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
中庸辑畧凡二卷。初,宋儒新昌石■〈敦上山下〉子重采两程先生语,与其高第弟子游、杨、谢、侯诸家之说《中庸》者,为集解凡几卷。朱子因而芟之,为辑畧。其后,朱子既自采两程先生语入集注中,其千诸家则又着为或问,以辨之。自集注、或问行,而辑畧、集解两书因以不着于世。友人御史新昌吕信卿,宿有志于古人之学,且谓子重其乡人也,因购求此两书,而余以所藏宋板辑畧本授之。已而吕子廵按江南,则属武进李令板焉,而集解则不可复见矣。序曰:盖古之乱吾道者,常在乎六经、孔氏之外;而后之乱吾道者,常在乎六经、孔氏之中。昔者世教衰,而方术竞出,阴阳、老、墨、名、法尝与儒并立而为六家为九流,其道不相为谋,而相与时为盛衰。佛最晚出,其说最盛,至与吾儒并立而为儒、佛。然其不相谋而相盛衰也,则亦与六家九流同。夫彼之各驾其说,而其盛也至与儒亢而六而九而二也,斯亦悖矣。虽然,其不相为谋也,则是不得相乱也。呜呼!六经、孔氏之教,所以别于六家九流与佛,而岂知其后也?六家九流与佛之说,窜入于六经、孔氏之中,而莫之辨也。说《易》者,以阴阳;或以老、庄,是六经、孔氏中有阴阳家、有老、家矣。说《春秋》者,以法律;说《礼》者,以刑名、数度,是六经、孔氏中有名家、有法家矣。说《论语》者,以尚同之与兼爱、尚贤、明鬼,是六经、孔氏中有墨家矣。性不可以善恶言,其作用是性之说乎?心不可以死生言,其真心常住之说乎?是六经、孔氏中有佛家矣。六家九流与佛之与吾六经、孔氏并也,是门外之戈也。六家九流与佛之说,窜入于六经、孔氏之中,而莫之辨也,是室中之戈也。虽然,六家九流之窜于吾六经、孔氏也,其为说也粗,而其为道也小,犹易辨也。佛之窜于吾六经、孔氏也,则其为道也宏以阔,而其为说也益精以密,儒。者曰:体用一原。佛者曰:体用一原。儒者曰:显微无间。佛者曰:显微无间。其孰从而辨之?嗟乎!六经孔氏之旨,与伊洛之所以讲于六经孔氏之旨者,固具在也。苟有得乎其旨,而超然自信乎吾之所谓一原无间者,自信乎吾之所谓一原无间者,而后彼之所谓一原无间者可识矣。儒者于喜怒哀乐之发,未尝不欲其顺而达之。其顺而达之也,至于天地万物皆吾喜怒哀乐之所融贯,而后一原无间者可识也。佛者于喜怒哀乐之发,未尝不欲其逆而销之。其逆而销之也,至于天地万物泊然无一喜怒哀乐之交,而后一原无间者可识也。其机常主于逆,故其所谓旋闻反见,与其不住声色香触,乃在于闻见色声香触之外。其机常主于顺,故其所谓不睹不闻,与其无声无臭者,乃即在于睹闻声臭之中。是以虽其求之于内者,穷深极微,几与吾圣人不异,而其天机之顺与逆,有必不可得而强同者。子程子曰:圣人本天,释氏本心。又曰:善学者却于已发之际观之。是中庸之旨,而百家之所不能驾,其说群儒之所不能乱其真也。彼游、杨、谢、侯诸家之说,其未免于疵矣乎?吾弗敢知。然而醇者大矣,其未能不浸淫于老与佛乎?吾佛敢知。然而师门之绪言,盖多矣。学者精择之而巳矣。则是书其遂可废乎?是仰卿所为刻以待学者之意也。
○明道语畧序
译《中庸辑略》共两卷。当初,宋代新昌人石敦子重重新采集二程先生以及他们的高足弟子游、杨、谢、侯诸家解说《中庸》的话,编成集解,共有若干卷。朱子于是删削它,编成《辑略》。后来,朱子又亲自把二程先生的话采入《集注》,至于其他诸家的说法,则又写成《或问》加以辨析。《集注》《或问》流行以后,《辑略》《集解》两部书因此不再显著于世。我的朋友御史、新昌人吕信卿,早已有志于古人的学问,又认为子重是他的同乡,于是搜购寻求这两部书,我便把所收藏的宋刻《辑略》本交给他。不久吕先生巡按江南,于是嘱托武进县令李君刻板;但《集解》却再也看不到了。序中说:古代扰乱我道统的人,常常在六经、孔氏之外;后世扰乱我道统的人,常常在六经、孔氏之中。从前世道教化衰败,各种方术竞相出现,阴阳、老、墨、名、法诸家曾经同儒家并立,成为六家、九流。他们的道理彼此不相谋合,却随着时代互有盛衰。佛教出现得最晚,它的学说却最为盛行,甚至同儒家并立,成为儒、佛两家。然而它们彼此不相谋合而互有盛衰,也同六家、九流一样。那些人各自驾驭自己的学说,学说盛行时甚至同儒家抗衡,于是由六家变成九流、由九流变成二家,这也就悖乱了。不过,既然彼此不相谋合,也就不应当互相扰乱。唉!六经、孔氏的教化之所以区别于六家、九流和佛教,哪里知道后来竟发生了变化?六家、九流和佛教的学说潜入六经、孔氏之中,却没有人加以辨别。解说《易经》的人用阴阳来解释,或者用老子、庄子的学说来解释,于是六经、孔氏之中有了阴阳家和老家。解说《春秋》的人用法律来解释,解说《礼》的人用刑名、数度来解释,于是六经、孔氏之中有了名家和法家。解说《论语》的人采用墨家的尚同、兼爱、尚贤、明鬼,于是六经、孔氏之中有了墨家。认为性不能用善恶来言说,认为作用就是性;认为心不能用生死来言说,认为真心永远存在,这就是六经、孔氏之中有了佛家。六家、九流和佛教同我们的六经、孔氏并立,是门外的兵戈;六家、九流和佛教的学说潜入六经、孔氏之中却没有人辨别,是室内的兵戈。不过,六家、九流潜入我们的六经、孔氏之中,它们的言说粗疏,道术浅小,还容易辨认。佛教潜入我们的六经、孔氏之中,它的道术宏大而广博,言说也更加精密细致。儒者说:体和用同出一源。佛者也说:体和用同出一源。儒者说:显和微之间没有间隔。佛者也说:显和微之间没有间隔。那又从哪里去辨别它们呢?唉!六经、孔氏的旨意,以及伊洛诸先生讲解六经、孔氏旨意的道理,本来都具备在那里。假如有人真正领会了其中的旨意,超然地相信儒家所说的体用一源、显微无间,那么佛家所说的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就可以辨认了。儒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动,从来都希望使它顺畅地发出并得到通达;使它顺畅通达,直到天地万物都融贯在我们的喜怒哀乐之中,这样之后,才能认识所谓一源无间。佛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动,从来都希望反转它、消除它;使它反转消除,直到天地万物寂然无声,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相互交感,这样之后,才能认识所谓一源无间。他们的机要总是以逆为主,所以所谓反转听觉、回转视觉,以及不滞留于声色香触,都是在听见、看见声色香触之外;儒家的机要总是以顺为主,所以所谓不睹不闻,以及无声无臭,正是在所看所听、声所发、气味所显之中。因此,虽然佛教向内求取的方面穷极深奥微妙,几乎同我们的圣人没有不同,但它天机运行的顺与逆,必定有不能强行说成相同的地方。程子说:圣人以天为本,释氏以心为本。又说:善于学习的人,应当在心念已经发动的时候观察它。这就是《中庸》的旨意,是百家所不能超越的道理,也是群儒的说法不能扰乱其真实性的地方。游、杨、谢、侯诸家的学说,难道没有瑕疵吗?我不敢断定。然而其中醇正的部分很重大,他们难道没有受到老子和佛教的浸润吗?我也不敢断定。不过,师门流传下来的绪论大概很多了,学者只需精心选择它们。那么这部书难道终于可以废弃吗?这正是仰卿刻印此书以等待学者的用意。《明道语略序》
道致一而已矣。学者何其多岐也?盖圣人赞易,模写人心之妙,与乹坤合体,而蔽之以两言曰:忠信,曰敬。忠信者,非他也,吾心之无所欺焉者而已矣。敬者,非他也,吾心之无所肆焉者而已矣。此无所欺之心,即此无所肆之心;此无所肆之心,即此无所欺之心;此无所欺、无所肆之心,即浑然乹坤之心,非二也。乹坤之心不可见,而见之于复。复之所以见乹坤之心也。学者默识其动而存之可矣。是以圣人于乹则曰:「其动也直」;于坤则曰:「敬以直内」。乹坤一于直也。动本直也,内本直也,非直之而后直也。盖其酝酿流行,无断无续,乃吾心天机自然之妙,而非人力之可为。其所谓默识而存之者,则亦顺其天机自然之妙,而不容纤毫人力参乎其间也。是故湛然常寂而非静也,盎然常感而非动也,退藏于密而非内也,曲成万物而非外也,不寝不食而非助也,不睹不闻而非忘也,惩忿窒欲而未尝损也,改过迁善而未尝益也。是乹之所以为易,而坤之所以为简也。如此则为「敬以直内」,不如此则为「以敬直内」;如此则为「集义」,不如此则为「义袭」;如此则为「由仁义行」,不如此则为「行仁义」。故曰:「道致一而已矣。」学者何其多岐也?彼其所谓从事于心者,盖未尝实有见乎天机流行自然之妙,而往往欲以自私用智求之,故有欲息思虑以求此心之静者矣。而不攵思虑即心也;有欲绝去外物之诱而专求诸内者矣,而不知离物无心也;有患此心之无着,而每存一「中」字以着之者矣,不知心本无着,「中」本无体也。若此者,彼亦自以为求之于心者详矣,而不知其尖艿。至于别以一心操此一心,心心相捽,是以欲求宁静而愈见其纷扰也。夫圣人论心之精,莫如易之乹坤;而善发易之蕴者,莫如程先生之书。先生之书得于心而言之者也,故其言曰:「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会得活泼泼地,不会得只是弄精魂。又曰: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又曰:以敬直内,便不直矣。然则彼之所谓从事于心者,其为敬以直内者耶?其为以敬直内者耶?其为非力以存之者耶?其为力以存之者耶?其为活泼泼地者耶?其为弄精魂者耶?武进尹抚州徐君子弼,自少有志于心学,盖读先生之书而有会焉。而惧学者求于心者之差也,则取二程全书,采其要畧而刻之于邑中,以其出于明道者为多也,而题之曰《明道语畧》。呜呼!学者患不知求之于心,知求之于心矣,而其多岐又如此,故夫择之果不可以不精也。
○季彭山春秋私考序
译道理归根到底只有一个罢了,求学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歧途呢?圣人赞述《易经》,摹写人心的奥妙,使它同乾坤合为一体,并用两句话概括它:一是忠信,一是敬。忠信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的心没有欺骗罢了;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的心没有放纵罢了。这颗没有欺骗的心,就是这颗没有放纵的心;这颗没有放纵的心,就是这颗没有欺骗的心;这颗既没有欺骗、又没有放纵的心,就是浑然一体的乾坤之心,并不是两种心。乾坤之心不可直接看见,却在复卦中显现。复卦之所以显现,就是乾坤之心显现的原因。学习的人默默体察它的发动而保存它,就可以了。因此圣人对乾说:它发动时刚直;对坤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乾坤共同归于正直。发动本来就是正直,内在本来就是正直,并不是先使它正直然后才正直。它酝酿流行,没有间断,也没有续接,这就是我们心中天机自然运行的奥妙,不是人力所能造作的。所谓默默体察并保存它,也只是顺从天机自然运行的奥妙,不容许丝毫人为的力量参与其中。因此,它澄湛而恒常寂静,却不是刻意求静;它充盈而恒常感应,却不是人为发动;它退藏于幽密之处,却不是局限于内;它曲折成就万物,却不是处在外;它不睡不食,却不是强行助长;它不看不听,却不是遗忘;它惩治愤怒、抑制欲望,却从未有所损减;它改正过错、趋向善行,却从未有所增加。这就是乾之所以为易、坤之所以为简。这样才是“以敬使内心正直”,不这样就是“用敬来使内心正直”;这样才是“集义”,不这样就是“义袭”;这样才是“由仁义而行”,不这样就是“实行仁义”。所以说:道理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求学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歧途呢?那些所谓从事于心的人,大概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天机自然流行的奥妙,往往想凭借私心和机巧来求取它,所以有人想停止思虑,以求得这颗心的宁静;却不知道不加妄为的思虑本身就是心。有人想断绝外物的诱惑,专门从内心寻求;却不知道离开外物就没有心。有人忧虑这颗心无所依着,便常常保存一个“中”字来使它有所依着;却不知道心本来无所依着,“中”本来没有固定实体。像这样的人,也自以为在心上求索得很详细了,却不知道自己其实走入了歧途。至于另用一颗心来操持这一颗心,颗颗心互相扭结,所以越想求得宁静,反而越显得纷乱。圣人论说心的精微,没有比《易经》的乾坤更高明的;善于阐发《易经》蕴义的,没有比程先生的书更好。程先生的书是从心中体会出来再说出的,所以他说:鸢鸟高飞、鱼儿跃动,同“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思相会,心境才能得到活泼泼的状态;若不能领会,就只是在玩弄精神魂魄。又说:“不曾施加丝毫力量,这就是保存它的方法。”又说:“用敬来使内心正直,就已经不是正直了。”那么,他所谓在心上下功夫,究竟是以敬使内心正直呢,还是用敬来使内心正直呢?是不用力来保存它呢,还是用力来保存它呢?是使它活泼泼地呈现呢,还是在精神上刻意做作呢?武进县令、抚州人徐子弼,年轻时就有志于心学,大概是读了先生的书而有所领会。但他担心学者求之于心会产生偏差,于是取《二程全书》,选录其中的要略,在县中刻印,因为其中多出于程明道,便题名为《明道语略》。唉!学者所忧患的是不知道从内心求取;知道从内心求取以后,岔路又有这么多,所以选择实在不能不精审。《季彭山春秋私考》序
