二月,《谥法》才定稿,共一百六十八条。沈约作《谥例》,记载周代以来帝王公卿的谥号,到宋代为止;王彦威继承编纂,到唐代为止。贺琛的谥法分为君谥、臣谥、妇人谥三类,如今把它们合并起来。妇人有谥号始于周景王的穆后,平民男子有谥号始于东汉的隐士,宦官有谥号始于东汉的孙程,蛮夷有谥号始于东汉的莎车。从《周公》以来,将这些材料登记记载下来,共三十五卷。善行可以用来劝勉,恶行可以用来警戒,善恶与谥号不相称的,也足以使人长久叹息。【论诸家谥法】《周公》一书,文字尤其繁杂,不合常理。《春秋》次之,比《周公》简略得多,只是稍微不那么混乱。《广谥》最为简略,比前两书整齐一些,沈约取用它来编成自己的书。沈约采集各家,著作最为详尽;贺琛承袭它而增补,尤其详备。但这些书都有一个弊病,就是没有取舍。扈蒙的新书,主旨荒诞虚妄,反而被前面五家所讥笑。◎诗二十四首 【游嘉州龙岩】把船系在长堤下面,早晚都在忙于向南行进。过去的心愿纷纷涌来,为什么这样迅速;空寂的岩洞幽深,却自有明光。使君怜惜远方来的客人,盛大的聚会中情意绵长。斟满的酒哪里喝得下去,离开故乡的感怀令人独自惊惶。山川随着视野望去更加开阔,天气带着霜意而清冷。美好的景色一天天远去,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远行。〈残宋本《类编增广老苏先生大全集》〉 【初发嘉州】家中托付给舟船,盼它日行千里;心中约定十年后回到京城。乌牛山下的江水快如飞箭,转眼间峨眉山已从枕席之间消失。【襄阳怀古】
我行襄阳野,山色向人明。何以洗怀抱,悠哉汉水清。辽辽岘山道,千载几人行?踏尽山上土,山腰为之平。道逢堕泪碣,不觉涕亦零。借问羊叔子,何异葛孔明?今人固已远,谁识前辈情?▯来万山下,潭水转相萦。水深不见底,中有杜预铭。潭水竟未涸,后世自知名。成功本无敌,好誉真儒生。自从三子亡,草中无豪英。聊登岘山首,泪与汉流倾。〈同上〉
【寄杨纬】
家居对山木,谓是忘言伴。去乡不能致,回顾颇自短。谁知有杨子,磊落收百段。拣赠最奇峰,慰我苦长叹。连城尽如削,邃洞幽可款。回合抱空虚,天地耸其半。舟行因乐载,陆挈敢辞懒?飘飘乎千里,有客来就看。自言此地无,爱惜苦欲换。低头笑不答,解缆风帆满。京洛有幽居,吾将隐而玩。〈同上〉
【和杨节推见赠】
与君多乖睽,邂逅同泛峡。宋子虽世旧,谈笑倾不接。二君皆宦游,畴昔共科甲。唯我老且闲,独得离圈柙。少年实强锐,议论令我怯。有如乘风箭,勇发岂顾帖?置酒来相邀,殷勤为留楫。杨君旧痛饮,浅水安足涉?嗟我素不任,一酌已赧颊。去生别怀怆,有子旅意惬。舍棹治陆行,岁晚筋力乏。予懒本不出,实为人事劫。相将犯苦寒,大雪满马鬣。〈同上〉
【答张子立见寄】
舟行道里日夜殊,佳士恨不久与俱。峡山行尽见平楚,舍船登岸身无虞。念君治所自有处,不复放纵如吾徒。忆昨相见巴子国,谒我江上颜何娱!求文得卷读不已,有似骏马行且且。自言好学老未厌,方册几许鲁作鱼。古书今文遍天下,架上未有耿不愉。示我近所集,漫如游通衢。通衢众所入,癃残诡怪杂沓不辨可叹吁!文人大约可数者,不过皆在众所誉。此外何所爱,元刂破无四喁。况余固鲁钝,老苍处群雏。入赵抱五弦,客齐不吹竽。山林自窜久不出,回视众俊惊锟钅吾。岂意误见取,骐骥参羸驽。将观驰骋斗雄健,无乃独不堪长途。凄风腊月客荆楚,千里适魏劳奔趋。将行纷乱苦无思,强说鄙意惭区区。〈同上〉
