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洵集二

嘉集卷二·权书上【权书引】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 段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法制】

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乘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乘。乘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乘之也。

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斗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众入险阻,必分军而疏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携矣。险阻惧蹙,疏行以纾士气。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城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潜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乘懈突击,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锐、欲疏、欲速。夫直而锐,疏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

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途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Ф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

【强弱】

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

士之不能皆锐,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处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孙膑有言曰:“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此兵说也,非马说也。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弃之矣。中之不足以与吾上,下之不足以与吾中,吾不既再胜矣乎?得之多于弃也,吾斯从之矣。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独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呜呼!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汉高帝之忧在项籍耳,虽然,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盖无几也。隋何取九江,韩信取魏、取代、取赵、取齐,然后高帝起而取项籍。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而彷徨乎其不足恤之地,彼盖所以孤项氏也。秦之忧在六国,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强,最后取。非其忧在蜀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宜也。取天下、取一国、取一阵,皆如是也。范蠡曰:“凡阵之道,设右以为牝,益左以为牡。”春秋时楚伐隋,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盖一阵之间,必有牡牝左右,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唐太宗曰:“吾自兴兵,习观行阵形势,每战,视敌强其左,吾亦强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后之庸将,既不能处其强弱以败,而又曰:吾兵有老弱杂其间,非举军精锐,以故不能胜。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无。无之,是无以耗敌之强兵,而全吾之锐锋,败可俟矣。故智者轻弃吾弱,而使敌轻用其强。忘其小丧而志于大得,夫固要其终而已矣。

【攻守】

古之善攻者,不尽兵以攻坚城,善守者,不尽兵以守敌冲。夫尽兵以守坚城,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尽兵以守敌冲,则兵不分,而彼间行袭我无备。故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