春秋之难明也,其孰从而求之?曰:求之圣人之心。圣人之心,其孰从而求之?曰:求之愚夫愚妇之心。春秋者,儒者之所累世而不能殚其说者也。而曰求诸愚夫愚妇之心,不亦迂乎?孔子尝自言之矣:“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斯民三代所以直道而行者也。”春和者,圣人有是非而无所毁誉之书也。直道之所是,春秋亦是之;直道之所非,春秋亦非之。春秋者,所以寄人人直道之心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谓其文有非人人之所与知者乎?儒者则以为圣经不如是之浅也,而往往谓之微辞,是以说之过详而其义益蔽。且夫春秋之为春秋,以诛乱讨贼而已。子而严父,臣而敬君,人人有不知其为是而弒君篡父,人人有不知其为非者哉?人人知其为是非,而或陷于弒逆焉者,昔人所谓以意为之也。虽其以意陷于弒逆,而其直道而行之心固隐然而在也。圣人早为之辨,醒其隐然而在之心,以消其勃然敢动于邪之意,是以乱臣贼子惧焉而能自还也。其使之惧者,不逆之于勃然而动者之不可忍,而牖之于隐然而在者之不容息,是以能使之惧也。非书其弒以惧之之谓也。其惧者,但觉其隐然而在者之忽露,而不觉其勃然而动者之暗消,是以惧也。非惧其书我而不敢为之谓也。故曰:“孔子惧作春秋,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孔子之惧心,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一也。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乱臣贼子之惧心一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谓其文有非人人所与知者乎?善说春秋者则不然,曰:“无义战,人人可以知其为无义战也,而奚问其有钟鼓无钟鼓云尔也?曰某三王之罪人,某五伯之罪人,人人可以知其罪之在也,而奚问其功与过云尔也?曰乱臣贼子惧,人人知其为讨乱贼也,而奚问其君之有以取之无以取之云尔也?”以是说春秋,岂不简约而易知?也哉!可谓以愚夫愚妇之心求《春秋》,而不蔽于圣经者也。或曰:然则游夏何以不能赞也?曰:高与赤者,世传以为游夏氏之徒也,师说固宜有在焉。者其犹未免于说之过详欤?其诸家之纷纷者,又可知矣。可谓蔽于圣经,而不以愚夫愚妇之心求《春秋》者也。余为是说久矣,儒者皆牵于旧闻,迂焉而莫予信也。间以语彭山季君,君欣然,是之。于是出其所著《春秋私考》,视余则《公谷》之义例,《左氏》之事实,诸家纷纷之说,一切摧破,而独身处其地,以推见当时事情,而定其是非。虽其千载之上不可亿知,然以斯人直道而行之心凖之,要无甚相远者。余是以益自信余之说有合于君也。君尝师阳明王先生,闻致知之说,为能信斯人直道之心,与圣人无毁誉之心同,其《春秋》大旨,亦多本之师说,故其所见直截如此。至于地里古今之沿革,姓名氏族之派,星历之数度,禘郊尝社礼乐兵赋之纤悉,古今之所聚讼,皆辨析毫厘,务极该实。昔人所称经师,莫之及也。以非大义所关,故不擿之序中。盖余尝闻李愿中言:罗仲素说《春秋》,初未甚晓,然及住罗浮,后其说不知何如?夫罗浮何与于《春秋》也?岂不以此心空洞无物,而后能好恶与人同?好恶与人同,而后能说《春秋》也欤?君老矣,方且隐云门之邃,猒文字之支离,兀然洗心,以游于无物,其所说《春秋》,又当有进于是者,余尚得而见之。
○巽峰林侯口义序
译《春秋》难以明白,那么应当从哪里去寻求呢?回答说:从圣人的心中寻求。圣人的心,又应当从哪里去寻求呢?回答说:从愚夫愚妇的心中寻求。《春秋》是儒者历代都不能把它的意义说尽的书,却说要从愚夫愚妇的心中寻求,不是很迂曲吗?孔子曾亲自说过:“我对于人,毁谤谁呢?赞誉谁呢?这正是三代百姓能够按直道行事的原因。”《春秋》是圣人有是非判断却不加毁誉的书。直道认为是的,《春秋》也认为是;直道认为非的,《春秋》也认为非。《春秋》是用来寄托人人直道之心的。人人都有这种心,怎么能说《春秋》的文辞有不是人人所能理解的呢?儒者却认为圣经不应当如此浅显,往往说其中有微言隐辞,因此解释得过于详尽,反而使它的意义更加隐蔽。况且《春秋》之所以作《春秋,不过是为了诛讨乱臣贼子罢了。儿子应当尊敬父亲,臣子应当敬奉君主,难道人人会不知道这是对的吗?弑君篡父,难道人人会不知道这是错的吗?人人明知是非,却有时陷入弑逆之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凭个人意念行事。即使他因任意妄为而陷入弑逆,他那按直道行事的心本来仍然隐约存在。圣人早已替他辨明这一点,唤醒他内心隐约存在的直道之心,使他敢于突然发动邪行的念头消解,所以乱臣贼子因此感到畏惧而能够自行回头。他使人畏惧,并不是在那股突然发动、不可忍受的邪念上迎头阻挡,而是在内心隐约存在、不能停息的直道之心上加以引导,所以能够使人畏惧。并不是说把他的弑逆行为写下来来使他害怕。他所害怕的,只是忽然觉察到自己内心隐约存在的直道之心显露出来,却没有觉察到那股突然发动的邪念已经暗中消退,所以感到畏惧;并不是害怕《春秋》记载自己,因而不敢作恶。所以说:“孔子因为担心乱臣贼子作乱而作《春秋》,《春秋》完成以后,乱臣贼子便感到畏惧。”孔子的畏惧之心,就是人人按直道行事的心;人人按直道行事的心,也就是乱臣贼子所感到的畏惧之心。人人都有这种心,怎么能说《春秋》的文辞有不是人人所能理解的呢?善于解释《春秋》的人却不这样说,而是说:“没有正义的战争,人人都能知道它是不义之战,何必还要追问它有没有钟鼓之声呢?说某人是三王的罪人,某人是五霸的罪人,人人都能知道他的罪责所在,何必还要追问他的功劳和过失呢?说乱臣贼子感到畏惧,人人都知道这是讨伐乱臣贼子,何必还要追问他的君主是否有理由讨伐他呢?” 这样解释《春秋》,难道不是简明而容易理解吗?这可以说是从愚夫愚妇的心来求取《春秋》,而不被圣经遮蔽。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子游、子夏为什么不能赞助孔子完成《春秋》呢?回答说:高柴、赤,世代相传认为是子游、子夏的门徒,他们的老师之说自然应当有所依据。〔他们〕难道还没有免于解释过于详尽的弊病吗?各家的纷纷议论,也就可想而知了。这可以说是被圣经所遮蔽,而不是从愚夫愚妇的心来求《春秋》。我形成这种说法已经很久了,儒者都被旧闻牵制,认为它迂曲,没有人相信我。偶然把这些话告诉彭山季君,季君欣然赞同。于是他拿出所著《春秋私考》给我看:相对于我的观点,他把《公羊传》《谷梁传》的义例、《左传》的事实以及各家的纷纷议论一概击破,独自置身于当时的处境之中,通过推求当时的事情来判定是非。虽然千年以前的情况不可能完全推知,但用人人按直道行事的心来衡量,总不会相差太远。因此我更加相信自己的说法与季君相合。季君曾师从阳明王先生,听闻致知之说,能够相信人人按直道行事的心与圣人不加毁誉的心相同;他关于《春秋》的大旨,也多依据老师的学说,所以见解如此直截。至于古今地理沿革、姓名氏族的源流、星历的数度,以及禘、郊、尝、社等礼乐、兵赋的细节,凡是古今聚讼纷纭的问题,都一一辨析到毫厘,务求详尽而符合事实。古人所称的经学老师,没有谁能超过他。因为这些不直接关系到大义,所以没有在序文中摘录。大概我曾听李愿中说:罗仲素讲解《春秋》,起初并不十分明白;但等到住在罗浮以后,他后来的说法就不知道怎样了。罗浮同《春秋》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不是因为心胸空明而无所滞着,然后才能与众人有相同的好恶吗?好恶与众人相同,然后才能解释《春秋》吗?季君已经老了,正要隐居在云门幽深之处,厌弃文字的支离琐碎,凝然洗涤内心,在无所执着之境中遨游;那么他所说的《春秋》,应当又有超过这些的地方,我还希望能够见到。《巽峰林侯口义》序
有逐末之学,而后有反本之论。盖有执器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道虽然,未若即器而道之为至也。有稽古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今虽然,未若即古而今之为至也。有滞经而无得者,论者曰:盍反而求之乎?心虽然,未若即经而心之为至也。孔子不云乎?兴于诗,立于礼。夫诗之咏歌,礼之数度,岂非所谓器?而诗礼之为经也,岂非所谓古也哉?试尝观之:心之不能离乎经,犹经之不能离乎心也。自吾心之无所待而忽然有兴,则诗之咏歌,《关睢》《猗那》之篇,已随吾心而森然形矣。是兴固不能离乎诗矣。然自其读诗而有得也,未尝不恍然神游乎《关睢》《猗那》之间,相与倡和乎虞廷周庙,而不知肤理血脉之融然以液也。则是学诗之时,固已兴矣,非既学诗而后反求所以兴也。自吾心之无所待而忽然有立,而礼之数度,《玉藻》《曲礼》之篇,已随吾心而森然形矣。是立固不能离乎礼矣。然自其读礼而有得也,未尝不恍然神游乎《玉藻》《曲礼》之间,相与揖让乎虞廷周庙,而不知肤理血脉之肃然以敛也。则是学礼之时,固巳立矣,非既学礼而后反求所以立也。安得以寓于篇者之为经,而随吾心森然形者之不为经耶?故即心而经是巳。安得以无所待者之为吾心,而有所待而融然以液与有所待而肃然以敛者之不为吾心耶?故即经而心是已。然则何末非本,而又何所逐耶?何本非末,而又何所反耶?虽然,善学者一之,不善学者二之。非独今日然也,在孔孟之门,亦或不免于二之矣。子夏传诗传礼,后世训诂家宗之。子夏非训诂也,然已权舆乎训诂矣。圣人惧其滞而无得也,而曰:「女为君子儒,君子者务本之谓也。」子贡求性与天道于文章之外,圣人惧其离而无得也,而曰:「一以贯之。」言文章即性与天道也。今之为形声文字训诂。之学者皆是矣。君子惧其滞而无得也,为之说曰:盍反而求之乎?心也。此所谓有逐末之学,而后有反本之论者也。而学者缘此遂以为必绝去形声文字与训诂,求之窈窈冥冥,而后可以为至道。二者本末,则必有分矣。然而皆圣人之所不与哉?林侯《口义》者,侯之与二三子所以讲于六经、孔孟之书者也。林侯苦节而不以骄世,峻行而不以矜俗,其志务于反躬,以求尽乎精微,而于古人形声文字之间,乃索之如此其密,而析之如此其详。嘻!吾知其不为滞也,其殆有见于道器古今之不二也乎?虽然,吾犹惧二三子之二之也。二三子试致诚而求之,默识吾灵知灵觉之本体于群居诵习之中:融然以液否耶?肃然以敛否耶?是融然而肃然者,在心耶?在经耶?在心也,则何待乎经?在经也,则何感乎心?是心与经一者耶?二三子可以即此而自得之矣,而又何窈窈冥冥之求哉?或曰:今之为形声文字训诂之学者皆是也,子颛颛焉若恐二三子之离而去之,何也?曰:本末则必有分矣。二之皆敝也。且夫滞经之敝浅而着,离经之敝深而微。滞经之敝,惟固陋者而溺于此;离经之敝,虽疏通者或不免溺焉。吾举其深而微,而二三子乃或昧于其浅而着。吾欲使二三子不溺于疏通之士之所溺,而二三子乃或不免溺于固陋之士之所溺,则非余之所敢知也,而亦非林侯之所知也。于是《口义》刻既成,丹徒李令来请序,序之。
○笔畴序