【送蜀僧去尘】
十年读《易》费膏火,尽日吟诗愁肺肝。不解丹青追世好,欲将芹芷荐君盘。谁为善相宁嫌瘦,后有知音可废弹?拄杖挂经须倍道,故乡春蕨已阑干。〈同上〉
【九日和韩公】
晚岁登门最不才,萧萧华发映金▯。不堪丞相延东阁,闲伴诸儒老曲台。佳节久从愁里过,壮心偶傍醉中来。暮归冲雨寒无睡,自把新诗百遍开。〈同上〉
【题仙都观】
飘萧古仙子,寂寞苍山上。观世眇无言,无人独惆怅。深岩耸乔木,古观霭遗像。超超不可揖,真意谁复亮?蜿蜒乘长龙,倏忽变万状。朝食白云英,暮饮石髓鬯。心肝化琼玉,千岁已无恙。世人安能知,服药本虚妄。嗟哉世无人,江水空荡漾。〈同上〉
【游陵云寺】
长江触山山欲推,古佛咒水山之隈。千航万舸睐前过,仰望绝顶皆徘徊。足踏重浪怒汹涌,背负乔岳高崔嵬。予昔过此下荆渚,斑斑满面生苍苔。今来重游非旧观,金翠晃荡祥光开。萦回一径上险绝,却立下视惊心骸。蜀江迤逦渐不见,沫水腾掉震百雷。山川变化禹力尽,独有道者尝闵哀。<▯豕>山决水通万里,奔走荆蜀如长街。世人至今不敢▯,坐上蜕骨冷不埋。今余劫劫何所在,愧尔前人空自ㄉ。〈同上〉
【过木枥观〈并引〉】
许精阳得道之所,舟人不以相告。即过武宁县,乃得其事。县人云,许精阳棺椁犹在山上。
闻道精阳令,当时此学仙。炼形初似鹤,蜕质竟如蝉。藓上▯耆棺石,云生昼影筵。舟中望山上,唯见柏森然。〈同上〉
【神女庙】
巫阳仙子云为裾,高情杳渺与世疏。微有薄酒安足献,愿采山下霜中蔬。仙坛古洞何清虚,中有琼楼白玉除。江山洗荡谁来过,闻道琴高驾鲤鱼。〈同上〉
【题白帝庙】
谁开三峡才容练,长使群雄苦力争。熊氏凋零余旧族,成家寂寞闭空城。永安就死悲玄德,八阵劳神叹孔明。白帝有灵应自笑,诸公皆败岂由兵? 〈同上〉
【万山】
万山临汉江,杰立与岘偶。杜公破三吴,磊落叔子后。当年爱山意,无乃求自附。自比诚不惭,山水亦奇秀。羊公苟有知,当为颔其首。〈同上〉
【荆门惠泉】
古郡带荒山,寒泉出西郭。嘈嘈幽响远,衮衮清光活。当年我少年,系马弄潺▯。爱此泉旁鹭,高姿不可攀。今逾二十载,我老泉依旧。临流照衰颜,始觉老且瘦。当时同游子,半作泉下尘。流水去不返,游人岁岁新。〈同上〉
【昆阳城】
昆阳城外土非土,战骨多年化墙ヂ。当时寻邑驱市人,未必三军皆反虏。江河填满道流血,始信《武成》真不误。杀人应更多长平,薄赋宽征已无补。英雄争斗岂得已,盗贼纵横亦何数。御之失道谁使然,长使哀魂啼夜雨。〈同上〉
【题三游洞石壁】
洞门苍石流成乳,山下长溪冷欲冰。天寒二子苦求去,吾欲居之亦不能。〈同上〉
译我走在襄阳的原野上,山色向着人显得明丽。用什么洗涤胸怀呢?悠然的汉水清澈流淌。遥远的岘山道路,千百年来有几个人走过?踏尽山上的泥土,竟把山腰踏得平了。路上遇到堕泪碑,不知不觉眼泪也流了下来。请问羊叔子,和葛孔明有什么不同?如今的人已经离他们很远了,谁还能懂得前辈的情怀?[原文“▯来”疑为脱误]来到万山之下,潭水回转相互萦绕。潭水深得看不见底,里面有杜预的铭文。潭水最终也没有干涸,后世自然知道他的名声。建立功业本来无人能敌,喜爱美名的确是真正的儒生。