译善于用兵的人,使士卒没有顾虑,又有所凭仗。没有顾虑,就知道死不足惜;有所凭仗,就知道不至于必败。这是人的常情:拿着一尺长的棍子面对猛虎,会奋力呼喊着挥棍攻击;赤手空拳遇到蜥蜴,却会变脸后退。懂得这一点,就可以做将领了。袒露上身,按着宝剑,即使乌获也不敢逼近;戴着头盔、穿着铠甲,拿着武器睡觉,即使童子也能弯弓射杀他。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要用形势来巩固自己。能够用形势巩固自己,力量就会有余。【法制】将要交战,必须审慎了解敌方将领是贤能还是愚蠢。与贤将作战,就牵制他;与愚将作战,就趁机攻击他。牵制他,可以容许他有所窥伺,然后针对他谋划;趁机攻击他,则可以一举夺去他的士气。不过,不是愚蠢的将领不要贸然乘隙攻击。乘隙攻击却不能使他动摇,灾祸就在我方。分兵轮番前进,是为了牵制他;集中兵力一战,是为了乘隙攻击他。古代善于治军的人,用刑罚驱使人,用赏赐驱使人,用愤怒驱使人,但其中必定有用正义使人归附的一面。不让士卒为作战或掠夺,而是为了防备急难,所以越国有君子六千人。韩原之战时,秦国的勇士是晋国的两倍,而救出秦穆公的人,是那些被赦免的养马人。军队有时人数少而容易陷入危险,有时人数多而容易叛乱;没有什么比使用众多军队更难,也没有什么比使用少量军队更危险。治理大军,法令应当繁密;法令繁密,士卒就难以成群进入险阻之地,必须分散军队、疏开行进。险阻之地必定有伏兵,有伏兵必定有约定;军队分散后,伏兵不知道该攻击哪里,原来的约定也会失效。险阻之地令人恐惧压迫,疏开行进可以舒缓士气。用兵没有比进攻更危险的,也没有比防守更困难的,这是客军和主军的形势决定的。所以城池有两种情况不能防守:兵少,不足以充实城防;城小,不足以容纳军队。只有贤将能够把少数当作多数,把小城当作大城。在敌军进攻的要冲,人人都会防守;我方使用疑兵,敌人惊愕而不敢前进,即使告诉他说这里没有人,他也不相信。估计敌人将要进攻的地方,暗中派兵防备;敌人无法测知我方,以为我方兵力有余,那又何必忧虑兵少?放倒旗帜,停止击鼓,寂静得像没有气息,严令收束士兵,敢喧哗的斩首。到时候命老弱登上城墙,显示怯弱;趁敌人松懈突然出击,敌众就可以逃走,那又何必忧虑城小?背靠城池作战,阵势要方正、稳固、严密、舒缓。方正而稳固,严密而舒缓,士卒的心就坚定;心坚定,就不会恐惧。背城作战,正是要使他们不恐惧。面向城池作战,阵势要直长、锐利、疏散、迅速。直长而锐利,疏散而迅速,士卒的心就危险;心危险,就会拼死作战。面城作战,正是要使他们拼死。能够镇静下来观察自己的人,就可以任用人了。我怎样才会发怒?我怎样才会高兴?我怎样才会勇敢?我怎样才会怯懦?别人难道和我不同吗?天下的人谁不能观察自身呢?因此,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即使路上的行人也都可以做将领。平时和人谈话,只要有一句不合常规,尚且会【字样不明】而猜忌;敌人用某种形态来欺骗我,我却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这样也就稳固了。因此,聪明的人看见敌人无缘无故摆出的形态,一定谨慎观察,不要行动。可疑的形态有两种:心中觉得可疑,就应当因疑惑而谋划,这样心里就确实掌握了实情;眼睛看见觉得可疑,却不要疑惑,因为那正是敌人在疑惑我。所以,心中有疑就用谋略回应,眼睛有疑就用镇静回应。他如果真的想有所行动,就不会让我的眼睛看出端倪。【强弱】知道有什么是自己非常爱惜的,也知道有什么是不值得爱惜的,就可以用兵了。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要用自己不太爱惜的东西,来保全自己最爱惜的东西。士卒不可能全都锐利,马匹不可能全都优良,器械不可能全都锋利,这是必然的,能够安排使用它们罢了。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就是军队有三种权变。孙膑说过:‘用你的下等马同对方的上等马比赛,用你的上等马同对方的中等马比赛,用你的中等马同对方的下等马比赛。’这说的是用兵,不只是说马。下等马不足以和对方的上等马相比,我已经知道了,也已经舍弃它了。对方的中等马不足以胜过我的上等马,对方的下等马不足以胜过我的中等马,我不是已经两次取胜了吗?得到的胜利多于舍弃的失败,我就依从这个办法。对方的上等马如果得不到中等马、下等马的帮助,难道能够独自保全吗?所以说,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就是军队有三种权变。三种权变,就是用一种方法来制胜三种力量。管仲说:‘攻打坚固之处,瑕疵处反而坚固;攻打瑕疵之处,坚固处反而成为瑕疵。’唉!如果不从敌人的薄弱处进攻,天下到处都是强敌。汉高帝所忧虑的只是项籍;即使如此,亲自率兵同项籍交战的次数也很少。隋何夺取九江,韩信夺取魏、代、赵、齐,然后高帝才起兵夺取项籍。不急于攻击忧患所在之处,却在不值得忧虑的地方徘徊,这大概正是使项氏孤立的原因。秦国所忧虑的是六国;蜀国最偏僻、最小,却最先被夺取;楚国最强大,却最后被夺取。这不是因为秦国的忧患在蜀国。诸葛孔明一出兵,就同魏国正面交战,他的灭亡本来就是应该的。夺取天下、夺取一个国家、夺取一座战阵,都是这个道理。范蠡说:‘凡是布置阵势,应当把右边设置成雌势,把左边增强为雄势。’春秋时楚国攻打随国,季梁说:‘楚人崇尚左边,国君一定在左边,不要和楚王相遇。而且攻击他们的右边,右边没有良将,必定失败。一边失败,众军就会离心。’大概一座阵势之中,必然有强弱、左右、雌雄,关键在于应当用我方的强处攻击敌方的弱处。唐太宗说:‘我自从起兵以来,常观察行军布阵的形势。每次交战,看到敌人左边强,我也加强左边;看到敌人右边弱,我也削弱右边,使弱处总是遇到强处,强处总是遇到弱处。敌人侵犯我方弱处,我追击败兵不过几十步、上百步;我攻击敌方弱处,常常突然从敌军背后反攻,因此一定取胜。’后世的庸将既不能安排自己的强弱来取胜,反而说:‘我的军队中夹杂着老弱士卒,不是全军精锐,所以不能取胜。’他们不知道老弱士卒,兵家本来就不能没有。没有他们,就无法消耗敌人的精兵,也无法保全我方的锐利锋芒,失败就可以等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步〕 所以聪明的将领轻易舍弃自己的弱处,却使敌人轻易使用他的强处;忘掉小的损失,而专心追求大的收获,因为本来就只看最终结果罢了。【攻守】古代善于进攻的人,不把全部军队用于攻打坚固的城池;善于防守的人,不把全部军队用于守住敌人进攻的要冲。把全部军队用于攻打坚城,就会使军队疲钝、粮食耗费,成功也会迟缓;把全部军队用于守住敌军进攻的要冲,军队就不能分散,而敌人会从旁边袭击我方没有防备的地方。因此,要进攻敌人不防守的地方,防守敌人不进攻的地方。