译有追逐末节的学问,后来才有返回根本的议论。大概有人执着于器物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为什么不返回去求取根本呢?”道理虽然如此,却不如就着器物来体会道更为高明。有人考察古代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为什么不返回去求取根本呢?”今日虽然如此,却不如就着古代来体会今日更为高明。有人拘泥于经书却没有所得,议论者便说:“为什么不返回去求取根本呢?”心虽然如此,却不如就着经书来体会心更为高明。孔子不是说过吗?“诗歌使人兴发,礼使人立身。”诗的咏唱、礼的仪节,难道不是所谓器吗?而诗、礼作为经书,难道不是所谓古代吗?试试看:内心不能离开经书,就像经书不能离开内心一样。从我内心无所凭借而忽然兴发时,诗的咏唱,以及《关雎》《猗那》这些篇章,已经随着我的心而鲜明地呈现出来了。可见这种兴发本来就不能离开诗。然而从阅读诗篇而有所收获时,又未尝不恍惚间神游于《关雎》《猗那》之间,与虞廷、周庙中的人相互唱和,而不知自己的肌肤、纹理、血脉融融地流动起来。可见学习诗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兴发了,并不是学完诗以后才回头去寻求兴发的原因。从我内心无所凭借而忽然确立时,礼的仪节以及《玉藻》《曲礼》这些篇章,也已经随着我的心而鲜明地呈现出来了。这种确立本来就不能离开礼。然而从阅读礼书而有所收获时,又未尝不恍惚间神游于《玉藻》《曲礼》之间,与虞廷、周庙中的人相互揖让,而不知自己的肌肤、纹理、血脉庄肃地收敛起来。可见学习礼的时候本来就已经立身了,并不是学完礼以后才回头寻求立身的原因。怎么能认为寄寓在篇章中的才是经,而随着我的心鲜明呈现的就不是经呢?所以,贴近内心就是经。怎么能认为无所凭借的是我的心,而有凭借却融融流动和有凭借却庄肃收敛的就不是我的心呢?所以,贴近经书就是心。既然如此,哪一种末节不是根本,又有什么可追逐的呢?哪一种根本不是末节,又有什么可返回的呢?虽然如此,善于学习的人把它们看作一体,不善于学习的人把它们看成两个方面。不只今天如此,在孔子、孟子的门下,有时也不免把它们看成两个方面。子夏传授《诗》和《礼》,后世训诂家奉他为宗师。子夏并不是专事训诂的人,但训诂已经从他那里开始了。圣人担心他拘滞于此而没有所得,便说:“你要做君子儒;所谓君子,就是致力于根本的人。”子贡想在文章之外求得性与天道,圣人担心他离开文章而没有所得,便说:“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 这就是说,文章就是性与天道。如今从事形声文字、训诂之学的人都是这样。君子担心他们拘滞于此而没有所得,于是替他们解释说:“为什么不返回去求取根本呢?根本就是心。”这就是所谓先有追逐末节的学问,后来才有返回根本的议论。可是学者因此便认为,必须完全抛弃形声文字和训诂,到幽深昏冥之处去求取,然后才可以达到至道。这样一来,根本和末节就必然被分开了。然而这两方面难道都是圣人所不赞同的吗?林侯的《口义》,是他同几位门生讲论六经和孔孟之书的成果。林侯节操坚苦,却不以此向世人夸耀;品行峻严,却不以此向世俗自矜。他的志向在于反求自身,以求穷尽精微;对于古人形声文字之间的意义,却探求得如此细密,剖析得如此详尽。啊!我知道他不会拘滞于文字,大概是已经看见道与器、古与今并不是两回事了吧?虽然如此,我仍然担心几位门生把它们看成两个方面。你们几位试着以诚意去求取,在群居诵习之中默默体认我们灵知灵觉的本体:是否融融流动?是否庄肃收敛?这种融融而庄肃的状态,究竟在心中,还是在经中?如果在心中,那么为什么还要凭借经书呢?如果在经中,那么内心为何会受到感发呢?难道这是心与经合而为一吗?你们几位从这里就可以直接体会而自得了,又何必再到幽深昏冥之处寻求呢?有人说:如今从事形声文字、训诂之学的人都是如此,你却专门担心几位门生离开并抛弃这种学问,为什么呢?回答说:根本和末节必然有分别。把二者分开看,二者都会产生弊病。拘滞于经书的弊病浅显而明显,离开经书的弊病深刻而隐微。拘滞经书的弊病,只有孤陋的人会沉溺其中;离开经书的弊病,即使通达的人也有时不能避免沉溺。我指出的是那种深刻而隐微的弊病,你们几位却可能反而不明白那种浅显而明显的弊病。我想让你们不要沉溺于通达之士所沉溺的地方,你们却可能反而沉溺于孤陋之士所沉溺的地方;那就不是我所敢预料的,也不是林侯所能预料的。于是《口义》刻印完成,丹徒李县令来请我作序,我便作了这篇序。《笔畴》序
苟可以诱世而劝俗者,君子不废也。匹夫一怒,挺而两鬪。于是时,而庄语之以诗书礼乐,则益其怒而疾其鬪耳。而滑稽之士为之微言冷击,嘲谐诙谑于其旁,则释然一噱而散。小夫妇人恣睢凶毒于冥冥,或惧之以士师理官之法,彼有傲然而巳矣。巫儿佛媪为之张皇神鬼,指征机祥,则彼且瞿目缩舌而骇汗。夫苟可以解急鬪,则嘲谐诙谑或捷于诗书礼乐。苟可以惧冥凶,则神鬼禨祥或痛于士师理官。滑稽禨祥之说,非君子之说。其要于解鬪而惧凶,则君子所以为劝于世也。由此言之,其苟可以为劝于世,虽其戏如滑稽,诞如禨祥,且不废也。况其言之根据古先而不诡于绳墨者乎?笔畴之为书,自居身御物,至于家人细琐之事,皆备。自经史百氏,至于小说衢巷之谈,多所采摭。盖亦不尽雅醇,而其大旨要于使人畏慎柔宽,择步而蹈以避咎。其知足少欲,忍辱濡下,宾名去华,大率称引老庄。然而古先所以厚施薄责,惩窒忿欲之绪言,亦往往而在也。昔人谓老庄处危世,触骇机,欲以曲自全,故往往上柔弱,黜刚强,至自处于材不材之间,迷阳郄曲以晦世而免祸。为是书者,其意毋乃出于此欤?虽然,使明哲之士读之,则自可以观其深剟其驳焉,而节取其是者。以闾巷乡曲之士读之,且将悚然有动乎其心,怵于祸而冀于全,去其狷忿鬪争,恣睢凶毒之习,而庶几乎谦柔长厚,宽身之道,岂非志于劝俗者之一助欤?是书故有板刻,吾邑吴前川翁乃刻而揭之墓之左屋,以示其乡人,然半而不完。翁之子鸣玉既得其全书,于是并刻之以广于世,以成父之志云。
○王君注握奇经序
余少颇好奕,无从得国工之谱,而独以意为之,寤寐而悬思焉。久之,其于战守攻围之间,若或有得算焉,而因以胜于人。其不能胜而败焉者,则咎于思之所不至而巳艺既稍习,巳而得国谱,则余所以胜者,大率多古人巳试之术。其败焉者,则古人巳先为之营救布置。余于是自笑其思之不极,不能襧荷于古人,而又惜不早得国谱以助余之思也。以是知古人之精神寓之于谱,奕者索诸巳之精神与索诸古人之精神,苟有得焉,其致一也。奚必谱之是而心思之非?奚必心思之是而谱之非乎?然则言兵法者,何以异此?自伏羲画象,贞坎悔乹为师,巳寓居中握奇之义。而握奇经则世传以为黄帝书,盖战法自黄帝始也。顾其文简奥,世鲜知者。王君以穷经余力,推究其说,为之注释,其诸家言兵有及于握奇者,悉取而附之,其营算占候亦缀焉,以为兵家全书。君示余,余窃叹其有似于吾所谓奕之谱也。盖史称卫霍不学古兵法而每战辄胜,然观其环车为营,纵轻锐往当匈奴,实得经中所载二垒游兵之义。至诸葛氏摹握奇为八阵,钩角联络,一一古法,宜其可以必胜矣,而竟不能成混一之功,岂其所当之敌有坚脆耶?何暗合古法与纯用古法者,其效乃若是相反耶?然君颇自奇其说,以为得吾书而用之内靖草窃,外荡丑虏,特为易事。盖余之于奕也,虽知思与谱之无二,然以谱措之悬思则差较毫厘,以悬思措之临局则又差较毫厘,是以圣人自谓能行三军,而又曰军旅未学,言兵之不可以尝试也。王君年始衰矣,而志尚壮,今塞垣多故,安知不有知君而举之者,使之儒服立军门,亲鼓鼙之间,以与老将角短长,而知其胜算之果不能出吾书也,则王君乃可以自信矣。
○江阴县新志序
译只要能够诱导世人、劝勉风俗,君子就不废弃它。平民一怒,拔刀相向,两人便争斗起来。这时如果用《诗》《书》《礼》《乐》的庄严道理去规劝,只会增加他的怒气,使他更加急于争斗;而滑稽之士在旁边用隐约的话冷嘲暗击,嬉笑调谑,他便释然一笑而散去。小民妇女在暗中任性暴戾、凶狠恶毒,有人如果用士师、理官的法律吓唬他们,他们也只会傲然不屑;巫儿、佛婆替他们张扬神鬼之事,指说征兆吉凶,他们便会瞪眼缩舌,惊骇出汗。只要能够解除紧急争斗,嬉笑调谑有时就比《诗》《书》《礼》《乐》更迅速;只要能够使人畏惧暗中的凶祸,神鬼、禨祥之说有时就比士师、理官的法律更有震慑力。滑稽、禨祥之说并不是君子的学说;但若论它们能够解斗、使人畏惧凶祸,这正是君子借以劝勉世人的地方。由此说来,只要能够劝勉世人,即使它像滑稽之说那样戏谑,像禨祥之说那样荒诞,也暂且不应废弃。何况它的言论还依据古代先王,并不违背准则呢?《笔畴》这部书,从修养自身、驾驭事物,一直到家庭琐事,全都具备;从经史百家,到小说和街巷传闻,也采录了许多。它的内容不全都雅正醇厚,但大旨在于使人畏惧谨慎、柔和宽厚,选择步子再行走,以此避开祸患。其中关于知足少欲、忍辱谦下、摒弃虚名而去除浮华的内容,大多称引老庄。然而古代先贤关于厚施薄责、惩戒和抑制忿怒欲望的言论,也往往保存在其中。古人说,老庄处在危险的时代,触动惊人的祸机,想要委曲求全,所以常常推崇柔弱、贬抑刚强,甚至把自己置于有才与无才之间,像“迷阳郄曲”那样隐晦处世,以免遭祸。写这部书的人,他的用意或许就是出于此吧?虽然如此,明智通达的人读它,自然可以观察其中深意,剔除其中驳杂之处,节取正确的内容。乡里平民读它,也将悚然心有所动,因畏惧祸患而希望保全自己,去掉偏狭、忿怒、争斗以及任性凶毒的习气,或许可以接近谦柔敦厚、宽和自处之道;这难道不是有志于劝化风俗者的一种助力吗?这部书原来已有木刻本,我邑吴前川翁于是将它刻印出来,张挂在墓旁的屋子里,给乡人看,但刻到一半还没有完成。翁的儿子吴鸣玉得到全书后,于是把它一并刻完,使之流传于世,以完成父亲的志愿。王君《注握奇经》序 我年轻时很喜欢下棋,却没有办法得到国手的棋谱,只能独自凭心意下棋,日夜悬想。时间久了,在战守攻围之间,似乎常常能够算得出棋路,因此凭此胜过别人。那些不能取胜而失败的局面,我只归咎于思考得还不够。棋艺稍稍熟练以后,我终于得到国手棋谱,才发现我取胜的方法,大多是古人已经试验过的技法;我失败的地方,古人也早已替我安排好了救援和布置。我于是自己笑话自己思考得不够彻底,不能承受、继承古人的成就;同时又惋惜没有早些得到国谱来帮助自己的思考。由此可知,古人的精神寄托在棋谱中,下棋的人探索自己的精神和探索古人的精神,如果有所获得,达到的境界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要说棋谱正确而心思错误?为什么又一定要说心思正确而棋谱错误呢?既然如此,谈兵法的人又为什么不同于此呢?自伏羲画八卦象,坎卦为内卦、乾卦为外卦而组成师卦,已经寓含了居中握奇的意义。《握奇经》世代相传认为是黄帝的书,大概战法就是从黄帝开始的。但它的文字简约深奥,世上很少有人能理解。王君利用研治经书以外的余力,推究其中的意义,为它作注释;各家兵书中凡有涉及握奇之法的,都取来附在书中,连营阵计算和占候也一并缀录进去,把它作为兵家的全书。王君把书给我看,我私下感叹它很像我所说的棋谱。史书称卫青、霍去病没有学习古代兵法,却每战必胜;然而看他们环车结营、纵放轻锐部队迎击匈奴,实际上正得到了经中所载两座营垒和游兵的意义。至于诸葛氏仿照《握奇经》创制八阵,钩连相接,处处合于古法,应该可以必胜了;但最终却不能成就统一天下的功业,难道是因为他所面对的敌人有坚有脆、强弱不同吗?为什么暗合古法和纯粹使用古法,效果竟如此相反呢?然而王君颇以自己的学说为奇,认为得到我的书并加以运用,对内平定盗贼,对外荡平丑虏,不过是容易的事。大概我下棋时,虽然知道思考和棋谱没有两样,但把棋谱落实到悬想之中,便会差之毫厘;把悬想落实到临局之时,也会差之毫厘。因此圣人自称能够统率三军,却又说自己没有学习过军旅之事,说明用兵不能拿来试验。王君年纪刚刚衰老,但志气仍然壮盛。如今边塞多有变故,怎么知道不会有人了解王君而举荐他,使他穿着儒服站在军门,在亲自击鼓鸣鼙之间,同老将较量长短,并使他知道自己的胜算果然不能超出我的书呢?这样王君才可以真正相信自己。《江阴县新志》序
有家者随其家之所有而籍记之,其常也。凡其田畮、租甔、钱贯、丝缕、豉合、酱罂、僮指之数,此纤勤治生者之所详,而游闲华饰者之所畧也。凡其池馆、花树、狗马、图画、古物、珍器之数,此游闲华饰者之所详,而纤勤治生者之所畧也。二者则更相笑矣。而家之所以为家者,则固在此而不在彼也。与郡国州邑之有志,自古而已然,亦所谓随其郡国州邑之所有而籍记之,其常也。《禹贡》、《周职方》,岂非志国邑者之所权舆也哉?然自后世观之,则见其有琐细而俚俗者矣。夫其田赋高下之异等,坟垆黎赤之异壤,九镇九泽之异名,而五戎八蛮之异服,其列而载之可也。至于筱簜箘簵、淮蠙江龟、海错之纤细,则类于草木虫鱼之书;而多男少女、多女少男之纪,则近于闾井村俗之谈。古人何若是之琐琐也?盖苟有切于利器用而阜民生,辨阴阳而蕃孳息,则固不得以其秽杂而畧之;而况其大且重者乎?其所载而详者固然,则其所不载者亦可知矣。后之所谓地志者,则异是矣。其叙山川也,既无关于险夷潴泄之用;而其载风俗也,亦无与于观民省方之实。至于壤则赋额、民数,一切不纪;而仙佛之庐、台榭之废址、达官贵人之墟墓、词人流连光景之作,满纸而是。呜呼!此何异于家之籍专记图画、狗马、玩具为妆缀,而租甔钱贯所以需衣食之急者,漫不足征也?其亦何取于为家恘?与知家之有籍,本以治生,而非以观美;国邑之有志,本以经世,而非以博物,则得之矣。窃闻国朝集诸儒臣修《一统志》时,两人相诮,其一人欲载科目之数,则曰:“此非进士录也。”其一人欲载户口田赋之数,则曰:“此非黄白册也。”科目则别有录矣,不载宜也。户口田亩,固天下之大命,而经国者所必稽也。且若彼之说,则《禹贡》、《周职方》,其亦黄白册也哉?彼固以是为琐细俚俗焉,而不载也。江阴于常州为属邑,而枕江之冲,为蘓、常诸郡北门,以故视他邑独重。旧虽有志,而宜书不书,不宜书而书,大率如所论诸志之弊,无足征者。至今令余姚赵君始更修之。赵君为政洁已爱民,才敏而虑周。凡志中所载田赋、徭役、户口、食货、谣俗、水利、防江、治盗之源委本末,节错丝棼,盖皆君之所尝蚤夜尽心焉者。其于浮文羡费,则尽屏去不事,譬如辛苦起家之人,斥绝耳目之玩,而毕力于家人生事之间。一钱粟之盈缩,一臧获之奸良,与夫鐍钥闾户之守,虽其锱铢隐赜,而聪明智算举无遗者。于是一切以其精神思虑之所及,而登之于籍。至其纂缉成编,则以属之学士张先生。先生以其国史之余才,而推之以成一邑之史。故其所载繁简删存,能得赵君之所用心,而着之以为后来治邑者之所据凖。又如计然、任公之徒,精于治生,而太史公萃之为传。凡其仰俯拾取、废居弃与之法,与夫卮茜萩漆之细,莫不具载。能得诸人之所用心,而着之以为治生家者所必资。盖为邑之与治生,意向或异;家籍之与邑志,体裁亦殊。至其的然当于实用而不取办于具文焉,则一也。夫前人以其所用心而着之籍记,后人因其所籍记而得前人所用心而守之,是以家道能常兴而不坠。予欲使后之为江阴者,因赵君之所为志,而知其所用心而守之也。为之书其端。