自从这三位去世以后,草野之中便没有豪杰英才。我姑且登上岘山山头,眼泪随着汉水一同倾流。【寄杨纬】我居住在家中,面对山木,把它们当作无需言语的伴侣。离开故乡不能把它们带来,回头看它们,颇觉自己无能。谁知道有杨先生,把百块山石收集起来,磊落可爱。挑选最奇特的山峰赠给我,安慰我长久的苦叹。连绵的山峰全像刀削一般,深邃的洞穴幽深可游。山势回环,环抱着空旷之处,天地仿佛有一半耸立其中。船行时因高兴而载着它们,陆路搬运又怎敢推辞懒惰?轻快地走了千里,竟有客人来就此观赏。客人自称那里没有这样的山石,爱惜得苦苦想要交换。我低头笑而不回答,解开缆绳,风帆已经满张。京城洛阳有幽静的居所,我将隐居在那里欣赏玩味。【和杨节推见赠】我同您多次乖离,偶然相逢又一同泛舟经过峡谷。宋先生虽是世交旧识,谈笑之间却倾心相交,难以分离。两位都是出仕游历的人,从前又同登科第。只有我年老而闲散,独自得以离开束缚。年轻时确实强健锐利,您的议论使我都感到畏惧。仿佛乘风射出的箭,勇猛发出,哪里顾得上平帖安稳?摆下酒席来邀请我,殷勤地替我留下船桨。杨君从前很能痛饮,水这样浅,哪里值得涉水呢?可叹我向来不能饮酒,一杯下肚脸就红了。想到即将离生别死,心中悲怆;有儿子同行,旅途中的心情又感到满足。舍弃船桨改走陆路,年末时筋力已经疲乏。我本来懒得出门,实在是被人事所逼。相互扶持着冒犯严寒,大雪落满马鬃。【答张子立见寄】舟行时路程日夜不同,遗憾不能长久同贤士同行。走尽峡山,便看见平坦的楚地;舍船登岸,身体便没有危险了。想到您治理的地方自有职责所在,不会再像我们这些人一样放纵。回忆昨天在巴子国相见,您在江边拜见我时,面容多么愉快!您索求文章,得到文卷便读个不停,仿佛骏马奔跑,却又时行时止。您自称喜好学习,年老也不厌倦;书册中有多少文字,竟把“鲁”字写成了“鱼”。天下的古书今文您都读遍了,书架上还没有哪一部能使您不快乐。您给我看最近编集的文章,杂乱得仿佛游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街上。通衢是众人出入的地方,衰病、残缺、奇异、怪诞之物混杂在一起,无法辨别,实在可叹!文人大概可以数得出来的,不过都在众人称誉之中。此外还有什么值得喜爱的?[原文“元刂破无四喁”字句严重疑误,无法确释]何况我本来愚鲁迟钝,年老衰朽,却处在一群年轻人中间。进入赵国时抱着五弦琴,客居齐国却不吹竽。长久藏身山林而不出,回头看众多俊才,惊叹他们像锟铻宝剑一样锋利。哪里料到竟错误地被您选取,使骏马同瘦弱的劣马并列。将要观看奔驰角逐、争逞雄健,恐怕唯独我不能承受长途奔跑。腊月里在荆楚作客,凄风之中奔走千里前往魏地,实在劳苦。将要出发时心中纷乱,苦于没有思绪,只好勉强说出浅陋的意见,惭愧自己见识浅薄。【送蜀僧去尘】十年来读《易经》耗费了灯油,整日吟诗,愁苦深入肺腑。不会丹青之术,去追逐世俗所好;只想把芹菜和白芷献到您的盘中。真正善于相马的人,难道会嫌马瘦吗?后来若能遇到知音,怎能停止弹奏?拄着手杖、挂着经书,必须加倍赶路;故乡的春蕨已经衰残了。〈同上〉 九日和韩公 晚年登门拜访,最为无才;萧萧白发映照着金▯。不堪承蒙丞相延请到东阁,只能闲陪诸位儒者老于曲台。