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伏。坦坦之路,车毂击,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锐兵出其北,大兵攻其东,锐兵出其西者,曰奇道。大山峻谷,中盘绝径,潜师其间,不鸣金,不挞鼓,突出乎平川以冲敌人腹心者,曰伏道。故兵出于正道,胜败未可知也,出于奇道,十出而五胜矣,出于伏道,十出而十胜矣。何则?正道之城,坚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奇道之城,不必坚也,奇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则无城也,无兵也。攻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其将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其将亦木偶人是也。今夫盗之于人,抉门斩关而入者有焉,他户之不扃键而入者有焉,乘坏垣坎墙趾而入者有焉。抉门斩关而主人不之察,几希矣。他户之不扃键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乘坏垣坎墙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为主人者宜无曰门之固,而他户墙隙之不恤焉。夫正道之兵,抉门之盗也,奇道之兵,他户之盗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盗也。

所谓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吴之长江,蜀之剑阁是也。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而秦将败之;曹操尝攻长江矣,而周瑜走之;钟会尝攻剑阁矣,而姜维拒之。何则?其为之守备者素也。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收淮南、长沙、以与濞会武关。岑彭攻公录述,自江州溯都江,破侯丹兵,径拔武阳,绕出延岑军后,疾以精骑赴广都,距成都不数十里。李▯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颜而不备▯,▯自文成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此用奇道也。汉武攻南越,唐蒙请发夜郎兵,浮船▯▯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邓艾攻蜀,自阴平由景谷攀木缘磴,鱼贯而进,至江油而降马邈,至绵竹而斩诸葛瞻,遂降刘禅。田令孜守潼关,关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备,林言、尚让入之,夹攻关而关兵溃。此用伏道也。

吾观古之善用兵者,一阵之间,尚犹有正兵、奇兵、伏兵三者以取胜,况守一国、攻一国,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

【用间】

孙武既言五间,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史》:太公尝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久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阴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阴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群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阴、曲逆,义不事楚,而高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阴进兵之谋决。呜呼!是亦间也。