○郑君元化正典序
会稽金锡竹箭之产甲天下,其锺为人文,大率峭拔清慧,能以文章勋伐耀于当世。至于方外之士,亦往往能俶傥瓌恠,以露其奇,盖所谓地气然也。会稽郑君,少喜谈兵,读韬钤诸书,尤工于风角鸟占,尝北抵宣大,东历辽蓟,掀髯谒诸边帅,谈笑油幕间,每虏镝骤飞,发一语策胜败,屡屡奇中,以是撼贵珰老将,而出其橐中之金,短衣飞鞚,目中无百万貔虎气。当此时,盖一机智勇辨之士。及长,揖边帅故裘,南归乃究意黄老内飬之学,翱翔吴会,与娵娵骚人墨士相征逐,寄身药肆中,吶然守柔下廉,昼卧人不识其有雄气者。盖郑君始终若此,亦奇矣哉!郑君自谓得青峰碧厓诸异人之传,尝着内飬书,名曰《元化正典》,大槩本之中黄之说,又谓邵子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盖暗藏火候,以为邵子最得伯阳微旨。余闻内飬家多言火数乃虚设,期于阴阳无偏胜而巳郑君乃以为实有是数,若啀步以至百步然者,余不能尽解其说也。郑君又欲往燕齐海上牢岛不夜之间,庶几复遇异人焉。燕齐海上之异人,若黄石、海蟾之流,盖尝决机军旅,而其后得仙者也。郑君倘得而见之乎?其归以语我。
○右编序
译有家的人,按照自己家中所有的东西登记记录下来,这是常理。田地、租谷、钱贯、丝缕、豆豉、酱罐以及奴仆数量,这些是勤劳精细、经营生计的人所详细记录的,而游荡闲适、追求华饰的人所略记的。池馆、花树、狗马、图画、古物、珍器的数量,这些是游荡闲适、追求华饰的人所详细记录的,而勤劳精细、经营生计的人所略记的。两种人便互相讥笑。但一个家之所以成为家,本来就在这些事情上,而不在那些事情上。郡国州县有志书,自古以来也是如此,也是按照各郡国州县所拥有的东西登记记录下来,这就是常理。《禹贡》《周职方》,难道不是记载国邑之志的发端吗?然而从后世看,就会发现其中有琐碎鄙俗的内容。田赋等级的高下不同,坟垆、黎赤等土地的土壤不同,九镇、九泽名称不同,五戎、八蛮服饰不同,把这些列出记载是可以的。至于筱簜、箘簵、淮蠙、江龟以及海产杂物的细小类别,就类似草木虫鱼之书;记载多男少女、多女少男,则近于乡里村俗的谈论。古人为什么如此琐碎呢?大概只要有益于器用、使民生富足,有助于辨别阴阳、使繁殖生长兴旺,就本来不能因为它混杂琐细而略去。何况那些更大、更重要的事情呢?既然他所记载并详加说明的本来如此,那么他没有记载的内容也就可以知道了。后世所谓地志,却不是这样。它叙述山川,既无关乎险阻平夷、蓄水泄水的实际用途;记载风俗,也无关乎观察民情、巡视地方的实际事务。至于土地,却连赋额、民数一概不记;而仙佛寺庐、台榭废址、达官贵人的坟墓、词人流连景物的作品,却满纸都是。唉!这同一个家庭的账簿只专门记载图画、狗马、玩物来作装饰,却把租谷、钱贯这些维持衣食急需的东西随意弃置、不足考察,有什么不同呢?对于治理家庭的账簿应当明白,它本来是为了经营生计,不是为了观赏美好;国邑有志书,本来是为了治理天下,不是为了广泛搜罗事物,这样就可以了。我私下听说,本朝召集儒臣修撰《一统志》时,两个人互相讥诮:一个人想记载科举名额,有人说:“这不是进士录。”另一个人想记载户口田赋数目,有人说:“这不是黄白册。”科举另有名录,不记载它是应该的;户口田亩却关系到天下的根本命脉,是治理国家的人必定要考察的。如果按照那个人的说法,那么《禹贡》《周职方》难道也只是黄白册吗?他本来把这些看作琐碎鄙俗的内容,所以不予记载。江阴在常州是属县,地处江边要冲,是苏州、常州诸郡的北门,因此比其他县格外重要。旧时虽有志书,但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却记了,大体正如我所说的那些志书的弊病,没有足以考察的内容。直到今天,余姚赵君才重新修撰此志。赵君为政清廉自守、爱护百姓,才思敏捷而考虑周全。志中所载田赋、徭役、户口、食货、谣俗、水利、防江、治盗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条理错综如丝缕纷陈,大都是赵君曾经日夜尽心办理的事情。至于浮华文饰和额外耗费,则全都屏除,不去经营;就像辛苦起家的人,排斥耳目所贪玩的东西,把全部力量用在家庭生计上。一钱一粟的增减,一个奴仆的奸良,以及门锁、钥匙和里门门户的守卫,即使其中细微隐秘,他的聪明、智慧和谋算也无不察知。于是把一切在他的精神思虑所及之处的事情,都登记在志书中。至于编纂成书,则交给学士张先生办理。张先生凭借修撰国史所余的才力,推广运用这些方法,完成了一县之史。因此,志书中记载的繁简、删存,都能体现赵君的用心,并把它写下来,作为后来治理江阴者所依据的准则。又如计然、任公之类的人精于经营生计,太史公把他们汇集起来写成传记;凡是他们仰取俯拾、囤积货物、弃置或售出的办法,以及卮、茜、萩、漆等细节,无不具备记载。能够得到这些人的用心,并写下来,作为经营生计的人必定要借鉴的依据。大概治理县邑和经营生计,意向或许不同;家中的账簿和县邑的志书,体例也有差异。但它们确实适合实际使用而不依靠徒具形式的文字,这一点是相同的。前人把自己的用心写在账簿、志记中,后人根据这些记载而了解前人的用心,并遵守它,所以家业能够常常兴盛而不衰落。我想让后来治理江阴的人,依据赵君所编的志书,了解他的用心并加以遵守。因此写下这篇序言。《郑君元化正典》序 会稽所产的金、锡、竹、箭竹甲于天下,它所孕育的人文,大多峻拔清慧,能够凭文章和功勋在当世显耀。至于方外之士,也往往能够卓异奇怪,显露出自己的奇特,大概这就是所谓地气所造成的吧。会稽郑君年轻时喜欢谈论兵法,阅读韬略、兵法诸书,尤其精通风角、鸟占。他曾向北到达宣大,向东历经辽、蓟,捋着胡须拜见各位边帅,在幕府中谈笑;每当敌人的箭矢突然飞来,他说一句话便能预测胜败,屡屡奇验,因此震动权贵宦官和老将,拿出袋中的钱财,穿短衣纵马奔驰,眼中尽是百万貔虎般的气势。那时的他,真是一个机智、勇敢、善于辩论的人。成年以后,他辞别边帅旧日的战袍,南归后便专心研究黄老内养之学,往来于吴会之间,同众多骚人墨客相互追逐唱和,寄身药铺之中,默默守持柔弱、谦下、廉静,白天躺卧,旁人不知道他还具有雄健的气概。郑君始终如此,也真是奇异啊!郑君自称得到青峰、碧崖等异人的传授,曾经写过内养之书,名为《元化正典》。大体上依据中黄之说,又说邵子所说的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其中暗藏火候,认为邵子最能得到伯阳的深微旨意。我听说内养家多说火候之数只是虚设,只求阴阳没有偏胜而已;郑君却认为确实有这样的数目,好像一步一步走到百步那样。我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说法。郑君还想前往燕、齐海上的牢岛、不夜之间,希望再次遇到异人。燕、齐海上的异人,如黄石、海蟾一流,大概曾经在军旅中决断机宜,后来又得道成仙。郑君如果能够见到他们吗?希望他回来后把情况告诉我。《右编》序
古今宇宙,一大棊局也。天时有从逆,地理有险易,人情有爱恶,机事有利害,皆棊局中所载也。古圣人经天纬地,画野肇州,设官分职,正外位内,幽明人鬼不相渎扰,奸良淑慝,鸟兽戎夷,各止其所,所以界棊局也。至于奕数之变,纵横翻覆,纷然不齐,虽其纷然不齐,而至于千百亿局,则其变亦几乎尽,而其法亦畧备矣。自三代之末,至于有元,上下二千余年,所谓世事理乱,爱恶利害,情伪凶吉,成败之变,虽不可胜穷,而亦几乎尽。经国之士,研精毕智,所以因势而曲为之虑者,虽不可为典要,而亦未尝无典要也。语云:“人情世事,古犹今也”,岂不然哉?奏议者,奕之谱也。师心者废谱,拘方者泥谱,其失均也。有见乎背立之说,则以病背水之军;有见乎死地之说,则以置背水之军。然而二说同出于十三篇中,焉可泥也?而焉可废也?余之纂右编,特以为谱之不可废而巳而未及乎不泥谱之说也。右编者,古者右史记言也。
○左编附序
左编者,为治法而纂也。非关于治者,勿录也。关于治者,则妃后、外戚、储宗、宦幸、奸簒、方镇、夷狄、草莽之乱,而总之将与相,而总之君,亦云备矣。然《周官》治典所职曰师、曰儒,师儒何与于治典也?君与相与将行之,师儒讲而明之,故云“师道立,则善人多而朝廷正”。言师儒之系乎治者重也,故纂前史儒林、道学诸传为《诸儒传》。经生训诂、文词笔札,儒之别也,故次之。诸儒之后,隐士不事王侯,而志可则,深处岩壑而龙光于朝,英主亦往往尊礼其人以风世,所谓以无用为用也,故纂《隐逸传》。至于前史有《方技传》,盖巫史宗祝所以左右人君,而星历医药、百工皆有国者之不可缺。以汉一时论之,东方之诙谐滑稽,而要之引君于正;丘子明之卜,毛延寿之画,与巫蛊之祸,则其为奸不可穷诘,其人所系殆若此,故纂《方技传》。三代而下,儒术与二氏相盛衰,亦世道之变也。马迁传老子,范史始纪西域、沙门,夫二氏之书各五千余卷,其说侈矣,则其人宜不可以无纪也,且以观儒术之盛衰焉。纂二氏传,而总之为《左编附》云。
○文编序
欧阳子述杨子云之言曰:「断木为棊,梡革为鞠,莫不有法,而况于书乎?然则水,况于文乎?以为神明乎吾心而止矣,则三三之画亦赘矣。然而画非赘也,神明之用所不得已也。画非赘,则所谓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兹以往,巧历不能尽,而文不可胜穷矣。文而至于不可胜穷,其亦有不得已而然者乎?然则不能无文,而文不能无法,是编者文之工匠而法之至也。圣人以神明而达之于文,文士研精于文,以窥神明之奥。其窥之也,有偏有全,有小有大,有驳有醇,而皆有得也,而神明未尝不在焉。所谓法者,神明之变化也。《易》曰:『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学者观之,可以知所谓法矣。」
○杂编序
易》不云乎?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曾子论道之所贵者三,而归笾豆于司存,以反本也。论者犹以为颇析道器而二之。庄生云:道在稊稗,在瓦砾,在尿溺,其说靡矣。儒者顾有取焉,以为可以语道器之不二也。语理而尽于六经,语治而尽于六官,蔑以加之矣。然而诸子百家之异说,农圃、工贾、医卜、堪舆、占气、星历、方技之小道,与夫六艺之节脉碎细,皆儒者之所宜究其说而折衷之,未可以为赜而恶之也。善学者由之以多识蓄德,不善学者由之以溺心而灭质,则系乎所趋而已。史家有诸志、杂编者,广诸志而为之者也,以为语理而不尽于六经,语治而不尽于六官也,故名之曰《杂编》。
○福建乡试录后序【代作】