佳节长久以来都在愁苦中度过,壮心偶尔借着醉意复发。傍晚冒雨归来,寒冷得无法入睡,亲自把新诗翻看了一百遍。〈同上〉 题仙都观 古代仙子飘然而来,寂寞地居于苍山之上。她观览世间,微妙而无言;无人相伴,独自惆怅。深岩上高大树木耸立,古老的道观笼罩着遗留的塑像。她超然高远,无法作礼相见;其中真实的意旨,又有谁能再阐明?她蜿蜒驾着长龙,转眼之间变幻出万般形状。早晨吃白云之英,晚上饮石髓酿成的酒。心肝化作美玉,千年过去也已无恙。世人哪里能够知道,服食丹药本来就是虚妄。可叹世上没有知己,江水徒然荡漾。〈同上〉 游陵云寺 长江冲撞着山,山仿佛要被推倒;古佛在山湾处咒水。千船万舟从前面经过,仰望绝顶,全都徘徊不前。双脚踏着重重怒涛,汹涌的波浪翻腾;背后负着高大险峻的山岳。过去我经过这里,沿荆渚而下,满面斑斑,生出了青苔。如今重游,景观已非旧日;金碧翠色摇曳,祥光四面绽开。沿着曲折小径登上险绝之处,转身向下俯视,惊得心惊胆战。蜀江曲折绵延,渐渐看不见了;沫水翻腾,声震如百雷。山川的变化,使大禹的力量也耗尽了;唯有那位得道者,曾经对此感到悲悯。▯豕山开裂,水道贯通万里;水流奔过荆、蜀,如同长街。世人直到今天也不敢▯,坐在上面,蜕落的骨骸冷冷地无人埋葬。如今我历经劫难,究竟身在何处?惭愧你们这些前人,白白地自ㄉ。〈同上〉 过木枥观〈并引〉 这是许精阳得道的地方,船夫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直到经过武宁县,才知道了这件事。县里人说,许精阳的棺椁还在山上。听说精阳令,当时在这里学仙。炼形起初像鹤一样,脱去形骸最终如蝉蜕一般。藓苔覆盖着▯耆棺石,白云生在白昼的影席之间。在船中望着山上,只看见柏树森然耸立。〈同上〉 神女庙 巫阳仙子以云彩作为衣裙,高远的情怀幽深渺远,与尘世疏离。只有一点薄酒,哪里足以献给仙子?愿意采来山下经霜的蔬菜。仙坛和古洞多么清幽空灵,其中有琼楼和白玉砌成的台阶。江山经过洗涤,谁曾来过这里?听说琴高曾驾着鲤鱼而来。〈同上〉 题白帝庙 是谁开辟三峡,才使白绢般的水面能够通过?却长久使群雄苦苦争战。熊氏衰败凋零,只剩下旧日的族人;成家之后寂寞冷落,关闭着一座空城。刘备在永安临死,令人悲悼玄德;诸葛亮操劳心神,使人叹息孔明。白帝若有灵,应当自己发笑:诸位都已失败,难道真是由于兵力吗?〈同上〉 万山 万山临近汉江,高峻挺立,和岘山相对。杜公攻破三吴,正是继承羊叔子之后的功业。当年他爱山的心意,莫非是想借此把自己比附于羊叔子?这样自比实在不惭愧,因为山水也同样奇特秀美。羊公如果有知,也应当为此点头赞许。〈同上〉 荆门惠泉 古老的郡城依傍着荒山,清冷的泉水从西郭流出。水声嘈嘈,幽远的声响传得很远;清澈的水光滚滚流动,充满生机。当年我还是少年,拴好马,戏弄着潺潺流水。喜爱泉边的白鹭,它姿态高洁,无法攀比。如今已经超过二十年,我老了,泉水却依旧。临着流水照看衰老的容颜,才觉察自己又老又瘦。当年一同游览的人,有一半已经化作泉下尘土。流水一去不返,游人年年更新。〈同上〉 昆阳城 昆阳城外的土地已经不能算是土地,战死者的尸骨多年后化作了墙ヂ。当时王寻驱赶城中百姓,未必三军全都是反叛的敌人。江河和道路都被填满,流的全是鲜血,这才相信《武成》所说的确实没有错。杀人应当比长平之战更多,减轻赋税、放宽征收也已经无法补救。英雄之间的争斗,哪里能够停止?盗贼纵横,又何其多呢?治理他们却失掉了方法,是谁造成的?只使悲哀的魂魄在夜雨中长久啼哭。〈同上〉 题三游洞石壁 洞门的苍黑岩石上流下乳状水滴,山下长长的溪流冷得仿佛要结冰。天气寒冷,二位客人苦苦请求离去;我想住在这里,却也不能做到。〈同上〉