译进攻有三种方法,防守也有三种方法。三种方法:第一叫正道,第二叫奇道,第三叫伏道。平坦宽阔的道路上,车轮相撞,人的肩膀相摩;出去走这里,进来也走这里,这是我方必然进攻、对方必然防守的地方,叫作正道。大军进攻南面,精锐部队从北面出击;大军进攻东面,精锐部队从西面出击,叫作奇道。大山高峻、深谷险要,中间盘曲而道路断绝;把军队潜藏在其中,不鸣金,不击鼓,突然冲出平原,冲击敌人的腹心,叫作伏道。因此,军队从正道出击,胜败还不能确定;从奇道出击,十次有五次胜利;从伏道出击,十次有十次胜利。为什么呢?正道的城池是坚城,正道的军队是精兵;奇道的城池不一定坚固,奇道的军队不一定精锐;伏道则没有城池,也没有军队。进攻正道却不知道奇道和伏道的将领,是木偶人;防守正道却不知道奇道和伏道的将领,也同样是木偶人。譬如盗贼进入人家,有的撬门砍关而入,有的从没有上锁的旁门进入,有的乘着破墙、挖开墙脚而进入。撬门砍关而入而主人没有察觉,这种情况很少。旁门没有上锁而主人没有察觉,大半是这种情况;乘破墙、挖开墙脚而进入而主人没有察觉,则全都是这种情况。做主人的,不应只说正门坚固,却不顾旁门和墙壁的缝隙。正道的军队,就是撬门的盗贼;奇道的军队,就是从旁门进入的盗贼;伏道的军队,就是乘墙而入的盗贼。所谓正道,就像秦国的函谷关、吴国的长江、蜀国的剑阁。过去六国曾经进攻函谷关,秦国将领击败了他们;曹操曾经进攻长江,周瑜击退了他;钟会曾经进攻剑阁,姜维抵挡住了他。为什么呢?因为守备这些地方的准备一向充分。刘濞反叛,进攻大梁,田禄伯请求率五万人另行沿江淮而进,收取淮南、长沙,再同刘濞在武关会合。岑彭进攻公录述,从江州沿都江上溯,击破侯丹的军队,直接攻下武阳,绕到延岑军队的后方,迅速率精骑赶往广都,距离成都不过几十里。李愬进攻蔡州,蔡州把全部精兵用来抵抗李光颜,却没有防备李愬;李愬从文成击破张柴,迅速奔驰二百里,半夜到达蔡州,黎明时擒获吴元济。这些都是使用奇道。汉武帝进攻南越,唐蒙请求调发夜郎的军队,乘船沿【文字不明】江而下,到达番禺城下,使越人出乎意料。邓艾进攻蜀国,从阴平经过景谷,攀木缘磴,像鱼贯一样前进;到江油时马邈投降,到绵竹时斩杀诸葛瞻,于是刘禅投降。田令孜守潼关,潼关左边有一条山谷,名叫禁谷,却没有防备;林言、尚让从那里进入,夹攻潼关,关中的军队于是溃败。这就是使用伏道。我看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即使在一座战阵之中,尚且还要设置正兵、奇兵、伏兵三者来取胜,何况守护一个国家、攻打一个国家,国家社稷的安危都系于此,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三种道路,却想让人做将领吗?【用间】孙武说完五种间谍之后,又说:‘商朝兴起时,伊挚在夏;周朝兴起时,吕牙在商。因此,英明的君主、贤能的将领,如果能用上等智慧作为间谍,一定能成就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是三军所依靠而行动的。’考察《尚书》:伊尹到夏,夏国丑恶,便回到亳地。《史记》说:太公曾经侍奉纣王,后来离开他归附周。所谓在夏、在商,确实如此。然而说他们是间谍,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商汤、周文王本来就派人到夏、商之间谍探吗?伊尹、吕牙本来就是替别人做间谍吗?难道桀、纣一定要等到有间谍之后才可以讨伐吗?即使非常庸愚的人,也知道不是这样。那么,我的意思是,天下的存亡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伊尹在夏时,商汤一定说:桀虽然暴虐,但一旦任用伊尹,百姓的心就会重新安定,我还有什么忧患呢?等到伊尹回到亳地,商汤一定说:桀得到伊尹却不能任用他,必定要灭亡;我不能安坐旁观百姓受苦,于是要同天下人一起灭亡夏。吕牙在商时,周文王一定说:纣虽然暴虐,但一旦任用吕牙,天赐的福禄必定恢复,我还有什么忧虑呢?等到吕牙归附周国,周文王一定说:纣得到吕牙却不能任用他,必定要灭亡;我不能长久阻遏天命,于是命武王同天下人一起灭亡商。因此,夏、商的存亡,是由伊尹、吕牙是否被任用而决定的。如今问贤能的将领,一定会说:能够预先知道敌国的胜败。再问他凭什么知道,一定会说:不吝惜千金,所以能够使人冒着万死去探察敌国。有人说:能够借助敌国的使者,探听他们的秘密谋划。唉!这也太劳苦了。伊尹、吕牙一旦归附,夏、商的灭亡就已经确定。假使商汤、周武王没有使用间谍的名声和劳苦,却取得了使用间谍的实际效果,除了上等智慧的人,谁能做到呢?用兵虽然属于诡道,但根本建立在正道上,最终也必定取胜。如今使用五种间谍,归根到底在于欺诈,成功就得到利益,失败就招致祸患。而且你用欺诈对待别人,别人也将用欺诈对待你。因此,能够靠间谍取胜的人,也有可能因间谍而失败。我的间谍不忠诚,反而被敌人利用,这是第一种失败;没有得到敌人的真实情况,却把敌人故意展示的虚假情况当成真实,这是第二种失败;接受我的钱财却不能探得敌人的秘密谋划,因恐惧而用假情报报告我,这是第三种失败。用心于正道,一振作便能使各种纲目都举起;用心于欺诈,百般补救仍会因千疮百孔而失败。这种所谓智慧,不足以依靠。所以五种间谍,并不是英明君主、贤能将领所崇尚的。英明君主、贤能将领所崇尚的,是上等智慧的间谍。因此,淮阴侯韩信、曲逆侯陈平因为道义不肯侍奉楚国,高祖擒获项籍的计策便确定了;李左车、周叔不被赵、魏任用,韩信进兵的谋划便确定了。唉!这也是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