译古今宇宙,就是一盘大棋局。天时有顺有逆,地理有险有易,人情有爱有恶,机事有利有害,这些都包含在棋局之中。古代圣人治理天地,划分田野、创设州域,设置官职、分配职事,使外在位置和内在秩序端正,使幽明、人鬼互不侵扰,使奸邪、善良、淑善、邪恶,鸟兽、戎夷各安其位,这就是在划定棋局。至于棋术的变化,纵横翻覆,纷繁而不一致,虽然纷繁不一,但到了千百亿种棋局,其变化也几乎穷尽,棋法也大略完备了。从三代末年到元代,上下二千多年,所谓世事的治乱、爱恶利害、真情伪情、凶吉和成败的变化,虽然不能穷尽,却也几乎全都出现了。治理国家的人穷尽精力、竭尽智慧,因势制宜、曲折谋划,虽然不能把它们规定成固定典则,却也未尝没有一定的准则。俗话说:“人情世事,古代和今天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奏议就是棋谱。只凭自己的心意而废弃棋谱,拘泥于固定方法而死守棋谱,错误是相同的。有人看到“背立”的说法,便用来指责背水之军;有人看到“死地”的说法,便用来布置背水之军。然而这两种说法都出自《十三篇》,怎么可以拘泥呢?又怎么可以废弃它呢?我编纂《右编》,只是认为棋谱不能废弃罢了,还没有涉及不可拘泥棋谱的道理。《右编》的名称,是因为古代右史掌记言语。《左编附》序 《左编》是为治理方法而编纂的。凡是不关系治理的,不予收录;凡关系治理的,妃后、外戚、储君、宗室、宦官宠幸、奸臣篡位、方镇、夷狄、草莽之乱,以及总领全局的将领、宰相和君主,也就都齐备了。然而《周官》的治典所掌管的,有师、有儒;师儒同治典有什么关系呢?君主、宰相和将领负责实行,师儒负责讲明,所以说:“师道确立,善人就多,朝廷也就端正。”这说明师儒同治理的关系很重大,因此编录前史《儒林传》《道学传》等传记,成为《诸儒传》。经生训诂、文章辞采、书札写作,是儒者的不同类别,所以排列在后面。诸儒之后,是隐士。他们不侍奉王侯,但志行足以取法;深居山岩,却能以声光显于朝廷,英明的君主也往往尊敬礼遇他们,以此教化世人,这就是所谓以无用为用,所以编纂《隐逸传》。至于前史有《方技传》,是因为巫、史、宗、祝可以辅佐君主,而星历、医药、百工都是拥有国家者不可缺少的。只以汉代一时来说,东方朔的诙谐滑稽,归根到底是在引导君主走向正道;丘子明的占卜、毛延寿的绘画以及巫蛊之祸,则其中奸邪之处不可穷尽追究,这些人的关系大致如此,所以编纂《方技传》。三代以后,儒术同佛、道二氏随时代而盛衰,也是世道变化的一种表现。司马迁为老子作传,范晔的史书开始记载西域和沙门;佛、道二氏的书各有五千多卷,它们的学说如此庞大,那么这些人物也不可以没有记载,并且可以借此观察儒术的盛衰。因此编纂佛、道二氏的传记,总称为《左编附》。《文编》序 欧阳子叙述扬子云的话说:“砍断木头做棋,弯曲皮革做球,没有一样没有方法,何况是写书呢?然而水,[原文疑误],何况是文章呢?如果认为只要使我的心神明而止步,那么三画的符号也多余了。然而画并不多余,它是心神明之作用所不得不有的。画并不多余,那么所谓一加上言成为二,二加上一成为三,从此以后,巧妙的历算也不能穷尽,文章更是不可胜数。文章多到不可胜数,难道也是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吗?既然不能没有文章,而文章又不能没有方法,那么这些编纂的文字就是文章的工匠,也是方法的极致。圣人凭借心神明通达于文章,文人精研文章,以窥见心神明的奥秘。他们所窥见的,有偏有全,有小有大,有驳杂有醇正,但都各有所得,而心神明从未不在其中。所谓方法,就是心神明的变化。《易》说:‘刚柔交错,是天文;文理彰明而有所止,是人文。’学习者观察这些,就可以知道所谓方法了。” 《易》不是说过吗?它谈论天下最幽深的道理,却不可因此厌恶它。曾子谈论道所珍贵的有三件事,最后把笾豆归于主管礼仪的人,以此返回根本。议论者仍然认为这有些把道和器分割开来、看成两件事。庄子说:道存在于稊稗、瓦砾和尿溺之中;这种说法传播开来。儒者反而有所取法,认为可以借此说明道与器不是两回事。谈论义理,六经已经说尽;谈论治理,六官已经说尽,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然而诸子百家的异说,农夫、园圃、工匠、商人、医者、卜者、堪舆、占气、星历、方技等小道,以及六艺中细小琐碎的节理脉络,都是儒者应当研究其说并加以折衷的,不可以因为它们幽深繁杂就厌恶它们。善于学习的人由此增加见闻、蓄养德性;不善于学习的人却因此沉溺内心、消灭本质,这只取决于他所趋向的方向。史家有《诸志》和《杂编》,《杂编》是扩充各志而编成的,因为谈论义理不全在六经,谈论治理不全在六官,所以命名为《杂编》。《福建乡试录》后序〔代作〕 我私下听说,教化兴盛,要从远方观察征兆;治理衰败,要从近处观察征兆。周文王长寿而善于造就人才,所以汝濆、江沱之间,直到田野中的人、武夫,都可以成为国家的干城和心腹。等到周朝衰落,从溱水、洧水的郊野开始,靠近王畿的地方,学校也毁坏了,士人轻薄放纵而缺少礼义。因此诗人探究王道的兴衰,把《兔罝》《子衿》并列在《国风》中,难道不是把远近作为征兆吗?如今闽粤距离京畿最远,却士人蔚然兴盛、文章有光彩,礼乐文明,采撷仁义精华;他们的经学正可以同邹鲁抗衡,文章有时甚至超过邹鲁。唉,这不就是从远方观察征兆吗?大概自从我高皇帝攻取闽地时,竟然没有经过流血战斗,八郡便向风归附;山珍海错、海外奇宝,车辆并行地运往中原;下至蛮溪、蜑壑,也都得以脱离战鼓军警的威胁,修习礼乐祭祀的事业,这样已经一百多年了。今天子又正在勤修德行、建立中正之道,以仁义礼乐陶铸天下,渐渐以恩泽滋润海隅,这样看来,那里的人文教化,不是古代郁积而今天兴盛了吗?有人说,周文王建国于岐、丰,江沱、汝坟正在它的南面,所以诗人歌咏那里,称为《二南》,意思是王道教化从北方推行,最终达到南方。
窃闻化之隆也,候于远;治之衰也,候于近。周文王寿考作人,而汝濆、江沱之间,至于田野、武夫,皆可为干城腹心。及周之衰,则自溱洧之郊,密迩王畿,且学校堕坏,士人挑闼而缺于礼。故诗人本王道之兴废,《兔罝》《子衿》并列于风,岂非以远近为候与?今闽粤去畿甸最遥,乃士人蔚然有章采,礼乐之华,掇仁义之精,其经术直与邹鲁相抗,而文采或过焉。于戏,此所谓候诸远者乎?盖自我高皇帝取闽时,曾不血刃,而八郡向风,山珍海错,海外奇宝,方轨而走于中国,下至蛮溪蜑壑,皆得脱去桴鼓之警,而修其俎豆之业者,且百余年。今天子又方懋德建中,以仁义礼乐鼓铸区字,渐濡煦沫,冐于海隅,是其人文之化,欝于古而盛于今,有不然与?说者谓文王,国于岐丰,而江沱、汝坟正在其南,故诗人歌之,谓之《二南》,言王化自北而究于南。今京师,古幽蓟之墟,当中国艮维;闽粤当巽维,亦直其南。观之天文,北极执斗枢以旋转六合,而闽粤在东瓯之宿,近太微明堂之位,北直斗柄,又大海首起于东北,而其委在东南,潮汐相应,天地呼吸之气相通。由此言之,天运人事,殆有符应者乎?故必以闽粤之盛为天下文明之候,而不敢以系之一方之开塞也。夫多士者,不啻古《兔罝》野人之俦也。既与山珍海错并输于天子,岂不有魁梧瓌伟之器,可以当干城腹心,如《兔罝》野人者与?则世有歌颂天子作人之化,其必以闽粤为《二南》矣。多士则永有闻于世矣乎?
○东川子诗集序
西北之音慷慨,东南之音柔婉。盖昔人所谓系水土之风气,而先王律之以中声者,惟其慷慨而不入于猛,柔婉而不邻于悲,斯其为中声焉巳矣。若其音之出于风土之固然,则未有能相易者也。故其陈之则足以观其风,其歌之则足以贡其俗。后之言诗者,不知其出于风土之固然而惟恐其妆缀之不工,故东南之音有厌其弱而力为慷慨,西北之音有病其急而强为柔婉,如优伶之相閧,老少子女杂然迭进,要非本来面目,君子讥焉。为其陈之不足以观风,歌之不足以贡俗也。余读诗至《秦风》,其言尽田猎战鬪之事,其人翘然自喜,忾然有跃马贾勇之气。巳而读《楚骚》诸篇,其言郁纡而忉怛,则愀然有登山临水、羁臣弃妇之思。夫《秦风》慷慨而入于猛,《楚骚》柔婉而邻于悲,然君子不废,岂非以其虽未止乎中声,而不失其风土之固然,其陈之也可以观其风,其歌之也可以贡其俗乎?东川子家秦中,盖昔人所谓汧渭之间,与其所为载歇骄游、北园故处,往往而在。东川子雅喜为诗,尝寄余诗百余篇,皆跌宕疏徤,绝去脂粉纤冶之态,虽其于中声未知必合与否,然可谓不失其土风者。其塞垣诸曲,余尤爱之,如《边城鼓角春寒梦》《沙塞旌旗日暮云》《天寒细柳营嘶马》《草满长城水饮驼》《榆关千里秦云暮》《羌管一声汉月秋》。较其音节,倘亦有《驷铁无衣》之遗否耶?然则读是诗者,不必问其何人,而知其必为秦人之诗无疑也。余南人也,而不能为楚声,窃喜东川子之为能为秦声也,乃为之题其首。后有《采风谣》者,自当得之。
○前后入蜀稿序
译如今的京师,是古代幽、蓟的旧地,处在中原的艮维;闽粤处在巽维,也正位于它的南方。从天文来看,北极执掌斗枢而旋转六合,闽粤处在东瓯星宿附近,接近太微、明堂的位置,正对北斗斗柄;又有大海从东北开始,尽头在东南,潮汐彼此响应,天地呼吸的气息相通。由此说来,天运和人事大概也有相互符合的地方吗?所以一定要把闽粤的兴盛看作天下文明的征兆,而不敢把它只归结为一地开通或闭塞。众多士人,不只相当于古代《兔罝》中那些田野之人吗?他们既同山珍海错一起输送给天子,难道不也有魁梧奇伟的才器,可以像《兔罝》中的野人一样担当国家的干城和心腹吗?那么后世歌颂天子造就人才的教化时,一定会把闽粤比作《二南》。诸位士人也将永远闻名于世了吧?《东川子诗集》序 西北的声音慷慨,东南的声音柔婉。大概正如古人所说,这是由水土风气造成的,而先王用中和的声调来调节它们。只有慷慨而不流于猛烈,柔婉而不接近悲哀,才是中和之声罢了。至于声音出自风土本性的情况,本来没有能够相互改变的。因此,陈述这些声音足以观察当地风俗,歌唱这些声音足以呈现当地习俗。后世谈诗的人,不知道声音出于风土本性,只担心修饰得不够工巧,所以东南的声音有人厌恶它柔弱,极力写成慷慨;西北的声音有人嫌它急促,强行写成柔婉,就像优伶互相喧闹,老少男女杂然交替登场,终究不是本来的面貌,君子会讥笑他们。因为这样陈述不足以观察风俗,歌唱不足以呈现习俗。我读《诗经》到《秦风》,其中言说的全是田猎、战斗之事,诗中人物昂然自得,意气激荡,具有跃马争勇的气概。后来又读《楚骚》诸篇,其中言辞郁结曲折而悲痛,于是忧愁地生出登山临水、被放逐的臣子和遭遗弃妇人的思绪。《秦风》慷慨而流于猛烈,《楚骚》柔婉而接近悲哀,然而君子并不废弃它们,难道不是因为它们虽然没有完全达到中和之声,却没有失去风土本性;它们的陈述可以观察风俗,歌唱可以呈现习俗吗?东川子家在秦中,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汧水、渭水之间,以及古人所称载歇、骄游、北园的旧处,往往都在那里。东川子一向喜欢作诗,曾寄给我一百多篇诗,全都跌宕疏放而刚健,完全摆脱脂粉般纤弱妖冶的姿态;即使它们是否一定合于中和之声还不能确定,但可以说没有失掉本地的风土。至于他写边塞的各首曲子,我尤其喜爱,如《边城鼓角春寒梦》《沙塞旌旗日暮云》《天寒细柳营嘶马》《草满长城水饮驼》《榆关千里秦云暮》《羌管一声汉月秋》。比较它们的音节,或许也有《驷铁》《无衣》遗留下来的风调吗?那么读这些诗的人,不必询问作者是谁,也必定知道它们无疑是秦地人的诗。我是南方人,却不能写出楚地声调,私下庆幸东川子能够写出秦地声调,于是为他的诗集题写在卷首。后来有编《采风谣》的人,自然应当会取用这些诗。《前后入蜀稿》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山泽间喜好奇异的人,往往把极其幽深遥远、诡异[缺字]的景观,以及广泛搜集山川草木鸟兽变化的情状,当作快事。然而他们的耳目有所局限,不能周遍观察,于是产生了侧身四望的想法。做官而羁旅在外的人,力量足以走尽悬车束马的道路,攀登跕鸢挂猱般艰险的地方,但他们的情志有所牵累,不能排遣,于是产生了思念故乡、忧虑离国的愁苦。情志和耳目常常彼此违背,山川同人也常常不能相遇。只有蜀地偏处西方边陲,是古人所说另成乾坤的地方。雪岭、大江的雄浑,峨眉、巫山、青城山的幽深秀丽,又是仙灵所居之处,它的胜景甲于天下。然而陆路被飞崖、断栈阻隔,水路又被险急的江流、狭窄的峡谷阻挡,雷霆般争鸣,遮蔽日月;它的险峻和遥远也甲于天下。自古喜好奇异的人仰慕它的胜景,却因为险峻遥远而不能到达,于是有梦中游历、醒来叹息的人。若不是出游任官或羁旅终身,便没有机会一到那里。到达那里的人又被险阻惊吓,只顾忘记它的胜景,于是被贬臣子和迁客的乡国之思更加深重,对轻身飞行、幽深搜寻的爱好转移了,感叹草木凋零、时运衰落的情绪产生了,而雄浑幽丽的景观也改变了。大概古人所写‘侧身西望阻岷峨’,已经足以表现山泽间喜好奇异者缱绻顾盼、想望而不能如愿的情怀;他所记载的峡州至喜堂,也足以完全表现宦游羁旅之人憔悴无聊、不能自我排遣的情状。
山泽好奇之士,往往以极幽遐诡□之观,博搜山川草木鸟兽变化之情状为快。然其耳目有所滞,而不能徧,于是有侧身四望之思。官□羁旅之士,其力足以穷悬车束马之径,凌跕鸢挂猱之阻,然其情志有所累,而不能遣,于是有怀乡去国之忧。情志与耳目常相违,而山川之与人常不相值。惟蜀僻在西垂,古所谓别为乹坤者也。雪岭大江之雄浑,峩巫青城之窈丽,仙灵之所窟宅,其胜甲于天下。然陆则拒以飞厓断栈,水则陿以惊江急峡,鬪雷霆而翳日月,其险且远亦甲于天下。自古好奇之士慕其胜,而以其险远不能至于是,有梦而游,寤而叹焉者。自非游宦与羁旅终其身,无因而一至焉。其至者怵于险,而忘其为胜,于是羁臣迁客之思深,而轻举冥搜之好移,变衰摇落之感生,而雄浑窈丽之观改。盖昔人所赋「侧身西望阻岷峨」者,既足以着山泽好奇缱绻顾慕不能自遂之情,而其所记峡州至喜堂者,亦足以尽宦游羁旅憔悴无聊不能自遣之状。夫虽幸为耳目之所接,而夺于情志之所不快;与虽幸为情志之所快,而限于耳目之所不接。其耳目所不接者,既不能使景就乎情,而工为凿空揣悬之言;其情志之所不快者,又不能使情就乎景,而泄其和平要眇之音。于是大夫缺于登高能赋之义,而骚人奇士纵欲原本山川,极命草木,亦无所凭焉,以骤其精而发其辨博。噫嘻!此春山公前后入蜀稿所以为可讽也。公自郎官出为郡守,自郡守迁按察副使,先后皆在蜀。其为郡守也,于重庆,盖陆走栈,水浮峡,而后至。中州之人所谓险且远其为副使也,于建昌,则在灵关大渡瘴雨絩烟之外,虽蜀人亦素惮以为险且远者,而公皆恬然安之。政事之暇,方且披巉岩,践霜雪,穿猩鼯豺虎之窟,俯江妃水仙之宫,以穷其胜,而犹若未足。故其险无所不涉,则其胜无所不穷。其所历与所穷,一切可愕可喜,则无不见之乎诗。盖其大者关政理、谣俗之故,其细者足以牢笼百物,山川草木鸟兽变化之情状。其叙险也,既可以使人欷歔惨栗而如堕其叙胜也,又可以使人飒爽飞动而如跻。向非公以其宦游旅寓之迹而兼乎山泽奇士之好,情志之所快与耳目之所接,适然遇合,固不能摹而写之若是。公诗既刻为二卷,其子于德请序于余,余以谓使好奇之士读公之诗,可以不俟涉险而坐穷其胜于庭户燕闲之间;宦游羁旅之士读公之诗,且将悦乎其胜而忘乎其险,顿然释志于惊江绝栈之上也。然则不能自遂与不能自遣者,皆将于公之诗乎有得也。余山泽人也,盖慕蜀而不能至者,亦将于公之诗乎有得也。遂不辞而序之。