【与可许惠所画舒景以诗督之】
枯松怪石霜竹枝,中有可爱知者谁。我能知之不能说,欲说常恐天真非。羡君笔端有新意,倏忽万状成一挥。使我忘言惟独笑,意所欲说辄见之。问胡为然笑不答,无乃君亦难为辞。昼行书空夜画被,方其得意犹若痴。纷纭落纸不自惜,坐客争夺相漫欺。贵家满前谢不与,独许见赠怜我衰。我当枕簟卧其下,暮续膏火朝忘炊。门前剥啄不须应,老病人谁称我为。〈同上〉
【题仙都山鹿〈并序〉】
至酆都县,将游仙都观。见知县李长官云:“固知君之将至也。此山有鹿甚老,而猛兽猎人终莫能害。将有客来游,鹿辄放鸣。故常以此候之,而未尝失。”予闻而异之,乃为作诗。
客来未到何从见,昨夜数声高出云。应是先君老僮仆,当时掌客意犹勤。〈同上〉
【自尤〈并叙〉】
予生而与物无害。幼居乡闾,长适四方,万里所至,与其君子而远其不义。是以年五十有一,而未始有尤于人,而人亦无以我尤者。盖壬辰之岁而丧幼女,始将以尤其夫家,而卒以自尤也。女幼而好学,慷慨有过人之节,为文亦往往有可喜。既适其母之兄程浚之子之才,年十有八而死。而浚本儒者,然内行有所不谨,而其妻子尤好为无法。吾女介乎其间,因为其家之所不悦。适会其病,其夫与其舅姑遂不之视而急弃之,使至于死。始其死时,余怨之,虽尤吾之人亦不直浚。独余友发闻而深悲之,曰:“夫彼何足尤者!子自知其贤,而不择以予人,咎则在子,而尚谁怨?”予闻其言而深悲之。其后八年,而予乃作自尤诗。
五月之日兹何辰?有女强死无由伸。嗟余为父亦不武,使汝孤冢埋冤魂。生死寿夭固无定,我岂以此辄尤人?当时此事最惊众,行道闻者皆酸辛。余家世世本好儒,生女不独治组纟川。读书未省事华饰,下笔▯▯能属文。家贫不敢嫁豪贵,恐彼非偶难为亲。汝母之兄汝叔舅,求以厥子来结姻。乡人皆嫁重母族,虽我不肯将安云?生年十六亦已嫁,日负忧责无欢欣。归宁见我拜且泣,告我家事不可陈。舅姑叔妹不知道,弃礼自快纷如纭。人多我寡势不胜,只欲强学非天真。昨朝告以此太甚,捩耳不听生怒嗔。余言如此非尔事,为妇何不善一身?嗟哉尔夫任此责,可奈狂狼如痴の。忠臣汝不见泄冶,谏死世不非陈君。谁知余言果不妄,明年会汝初生孙。一朝有疾莫肯视,此意岂尚求尔存?忧怛百计惟汝母,复有汝父惊且奔。此时汝舅拥爱妾,呼卢握槊如隔邻。狂言发病若有怪,里有老妇能降神。呼来问讯岂得已,汝舅责我学不纯。急难造次不可动,坚坐有类天王尊。导其女妻使为孽,就病索汝襦与裙。衣之出看又汝告,谬为与汝增殷勤。多多扰乱莫胜记,咎汝不肯同其尘。经旬乳药渐有喜,移病余舍未绝根。喉中喘息气才属,日使勉强餐肥珍。舅姑不许再生活,巧计窃发何不仁!婴儿盈尺未能语,忽然夺取词纷纷。传言姑怒不归觐,急抱疾走何暇询。病中忧恐莫能测,起坐无语涕满巾。须臾病作状如故,三日不救谁缘因?此惟汝甥汝儿妇,何用负汝漫无恩?