○山堂萃稿序
译山泽间喜好探寻奇异景物的人,往往把极其幽深遥远、诡□的景观,以及山川草木鸟兽变化的情状广泛搜罗作为快意。然而,他们的耳目有所局限,不能周遍看到,于是便产生了侧身四望的念头。官□羁旅之士,力量足以走尽悬车束马的道路,越过跕鸢挂猱般的险阻;然而他们的情志有所牵累,不能排遣,于是便有了思念故乡、忧虑离开国都的愁苦。情志和耳目常常彼此违背,而山川与人也常常不能相互适合。唯有蜀地偏处西部边远之地,正是古人所说另成一方乹坤的地方。雪岭大江的雄伟浑厚,峩巫、青城的幽深秀丽,都是仙灵栖居的所在;它们的优胜在天下首屈一指。然而陆路被飞崖和断栈阻隔,水路则被惊险的江流和湍急的峡谷限制,雷霆交相震荡,遮蔽日月;它的险峻和遥远,也在天下首屈一指。自古以来,喜好探寻奇异景物的人仰慕蜀地的胜景,却因为它险峻遥远而不能到达这里,于是有的人在梦中游览,醒来后叹息。若不是出游做官或羁旅在外终其一生,便没有机会一到这里。到达这里的人又被险阻惊惧,反而忘记了它的胜景;于是羁臣迁客思念故国的情怀更加深重,轻举冥搜的喜好也发生了转移,感慨万物衰败、草木凋落的情绪产生了,而对雄浑窈丽景观的观感也改变了。大概古人所赋的“侧身西望阻岷峨”,已经足以显明山泽间好奇之士缱绻顾盼、想求一见却不能自我实现的情怀;而他所记述的峡州至喜堂,也足以完全表现出宦游羁旅之人憔悴无聊、不能自我排遣的情状。有的人虽然有幸接触到耳目所能见闻的景物,却被内心情感所不喜欢的事物夺去了兴致;有的人虽然有幸遇到情志所喜爱的事物,却又受限于耳目所不能接触的景物。对于耳目不能接触的景物,既不能使景物迁就情感,于是只好苦心编造、悬想揣测;对于情志所不喜欢的事物,又不能使情感迁就景物,于是便无法抒发那和平精微的声音。因此,大夫缺少登高作赋的条件;即使骚人奇士想要探究山川的本原,极尽描写草木,也没有凭借来迅速发挥他们的精思和博辨。唉!这正是春山公前后入蜀诗稿值得讽咏的原因。公从郎官出任郡守,又从郡守升任按察副使,前后都在蜀地。他任郡守时在重庆,大概陆路要翻越栈道,水路要漂过峡谷,然后才能到达。中原人所说的险远之地,他任副使时在建昌;那里位于灵关、大渡,以及瘴雨、缭烟之外,即使蜀人向来都害怕,认为险远,公却都安然处之。政事之余,他便攀登险峻的山岩,踏着霜雪,穿过猩猩、鼯鼠、豺狼、虎豹出没的洞穴,俯临江妃水仙的宫殿,来穷尽其中的胜景,却还觉得没有满足。所以,凡是险阻之地,他无不经历;凡是胜景,他无不穷尽。他所经历和穷尽的一切,只要有令人惊愕或喜悦之处,就无不在诗中表现出来。其中大的方面,涉及政事治理和民间风俗的缘故;小的方面,也足以包罗万物以及山川、草木、鸟兽变化的情状。他描写险境,既能使人抽泣悲惨、战栗恐惧,仿佛坠落其中;描写胜景,又能使人神清气爽、飞动轻快,仿佛登临其上。若不是公凭借宦游旅居的经历,又兼有山泽奇士的爱好,使情志所喜爱与耳目所接触的恰好相遇,实在不能像这样摹写出来。公的诗已经刻成两卷,他的儿子于德请我作序。我认为,让喜爱奇景的人读公的诗,便可以不必亲自冒险,而坐在庭院居室闲暇之中穷尽它的胜景;让宦游羁旅的人读公的诗,也将因喜爱其中的胜景而忘却其中的险阻,顿时在惊江绝栈之上解脱心志。这样看来,那些不能亲自实现愿望和不能排遣忧怀的人,都将从公的诗中有所收获。我是一个喜爱山林水泽的人,大概也是仰慕蜀地却不能前往的人,也将从公的诗中有所收获。于是我不推辞,写下了这篇序。《山堂萃稿序》
余读孔氏《论语》,而见其所称古之逸民。夫逸之为言隐也。彼其事污君而为之士师,至于三黜而不肯去,与其断发雕体以君长于蛮夷,偃然有南面之尊,可谓渐染于显荣,而孔子至以匹于让国饿死之人,而谓之逸民,何耶?盖此数人者,其脱于声利华宠之外,而一无所缁焉,则同也。特其所谓不降不辱者,则心与迹并;其所谓降而辱者,则心与迹判,而难以识耳。今吾侍郎飬斋徐公,其可以与于若人之徒欤?嗟乎!士之嗜欲驱诸其中,而纷华荡乎其守,始进者躁于求,而宦成者固其位,能自脱焉者少矣。公少时则巳自致于亨衢,然公澹泊不见可好,其后反求乎理性,精研乎义利,益知自贵而贱物,故虽居高位,享厚禄,而其貌冲然,常若山林之癯;其家萧然,常无十金之橐。乞其身有耄夫之所不能决,而必之以强徤之年;砥其节有寒士之所不能居,而甘之以肉食之后。自是天下知与不知,言清名完行者,莫不翕然归公。然则公之进而显也,其心与迹判者耶?其退而隐也,其心与迹并者耶?余幸与公同乡曲,自蚤岁即知慕公。公为侍郎,而余适在翰林,方其旅候于隆隆之门,而习见乎炎炎之态,则闷然而返。每一见公,则不知冷然嘘我以清风也,而不能去。公还于家,余亦罢归,又获从公游。每访公之庐,但见山窈水回,老屋数椽,阶前鸟雀鸣声上下,则不待见公,而已如游于首阳之曲,柳下之乡,可以使人乐而忘返矣。已而公出其诗文若干卷,曰《山堂萃稿》者示余,余受而读之,盖自其平生所谓应酬文字,与得归草堂以后诸诗及谢病诸疏皆在焉。公非如文章之士刻镂以为工者也,而其清远间散,耿介独立之气,黝乎其渊藏,■〈王将〉乎其金鸣,其风旨直与古者逸民采薇之歌、三黜之语,历百世而相上下,则又不必即公之容望。公之庐而公之为人固可以一抚卷而得矣。虽然昔人不云乎:「身隐矣,焉用文之?」且夫所谓逸民者,方将鸟行而蝉蜕,惟恐其影响之不幽,而岂蕲之以言语文字行于世也哉?矧公位大臣,又当天子向意之时苟少需焉,施功于社稷,被泽乎生民,不难也。公意犹若有不屑焉者,而亦何藉于文乎?然而世有不能即公之容、望公之庐者,得其文而读之,或可以得公之为人。则夫廉顽而起懦,亦将于是乎在。余既校而正之,以还于公,因为之题其首。
○剑泉奏议集序
剑泉吴公奏议集》凡几卷?在嘉靖初,天子励精思治,博取俊义以充庶位,尤注意台谏之选。公于是以才召入院,为御史,凡所阵白多见采纳,若兹集所载是也。于戏!公之言备矣,而其大者莫如劾柄臣之奸与请开通惠河诸疏。始柄臣掌营兵,怙势为奸,利士大夫以为隐忧,而公慨然上疏攻之,其言明白切痛,多人之所难言。已而相继攻之者益众,然或过激不足取信,而柄臣益恣不悛。后天小亦自烛其奸,下之狱以死。盖去公上疏时十五六年,而公之言验矣。国家运道自通州至京师,故从河运,后乃从陆,其故河废闸犹在,议者屡请修复,而京师大猾倚陆运侔利,往往为飞语摇之。公始建议,则以身塞利害之冲,又赖天子与相力主其事,迄有成绩,其详具公所上《通惠河志》中。自河功之成也,户部岁省运钱十二万缗,此则公言之既效者。公又欲尽转通州之粟于京师,以消未形之患,则其言未及行,而忧时者多以公言为是也。公始令江山有声,而擢御史,自御史出守处州,历官南京太仆少卿而致其事。公为人敏锐阔达,艺于世务,而圆于应机,开口抵掌,锋锷捷露,课功策效,不爽一发,非同迂腐拘牵之士指摩而坐论之者也。公尝谓余曰:「士大夫谈说经济,指天画地,贯穿今古,不足为傩,惟切中事情,若操刀而割,刃随手下,卒无一刃不当肯綮,乃为难耳。」此盖公之所自寓乎?曩公在御史时,又尝为余言:「傥得在塞垣之间,当为国家鞭笞鞑靼、锁吉囊、唵哒之颈而致之阙下。」盖公自量其方畧气力有足辨此者,以其不至大官,故其所设施者不竟。虽然是集,也可以观公之槩矣。
○声承集序
译我读孔氏《论语》,看到其中所称的古代逸民。“逸”这个字,就是隐逸的意思。那几个人,有的侍奉污君而担任士师,直到三次被罢黜仍不肯离去;有的剪断头发、雕刻身体,以便在蛮夷之地成为君长,安然享有面南而王的尊贵。可以说他们已经渐渐沾染了显达荣华,可孔子却把他们比作让国而死于饥饿的人,并称他们为逸民,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这些人能够脱离声名、利禄和华宠之外,而心中一点也没有受到污染,这一点是相同的。只是,所谓不降志、不受辱的人,内心和行迹是一致的;所谓降志受辱的人,内心和行迹却相互分离,所以难以辨识。如今我的同僚侍郎养斋徐公,难道可以列入这些人的行列吗?唉!士人的嗜好欲望驱使其内心,纷华富贵动摇其操守,刚开始做官的人急于求取,仕途得意的人固守职位,能够自行摆脱这些诱惑的人太少了。公年轻时就已经使自己达到通达显要的仕途,然而公淡泊无欲,不显露可供人喜爱的姿态;后来反过来探求理性,精心研究义与利,更加懂得尊重自己而轻视外物。因此,他虽然身居高位、享有厚禄,容貌却冲和淡泊,常常像山林中的清瘦之士;家中也很萧条,常常连十金的行囊都没有。即使请求自身养老,遇到老年人都不能决断的事,他也一定要在强健的年纪去做;砥砺操守,即使是寒士不能安居的生活,也甘愿在享受肉食之后仍然如此。自此以后,天下无论认识公还是不认识公的,只要称说清白名声、完美品行的人,无不一致归附于公。那么,公仕进而显达时,是心与行迹相互分离的人吗?公退居而隐逸时,是心与行迹相一致的人吗?我有幸与公同乡,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仰慕公。公任侍郎时,我正好在翰林;当时我旅居隆盛显赫的权门,常常见到炎炎的权势气态,便闷闷不乐地返回。每次见到公,便不知不觉被公用清风般的气度吹拂,却又舍不得离去。公回到家中,我也辞职归乡,又得以跟随公交游。每次拜访公的居所,只见山谷幽深,水流回环,几间老屋,台阶前鸟雀上下鸣叫;还没有见到公,就已经仿佛游历于首阳山一带、柳下惠的乡里,可以使人快乐而忘记返回。不久公拿出若干卷诗文,题为《山堂萃稿》,给我看。我接过来阅读,原来公平生所谓应酬文章,以及归返草堂之后的诗作和因病辞职的奏疏,都收在其中。公并不是像一般文章家那样雕琢文字来求工巧,但其中清远疏淡、耿介独立的气概,幽深地蕴藏着,如金石鸣响般铿锵;其风格意旨,正可与古代逸民的《采薇》之歌、三次被黜的言语相提并论,历经百世也不相上下。因此,也不必亲自到公的居所,或观察公的容貌声望。只要抚读一卷公的诗文,公的居所和为人本来就都可以领会了。然而古人不是说过吗:“自身已经隐逸了,还要文辞做什么?”况且所谓逸民,正要像鸟飞、蝉蜕那样离去,只怕自己的踪影还不够幽微,哪里还希望凭借言语文字流传于世呢?何况公身为大臣,又正逢天子倾心重用之时,只要稍加等待,施展功业于国家,使恩泽遍及百姓,并不困难。公的心意却似乎仍有不屑之处,那么又何必借助文章呢?可是世上有不能亲自见到公的容貌、不能到公居所拜望的人,若能得到公的文章来阅读,或许可以由此了解公的为人。这样看来,激励顽固者、振起懦弱者的作用,也将正在这里。我已经校订正误,把它归还给公,于是替它题写在卷首。《剑泉奏议集序》《剑泉吴公奏议集》共有若干卷。嘉靖初年,天子振作精神,思求治理天下,广泛选取才俊义士来充任各级官职,尤其重视台谏官员的选拔。公于是因才干被召入都察院,担任御史,凡是所陈奏的事情,大多得到采纳,《集》中所载的就是这些。唉!公的言论完备了,其中重大的没有超过弹劾权臣奸邪和请求开通惠河的各篇奏疏。起初,权臣掌管营兵,仗恃权势作奸犯科,使士大夫把他视为隐患;公慨然上疏攻击他,言辞明白尖锐而沉痛,多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不久以后,接连弹劾他的人越来越多,但有些言辞过于激烈,不能取得信任,权臣便更加放纵而不悔改。后来天子也亲自察觉他的奸邪,把他交付狱中,最终使他死去。这距离公上疏时已经十五六年,而公的话终于应验了。国家的运输路线从通州到京师,原来依靠河运,后来改走陆路;旧日河道废弃的闸门还在,议论此事的人屡次请求修复,但京师的大奸猾之徒依靠陆运谋取同样的利益,往往散布流言来动摇此事。公开始提出建议时,亲自挡在利害冲突的最前面,又依靠天子和宰相竭力主持此事,终于取得成效,详细情形都载在公所上《通惠河志》中。通惠河工程完成以后,户部每年节省运输费用十二万缗,这就是公的言论已经见效的地方。公又想把通州的粮食全部转运到京师,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但他的建议尚未来得及实行,许多忧虑时局的人已经认为公的话是正确的。公起初使江山间有了声名,升任御史;后来由御史出任处州知府,历任南京太仆寺少卿等官,直到退休。公为人敏锐豁达,精通世务,善于随机应变;一开口、一拍掌,锋芒便迅速显露,考核功劳、筹划成效,一点也不差,不是那些迂腐拘泥、指手画脚坐谈空论的士人可比。公曾对我说:“士大夫谈论经国济世,指天画地,贯通古今,这些都不足为奇;只有切实击中事情的关键,如同拿刀切割,刀刃随着手势落下,最终没有一刀不正中要害,这才是困难的。”这大概正是公借此表达自己的志向吧?以前公任御史时,又曾对我说:“假如能够置身边塞之间,我一定要为国家鞭打鞑靼,锁住吉囊、俺答的脖颈,把他们押送到朝廷来。”大概公自量自己的方略和气力足以办成这件事,只是因为没有做到大官,所以他的作为未能完全实现。即便如此,这部集子也足以看出公的气概了。《声承集序》