嗟予生女苟不义,虽汝手刃我何言?俨然正直好礼让,才敏明辨超无伦。正应以此获尤谴,汝可以手心自扪。此虽法律所无奈,尚可仰首披苍▯。天高鬼神不可信,后世有耳尤或闻。只今闻者已不服,恨我无勇不复冤。惟余故人不责汝,问我此事久叹呻。惨然谓我子无恨,此罪在子何尤人?虎咆牛触不足怪,当自为计免见吞。深居高堂闭重键,牛虎岂能逾墙垣?登山入泽不自爱,安可侥幸遭麒麟?明珠美玉本无价,弃置沟上多缁磷。置之失地自当尔,既尔何咎荆与榛?嗟哉此事余有罪,当使天下重结婚!〈同上〉
【水官诗】
水官骑苍龙,龙行欲上天。手攀时且住,浩若乘风船。不知几何长,足尾犹在渊。下有二从臣,左右乘鱼鼋。矍铄相顾视,风举衣袂翻。女子侍君侧,白颊垂双鬟。手执雉尾扇,容如未开莲。从者八九人,非鬼亦非蛮。出水未成列,先登扬旗旃。长刀拥旁牌,白羽注强▯。虽服甲与裳,状貌犹鲸▯。水兽不得从,仰面以手扳。空虚走雷霆,雨雹晦九川。风师黑虎囊,面目昏尘烟。翼从三神人,万里朝天关。我从大觉师,得此鬼怪编。画者古阎子,于今三百年。见者谁不爱,予者诚以难。在我犹在子,此理宁非禅?报之以好词,何必画在前。
〈查注苏诗《次韵水官诗》附录〉
【老翁井】
井中老翁误年华,白沙翠石公之家。公来无踪去无迹,井面团团水生花。公今与世两何预,无事纷纷惊牧竖。改颜易服与世同,毋使世人知有翁。〈《东坡续集》卷一〉
【菊花】
骚人足奇思,香草比君子。况此霜下杰,清芬绝兰ぇ。气禀金行秀,德备黄中美。古来鹤发翁,餐英饮其水。但恐蓬ワ伤,课仆加料理。〈元《群书通要》庚集卷三〉
译与可许惠所画舒景以诗督之 枯松、怪石和经霜的竹枝,其中的可爱之处有谁能懂?我能够懂得,却不能说出;想要说出,又常常担心会损害它的天然情趣。羡慕你的笔端有新奇的意趣,转眼之间一挥便形成万般形状。使我忘了言语,只能独自发笑;心中想说的意思,往往立即显现在画上。问你为什么这样,我笑而不答;莫非你也难以用言辞说明?白天行走时在空中比画,夜里则画在被子上;当你得到意趣时,仍然像痴人一样。纷纷落在纸上,也毫不爱惜;座中客人争相夺取,彼此戏弄争抢。贵家的人满在眼前,你却推辞不给;唯独答应送给我,是怜惜我已经衰老。我应当枕着竹席,躺在画的松树下;晚上接续灯火,早晨连饭也忘了做。门前有人敲门,不必答应;老病之人,还有谁称我为知己呢?〈同上〉 题仙都山鹿〈并序〉 到了酆都县,将要去游览仙都观。见到知县李长官,他说:“本来就知道您将要到来。这座山中有一头鹿,年纪很老了;可是猛兽和猎人最终都不能伤害它。将有客人来游览时,鹿总是放声鸣叫。因此我常常凭它来等候客人,从来没有错过。”我听了觉得奇异,于是作了这首诗。客人尚未到来,你从哪里看见的?昨夜却有几声鸣叫,高高传出云外。想来是先君留下的老仆人,当年掌管接待宾客,心意至今仍然殷勤。〈同上〉 自尤〈并叙〉 我生来不曾伤害万物。小时候居住在乡里,长大后走遍四方;无论到哪里,都亲近有德之人而远离不义之人。因此年过五十一岁,从来没有责怪过别人,别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责怪我的地方。大约在壬辰年,我的小女儿去世,我起初想把罪过归给她的夫家,最终却归罪于自己。女儿年幼时就喜爱学习,慷慨而有超过常人的节操,写文章也常常有可喜之处。后来嫁给她母亲的哥哥程浚的儿子之才,十八岁便去世了。程浚本是儒者,但内在的品行有所不谨慎,他的妻子儿女尤其喜欢胡作非为。我的女儿处在他们中间,因此成了他家所不喜欢的人。恰好她生病了,她的丈夫和公婆于是都不去照看她,急忙抛弃她,使她终于病死。她刚死时,我怨恨他们,即使责怪我的人也不认为程浚是正直的。只有我的朋友发听闻此事后深为悲伤,说:‘他们哪里值得责怪!你自己知道女儿贤良,却没有慎重选择便把她嫁给别人;过错在你,那么还应该怨谁呢?’我听到这番话,深感悲痛。此后八年,我才作了这首《自尤》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五月的这一天究竟是什么日子?有个女儿无故被迫死去,却无从申雪。可叹我作为父亲也不勇武,使你孤零零的坟墓埋葬着含冤的魂魄。生死、寿命和夭折本来就没有定数,我难道能因此便责怪别人吗?当时这件事最使众人震惊,路上行走的人听说后也都感到酸楚悲辛。我家世世代代本来喜爱儒学,生下女儿并不只是教她纺织刺绣。她读书并不知晓世俗的华饰,下笔▯▯,能够连缀成文。家境贫寒,不敢把她嫁给豪贵之家,担心对方与她不相称,难以成为亲家。你母亲的哥哥、你的叔父舅父,要求把他的儿子来与你结亲。乡人都把嫁女看重母族,虽然我不愿意,又能怎样说呢?你十六岁时也已经出嫁,每天承担忧愁和责任,没有欢欣。回娘家见我,行礼后又哭泣,告诉我夫家的事情不可说。公婆、小姑和小叔都不懂礼义,抛弃礼法,只图自己痛快,纷纷扰乱。人多而我寡,势力不能胜过他们;你只想勉强学着他们行事,并非出于天性。昨天我告诉你这太过分了,你却扭头不听,生气发怒。我说:‘这些话不是你的事;做妇人的,为什么不能好好守住自己的品行?’可叹你的丈夫应当承担这个责任,却奈何他狂妄凶暴,像痴人一样。忠臣泄冶的事,你难道没有见过吗?他因进谏而死,世人并不因此非难陈灵公。谁知道我的话果然没有说错,第二年你就遇见了自己刚出生的孙子。有一天你生病,却没有人肯看望你;难道这种心意还想求你活下来吗?忧愁悲痛、想尽办法的只有你的母亲,连你的父亲也惊慌奔走。这时你的舅舅正拥抱宠爱的妾,呼卢赌博、手握长槊,仿佛与邻人隔绝。狂妄的话从病中发出,像是有怪异之事;乡里有一位老妇人能够降神。把她叫来询问,难道是不得已吗?你的舅舅却责怪我所学不纯。危急仓促之际不可动摇,应当坚定地坐着,像天王那样尊严。诱使他的女儿、妻子去作恶,趁你生病索取你的襦衣和裙子。给你穿上后出门察看,又来告诉你,谎称这是为了加深与你的情意。种种扰乱多得难以记载,竟把过错归给你不肯同流合污。经过十多天,服用乳药后病情渐有好转;把你迁到我的住处,病根却还没有除尽。你喉中的喘息才稍稍接续,便每天勉强让你吃肥美珍贵的食物。你的公婆却不允许你重新活下去,暗中施展毒计,何其不仁!婴儿刚满一尺,还不能说话,忽然被夺走,众人纷纷争辩。传话说婆母发怒,不让你回来拜见;你急忙抱病奔走,哪里还有工夫询问?病中忧惧,无法测知将会怎样;你起身坐下都默默无言,眼泪流满了手巾。不一会儿病情发作,情状和原来一样;三天之内没有救治,究竟是因为谁?这只是你的外甥、你的儿媳,何必背负你而且全无恩义?