渐斋子录其平生交游往复之书及诸赠言,名之曰《声承集》,凡若干卷。渐斋子始居给舍,侃侃厉名节,故其时所与游多慷慨奇节之士。巳而谢事家居,蝉脱声利,晚乃刊落华叶,潜究精微,故其时所与游多山泽肥遯之流,与讲学论道之朋。且夫人之于世,固未有独立而无与者。缙绅相与以同心而共济,虽山泽与世不相涉,亦必有与焉。以同道而相益,此孤立一意之辈所以不可行于朝,而狷狭枯槁、逃虚避人之行,要亦不可行于野也。渐斋子以其真率苦淡之节,而使海内高士争慕与之游,若不及;又能以其谦虚不自满之量,而使与之游者争献其所长者如注,而一无所拒。故其在朝则相与秉公斥奸,以共忧天下之忧;在野则相与飬志理性,以共其乐于山林泉石之间。盖渐斋子之所取于友者,既已无不尽矣。然犹以为聚散存没,其数之不可常,人情久则易以忘,是以虽其平生所与交一臂之人,异日或至于举其姓名且不能记,其姓名且不能记,则其所以交相儆戒策励之意,亦或至于怠且废。幸其书词翰墨尚可寻绎,而因以志其人之姓名与其所以相儆戒之意,则虽其聚散存没之不可常,而宛然常如一臂之交,虽在燕闲独处之中,而自得乎群居儆戒相成之益。此《声承集》之所为录也。盖昔柳子厚作《父友志》,其人之姓名备矣,然但以侈朋游结纳豪杰为美谈,至于切磋儆戒相成之谊未着也。卫武公所与友,自卿至于师长士,至于旅贲,资其儆戒以进于睿圣,故抑《淇澳》之诗传之至今。然其儆戒之言可闻,而卿师长士旅贲固亦当时所谓贤者,其姓名独湮没不可见,使尚友者有遗憾焉。至子舆论献子有友五人,则幸于两人者尚可识其姓名,而慨然有感于三人者不可记。今渐斋子修名砥节,不啻如柳某,其尚贤取友,如献子,其老而好学,盖有卫武之遗。使后之人慕渐斋子之风,而读其所为书。读其所为书,而得其所与游者,其将曰:「某也,慷慨奇节人也。某也,肥遯人也。某也,讲学论道人也。」是渐斋子能以其所得于友者,而又以为后人尚友之助也。其亦可以无子舆三人之感矣。而余也,又得以不敏之词,附姓名于集中,其亦不谓幸矣夫。
○吴孺人挽诗序【礼部郎中惺母】
古者既有左右史以记言动矣,而又为之诗。诗之与史同于籍,善事以镜来世,而咨嗟咏叹之,则其味尤长,而其风益远。盖诗者,其助史之不及乎?然左右史所载,惟其朝廷邦国王公、距人殊勋绝德,非此不列,而其载之诗者,大半多闺闼房帷之间,以及伐桑采葛、髦笄膏沐、家人琐屑之事。是以涂山有莘,助赞王业,然不列于夏商之书,而十三国风,自二姜、许穆夫人以烈节着闻,则诗人多而歌之,不一而足。虽以田墅闾巷之妇人,若《草虫》《鸡鸣》《静女》,其名姓绝不登史册,其事亦无特异者,而皆得见之于诗。岂史主于纪大而畧小,诗主于阐幽探赜?其为教一,而其为体则异耶?然则诗非特以助史之不及,其于女史尤要也。汉时刘更生善为诗,其所辑《列女传》,率本之诗,谓诗之系乎女史也,岂不信乎?吾友吴君敬夫之母吴孺人既没,而士大夫为之挽歌。挽歌者,沿于虞殡,其乐道善事而咨嗟咏叹之者,诗之遗也。呜呼!孺人以闺中之懿,非如男女有四方之事,功德炳炳,可以托于鼎彝之勒、左右史之载而与之不朽,而又非有如《燕燕》《栢舟》《载驰》遭罹厄会,以显其奇节,为诗人所希诧。其所可见者,不过乎闺闼房帷、麻丝浆酒之间,尊养姑章,敬承夫子,家人女子之常事而已。虽然,槩以《草虫》《鸡鸣》之义,其宜在所不废乎?是以诸君子哀而诗之,以附于彤管也。其以广列女之采,而兴起幽人之贞也乎?余国史也,于序诗为宜,故推本诗之系乎女史者而为之序。
○钤山堂诗集序
译渐斋子把自己平生交游往来的书信和各种赠言记录下来,题名为《声承集》,共若干卷。渐斋子起初任给事中时,正直敢言,砥砺名节,所以当时与他交游的,大多是慷慨而有奇特操守的人。后来他辞职居家,像蝉蜕一样脱离声名利禄,晚年又削去浮华枝叶,潜心探究精微之理,所以那时与他交游的,大多是山林中退隐自守之人和讲学论道的朋友。况且人在世上,本来没有能够独立存在而不与人交往的。士大夫相互同心协力,即使是山林隐士,与世事没有直接关系,也必定有自己的交往。由于志同道合而相互补益,这就是孤立地坚持一己之见的人不能在朝廷行事,而狭隘枯槁、逃避世人、躲入虚寂的人,也终究不能在山野中行事的原因。渐斋子凭借真率、苦淡的操守,使天下高士争相仰慕而希望与他交游,唯恐赶不上;又凭借谦虚、不自满的器量,使与他交游的人争相贡献自己的长处,像水流注入一样,而他没有丝毫拒绝。因此他在朝廷时,便与朋友共同秉持公道、斥责奸邪,共同忧虑天下的忧患;在野外时,便与朋友共同涵养志向、治理心性,共同享受山林泉石之间的乐趣。渐斋子从朋友那里取得的东西,大概已经没有不充分利用的了。然而他仍然认为,聚散、生死都有不可恒常的命数,人情相处久了便容易遗忘;所以即使是平生交往、曾经亲近如一臂的人,日后也可能到了连姓名都不能记得的地步。姓名尚且不能记得,那么他们相互警戒、策励的心意,也可能因此懈怠而废弃。幸好他们的书信文章和笔墨还可以查考,于是借此记下这些人的姓名以及他们相互警戒的心意;这样,即使聚散、生死不能恒常,也依然宛如始终是亲密交往的朋友,即使身处安闲独处之中,也能自然获得群居时相互警戒、相互成就的益处。这就是《声承集》所要记录的内容。过去柳子厚作《父友志》,其中人的姓名很完备,但只是把广泛结交朋友、联络豪杰当作美谈,至于相互切磋、警戒、成就的情谊,却没有得到彰显。卫武公所交往的朋友,从卿到师长、士,直到旅贲之士,都凭借他们的警戒而进步到睿圣境界,所以《抑》《淇澳》的诗歌流传至今。然而其中警戒的话还可以听到,那些卿、师、长、士、旅贲之士也确实是当时所谓的贤者,唯独他们的姓名已经湮没而不可见,使得后世以古人为友的人感到遗憾。至于子舆评论献子有五位朋友,幸而其中两个人还可以辨识姓名;他对于另外三个人姓名不可记,却慨然有所感慨。如今渐斋子修养名声、砥砺操守,不仅像柳某;他尊尚贤者、选择朋友,也像献子;他老年仍然喜爱学习,大概还继承了卫武公的遗风。假如后世的人仰慕渐斋子的风范,阅读他所写的书,读了他的书,又了解到与他交游的人,他们将会说:“某某,是慷慨而有奇节的人。某某,是退隐自守的人。某某,是讲学论道的人。”这样,渐斋子就能把自己从朋友那里得到的东西,又用来帮助后人选择古人为友。他也可以不必再有子舆为三个人的姓名不可考而产生的感慨了。而我又得以用不才的文字,把姓名附在集子中,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运吗?《吴孺人挽诗序》【礼部郎中惺的母亲】古代既设有左史、右史来记录言语和行动,又为此作诗。诗与史同样写在典籍中,用善行来警戒后世;再加以叹息、歌咏和赞颂,意味就更加悠长,流传的风气也更加深远。诗大概是用来补助史书的不足吧?然而左史、右史所记载的,只是朝廷、邦国、王公以及功勋卓著、德行绝异的人物,不属于这些内容的便不记载;而诗中所记载的,大半是闺门内室之事,以及砍桑、采葛、梳发插笄、涂脂沐浴、家人琐事之类。因此,涂山氏、有莘氏虽然帮助辅佐王业,却没有列入夏、商的史书;而《国风》中的二姜、许穆夫人,以刚烈的节操著名,诗人便多次歌咏她们,远不止一首。即使是田野村巷中的妇人,如《草虫》《鸡鸣》《静女》所写的人,她们的姓名完全没有登上史册,所做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都能够在诗中被看见。这难道是因为史书着重记载大事而略去小事,诗则专门阐明幽微、探究深奥吗?它们所起的教化作用相同,而体制却不同吗?这样说来,诗不只是补足史书的不足,对于女史尤其重要。汉代刘更生擅长作诗,他编纂的《列女传》大多取材于诗,说诗与女史相关,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我的朋友吴敬夫的母亲吴孺人去世后,士大夫为她作挽歌。挽歌沿袭于虞殡,是用来称说善事、叹息歌咏的诗歌遗风。唉!孺人具有闺门之内的美德,不像男女有四方远行和建功立业之事,功德显赫,可以寄托在鼎彝铭刻、左右史记载之中,与那些事物一同不朽;她也不像《燕燕》《柏舟》《载驰》所写的人那样遭遇灾难变故,以显露奇特的节操,成为诗人惊叹赞美的对象。她可以被看见的,不过是闺门内室、纺麻织丝、调浆酿酒之间的事情,以及尊敬奉养婆母、恭敬侍奉丈夫、料理家中妇女的常事而已。即便如此,概括《草虫》《鸡鸣》所包含的意义,她的这些事情难道不应该被保存记载吗?所以诸位君子怜悯她而作诗,把她附载于彤管之中。这样做,或许是为了扩大列女的声誉,激发幽居女子的贞节吧?我是国史官,作这篇诗序正合适,所以推究诗与女史的关系,为她写下这篇序。《钤山堂诗集序》
毛郑说诗,有诗谱,以谱诗人之世也。作诗者,岂亦自谱其世矣乎?至如羔羊之委蛇,自公;兔罝之好逑,公侯硕人之隐于公庭;考盘之遁于涧谷,其人之进退隐显,往往自见于诗。而说诗者为之谱其世,则因其人之进退隐显,而时之休明衰替变化而蕃闭塞而隐,亦因可见。故曰:“诵其诗,知其人,是以论其世也。”少师介溪严公,少称神童,弱冠举进士,入翰林,在正德间。同时诸僚莫不优游玉庐,而公独引身钤山之隩,坚苦绩学,以邃其所蓄。如是者十有余年,故其为诗多道岩壑幽居之趣,而公之迹则疑于隐。至嘉靖初,公起南院,历迁南吏、书。是时公负相望久矣,往时诸僚及后辈多已联翩秉钧轴,而公犹回翔散地。如是者又十五六年,故其为诗多纪留都冠盖之盛。公虽巳位上卿,而志未大得也,则又疑于隐显之间。圣明御极垂二十年,顾前所用内阁诸臣,罕能称上心者,而独注意于公,遂自南宫入内阁。未几遂首内阁,上下之交深,故其积之也久,经纶之业厚,故其发之也迟。自是礼乐典章属公协赞,焕然以备。北虏南倭时有兵革,举贤援能,密授庙算,罔不奏功,往往自为诗以纪其盛。至于一时人才,公所奖拔而布列者,亦彬然毕见于公之诗。公诗有翰苑稿、使粤稿、留院稿、使郢稿、留省稿、南铨稿、南宫稿、直庐稿。公于诗文各极其工,而尤喜为诗。公所寓必有诗,若以自纪其进退隐显之迹,而读诗者则以论世也。杜少陵一老拾遗,偃蹇无所与于世,以其忠义所发为诗,多纪时事故谓诗史。而唐人又为少陵诗谱,以论其世。况公诗所纪当世之国家大事,皆身所历而自为之者。少陵诗谓之诗史,然则公之诗谓为时政记亦可也。毛郑诗谱以谱众人,则详于其世而人系之;少陵诗谱以谱一人,则详于其人而世系之。必有谱公之诗。者,则公进退隐显之迹益以明,而世益可论矣。公既以全诗授胡默林总督,使刻之,而属某为之序。某窃以文词受知于公,公颇谓可与言诗者。尝侍公于苑直,公示之近稿曰:“吾少于诗,务鍜炼组织,求合古调;今则率吾意而为之耳。”某对曰:“公南都以前之诗,犹烦绳削也;至此则不烦绳削而合矣。”公颔之。已而曰:“吾不与后辈谈诗,恐以诗人目我,而敝精于无益语也。”夫公之诗,雄深古雅,浑密天成,有商周郊庙之遗,知音者自当得之。然公既不欲以此自着,而某又敢以此仰赞于公哉?特举公之诗系于谈世故之大者,使论世者有考焉。遂书以为《钤山诗集序》。公之诸稿,隐显备矣。总而题之曰《钤山集》,盖处贵显而不忘隐约者,公之志;而读诗者则以为公之诗,钤山深蓄之力也夫。
○董中峯侍郎文集序