可叹我生女儿如果不合义理,即使你亲手杀了我,我又能说什么?你庄重正直,喜爱礼让,才思敏捷、明辨是非,超出众人无比。正应当因为这些品德得到尤谴,你可以用手抚摸自己的心来反省。即使这是法律所不能处理的事,也还可以抬头面对苍天。上天高远,鬼神未必可信;但后世有耳朵,或许终究会听到这件事。如今听到这件事的人已经没有不服气的,只恨我没有勇气,不能再为你申冤。只有我的老朋友不责怪你,问起这件事时,久久叹息呻吟。他凄然对我说:‘你的女儿没有什么可怨恨的;罪过在你,为什么要责怪别人?虎啸牛触,并不值得奇怪;应当自己设法,免得被它们吞噬。若深居高堂,关上重重门闩,牛虎哪里能够越过墙垣?登山入泽而不自爱护,怎能侥幸遇到麒麟?明珠美玉本来无价,丢弃在沟边,却多被污垢侵染。把它们放在错误的地方,本来就应当如此;既然如此,又能责怪荆棘什么?’可叹这件事我有罪,应当使天下人更加慎重地缔结婚姻!〈同上〉 水官诗 水官骑着青黑色的龙,龙行进着,仿佛要飞上天空。他的手攀着龙身,时而停住;浩荡的气势如同乘着御风之船。不知道龙身究竟有多长,脚和尾巴还在深渊之中。下面有两位从臣,左右分别骑着鱼和鼋。他们精神矍铄,互相回望;风吹起衣袖,飘扬翻飞。有女子侍立在君王身旁,白皙的脸颊旁垂着两绺发髻。她手执雉尾扇,容貌如同尚未开放的莲花。随从有八九人,既不是鬼,也不是蛮人。他们刚从水中出来,还没有排成队列,前面的人已经登上来扬起旗帜。长刀簇拥着旁牌,白色羽箭对准强弩。虽然穿着铠甲和衣裳,形貌却仍像鲸鱼和大鱼。水兽不能跟随,在下面仰着脸,用手攀援。空中雷霆奔走,雨雹使九州河川昏暗。风师背着黑虎皮囊,面目被尘烟遮得昏暗。三位神人作为羽翼随从,行程万里,朝见天门。我从大觉禅师那里得到这幅鬼怪图卷。画它的是古代阎子,距今已有三百年。看见的人谁会不喜爱?但要把它送给别人,实在困难。它在我这里,仍如同在你那里;这个道理难道不是禅理吗?就用一首好诗来报答你,何必一定要把画放在面前呢?〈查注苏诗《次韵水官诗》附录〉 老翁井 井中的老翁误了年华,白沙翠石就是老翁的居所。老翁来时没有踪影,离去也没有痕迹;井面圆圆的,水上生出花朵。老翁如今同尘世还有什么关系?无缘无故纷纷惊动牧童。改变容貌、换上衣服,与世人混同,不要让世人知道这里有位老翁。〈《东坡续集》卷一〉 菊花 诗人富有奇特的构思,把香草比作君子。何况这是经霜后挺立的杰出花卉,清香胜过兰花▯。禀受五行中金的精秀,德性具备中央土的美好。自古以来白发的老人,采食菊花,饮用菊花浸成的水。只怕蓬▯受到损伤,嘱咐仆人加意料理。〈元《群书通要》庚集卷三〉
涵虚阁〈在南昌东湖,国子博士李寅建。〉
幽居少尘事,潇洒似江村。苔藓深三径,衣冠盛一门。岭云时聚散,湖水自清浑。世德书芳史,传家有令孙。〈乾隆《南昌府志》卷二五〉
译涵虚阁〈在南昌东湖,国子博士李寅建。〉 幽静居所中尘世的事务很少,潇洒自如,仿佛江边村落。苔藓长满三条小径,衣冠人物兴盛于一门。山岭上的云气时聚时散,湖水自然有清有浑。世代的德行写入芳名流传的史册,传家有贤良的后代。〈乾隆《南昌府志》卷二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