译毛氏、郑氏解释《诗经》,有《诗谱》,用来谱列诗人所处的时代。作诗的人,难道也在诗中自谱其时代吗?例如《羔羊》中所说的从容自得,是公正廉洁的官员;《兔罝》中所说的美好配偶,是公侯大人的隐逸于公堂;《考槃》中所说的隐遁于山涧,那些人的仕进、退处、隐逸、显达,往往都能在诗中自行显现。解说《诗经》的人为他们谱列时代,于是根据这些人的仕进、退处、隐逸、显达,也可以看见时代的昌明或衰败、变化或蕃盛、闭塞或隐微。所以说:“诵读他的诗,了解他这个人,因此可以评论他所处的时代。”少师介溪严公,年轻时被称为神童,二十岁时考中进士,进入翰林,正值正德年间。同僚们都悠闲地出入玉堂,唯独公退居钤山深处,刻苦勤学,以使自己积蓄的学问更加深厚。这样过了十多年,所以他作的诗多写岩壑幽居的情趣,而公的行迹也似乎近于隐逸。到嘉靖初年,公从南院起用,历任南京吏部尚书等职。这时公担任宰相的声望已经积累很久了,但过去的同僚和后辈大多已接连执掌宰辅,而公仍然在闲散职位上盘旋。这样又过了十五六年,所以他的诗多记写留都冠盖云集的盛况。公虽然已经位居上卿,但志向尚未大为实现,于是又似乎处在隐逸与显达之间。圣明的皇帝登基将近二十年,回顾此前任用的内阁大臣,很少有人能够称合圣意,却唯独对公特别关注,于是公从南京入阁。不久便成为内阁首辅,君臣上下之间的交往深厚;所以公积蓄得久,经纶天下的事业深厚,发扬施展得也较迟。从此礼乐典章都由公协助赞襄,焕然完备。北方鞑虏、南方倭寇时常引发战争,举荐贤能、援助人才,秘密接受朝廷谋划,没有不取得成功的;公往往亲自作诗来记载这些盛事。至于当时的人才,公所奖拔并安排在各处任职的人,也都文质彬彬地在公的诗中充分显现。公的诗有《翰苑稿》《使粤稿》《留院稿》《使郢稿》《留省稿》《南铨稿》《南宫稿》《直庐稿》。公作诗作文都极其工巧,但尤其喜欢作诗。公所到之处必有诗,仿佛用来自己记录仕进、退处、隐逸、显达的行迹;而读诗的人则借此评论时代。杜少陵只是一个年老的拾遗,困顿不遇,对世事没有多少作为,却把忠义之情发为诗,多记录当时的事件,所以称为“诗史”。唐人又为少陵的诗谱列时代,用来评论他的处境。何况公诗中所记载的当代国家大事,都是亲身经历并亲自参与的。少陵的诗既称为诗史,那么公的诗称为时政记录,也未尝不可。毛氏、郑氏的《诗谱》谱列众人,所以详于时代而以人为系;少陵的诗谱谱列一人,所以详于其人而以时代为系。将来一定会有人为公的诗作谱,那么公仕进、退处、隐逸、显达的行迹会更加明白,所处的时代也更加可以评论了。公已经把全部诗作交给总督胡默林,请他刊刻,并嘱托我作序。我私下因为文章辞藻而受到公的知遇,公颇认为我可以与他谈论诗歌。我曾在苑中值班时侍奉公,公给我看近来的诗稿,说:“我年轻时作诗,致力于锤炼组织,力求合乎古调;现在则只是率随自己的心意来写罢了。”我回答说:“公在南京以前的诗,还需要反复删改;到了现在,已经不需要删改而自然合乎法度了。”公点头赞同。不久又说:“我不与后辈谈论诗歌,恐怕他们把我看作诗人,而把精力耗费在无益的言语上。”公的诗雄健深厚、古朴雅正,浑然严密而如天然生成,具有商周郊庙诗歌的遗风,知音自然能够领会。但公既然不愿意以此自我标榜,我又怎敢以这些话来仰加赞颂于公呢?只是举出公的诗与时代大事相联系,使评论时代的人有所考察罢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钤山诗集序》。公的各篇诗稿,把隐逸与显达都写全了。总括起来题名为《钤山集》,大概是因为处在尊贵显达的位置而不忘记隐微幽约,是公的志向;而读诗的人则会认为,公诗的成就,是钤山深厚积蓄的力量所造成的吧。《董中峯侍郎文集序》
喉中以转,气管中以转声。气有湮而复畅,声有歇而复宣。阖之以助开,尾之以引首。此皆发于天机之自然,而凡为乐者莫不能然也。最善为乐者则不然,其妙常在于喉管之交,而其用常潜乎声气之表。气转于气之未湮,是以湮畅百变而常若一气;声转于声之未歇,是以歇宣万殊而常若一声。使喉管声气融而为一,而莫可以窥,盖其机微矣。然而其声与气之必有所转,而所谓开阖首尾之节,凡为乐者莫不皆然者,则不容异也。使不转气与声,则何以为乐?使其转气与声而可以窥也,则乐何以为神?有贱工者,见夫善为乐者之若无所转,而以为果无所转也,于是直其气与声而出之,戞戞然一往而不复,是击腐木湿鼓之音也。言文者何以异此?汉以前之文未尝无法,而未尝示法,法寓于无法之中,故其为法也密而不可窥。唐与近代之文不能无法,而能毫厘不失乎法,以有法为法,故其为法也严而不可犯。密则疑于无所谓法,严则疑于有法而可窥。然而文之必有法,出乎自然而不可易者,则不容异也。且夫不能有法,而何以议于无法?有人焉,见夫汉以前之文疑于无法,而以为果无法也,于是率然而出之,决裂以为体,饾饤以为词,尽去自古以来开阖首尾经纬错综之法,而别为一种臃肿侰涩浮荡之文。其气离而不属,其声离而不节,其意卑,其语涩,以为秦与汉之文如是也,岂不犹腐木湿鼓之音?而且诧曰:“吾之乐合乎神!”呜呼!今之言秦与汉者纷纷是矣,知其果秦乎?汉乎?否也?中峯先生之文未尝言秦与汉,而能尽其才之所近,其守绳墨谨而不肆,时出新意于绳墨之余,盖其所自得而未尝离乎法。其记与序,文章家所谓法之甚严者,先生尤长。先生在翰林三十余年,尝有闻于弘治以前诸先辈老儒,而潜思以至之,故。其所为若此,然今之为先生之文者盖少,其知先生之文而好之者又少矣。先生之子近思将刻集以传,而请序于余。近思岂亦以为世之言秦与汉者未必能知先生之文,而余之愚陋稍知之也?晋江王道思,平凉赵景仁,其文在一时文人中最有法,皆先生丙戌为考官时所取士。近思试以先生之文与吾言质之,其必有合乎否也?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序二
◆序二
石屋山志序
赠彭石屋序
送太平守江君序
送彭通判致仕序
赠竹屿吕通判还郡序
赠蔡年兄道卿序
赠宜兴尹林君序
赠邑侯王春岩奖劝序
赠宜兴令冯少虚序
送柯佥事之楚序
赠郡侯郭文麓升副使序
送邑令李龙冈擢户部主事序
赠训导丘君序
赠李司训迁官临安序
送陆训导序
赠何沈两公归蜀广序
赠张方士序
送第上人度海谒观音大士序
叶包庵先生寿序
薛翁八十寿序
罗君八十寿序
李封君七十序
陈封君六十寿序
陆慎斋先生寿序
书水西集
书钱遇斋高尚卷
书地理鹤冈况君卷
书王氏传家录后
○石屋山志序
凡情撄于物者,未有不累于中而丧失其所乐者也。有人焉,知夫轩裳圭组之足以为累,而欲自逃于山颠水涯之外,以为得所乐,不撄于物矣。然不知方其有羡于山水而莫之致也,则或烦劳而怅望而;其既得也,则或嗜深玩奇,穷乎幽绝,劳精神而不知止。其据而私之也,则一丘一壑悉以自占,而若恐其或夺也。其久而将去也,则踌蹰顾恋;而其既去也,则或怅然有失,如迁客之思其故乡,罥于怀而不能已。此其患得患失于山水与夫患得患失于轩裳圭组者,清浊有间矣。其决性命之情以撄于物而丧失其所乐,则一也。孔子不云乎?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仁则所见无非山者,然非待山而后为乐也;知则所见无非水者,然非待水而后为乐也。非待山水而后为乐者,非遇境而情生,非遇境而情生,则亦非违境而情歇矣。故境有来去,而其乐未尝不在也。苟其乐未尝不在,则虽仁者之于水,知者之于山,亦是乐也。虽入金石,蹈水火,不足为碍;至于轩裳圭组,不足为绁,亦是乐也。君子所以欲自得者,以此而巳石屋者,安成山水之胜处也。彭君隐焉而乐之,既官于四方,而恨不能与俱,于是纂为图若干卷。凡岩洞之嵚崟,飞泉之喷薄,草木禽鱼之窈窕,朝霭夕霏之变化,不假登顿,不劳骋望,而宛然坐得于此,不离乎轩裳圭组之间,渺然自纵乎幽遐诡异萧散之观。虽人之未尝至石屋者,亦将于是焉可以神游而意到也。君信可谓能乐于山水矣。然吾不知君之乐,岂以厌轩裳圭组之为累而欲自逃于此欤?或怅然于怀而不能自已欤?抑其中固有可乐,聊以寄于此欤?君苦志好学,而从事于仁知,不欲为亢世高蹈之士,而欲为中行君子,其必有不撄于物者矣。其必有不待山水而后为乐矣。因叙以问之。
○赠彭石屋序
译声音在喉中回转,气息在气管中回转,气息有时阻塞而又通畅,声音有时停歇而又宣发。关闭是为了帮助开启,结尾是为了引出开头。这些都出于天机自然,凡是演奏音乐的人没有不如此的。最擅长演奏音乐的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妙处常在喉与管相交之处,作用却常常潜藏在声气之外。气息在尚未阻塞时便开始回转,所以气息有时阻塞、有时通畅,千变万化却始终仿佛是一口气;声音在尚未停歇时便开始回转,所以停歇与宣发各不相同,万般变化却始终仿佛是一个声音。使喉、管、声、气融合为一体,无法窥见其间的机巧,这大概是因为其中的机关极其微妙。然而声音和气息必定有所回转,所谓开合、首尾的节奏,凡是演奏音乐的人无不如此,这一点不能有异。如果不使气息和声音回转,怎么能够成为音乐?如果气息和声音虽有回转却能够被看穿,音乐又怎么能够神妙?有些低劣的乐工看见善于演奏的人好像没有回转,便认为果真没有回转,于是把气息和声音直直地送出,发出嘎嘎作响、一往不返的声音,那是敲击腐木、湿鼓所发出的声响。谈论文辞的人为什么不同于此?汉代以前的文章并非没有法则,却从不把法则显露出来,法则蕴藏在无法之中,所以它的法则严密而不可窥见。唐代以及近代的文章不能没有法则,却能够做到丝毫不违背法则;把有法则作为法则,所以它的法则严整而不可触犯。法则严密,便好像没有所谓法则;法则严整,便好像确实有法则而可以窥见。然而文章必定有法则,而且这种法则出于自然、不可改变,这一点不能有异。况且自己不能有法则,又凭什么谈论无法呢?有些人看见汉代以前的文章似乎没有法则,便认为果真没有法则,于是任意写出文章,把支离破裂当作体制,把零碎堆砌当作辞藻,完全抛弃自古以来开合、首尾、经纬、错综的法则,另造一种臃肿、艰涩、浮荡的文章。它的气势离散而不连贯,声调离散而没有节制,意旨卑下,语言艰涩,却以为秦汉文章就是这样,难道不仍然像腐木湿鼓的声音吗?而且还惊诧地说:“我的音乐合乎神妙!”唉!如今谈论秦汉文章的人纷纷如此,谁知道他们写的果真是秦文还是汉文?不是。中峯先生的文章从不声称取法秦汉,却能充分发挥自己才力所接近的境界;他严守绳墨而不放纵,又时常在法度以内产生新意,大概是自己有所领会,却从未脱离法则。他的记和序,是文章家所谓法则极其严密的作品,也是先生尤其擅长的体裁。先生在翰林任职三十多年,曾听闻弘治以前各位前辈老儒的学问,又暗中思考并努力达到那种境界,所以他的文章能够如此。然而如今写作先生文章的人大概很少,了解并喜爱先生文章的人就更少了。先生的儿子近思将要刊刻文集以流传后世,请我作序。近思难道也是认为,世上那些谈论秦汉文章的人未必能理解先生的文章,而我这个愚陋之人却稍微懂得一些吗?晋江王道思、平凉赵景仁,他们的文章在当时文人中最讲究法度,都是先生丙戌年担任考官时录取的士子。近思不妨拿先生的文章和我的这些话相互验证,或许一定会有相合之处吧?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 重刊《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序二 序二 《石屋山志序》《赠彭石屋序》《送太平守江君序》《送彭通判致仕序》《赠竹屿吕通判还郡序》《赠蔡年兄道卿序》《赠宜兴尹林君序》《赠邑侯王春岩奖劝序》《赠宜兴令冯少虚序》《送柯佥事之楚序》《赠郡侯郭文麓升副使序》《送邑令李龙冈擢户部主事序》《赠训导丘君序》《赠李司训迁官临安序》《送陆训导序》《赠何沈两公归蜀广序》《赠张方士序》《送第上人度海谒观音大士序》《叶包庵先生寿序》《薛翁八十寿序》《罗君八十寿序》《李封君七十序》《陈封君六十寿序》《陆慎斋先生寿序》《书水西集》《书钱遇斋高尚卷》《书地理鹤冈况君卷》《书王氏传家录后》《石屋山志序》凡是内心被外物牵累的人,没有不因此在内心受到困扰、丧失自己乐趣的。有人知道轩裳圭组足以成为负累,便想逃到山巅水涯之外,以为这样就得到乐趣、不被外物牵扰了。然而他不知道,在对山水有所羡慕却还无法到达时,可能会烦劳惆怅、遥望叹息;已经得到山水之后,又可能沉溺于深幽、玩赏奇景,穷尽幽绝之处,耗费精神而不知道停止。占有并把山水据为己有时,又把一丘一壑都当作自己的领地,仿佛唯恐它被别人夺走。久而将要离开时,便犹豫徘徊、回头留恋;已经离开后,又可能怅然若有所失,像迁客思念故乡一样,牵挂在心中而不能停止。这种在山水方面患得患失,和在轩裳圭组方面患得患失,清浊虽然不同,但断绝性命本真的情性而被外物牵扰、丧失自己的乐趣,这一点是相同的。孔子不是说过吗:“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智者好动,仁者好静。”仁者所见无非是山,但并不是要等遇到山之后才产生快乐;智者所见无非是水,但也不是要等遇到水之后才产生快乐。不必等到山水出现才快乐,就不是遇到境界才产生情感;不是遇到境界才产生情感,也就不会因为离开境界而使情感消失。所以境界有来有去,而快乐从未不在。只要快乐从未不在,那么即使仁者面对水、智者面对山,也同样可以快乐。即使进入金石、踏过水火,也不足以成为阻碍;至于轩裳圭组,也不足以成为束缚,同样可以快乐。君子之所以希望获得自身的满足,不过就是这个道理。石屋,是安成山水胜景所在的地方。彭君隐居在那里,以此为乐;后来出仕于四方,遗憾不能与山水相伴,于是编成若干卷图册。凡是岩洞的高峻险峭、飞泉的喷涌奔流、草木禽鱼的幽美姿态、早晨云霭和傍晚烟霏的变化,都不必登山跋涉,不必劳神远望,便仿佛坐在这里亲自领略;不离开轩裳圭组之间,却能遥遥放纵自己,欣赏幽深、遥远、奇异、萧散的景象。即使从未到过石屋的人,也可以凭此神游其中、意想到那里。君确实可以说是能够从山水中得到快乐的人。然而我不知道,君的快乐,难道是因为厌恶轩裳圭组的负累,想要逃避到这里吗?还是心中有所惆怅而不能自我排遣吗?或者是心中本来就有可快乐的东西,只是姑且寄托在这里吗?君刻苦立志、喜爱学习,致力于仁智之道,不愿成为超越世俗、远离尘世的高士,而愿意成为合乎中道的君子,那么君必定有不被外物牵扰的地方。君也必定不必等到山水出现之后才快乐。我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询问君。《赠彭石屋序》